法藏碎金録卷三
法藏碎金録卷三
(宋)晁逈撰论语》云:「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予详义理,谓孔子絶去四事,与常人异也。毋意者,常人师心狥惑,自任己意;孔子以道为度,故不任意。毋必者,常人行藏不能随时用舍,好自专必;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故无专必。毋固者,常人之情,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好坚固其所行也;孔子则无可无不可,故无固行。毋我者,「我」谓身也,多制作,自异以擅其身;孔子则述古而不自作,处羣萃而不自异,和光同尘,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予于四者,似得百分之一,每希驯致其道,未甞纵心所欲,此近无意。昔仕宦之日,不茍求进,用此近无必。友交泛交,不偏执一,此近无固。好为文立理,而无所自衒,此近无我。因思儒宗孔圣四絶之德,比夫释氏经教有陈大乘四法、大乘四行,同归善利,抑亦何殊哉?予今又以四絶之德,各以其类分而合之:其一其四,无意无我,混而为一,以属于内;其二其三,无必无固,混而为一,以属于外。内习出世之法,事事无意无我;外顺世间之法,事事无必无固。若能触类融摄,果决尽然,此为枢会,可目之曰「无碍法门」矣。
白乐天有诗云:「惭将理自夺,不是忘情人。」窃思「理夺」二字,正是予切用之法。夫御世之道,求理而已。出世之道理,可废乎?以理夺情,率由智胜;以理复性,率由力胜。若能智力兼备,理性相符,眞学指归,曲尽善矣。
逹摩说大乘四行,其三曰「无所求行」,予甚慕之。奈何廹于情累,未能免此。虽求之在我,而可否在彼。既或应或违,须无固无必。因别持一行,勿以顺逆自起忻恚,自为所求,无固必行。
梁氏删定《止观》第一内有说云:「意之所起,卽修三昧,谓之觉意三昧。行者心数起时,反照不见动转根原,故名觉意。又穷诸法本,皆由意造,故以意为言端。未对境觉知,异乎木石,名为心。次心筹量,名为意。照了分别,名为识。」如是辩别,堕心想见倒中。予读此一科,爱之重之,尤喜精要,因而崇重其名,立为一法,以备自修,目曰「觉智平意识法门」。凡有意识所起,卽时以觉智平之,而自断曰:「教中说,身心于真性皆为幻垢,则表意识诸念,又属身心之余事,乃是重重疏逺之妄,颠倒之见。不知此理,则无智者也。旣知此理,岂可与无智之人混同汨没?当观意识是眞我之贼,来卽杀之,不复容纵,在我明鉴利刃而已。」
昔向子平读易至损益二卦,因而发叹,谢絶尘寰。又老子有「日损日益」之言。予渐老矣,夙好栖眞禅寂,而钝根重障,旣不能速成圎顿之理,若不策励精修胜进,更俟何时?乃约已而自立损益二法门,用为入道枢要。但省已不当复为者,一一而日损之忧恚二病居先也。省已即今切用者,一一而日益之明住二妙居先也。自出于心,固难缕述。
楞严经》中所说,如来命文殊师利法王子较量二十五无学诸大菩萨及阿罗汉,各陈从初入道法门,何者最为圎通,令将来学者易得成就。时文殊辨白,最许观音闻中入流圎照三昧。其对佛偈中有六句云:「我今白世尊,佛出娑婆界,此方眞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予爱重此法,形于赞咏多矣。又独闻灵响,殊常清妙,凝听融怡,乃是天赐神竒吉祥,助发乐欲,俾成大事因縁也。何庆如之!自今了逹天时人事世态物情,徃古以来不可齐一,但委顺而过,勿介于懐。凡诸魔境,我当以观空觉妄之智,平定于外;唯此佛境,我当以闻和摄念之力,修诣于内,决定不退转,不复别求入道法门也。
予甞作心祷六符诗云:「恬和端洁及虚明,六妙均融道法成。愿考此祥皆宻契,不求知己浪传名。」今复追觧其意,意欲己心恬静和畅,端眞洁清虚白明了,妙妙相应。若得心之体用如此毕备,不必广求禅学之法,亦不求众人知己也。
白氏诗云:「自从苦学空门法,消尽平生种种心。」予因此语晓悟学空之理,乃是无碍法门。何以故?夫学人有明智,有果断。谛观在外,随时过去者,事事尽空,不执其事,则身无碍也。在内随时过去者,念念尽空,不执其念,则身无碍也。身心外内无碍无缚,更去何处别求觧脱?譬如云翔之鸟,在空中自然自在。人若不能以空破有,自取罣阂,乃是凡愚知见,于已有何所利?所以佛许须菩提觧空第一,斯人足可景慕。若能于空不着空,此又妙之又妙也。
