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録卷五
法藏碎金録卷五
(宋)晁逈撰宾谈可采,予皆书之。甞有一杂五品常参官与予谈道,引《易》为证,云:“复卦次以无妄卦者,盖縁返本还源方为无妄。”予闻之,深以为然,因检《周易·序卦》云:“复则无妄矣,故受之以无妄。”又无妄卦有注云:“有妄之道灭,无妄之道成。”予自思之,而见暗合之理。《楞严经》云:“妙性圎明,离诸名想,本来无有世界众生。因妄有生,因生有灭。生灭名妄,灭妄名真。”予详之,始自真性起一切情念,云为此皆名妄。妄情复性,性乃真源,自然无妄也。内外之教立言明理,各有归趣者也。
予甞读唐书,因采述孙思邈言卢齐卿未来之事。予以为目见二理,其一见事有前定之理,其一见人有预知之理。及看传灯録有菩提逹摩付慧可传法偈云:“吾本来兹土,传教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窃详逹摩为一花下,至六祖为五叶,不复传衣,又是前定预知之一也。
梁氏所删《止观》云:「明者难晦,辨者难黙。」予因触类増语云:「慧者难定。」是三者皆妨入道,学者当知。
逹理之人所学之法,举要而言,且依二法足矣。一谓其动也,依《伽陁经》四句偈首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谓其止也,依施肩吾《三住铭》序云:「心常御气,气与神合。」二法交济,乆当自知。
古圣设教,宗旨各有攸宜,但以浅深不同而已。聊举其一:儒书所云“蒙飬正晦,而明渉于外”,事其着有迹,圣之浅者也;佛书所云“定生慧寂,而照主于内”,事其妙入神圣之深者也。
道释宗旨,但其华竺之言有异也。考其大畧,意同耳。且如庄子有云:「大觉者,予谓释氏菩提之义也。」又有云:「至乐者,即释氏湼盘之义也。」
一切凡夫常于四大五藴六入十二縁中轮回汨没终而复始如循环之无穷其间行得其伦则随善受报居髙胜处行失其伦则随恶受报坠诸恶趣自三界而下凡五岐路其一升诸天其四沉苦海彼圣人者有大智力特立独行能超出之故《楞严经》云「佛子住持善超诸有」是也以其勇猛神妙强名大雄氏此非文言之可拟议非心识之可测度中士以降宜乎不甚信乃至有大咲者也般若心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藴皆空,度一切苦厄。」予因触类而长,唯变所适,拟之而别立语:「云意无尽居士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一真不空,成一切妙德。」夫照见五藴皆空,犹是半偈义;第二义,照见一真不空,方是全偈义;第一义。凡诸上智之人,必不陋今荣古。
予观三圣立言,言无枝叶,质略雄重,纯正明白,而以理垂范于世者,聊举一端,而三家之言次第弥简。儒教之书三句,凡十六字,孔子《孝经》云:“要君者无上,非孝者无亲,非圣人者无法。”道教之书二句,凡十三字,《老子》《德经》云:“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佛教之书三句,凡十三字,释伽文《金刚经》云:“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噫!三圣之书语直事大也如此。比夫今之所作,或雕篆侈靡,作艶冶轻浮之语;或摘裂诡异,作琐碎隐微之语,自分古律而无益于理道者,何如哉!
楞严经》云:瑠璃光法王子观世间众生,皆是妄縁风力所转。观世动时,观身动止,观心动念,诸动无二,等无差别。此羣动性,来无所从,去无从至。十方微尘颠倒众生,同一虚妄。一世界内所有众生,如一噐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予参详之作是观者,诚为大观。然其大观之性,比一蚊蚋之性,亦无差别。故《华严法界观》有云:一尘含容空有遍盖,明真性惟一,不同世间法而分限量也。彼法王子于虚妄中,犹渉妄有,分别妄自尊大之迹耳。
予甞谓明智之士,若有洞分法要,却以息心为难,遂废秘宻之学,深可惜也。昔优波笈多宿世为猕猴,因学縁觉坐禅,后证阿罗汉果。夫轻狂不定,莫若猕猴,戏学坐禅,犹能成定。故唐贤王维游悟真寺诗云:「猛虎同三径,愁猿学四禅。」是也。而况人为万物之灵气,禀五行之秀,志习妙道,岂有不成之理乎?
