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经奥论卷三 宋 郑樵 撰
毛最后出,世人未知毛氏之宻,其説多从齐、鲁、韩氏。迨至魏晋,有《左氏》、《国语》、《孟子》诸书证之,然后学者舍三家而从毛氏。故齐诗亡于魏,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存,无传之者【五十篇今但存其外传十篇而已】从韩氏之説,则《二南》、《商颂》皆非治世音【以《二南》作于周衰,以《商颂》作于宋襄公之世】从毛氏之説,则《礼记》、《左氏》无往而不合。此所以《毛诗》独存于世也。
译毛氏最后出现,世人不知道毛氏的深奥,他们的说法大多遵循齐、鲁、韩三家。等到魏晋时期,有《左氏春秋》、《国语》、《孟子》等书加以证明,然后学者才舍弃三家而遵从毛氏。所以齐诗在魏代灭亡,鲁诗在西晋灭亡,韩诗虽然保存下来,却没有传授的人【五十篇现在只保存了它的《外传》十篇而已】。如果遵循韩氏的说法,那么《二南》、《商颂》都不是太平盛世的音乐【认为《二南》作于周室衰微之时,认为《商颂》作于宋襄公时代】。如果遵循毛氏的说法,那么《礼记》、《左氏春秋》没有不相符合的地方。这就是《毛诗》独自留存于世的原因。
二南辨
二南六州。汉志:扶风雍县东北有周城,西南有召城。二南之诗,得于周南,系之周南;得于召南,系之召南,本于所得之地而系之耳。盖歌则从二南之声,二南皆出于文王之化,言王者之化自北而南【东北一区尚染时恶,惟西南皆从文王之化】周、召二公未尝与其间。二南之诗,后世取于乐章,用之为燕乐,为郷乐,为射乐,为房中之乐,所以彰文王之德美也。故曰:「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南之为义盖如是也。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周、召南之为义盖如是也。周世未有乐名南者,维《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陆希声、刘炫释《鼓钟》亦知雅南之南为二南,微出已意曰南如周南之南】以籥不僭。《左氏》载季札观乐,见舞《象箾》、《南籥》者【杜预释《左氏》亦知南籥为文王之乐,不敢正指为南箾者】详而考之,南籥,二南之籥也。雅也,象舞,颂之《维清》也。箾之舞象,籥之奏南,其在当时见古乐如此。而《文王世子》又有所谓胥鼓南【郑注谓南夷之乐,岂有教世子而用夷之乐】则南之为乐古矣。二南之诗,虽大槩美诗,亦有刺诗,不徒西周之时,而东周亦然,与十三国风无异也。若以周衰之时,此齐鲁韩之学也,而周之盛时无一篇可取,所谓尽周衰之文耳。此三家之学不如毛氏之宻也。
关雎》辨【为作之义皆乐之声】
齐鲁韩三家之诗,皆以《关雎》为康王政衰之诗。扬雄曰:「周康之时,《关雎》作于上。」杨赐曰:「康王晏起,《关雎》见几而作。」太史公曰:「周道阙,诗人本之衽席而《关雎》作。」范晔有曰:「康后晚朝,《关雎》作讽。」薛氏《章句》谓《关雎》咏淑女以刺时。详诸上文,皆谓作于周衰之文,而不知《麟趾》乃《关雎》之应也。序亦言衰世之公子。季札观歌《小雅》,曰:「其周德之衰乎!」太史公曰:「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如此,则《麟趾》、《小雅》、《鹿鸣》诸诗皆非治世音无疑矣。曰:非也。盖诗者,乐也。古人以声诗奏之乐,后世有不能法祖怠于政者,则取是诗而奏之,以申警讽,故曰作。作之为义,如「始作翕如」之作,非谓其诗始作于衰世也。孔子言诗,皆取诗之声,不曾説诗之义如何。如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夫子喜鲁太师之乐音节中度,故曰乐矣而不及于淫,哀矣而不及于伤,皆从乐奏中言之,非以序别其《关雎》之文义】又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皆乐之声也,非谓《关雎》之义如此。序诗者取以为《关雎》之义,则非矣。大抵古人学诗,最要理防诗之声。夫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为之为义,亦作之意。既谓之作,则翕纯皦绎,有声有器,非但歌咏。而为《周南》、《召南》之为,正如「三年不为乐」、「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之为。谓之为、谓之作者,皆乐之声也。