衡山石头希迁大师,有僧问:“如何是觧脱?”师曰:“谁缚汝?”又问:“如何是浄土?”师曰:“谁垢汝?”又问:“如何是湼盘师曰:“谁将生死与汝?”予知禅家问答有兹体势,最为切当。予能触类适变,则而象之。设使有人问予:“如何得心地清凉?”当答曰:“谁令汝热恼?”又问:“如何得心地安静?”予答曰:“谁令汝烦动?”予非但能学其语类,又能悟其法意,直臻要妙之处。盖明一切烦恼起灭,只由于己。巳能照了诸法性空,不以为碍,便是菩提湼盘之体用。岂待如来慧以三昧?必无此理智者,当如是觧勿与愚人混同也。頋此法至简至易,其如知之者至少,行之者至难矣。
今自清审决择,居常进道之功,莫若斋心服形,收视反听,退藏于宻,直在其中,住无所住,得无所得,坚久之志,日复一日,其余法尘烦动,亦宜稍稍休息矣。
国家法要,则有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予因拟之而立言曰:「身心法要,则有任真勿贰,去邪勿疑。二者大同,唯改一字而已。」
学法之人,或未能深入妙境,但且师老子之日损,庄子之鞭后,蘧子之知非,颜子之改过,若能致力悉僃,自然暗合于道。
子今申明《圎觉》《楞严》二经之旨趣。夫《圎觉》经一味精纯要妙,专说心起之真妄,悟修之顿渐,以利钝根,故分辨学法之次第。《楞严》经于真心正法之外,又说种种事相,有邪有魔,有升有堕,令人晓会,不至差殊。
梁氏删定《止观》第五内有语云:「若善修三昧,道力所持,何罪不灭,何业不转?」予于此法素有信心,乐欲每覧如是语句,令人倍加策发。
即此第五卷内,又有语云:「夫慧觧眞正,则不为诸相所惑,然后鞭心入理,业不能碍。若本无觧心,又发意邪僻,见相生爱,则魔得其便,入示吉凶,生为鬼禅,死堕鬼界,必然之理也。」予知有一类之人,多作此见,是思引证为戒,因复采而书之。
又有语云:「当安忍内外诸障,使不滞碍;又不起法爱,自然流入清浄之地。得无上报,得自在业,返本还源,智照圎极。故名无上普门,示现无徃不应。故名自在。」予爱斯言,蔚为妙法。若能详求其理,力行其道,此可足用,何劳博访空谈。
又第六内有语云:「夫幻术法犹能变转示人,亦如流金结氷,变化不一定力所转,理固宜然。」予因思入道至论,必须致力,但无为与有为异耳。
天时之顺序,天文之垂象,本乎天也。据理则有常,而或有不常。人身之安否,人事之得失,本乎人也。据理则有常,而或有不常。是则常中有不常,古今如此,亦可以为大常矣。予甞为《安处大常略论》,今复意及而书之。姑务修已,此意乃自然而然也。
予甞自作禅门法语四言五句二十字云:「正修行心,以破为修,以住为行。非正修行,其心反是。」
周易正义》序云: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玄。若论住内住外之空,就能就所之说,斯乃义渉于释氏,非为教于孔门也。又《后汉书·西域传》论佛教云: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此皆儒书正经之疏,正史之语,该说所及,证据公矣。但以内外之法,理难相参,故各行其教焉。后人更相排斥,未为通论。
人有所作之梦,洎至明日,或有忽然闻见与所梦相应者,世俗谓之觧梦。吾因此似得二理:一则表事有所定,一则表神有所通。必若澄心至清,则能知未来之事,其理不虚也。
吾有一事,终未晓其由。尝与人对谈,或至一处所,忽然记忆有似已曽如此言,已曽如此见,倐然复忘之耳。自壮岁及老年,相识故旧歴遇,五经及第人,于澈,直集贤院范贻孙,知制诰路振,此三人亦说其事,与吾暗合,因追思而记之。
孔子罕言命与仁。易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窃详命者,正是佛书所说理性之法也。人鲜能及之。又仁为五徳之首,正是佛书所说能仁之事。此亦人鲜能及,故皆罕言,非全不言也。又对门人云:「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盖为力行世教,不欲言人所不及之理,非不知也。逹识之士宜体至圣宻意。