小乘执空,反成空病,既取空相,空复为有,此所谓“空即是色”也。且据三界名为三有,夫无色界有四空天,列为三有之数,岂非执空相而生空天乎?故范晔所论,谓佛法为空有兼遣之宗,盖不许着有、着空也。
禅师之说,意多不同。然而采聴咸有所益。譬如药性,有紧、慢、凉、暖,各治一色之病。善服食者,当自省病受药。其余空传影响,滥以师道自处者,亦犹不晓方脉之肓医也。其理如此。
人伦在三界之末,五浊之世,茫茫烦恼海中,欲免烦恼,无有是处。譬如泅浮洪涛之内,欲求无湿,可乎?若得遇浮嚢、浮木,抱之勿舍,或勉力拍水而浮,既济而先登于岸者,不可多得。
予读三圣之书,而能混而为一,自成法要,所谓殊途而同归者也。读佛书《圎觉经》,爱威德章中一句云:“寂静轻安止。”此一句可以存心,可以入道。读儒书《周易》,爱干卦中一句云:“刚健中正止。”此一句可以辟邪,可以降魔。予之读书志趣如此。
思益梵天所问经》第三之首《谈论品》云:「不二者,终不为二。虽种种分别为二,然其实际无有二相。」予详所云二者,非定谓一二三数之二,盖言本体元空者,有一一则同也;自一起相者,为二,二则异也。即今演说语言文字,以明真性者,理本归一,而语言文字种种分别,离于黙然真性,亦是二也。
翰林承旨李尚书维有书垂问云:「神气相主,为道家之妙门;物我皆如,乃禅宗之极致。道兄所得,其在兹乎?」予览之,尤加珍重,因而荅之曰:「神气相主,其殆庶几乎?物我皆如,仆病未能也。」
予甞见禅师说话,有语太质而甚峻者,然而其理确的,并紧切而已。其语云:「学禅入道之人,湏得毒眼晴,硬脊梁。」予黙而识之,以为「毒眼睛」,谓其妙见精深,觑破一切空相,不能为障碍,如文殊之智是也;「硬脊梁」,谓其道力坚壮,办于大事,克荷付嘱之重,如普贤之行是也。取要而言,学人直湏善照了无退败,二者交相济,最为根本,乆久成就,名曰两足尊。
佛书中有云:「苦海苦厄藴。」又有云:「甘露门,甘露味饭苦。」有人能知甘苦之味,见空实之相,逹真妄之理,而有所归趣者,亦不可多得。
唐相权德舆送玄上人归天竺寺序有语云:「师早诵大乘微言数万言,晓得观门之学,今则色空如一,哀乐不入矣。」予非止爱此文,而益爱此意,因而自得简要具足法门,当令凡诸忧悲苦恼、喜怒疑悔、贪爱一切之情,不可尽言者,悉不入于心中,惟一真性是道矣。何烦多学?又自智断,茍不能然,试熟思之,于己何益?
今我真修,引诸经据,于一切时中,息微细流注,鞭心入理,撮念而住。日久功深,自到觉知之处。
庶品纷然,佛教之书目之曰众生,儒教之书目之曰苍生,道教之书目之曰浮生,劳生非谓轻蔑而言之,其实如此者多也。
金刚经》云:“离一切相,则名诸佛。”《南华真经》云:“能体纯素,谓之真人。”学法者合此二经四句足矣,何必广求经据,妄分教门哉!
予知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竺干古先生善入无为,皆以深智大力而然。予与谁谈哉?
释氏教文中有云「佛名能仁,仁字儒家孔子切言之矣。别书中谓佛为竺干古先生,善入无为无为字道家老子切言之矣。」云何后人过有分别天禧末,予在西京判留台日,曽到魏家园,见杏实烂熟自落满地,因悟物理者三焉:其一,见万物势数必有终极之时,人合安时处顺是也;其二,见果之杏实纯熟则味乃甘美,人之杏实纯熟亦如之;其三,见老人食杏,爱其全熟者;壮夫食杏,爱其半熟者;童子食杏,方当酸涩,亦以为美也。人之性识生熟次第,其类如此。
有一说云:「禅是思惟检摄之义。」予以为此说最当。非思惟,何以得穷理尽性之智?非检摄,何以致澄神定灵之切?二妙相成,可以入道。彼但以问答为事者,不亦谬乎?