今为己立法者二:夫处世之法,如谢鲲之率性也,推理安常而已;出世之法,如阿难之回心也,息縁反照而已。
楞严经》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圎觉经》云:“无邉虚空,觉所显发。”予今引此二经配而明之,盖言见空、见色皆不离觉性之中也。又色、空二法相对立,名空相在觉性之中,亦为障碍。故《般若心经》云:“空即是色。”盖言但有空相,空卽色也;色卽为其障碍矣。
予甞独断,以其无为而大者谓之道,有为而小者谓之术。道之神妙,无为而自然也;术之神妙,有为而精至也。学其道者,可名道士;学其术者,可名术士。道德技术,不可同日而言。
古人有云:「宁我负人,无人负我。」此乃奸雄之魁,图取之志大也。予别有语,正与此背,却云:「寜人负我,无我负人。」此劝仁智之士趣受之理大也。又云:「宁天负我,无我负天。」此则但信福善祸淫之格言,勿疑其应与未应也。
昔子夏唯学素王之道,而义与利交战于胷中,终义胜,而肥所学之道必成也。今予兼学法王之道,而信与疑交战于胷中,终信胜,而喜所学之道,岂有不成哉?
冲虚至德眞经》云:「孔子能废心而用形。」注中所觧之意,谓对接世务,止用形迹而已,其心则泊然不动也。予谓临世间之法,固当如此,如此则事济而不劳矣。又贯休《寄山中伉禅师》诗云:「举世遭心使,吾师独使心。万縁冥目尽,一句不言深。」其诗意谓举世之人被心所役使,而伉师独能制服其心也。予又谓学出世之法,亦宜如此,如此则道成而不悞矣。
了三空之尽,空知一眞之至眞,此大观也。卽时而万念都息,此大止也。若能练之纯熟,道学成矣。何必更尚多谈,妄求异见哉?
人所分别者,名相也;不可分别者,体性也。若能不著名相,而直归体性者,何诤论之有?
经教中说,一种外道作无所有想,如兎无角,谓一切法亦复如是。经教中又有说,未得谓得,名増上慢。予观今之谈禅者,多云知之则已,更何修也?故鄙其看经论求方便者,以为滞于名相。予谓执此见者,可惜悞人深矣。譬如以兵力讨贼,兵力胜而贼退,然后罢兵,理之常也。故法要有云:如人入贼,心不决定,不能破贼。破乱想军,亦复如是。修行致力,其喻如此。吾辈看经论,详求旨趣,以济觉力,又不得与课数希洪福、寻文起狂慧者一槩视之也。
予今集诸经妙言,贯而为文,共成四句曰:「求自然智,住无碍行,成不壊业,名决定相。」
古语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予以为:「寻文好禅,不如坐而进道。」
止观论》有云:帖帖安穏。《楞伽经》有云:上上升进。此二者皆谓入道之相也。
道家流谓黄庭内境,夐超外境。予以为尚属有法,未出幻魔之界。岂知夫自觉圣智,空寂灵明,絶妙之境乎?若有悟四相之非我,知一眞之大同,始可与言此境矣。
荣启期自云有三乐。予观乎域中象外,别有三乐焉。声色之乐,乐之下者也;名教之乐,乐之中者也;禅寂之乐,乐之上者也。
予但得宴坐之室,静日渉之园,幽分恬智以均和,合端虚而进道,飬太和之气,栖天真之心,适我愿兮,无出于此。
常安了了之心,常合深深之息,诸念不动,静胜而乐,斯入道之妙门也。
庄子内篇齐物论注云:「夫是非者,生于好辩,而休乎天均。」予详大意,人好横议,分别道家所忌,当息其言。奈何所见各异,禀于自然,固难一揆责之也。因思辩是与非,唯有莅官为政,分曲直之讼,事国治家,成规诲之道,如此则明是非可矣。若或真学之流,闲谈之际,未能顿絶商确评品,斯亦有妨道行者也。《左氏春秋》云:「人心如面焉。」盖言各各不同,不可齐一尔。若也须责人心之非,令皆归于是斯,则何异须责人貎之陋,令皆同于美乎?自今力戒此事,为吾日损之一。
夫学道之人,若能无事静居,清心调息,虽云宴坐,赢得飬生。故圎觉经注中说道场修证之法,有云:遇善境界,得心轻安,谓身心调畅,轻利安和,神爽气清,支体柔润。予以为有此爱树,但令本根深固,则枝叶自然茂盛也。
予吏隠洛中之留台,忽踰六稔,详《周易》之乐天知命,暨《荘子》之安时处顺,省躬契理,庶乎得其少分焉。而燕居之际,与令顺子孙之随侍者,徃徃谈道适意,甚欢。于世论则为福,犹爱善庆有余之故也;于迦谈则为累,未到湼盘无余之故也。
权公之文有云:「精修宻诣,盖明修诣之功也。」白公之文有云:「阴利潜益,盖明利益之徳也。」教门功徳,其在兹乎?
士有学素王之行,行有枝叶,学空王之心,心无罣阂。若令冠以道号,方可目为真君。
予今指陈佛书之简要者有二经焉:《般若心经》、《圎觉了义经》是也。《般若心经》凡三百余言,佛为舎利子说,人空法空,破一切相,遣虚妄之情,尽更有何事?予谓以正智为目,见之而悟其理,定其志而趣于道,此乃妙法之心也。《圎觉了义经》凡二十八纸,佛为文殊菩萨等各说入道之门,与圎成之性合,更有何事?予谓以浄行为足,行之而还其原,臻其极而成于道,此乃妙本之体也。若人于此经中自足相资,始终如一,信觧修证,光严住持,其人殊胜超絶,不可称量也。
方内之教,原情而立法;方外之教,原性而立法。二教浅深有异,内外兼济。若能和会而公共,不以胜负而交争,然后臻乎大通也。
予好渉猎内典,研覃了义,自谓种诸善根,虽有之矣,逮得已利,则未能然。
夫妙道非形噐言意所能区别,其有教门逐末,矛盾交争者,不出名利之场也。试思未有书契之时,孰分主宰而求胜乎?
教文中有言:「云灵灵不昧,了了常知,此乃妙性之本体也。」又有言:「云怗怗安隐,蹑蹑而入,此乃进道之法门也。」若更习性未已,而好多闻慱览,此亦于道无所损,于智有所益也。
予今年近八旬矣,保身自觉安而轻,澄心自觉虚而明,飬气自觉和而清,得法自觉真而精。予有四觉,觉如此,不问道之成不成。
今之讲师,率多传文之狂慧;今之禅师,率多传口之空言。唯有该明之士,洞晓其理,更不疑也。
释梵之书,谓人属地水火风,终非坚久,故破之耳。本为破虚幻之身,而归于实相也。老庄之书,谓人称圣智仁义,终非纯一,亦破之耳。本为破小善之名,而归于大道也。方内之士,多骇其言,以为破毁身名,盖局见一隅,不能会通至理矣。
道经云:「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则约信相之源,而罔测。《周易》云:「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则言生灭之法,而未尽。唯内典有一真灵妙,三世流转之说,理最详悉。夫鸿明之士,得意忘言,然后可以心到。
先贤有清畏人知者,谓洁已而不求名也。吾则妙畏人知,欲进道而亦不求名也。
先师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絶。夫易者,穷理尽性之书也。予亦晚而好读上乘内典,因而发为演劝,笔不停缀。良由见其旨趣极陈理性之法,曲尽其妙。虽设教不同,而会归于善。是则区区力学,不背先师之道,明矣。教识洞鉴,当以为然。
古德有云:「前念迷是凡,后念觉是圣。」予因思之,或有人念念不迷,乃是以觉济觉,以圣继圣者也。若能守此常觉之念,深固长乆,日新无极者,此可为入道之人也。
予于理性渐得会同之意,谓出世定慧之均用,如世间礼乐之相须。夫礼胜则离,故和之以乐;乐胜则流,故节之以礼。予以为定之过,恐成于沉住,故照之以慧;慧之过,恐成于动乱,故制之以定。礼乐相须,然后尽美矣;定慧均用,然后尽善矣。拟议二法,出于陋衷。
内省吾心,动不忘于观照,静不忘于止息。今自觉动多而静少,观多而止少。然不陷于邪,观恶慧昬住痴,禅者也。
教文中有言云:「薄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亦旣内省居常,以观照在念,因自谓:「予心常在慧,无有不慧时。」若于已分言之,慧者,烛理之谓也;定者,忘情之谓也。觉其烛理易,而忘情难耳。