佛行以怨亲平等,此最难事。予以为其次,且能逆顺或义利之类平等,抑亦非易。
毛俗之猛者,虎;弱者,鼠。皆触机而陷身,止为求所食,不得已,此可悯也。人而最灵,以过贪求,触机自陷,此可责,不足悯也。
吾有二洪愿,其一愿智眼善照,了诸相如无尽灯,长明长在经毗岚风,不动不灭;其一愿志力能干办大事,如金刚寳,至利至坚,到真实际,不碍不壊,混而为一,守而勿失。
予自得一法,强名曰「三合应天机法门」。三者,谓心、息、音也。其初,先见《圎觉经》注中有八字云:「心息相依,息调心净。」予以为此正是禅那入道之门,遂引别书加乎演润,重其事也。心字,引《庄子》云:「至人之心若鉴,取其寂而照,不将迎于物。」息字,又引《庄子》云:「真人之息以踵,取其深而细,从根本中来。」其后,耳中甞闻妙音,殊胜不可名状,正是观音入流之处,又契《庄子》云:「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每当日暝宴坐,心息相依之际,而其妙音清逺,听之而凝湛融怡,有以见天然妙吉祥,助其乐欲。三者相合,所以激励讃叹,形于文言多矣。此则予之自知贵者也。
空五藴,度一切苦厄;奉三寳,成一切妙德。若能究观洞晓,驯致冥符。学道之人,更有何事?
予自作五言四句,名曰《具足观修诀》,云:「三空一不空,悟入势孤雄。得道加殊称,超天自在公。」因而自觧之云:「三空谓名也,身也,情也。观此三者,外则自外而及内,内则自亲而及疏。种种因縁,终毕归空。此是三空,唯一真空,则至精无形,大无不包,细无不入,古今不能穷。此是一不空。若能先觉悟是观也,后顺入是修也,而又竒特勇猛,得道必矣。超出人天,而造化不能拘,目曰自在公。」此非戏论。
白公有诗句云:「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又有诗句云:「闲倾三数酌,醉咏十余声。」便是羲皇代,先从心太平。予因省已而言之,爰以引年致政,阖扉燕居。虽非富贵,亦非贫贱,月尸优禄,无■〈革夬〉掌之事,可以言身自由也。日养天和,获逍遥之乐,可以言心太平也。二者备矣,何以加焉?由是较量不譲,白公之所得,何况庆幸有余也。
予以退居佚老,得三无三有,合为六幸矣。于族无饥寒之忧,一幸也;于心无营欲之事,二幸也;于时无势利之交,三幸也;于已有寿康之福,四幸也;于后有肯堂之绪,五幸也;于道有悟入之门,六幸也。此六者幸,何乐如之?
予览唐诗人张蠙送南海僧逰蜀诗云:「真修絶故乡,一衲度暄凉。此世能先觉,他生岂再忘。」因见真修之理不拘处所,又喜縁熟,必无他虞。次览周贺赠四门兰若寂禅师诗云:「夕雨生眠兴,禅心少话端。信有之矣,夫吉人犹寡辞,而况真禅子,固无逰谈戏论矣。」
唐贤杜牧集有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诗,其句云:“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予因思之,此两句比类佛书中“衣珠”之意,有何差别?圎智之人,自能和会。
觉妄遣情,明真指体,安心入道,此六次第,吾当分门属类,集为一书,以备已之详览。
善入无为,名曰先生,即佛也。能体纯素,名曰真人,即仙也。外争像教,不亦踈乎?
唐白氏诗中颇有遣懐之作,故近道之人率多爱之。予友李公维録出其诗,名曰《飬恬集》,予亦如之,名曰《助道词语盖于经教法门用此弥缝其阙,而直截晓悟于人也。予记其有诗云:“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又有句云:“已共身心要约定,穷通生死不惊忙。”夫如是,则身外悠悠不合意事,何用介懐?