夫枉道则心苦,直道则身危。守直道者,所以甘于恬退,而不争趣捷之径也。
自顾旣老犹健,视日影一分分、一寸寸转移不回,则所发道心亦宜一念念、一息息常在。止观二法,方是正勤之功耳。此事常己书之矣,而复书之者,惜日之志深也。
予素尚禅观,日惜暮年。天禧中,乃固辞近职,求退居散地,遂得分台于洛都。舆论以为勇退人之难事,而予独恬然以为甚易。既而闻有呉中僧藴贤者,年始三十余,幽栖嵩顶之石室,不交声利,几乎絶食,屏迹宴息,已越数稔。如此孤洁,未之有也。予是以精进之志弥坚焉。岂非天资其助欤?因自喜曰:「起予者贤也,始可与言禅已矣。」
凡分彼我,皆是妄心;妙一真心,元无彼我。
浮生可见,如梦幻泡影。虽有象,而终无妙本难穷。谓真信灵明,虽无象,而常有。
古贤著书垂法,心存利泽,而后人务求言意之龃龉,横生驳议,似是而非者,余目之曰「文讼」。
吾着文立意,欲如国寳庄严,为妙器;求法练心,欲如国工鍜炼,成真金。此比别,欲不亦优乎?
谛观常情,于彼虚名冗利,有取无舍,是以麤暴之勇,明入死地而不顾;奸伪之智,暗践畏途而不虑。必谓至理,无有胜于此乎?
洪覆之内,无数之人,人人所覩,各有一天地世界,互不相妨,苦其法性归真,又不同分叚之身,自然混融摄入,何有彼我哉?
夫万物有象,皆于大道无象中生。此则无为无不为之理。故圣人之道,贵混然无迹。凡有迹者,虽美善名著,亦未合于大道也。
吾日三省吾心,自知性之串习,尚有悠哉之浮想;事之违忤,尚有■〈忄敝〉然之小忿。爱法成缚,未免披文染翰之动作。若能尽去此累,吾亦庶几于道,而获逍遥也。
予于佛法中精勤详练,浸乆浸深,研覃会同,徃徃有得。因知人有两种悟,予谓小者智通,大者神通。且如古颜回之改过,蘧瑗之知非,及诸临事见机,观书逹理之类,此小悟者易到,盖由智之通也。又有龎居士诗云:「罗汉若悟空,掷钵腾空□」縁觉若悟空,醒见三生事。《止观论》云:「忆三世事,不忘名觧脱,无减自然觉悟,不同二乘名觧脱,知见无减。」予谓此自得圣力而然耳。《维摩经》中说,富楼那为新学比丘说小乗法时,维摩诘谓富楼那言:「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法而教导之?」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诸比丘自识宿命,曽于五百佛所殖众徳本,卽时豁然还得本心。予谓此假彼圣力而然耳。此大悟者难到,盖由神之通也。圭峰宻禅师亦有言云:「迷时烦恼,悟时神变。」此悟亦是神通之悟也。予又思此大悟者已渉佛境,六通之数,其宿命通具如上说。其漏尽通,予因设喻以为漏尽通如月之除云,云渐除而光渐出,云尽除而明尽现。又如鉴之除垢,垢渐除而明渐现,垢尽除而明尽现。亦如始觉小而有所觉有所不觉,本觉大而无所觉无所不觉。予剖析虽繁,贵其理之曲尽矣。
维摩经》云:「举足下足,皆从道场来。」予因自思:「昼心夜心,常逰法苑。」去学道之人,不能少思寡欲,澄神定灵,虽未得应圎觉之妙心,亦可入楞严之外分矣。
予详《华严经》大意,明法性圎通,无所不至。如教中说:“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之义,盖言大无不包,细无不入者也。甞试论之:譬如含识之灵,流转受生,先为鲲鹏,非随其形而増大;后为蟭螟,非随其形而减小。本性元一,不变易而分洪纎也。所以《华严》之义有云:“一微尘中包含法界”,以明一真之性,本无分叚区限矣。
庄子云:「能体纯素,谓之真人。」甞试论之,斯乃人中之人也。教文中有以竺干古先生为仙中仙,天中天也。盖以仙人、天人已在世人之上,而古先生义于其中角立杰出,尤为殊胜者也。覆载之内,中古之氓,纷扰无筭,形与名则然矣。以道以实求相应者,则不可知,不可见也。夫人以幻化之身,又常为虚伪之行,是则表里非真,重迭冐名而已。深思其理,岂不内愧?逹识公论,当以为然。
居常自诲:「拨去外事,外物不用计着,务置身心扵安穏之所。其有浩浩茫茫,不能前知者,无必然之理,不当虚劳过虑耳。莫若归乎大,委顺诵『无可柰何』之歌而已矣。」
了了见一真之体,如掌珠圎明;悠悠觉万有之空,似天云变灭。
谈宾有云:「辩不如讷,语不如黙,动不如静,忙不如闲。」予爱之,重之,因作五言二句云:「不言成吉庆,无事是神仙。」
系心一縁,文殊之妙德,入流亡所,观音之法门,合此天机,为吾日用,能长且乆,得意忘言,而况独闻和焉?又尽善也,名决定相,其在兹乎?
一切凡夫皆是迷人。内有廽心起信询求妙理者,此是迷中悟人也。其中却有细分名义,或空务对答,流宕而不返者,此又是悟中迷人也。若有悟而不迷,此是通人,可以学道。
吾甞独断名义,夫非过非不及,谓之中也。事是理当,谓之正也。此二字循名责实,难矣哉!
夜犬虚警,不辨奸良而吠,有之矣。众犬传吠,愈逺愈踈。夫昧道束教,响和流谤,亦类此也。
智人有求,有乐,有忧;道人无求,无乐,无忧。
寳积经》云:“常行清澄微妙之法。”予因经意,自立其法。据《圎觉经》有注云:“心息相依,息调心静。”窃详:心净即清澄之类也,息调即微妙之类也。今以绵绵之息,合深深之心,心浄息调,日益纯熟。此则清澄微妙之法,乃禅那之本体也。
人之常情所惯习者,当云习性,而又云习气者,何也?予据《庄子》释文有注云:“许慎云:人心以上气所徃来。”予谓心常御气而动,故心顺而喜,则气和平;心逆而怒,则气结滞,必然之理也。性与气同体,故亦云习气。
多杀以恣充口腹者,神仙之人目之为啄腐吞腥;善佞以过求富贵者,髙尚之士比之以吮痈舐痔。视其羙恶何如哉?
予于观慧,大略已知,物本无物,当复道之。混茫空中,不空当入佛之知见。
庄子·杂篇》原宪之觧:病孔子之辨穷通与凡情不同,故圣贤适天均而不忧也。吾軰静而省已,禀赋之性,望圣贤絶逺,幸而有禄,不至于桦冠縰履,藜羮不糁,资用之属,反优丰于古,德足外有余,复何忧乎?
纯动者,躁人也;纯静者,道人也;动静相济者,吉人也。夫人在仕宦之途,固难纯静,即须动中息之以静。故白氏有《动静交相飬》赋,庄子有《恬智交相飬》言,《论语》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予拟之而成句云:“动静均均,然后吉人。”人多盛车服,外修洁身之容,鲜克尚道义,内修洁心之行,其倒置也,率皆如此。
老子曰:「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予以为不离辎重,则资用无阙也。予亦终日居不离静室,不离静室,则虚极可致也。每念爰从引退,但觉恬愉。位髙金多,畏官途之叵测,息调心浄,宗禅学以弥深。人不我知,兹唯自得。」
蚕之有丝,丝染成色,色之明暗,由工之力;人之有思,思作成德,德之吉凶,由己之识。
噫!歴观羣迷,趣向背一真无有之郷,营四海他人之事,智者独断岂无亲踈?