世间之事,有极力而求者,有不可求者,由人而不由己故也。人多固必而求之。出世之事,极力而必可求,由己不由人故也。而罕有固必而求之者,人之大迷也。如此,若有迷中忽悟,则疾如反掌。
予谛观三寳之义,止在乎心。夫佛者,觉之义也,有出世之智,而能觉悟真理,觉即佛也。法者,行之义也,于其觉悟之中,而见种种浄妙之行,行即法也。僧者,和合之义也,能以觉悟之心,和合浄妙之行,和合即僧也。此说最为精要。若不知根源,而外取名相者,中智以下,逐末之人也。此则非予自矜伐,顾其理难夺之也。
内听凄锵之妙音,顺恊融怡之赏心,坚凝浸深,无容念侵,胜于天赐之黄金。我惜余年,而日寻。
照见五藴皆空,可破妄情矣。能令一念相应,可办大事矣。若于身外询求,此则悠悠悠悠。
楞严经》中说三无漏学,谓戒定慧也。予自谓于戒定得百一,于慧得百二,何谓也?忆念我昔将及纵心之年,知非改过之外,特立一法以办所作。且以间日食素,仍于旦旦焚修善祷。有暇则时习宴坐,逮今越十稔矣。此是于戒定得百分之一,而于弄翰之间多住佛事,常立言以自勖,致力加倍。此是于慧得百分之二。今已宻迩大耋,而乃加以昼课《般若心经》,外凡诸触境情气之不顺者,力习制御以济乎戒。夜増数息观门,复随时随分不计多少,专切寕心以济乎定,庶乎三学之稍均耳。虽未能卓然殊絶然而区区之心,务在宿植善根也。如此。
宵征縁崖,不觉落;瞽者吹火,不觉着;昧懵则贪冒,穷极则变灭失虑,奄及亦复如是。
夫般若经云:「心住为如。」吾因自思,年渐老矣,宜乎不以情意之苦乐,不限时景之少多,不择处所之喧静,常湏随分学其心住而已。何以故?据湼盘经所说大意,一切众生皆有念心,发心念念生灭,相续不断,亦名修道。此经又有说云:「智者言,出息入息之顷,我当于中精勤修道。」又襄阳龎居士诗云:「世人重珍寳,我贵刹那静。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以此参详,则知随分住心,不失真修之理。
吾好以无师智,分别诸法相,忽然得意,自立小大二寂照之说。其一,小寂照,谓学道之初阶,常湏寂静其心,照了于理,入菩萨境界也。其一,大寂照,成功之极致,而能圎寂普照,入佛境界也。
圎觉经》注云:“心息相依,息调心净。”《荘子》云:“无声之中,独闻和焉。”二者不可致诘,伊予混而为一,守而勿失,退藏于宻。
予之宿志,求庆幸之大者三也。已遂者二,而未遂者一。何谓也?老年致政,今生悟道,若合符契,此二者已遂也。万事前知,如指诸掌,此一者未遂耳。
吾爱习定慧久矣。以晚年故,切务増修。今不择时景处所,且于生灭心中,就少顷即静念,以为不生灭之心。且于虚空法中,就随时无尽意,而究不虚空之法。不问获果如何,但自致力而已。
心之日用,莫先乎智。止令防一身,效一官,而不能者尚多。何况周万物,照五藴,度一切苦厄,不亦难乎哉?不亦难乎哉!
学道之人,初入三净境,次歴四禅天,终复一真法界,此乃得道之臻极者也。
唐诗人有诗云:「终日昬昬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逄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又有诗云:「南随越鸟北燕鸿,松月三年别逺公。无限心中不平事,一宵清话又成空。」且夫半日一宵接僧谈,成法药,犹得遂闲情,平宿憾。而况予今退居佚老,获终身之闲日,览佛书道书,耽味古圣贤要妙之语。其为适恱也,何如先净三业哉?