予自思之,日日深穷天理,广立文意,终是分别名相,营为事迹,不如静坐息心也。
若欲贯人天而膺福报,必在乎阴德宻行,清心素节,圎满具足而已矣。若欲超色空而入佛境,必在乎大止妙观,浄定真慧,圎满具足而已矣。悠悠之说,何假多云。
予有四句雅言,中含八字深旨。上智黙而自识,中智说之乃知。其言曰:「欲得保身道诀,莫若闲静介洁。要知出世禅功,无如照收凝融。」
事不师古,匪予攸闻。心闲道尊,仰髙风于疏傅;名遂身退,遵格训于老聃。非云自矜,是足为乐。
常患禅宗所说名相阶差颇多繁细卒难凑泊。一日忽自悟焉。此是渐门权教。譬如病有多方,故药有多种。罪有多名,故律有多条。若无病无罪,何用药律?夫大礼无体,因思大道无为,大法无说。何必须在分别名相,企及阶差乎?但自守一而已。一之之义,亦不能更烦觧说。唯空无二,当自契焉。《寳积经》云:「求自然智,破无明殻。」吾其庶几。
趋快捷方式者,悞渉秽地,足之所污,心无再徃;素所更事,心之所恶,不当追思,亦复如是。
佛书说:生、老、病、死,人所共有。夫生死二者,今不复言。甞思富贵多欲之人,乃至清浄不惑之士,于此四数之中,颇见各阙其一。富贵多欲之人,颇见有病而无老;清浄不惑之士,颇见有老而无病。较其得失,何如哉?
子好和会经旨,发明义趣。窃以为佛书所云正受者,有类《毛诗》云“思无邪”,《左氏春秋》云“弗纳于邪”也。又以为物我如如,定之体也;吉祥止止,慧之兆也。若执胶柱,则同面墙。
般若心经所说观自在深般若见五藴皆空,华严经所说菩提心如快箭破一切苦,的学法者若能如是觧,孺子可教矣。
麟之独角,则居瑞之首;人之独觉,则居士之上。独觉表自然之智,独学失外奨之益。独之名理,有所不同。
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己。」意才美如周公,犹不可骄吝,而况不及者乎?故孙叔敖位益髙而礼益恭,禄愈厚而施愈博,所以三相楚而无罪者,不骄吝也。
觉之一字,予有三说,随其浅深而分也。一者,觉触之觉,谓一切含灵,凡有自身之所触,无不知也。二者,觉悟之觉,谓一切明哲,凡有事之所悟,无不辨也。三者,觉照之觉,谓一切大圣,凡有性之所至,无不通也。前二觉,名曰俗觉,一凡一智。后一觉,名曰真觉,入神之见,亦名正觉、大觉、圎觉。谓十方三世之中,无数之物,无不见之也。无数之事,无不知之也。
予甞穷理尽性,自问真性之理根本如何?自答曰:无邉法界真空性。又问即今之心如何?又自答曰:有限凡躯妄想心。
世间法、出世间法,皆以酌中为妙。且夫禅门之理,大约心要,不劳用意除灭妄想,但觉尘念所起,勿复恣其相续而已。亦如敌人侵疆,不可穷追尽杀,但御扞之,勿纵其深入吾地而已。事上亦然,上之所欲,不可斥言干忤,必不能止也,徒以自触祸机,但不将迎求媚而已。
儒家言百行,道家言三千功行,佛家言万行,大约举其众多之数。今详《楞严经》所说:干慧地,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十地,等妙二觉,共五十七心足矣。
或问予佛之功行如何?予对曰:「能除百千万刼障,顿超五十七阶心。」
白氏有诗句云:「梦中说梦,两重虚。」今畧就改,别作上句云:「影外影,为三等妄;梦中梦,是两重虚。」白氏又有诗云:「紫绶朱绂,青布衫,颜色不同而已矣。」予乂拟之,别作两句云:「三台八座,九品官,名目不同而已矣。」
学道之人深入妙境,仍不得起见觧之碍。譬如灯以照暗,灯且不言其功;汤以消氷,汤亦不见其迹。此喻亲切者也。
圆觉经》注中述禅那处,言心息之相依;《南华经》注中述心斋处,言气性之自得,妙理同也。
庄子注云:「凡非真性,皆尘垢也。」予因触类而言之曰:「凡非实相,皆梦幻也。」