予爱《般若心经》,其中语意有云:“照见五藴空,能除一切苦。”此语意以理遣情足矣。又爱玄圣《蘧庐》篇中语意有云:“身心俱不动,为求无上道。”此语意存诚入道足矣。
予自演述「德行道」共三字之意而日用之。其初,以「德」者,得也。凡一切法善自得于心者,而为己德。其次,以「行」者,行也。既得善法而自行之。其终,以「道」者,导也。不止独善于已而复开道于人,以成兼济之利。尔予详求其贪字之义,释名曰:贪,探也。探入他分,因而思之,盖表踰涯而取尔。凡人以手探取穴中之物,谓之探,此乃见利忘害者也。故吴吕蒙有言曰:「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夫如是,则探虎穴者不畏乳虎之暴怒,探龙颔者不畏睡龙之忽寤。儒书有云:「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盖谓此也。佛书又云:「种种贪欲,故有轮回。」是知贪欲之弊,于有验法中见有验之祸败,于无穷法中入无穷之循环。此理深逺要切,古圣人垂训多矣。若非中智以上,未可与之轻议焉。法门名义过患品:贪在三毒之首。夫古贤有以不贪为寳者,其意可知也。
老夫耄矣,急于胜进,方便自立一法,名曰近事三学。何谓也?力行朝课,积习夜坐,俾无大过,是也。夫焚诵肃容,力行朝课,此近乎戒;恬宴摄心,积习夜坐,此近乎定;采述修身,俾无大过,此近乎慧。三者不废,可以入道。
三菩提者,经疏中有解释云:「三为正也,菩提为觉也。」已谓佛法为正觉矣。予详教文,别得新意,亦可名曰三菩提。有说三品菩提:谓声闻菩提,小乘也;辟支菩提,中乘也;佛菩提,大乘也。唯佛菩提为无上菩提,二乘不及。故有语云:「唯有佛菩提是真归伏处。」
因习定,希凝寂,忽见神光睒烁,可曰定光佛。因内观存照,了常闻妙音清彻,可曰观音佛。体有大小,理无差殊。虽知强名,亦非戏论。
办戎事之大,大将也,有多多方略以御师,师和而战,必克。办佛事之大,大士也,有种种方便以御意,意正而道必胜。非尚属辞,是为求理。
我愿生生世世作居士身,学菩萨行,不求报,不取相,不退转,自然而然,而已。
至人学道,先须得天锡大明智,则于虚幻中无挂碍;次湏得天资勇进力,则于真妙中到源底。此得非常得,此说不可说。
白乐天有词句云:「靖节先生樽长空,广文先生饭不足。噫!予今陶融太和,如饮醇酎,自以为不空樽;大雅杯耽味道腴,如享太牢,自以为法喜食甘露。饮去彼,取此,既醉又饱,沛然充足。其如予何?」
予甞作三言自晓存心诀云:「心息音混融,深智先觉,念无侵随,办及即温。」寻用此法存于心,此八句予自了知,言简意偹,而兴犹未已。推而演之云:「此法正念圎觉,经中圎觉菩萨所学禅那法门,又合《楞严经》中观音菩萨所学圎照法门。」合二法门,有三清妙:其一谓心之清妙也,成恬愉;其二谓息之清妙也,入深细;其三谓音之清妙也,发聪瞻。恊用三法而进于道,惬心至当,自以为禅师法要,无有出其右者。奉为秘印,乃目之曰「清妙三和合入流三昧」。
予以晚年内习,期乎若坐若卧,务安其心;或黙或语,不离于道,亦不求应,任彼自然。
出世之法,不知之者固无筭,万有一知,而人多无断。予谓敏识之士,无知则已,茍能知之,安可自弃?何不果断而行之哉?此法比世间法,何者为急?且夫人之情累,自古而然,有何穷极?有何利益?终毕了不相干。是以唐圭峰宻禅师直示学人方便,尤为亲切。尝云:种种念虑,皆如幻化,影像皆是他縁,灵灵一心,如鉴之明,未曽不照,斯为真我。谁能劳神而忧他妄縁乎?已曽千万亿刼妄忧之,终有何益?非惟无益,仍展转招于妄苦。予谓古德训导恳切,无出于师,予当佩服遵守,以为秘印,勇猛精进,脱落痴冥之网罗。尔歴观内典章句,颂叹佛之功德。有云:「善入无为。」有云:「善入空寂。」有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但详语意,可见佛心。噫!学禅之人,何必湏问传言?比丘蹑其陈迹,徒以法为戏论耶?
烦恼障无损于菩提心。譬如日月翳于烟云中,而日月必无损也。珠玉落于泥滓中,珠玉无损,亦如之。尔,莫管烦恼障,但存菩提心。
予谓此法,藏《碎金録》有如聚畜百药,随方而用,种种之疾而治之也。
予所録碎金之一内有六句语云:「不怕念起,唯恐觉迟。觉速止速,二妙相宜。知非改过,蘧颜可师。」予今拟之,复为六句之语。语或宗经意,唯克己。其语云:「不怕忿生,却贵惩速。惩胜忿平,转祸为福。明明佛子,智以自牧。」
无念为宗,法之枢要;不住于相,然后臻极。上智学人,必知理也。
维摩经》云:「菩萨示行瞋恚,于诸众生无有恚门。」又云:「示行瞋恚而常慈忍。」予因自思:「时或禁诸违慢,不能无忿怒而乘势暴发,既而悔之,本非残忍。」今详经旨,亦可除疑悔之益也。
经又云:「示行诸烦恼,而心常清浄。」又云:「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终不得无价寳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寳。」予因参详法意,独断斯事,以为智人不当厌烦恼。夫有烦恼鍜炼,则必愤悱策发菩提心也。若以如意优足,则惯习骄恣,陷于怠惰,失菩提心也。
因览《维摩经》不二法门品,妙臂菩萨云:「观心相空,如幻化。」予自得新意法门。夫内观心相空如幻化,外观世縁亦空如幻化。既见内外之事俱非真,的谁能坚执以为挂碍?
经又云:浄觧菩萨曰:「有为无为为二,若离一切数,则心如虚空。以清浄慧无所阂者,是为入不二法门。」予今和会诸经大意而裁决之。夫真性之外,一切妄情皆为尘垢。若能悟心宜空虚,无容一尘坌污,即是清浄慧也。既能发之以清浄之慧,便能应之以清浄之行。此则妙道具足,贯统诸法,不烦多学也。
谛思经教中有二法,除过去不复言,而见在未来,皆为妙用。其一曰无生法忍,未有不复有,凝寂还真空,此未来也。又一曰无碍法门,在有即为无,圎融得自在,此见在也。智者当自了知,吾不能曲而畅之耳。
夫洞晓无明,是障蔽者,此谓之明。若取相于明,则复陷于无明。非上智,孰能知之?
予观白氏诗,凡有惬心之理者,每好依据而沿革之,徃徃得新意以自规耳。白氏诗中有题目云《遣懐其诗七言四韵。予今拟其语句,聊加变易,入于别韵:前四句依旧意,述时景之迅迁;后四句立新意,述世态之不一,而终篇亦断之以不惊也。白氏诗云:「羲和走驭趂年光,不许人间日月长。遂使四时都似电,争教两鬂不成霜。荣销枯去无非命,壮尽衰来亦是常。巳共身心要约定,穷通生死不惊忙。」予拟之而作诗云:「羲和走驭趂年华,不许人间岁月賖。春正艶阳春即老,日方停午日还斜。时情莫测深如海,世事难齐乱似麻。已共身心要约定,古今如此勿惊嗟。」
真人能体纯素,如来善入空寂,此二者俱为妙道,但其理有浅深耳,知者当自知之也。
予自微细揣摩,晚节薫修,驯致厥功之状,生观慧滋多,结善縁渐熟,而其久来习气未尽除,新持定力未全固,忧喜战酣,觉喜势差胜耳,唯妙境深处则未能知之也。
人所好者,虚名、客气、冗具、羡财;予所好者,心印、衣珠、真乘、寳。所各从所好,而不相知。
白氏有诗句云:「华簮与髙盖,复在外物外。」入庄子宗旨,以轩冕为得志而丧已失性者,谓之倒置之民。予歴观羣趣,轩冕之外,更加五欲乐具,重复冗饰,伐徳祸深而不悟者,又何如哉?