儒书《论语》云:君子无所争。又云:君子矜而不争。《礼记·儒行篇》云: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道书《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云:夫唯不争,故无尤。又云: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又云:善胜敌者不争。又云: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又云: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大矣哉!古先圣哲垂不争之训,丁寕周至也。如此,予今更引佛书和会发明。据《金刚经》须菩提言: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僧肇注云:湏菩提得六万三昧,无诤最胜,善防众生心不与违诤也。予以为湏菩提觧空第一,既能洞晓万縁虚妄,自然不肯争空其心大定,故名无诤三昧。窃详三教之书,大略同矣。夫学法之人,若能遵儒道书中不争之言,合佛书中无诤之行,此一法首出于万法也。予于此法,亦似得万分之一尔。
证道歌云:「心是根,法是尘,则知爱法之心,亦是尘也。」又有修行方便,名为乐欲,欲即爱也。若非爱欲,妙道岂肯归心乎?由有诸法助发爱性,是故能令慧观相续。俟其胜进纯熟,拂去爱尘可矣。智之通局繋乎人焉。
学道之人,但且用五胜之法,亦可为资助之品矣。此予自立名数,谓令五者之力皆胜耳。清胜于浊,静胜于动,忘胜于思,黙胜于语,性胜于情。五胜习熟,乃入道之渐门也。
人伦生化,大幻也。世事新陈,大梦也。寒暑徃来,大疟也。中外歴职,大采选也。官曹决事,大杂戱也。作是观者,名为大观。
古人以义而死,犹谓之得死所,而况以道而退,以吏而隐,辞剧就闲,栖真飬素,适愿自乐,何以加焉?亦可谓得其所矣。
予甞作《四禅体要偈》因再思之,大约物理成壊,势数至四而极。夫心念则生住异灭,身相则生老病死,噐界则成住壊空。此世间必壊之理,势数至四而极者也,亦如四时之次焉。禅定之功,是出世间必成之理,势数至四而极,亦复如是。修行之人,但凖四禅而行,斯可矣。况《华严论》亦言四禅为佛境界,不然者,何以不言五禅、六禅乎?
究观其妙,得二无碍法。湏菩提无诤三昧,推为最胜。外无碍也,维摩诘不二法门,贵乎深入。内无碍也,内外无碍,可至于道。因而又得三无之名,次第愈胜。谓无诤三昧,无生法忍,无上菩提是也。
有故旧之交,以子老退,贫居忧其不足,而问念者,予对以不然。夫资用有阙,或可以求而致之也;形质有阙,必不可求而致之也。不可求致者,予一无所阙;可以求致者,亦不甚阙。其天幸也如此,又何忧不足之有?
夫鸟雀啄食,疾视而遽起,畏击捕之患;鸿雁衔芦而飞,以避矰缴耳。人有冐禁行险,多取致祸者,雀雁之不若也。
饮食,味美太多,则伤;权利,过求亦复如是。
习乎定则,当澄念不动,如道经之云「徐清」是也。生乎慧则,当烛理无尽,如易卦之云「久照」是也。茍能如此,其道成矣。
在分叚形躯,尽生分别,到虚无灵妙,熟可思量?彼我之情,夫复何有?
白乐天诗云:「识行妄分别,智隐迷是非。若转识为智,菩提其庶几。」予详识之与智同体而异用耳。识是智之迷者也,常寻妄境而生爱;智是识之悟者也,独辨真理而有归。
详究禅宗之法,有想妄作,入于邪见也;无想痴定,落于顽空也。若以虚融之体,含微妙之用,乃合中道耳。
论精深之理,直须到此。其或意幽语峻,习为宗风者,不必根究,反致迷闷。其间胶柱之瑟,滥吹之竽,抑亦甚众焉。
教文中有言,云佛境界如,又云魔境界如。予因思之,此以阴为魔耳。正觉之念,即佛境界也;邪见之念,即魔境界也。固当同体,但由人心正邪而已。知其要者,莫若破五阴之区宇,复一真之本源,则混并其二境矣。
淳而不敏,则失入于愚;敏而不淳,则失入于猾。愚猾毕备,其何以堪?淳而复敏,旣静且明。静明者,定慧之异名,寂照之根性也。禅兼照了,非守黙之痴禅;慧复澄凝,非寻文之狂慧。
凡一百二十八章
法藏碎金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