凡夫住有为,小乘住无为,大乘俱不住,上乘。
维摩经》云:「菩萨深发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注云:「什曰:志求佛道,其心深固,譬如种树,根深难拔,故歴刼愈明,不暂失也。」予因览此而喜,誓将秉心内习,坚久不退,后身縁熟,必成胜果尔。
人心计我,我所无,不太甚而不当,但思为巳有,不悟终毕非巳有,不思为巳用,不思巳用,是巳有,可哂可悯。今畧记大端,誓将敷演,以为法利。
白氏有诗句云:「是非都付梦,语嘿不妨禅。」予爱此语,惬心精当,因而叙述其意云:「是非都付梦,南华真人指归也;语嘿不妨禅,竺干先生指归也;和会发明,西鄂居士指归也。」导扬推演,出于深衷,勿诮僣差,庶几有补。
维摩经》说:「菩萨不住无为,不尽有为。」予申其意:「若住无为,则功德不具;若舍有为,则智慧不具。」
予详佛书“如”字之义,经论中各有所解,大约意同,然未有能和会直说,令人易晓。予今发明“如”之本体,是真性均一之义。至人依理学法令其性合于理,理合于性,同于本体,故曰“如如不动”。此两“如”字,上轻下重,谓其心之所学,如其本“如”之理。
维摩经》云:「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注云:「见实相法,为见佛也。」若谓巳与佛接为得见者,则以巳与佛异,相去逺矣。予谓此明一真同归也。
吾今直截用三无漏学,依次对治三毒。以戒治贪,禁贪心令不生;以定治嗔,镇嗔心令不起;以慧治痴,晓痴心令不执。
吾又倒用此三学为修道次第,以慧观为见道智,以定力为入道功,以戒条为助道品势,当然也。
维摩经》云:「同真际,等法性,不可称,不可量。」予详大意,谓佛之虚妙也如此。
人性缓急各有所禀,予以触境而动,■〈忄敝〉然厉声,虽未能顿除,且随时而觉。今立一法,应用对治,比之电光谷响,既过即止,勿使留碍,豁然自规。
予今独断自立三师:《维摩经》中所言柔顺忍,立之为戒师;《楞严经》中所言不动尊,立之为定师;《寳积经》中所言自然智,立之为慧师。
我发二愿。夫《维摩经》中所言杂句文饰之事,此世间之事也。我愿外顺,从《权寳积经》中所言清澄微妙之法,此出世之法也。我愿内修致力。
予晚学,权舆安于所习,习其心清也,乐其所欲,欲其灵澈也,自强名曰初安乐行。
教文有言:「云在家而出家,吾今在家而山居。」尝读圎觉经,爱宴坐静室,此外室也。读荘子,爱虚室生白,此内室也。此吾外内二室,岂譲嵩山、太室、少室乎?
天圣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夜,予于梦中琢磨律诗对属,盖以宿好该渉而然也。偶成七言两句云:「芃芃麦垄惊翚起,灼灼桃园舞蝶来。」既寤,寻思独断其理。夫如是,雕章镂句,縁情合意,犹能入梦而常存,则知其妙道天机,贯心逹性,固当经刼而无失。因之窃喜,必续胜縁。
有念无觉,凡人境界;有念有觉,贤人境界;无念有觉,圣人境界;无念有觉,臻极者,上上圣人境界。智者可了知,说则难为说。
天圣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夜,梦独断书,看其中见有义兎两字,因而节出予记忆,大意谓乎渉猎文史,得其义理,有如获兎而归也。寤而思之,此乃宿学性习,浸久浸益,岂非根深縁熟,为来生张本?必无差别,而枉入诸趣,所以窃喜逾多也。
酉阳杂俎》云:竹六十年一易根,易根则结实,楛死。予昔于真宗朝同修太祖、太宗国史,时中书首厅虚位,而史官奉诏就此厅位中毕集修撰。予旧日巳曽见厅后有藂竹,碧润尤盛。至修史时,当大中祥符六年秋九月,此竹结实如粳米粒,其后竹乃枯裂,亲见尽除之,付庖人为薪。又闻京中诸处竹皆如此,因知前言不谬,信乎物必有数也。
荷泽法门唯以无念为宗。又曰:乐天诗云「唯吟一句偈,无念是无生」。噫!无念之理至矣哉!大约人之忧悲苦恼及一切种种之情,皆属縁念所摄。学人若能知其至简至当之法,以照了智见五藴皆空之后,以揔持力到一念不生之时,智力相资,久而不退,当自觉知,此外无法可及也。
圎觉道场修证仪中有偈句云:「无累无所欲,是名真湼盘。」又有句云:「数息在静定,是名头陁行。」予详句意,最为胜进之法。
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懐》诗云:「我寻青莲宇,独徃谢城阙。霜清东林钟,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旷刼断出没。」又贯休《山居》诗云:「自古浮华能几几,逝波终日去。滔滔汉王废苑生秋草,吴主荒宫入夜涛。满屋黄金机不息,一头白髪气犹髙。岂知知足金仙子,霞外天香满毳袍。」予因思静胜境中,当有自然清气,名曰「天香」;自然清音,名曰「天乐」。予故以所闻灵响,自为「天簧」,亦取「天籁」之义。此盖唯变所适,不可致诘也。
鋭意钩深,每得无师之智,强力致逺,遂忘进道之劳,人固不知,我亦难说。
白乐天有诗云:「此身不欲全,强健全健多生人。」我心又于良史有诗云:「僻居人事少,多病道心生。」是知体中微苦,未可心情不足。
吾自得三天之法,可对治三毒之病,而回其次第也。存天真之性,常自知其明,可以去痴;飬天和之气,常自知其平,可以去嗔;乐天均之分,常自知其足,可以去贪。用此三法去彼三病,其为亲切,如羿基之射中的也。习之初者则甚难,久而精熟,自然渐易。
万物自万物,两仪中空虚,本无碍;万念自万念,一心中空虚,亦无碍。深悟入者,智力第一。
儒书,生而知之者,即今之顿也;佛书云:“宿殖德本者,云歴刼之渐也。”顿渐之理,智圎自晓。
予覧《太平广记》第一百七十六「噐量事类」引《国史异纂》云:「卢尚书承庆总章初考内外官,有一官督运遭风失米,卢考之三监运损粮,考中下。其人容止自若,无一言而退。卢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无喜容,亦无愧词,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予既重此人雅量,又重承庆藻鉴,故録之。
凡夫心量不出情尘,小乘心量不出法尘,大乘上乗出尘弥逺。
予甞谛观而直说:文殊是见理周圎之妙智,普贤是契理周圎之妙行。合而为一,强名曰毘卢遮那。
予详「普眼」谓明一切智,「普贤」谓具一切行,是也。
金刚三昧经》云:「心不幻化,则无所见。」予谓:「一气生万物,即幻化也;一真生万灵,亦幻化也;一心生万念,亦幻化也。一一知空,有何罣碍?」
以无思之心合无物之音,随时随处,逾久逾深,独为法乐,不在禅林。
予览《太平广记》第一百八十引《摭言》云:费冠卿元和二年及第,以禄不及亲,永懐罔极之念,遂隠于池阳九华山。长庆中,殿中侍御史李行修举冠卿孝节,拜右拾遗。制曰:「前进士费冠卿,甞与计偕,以文中第,禄不及于荣飬,恨每积于永懐,遂乃屏身丘园,絶迹仕进,守其至性,十有五年,峻节无朋,清飙自逺。夫旌孝行,举逸人,所以厚风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髙奨,以儆薄夫,擢叅近侍之荣,载伫移忠之効。可右拾遗。」冠卿竟不应征命。予重费冠卿之思孝,李行修之知人,唐室之善敦风,唐贤之能演诰,四美具矣,有补清谈,采而书之,式资泛览。
予好拟诸文句以为法。乐《周易·干卦·文言》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予拟之而为文句曰:「动为慧,静为定,妙用成而百祥应。」唐权文公《二踈赞》曰:「静专动直,惟干之徳,酌用不穷,君子中庸。」予又拟之为文句曰:「定坚慧正,惟佛之性,酌用不穷,佛子深功。」
美服厚味,非寡欲之宜;草衣木食,非飬老之具。得其中者,何乐如之?
我知三静,关进道之权舆;我知四禅,天人佛之境界。唯当日省心,自到深深处。
道胜之智,日用新福,会之因天奨偹,唯兹乐欲,为吾愿王。
儒书中所云「子絶四」,吾能和会裁决,入于二教之理,无意无我,合于道;书中所云「不宰宗旨」,无固无必,合于佛;书中所云「无碍法门」。
有客谓予曰:「近知一阴阳家流,深于三命之学,可能召而问之乎?」予对曰:「予自别得三命之理,不随俗也。常以为自然之分,谓之天命;乐天不忧,谓之知命;推理安常,谓之委命。三者偹矣,一以贯之。不能逆计未来,妄分忧喜,复何问哉?」客既笑且愧,唯唯而退。
凡一百二十三章
法藏碎金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