国风》辨【歌诗则各从其国之声】
诗者,声诗也,出于情性。古者三百篇之诗皆可歌,歌则各从其国之声。周、召、王、豳之诗同出于周,而分为四国之声;邶、▯、卫之诗同出于卫,而分为三国之声。盖采诗之时,得之周南者系之周南,得之召南者系之召南,得之王城与豳者系之王城与豳,得之邶、▯、卫者系之邶、▯、卫,盖歌则各从其国之声何彼秾矣」之诗何以不列于王风?盖为诗之时则东周也,采诗之地则召南也,故列之召南。「黍离」之诗何以不列之于二南?盖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之地,闵其坏而思其旧,其诗虽作于西周,其人则东周也,故列之王风。平王何以不曰雅?以其地则东周也。幽、厉何以不曰风?以其地则成周也。如此,则「木▯」虽美齐而在卫,「猗嗟」虽刺鲁而在齐,「泉水」、「载驰」等诗皆卫诗而在邶、▯,召穆之「民劳」、卫武之「宾之初筵」,不附其国而在二雅,皆以声别也。夫风之诗出于土风,而雅之诗则出于朝廷大夫尔。文王之诗见于风者,二南是也;
译二南辨
二南涵盖六个州。《汉书·地理志》记载:扶风郡雍县东北有周城,西南有召城。二南中的诗歌,采自周南地区的,就归入周南;采自召南地区的,就归入召南,这是根据诗歌采集的地点来归属的。大概歌唱时遵循二南的声调,二南都源于文王的教化,说的是王者的教化自北向南推行【东北一带尚且沾染着当时的恶俗,只有西南一带都顺从了文王的教化】,周公、召公并没有参与其间。二南的诗歌,后世从乐章中选取,用作宴饮之乐、乡饮酒之乐、射礼之乐、房中之乐,以此来彰显文王的德行美好。所以说:“武王之乐开始向北出征,第二次演奏时灭掉商朝,第三次演奏时向南进军。”“南”字的含义大概就是这样。第五次演奏时队伍分开,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周、召”与“南”的含义大概就是这样。周代以前没有名为“南”的乐曲,只有《鼓钟》这首诗说“以雅以南【陆希声、刘炫解释《鼓钟》也知道雅南中的“南”是指二南,略微发表自己的意见说南如同周南的南】,以籥不僭。”《左传》记载季札观看乐舞,看到表演《象箾》、《南籥》的人【杜预解释《左传》也知道南籥是文王的乐舞,不敢直接指明是南箾】,详细考察可知,南籥,就是二南的籥舞。雅乐,象舞,就是颂诗中的《维清》。箾舞象征象舞,籥奏南乐,在当时看到的古乐就是如此。而《文王世子》中又有所谓的“胥鼓南”【郑玄注解说南是南夷之乐,哪有教导世子却使用夷狄之乐的道理】,可见“南”作为乐曲名称由来已久。二南的诗歌,虽然大体上是赞美之诗,也有讽刺之诗,不仅西周时期如此,东周时期也是这样,与十三国风没有区别。如果认为这些诗都是周朝衰微时的作品,那是齐鲁韩三家诗学的观点,而周朝兴盛时期没有一篇诗可以选取,所谓全是周朝衰微时的文字罢了。这三家诗学不如毛氏诗学严密。
《关雎》辨【“为”和“作”的含义都是指乐声】
齐鲁韩三家诗学,都认为《关雎》是周康王政教衰微时的诗。扬雄说:“周康王时期,《关雎》在上位者中兴起。”杨赐说:“康王晚起,《关雎》见微知著而作。”太史公说:“周道缺失,诗人从床席之事本源出发而创作《关雎》。”范晔也说:“康后晚朝,《关雎》作诗讽谏。”薛氏《章句》认为《关雎》咏叹淑女以讽刺时弊。详细考察上述文字,都说是周朝衰微时的作品,却不知道《麟趾》是《关雎》的应和之作。《诗序》也说衰世的公子。季札观看《小雅》的歌舞,说:“这是周德衰微吧!”太史公说:“仁义衰败,《鹿鸣》讽刺它。”这样看来,《麟趾》、《小雅》、《鹿鸣》等诗都不是治世之音无疑了。回答说:不是这样。大概诗就是乐。古人用声诗演奏音乐,后世有不能效法祖先、怠慢政事的人,就选取这些诗来演奏,以申明警戒讽谏,所以说“作”。“作”的含义,如同“始作翕如”中的“作”,不是说这些诗最初创作于衰世。孔子谈论诗,都取诗的声音,不曾说诗的意义如何。比如他说:“《关雎》,快乐而不淫邪,悲哀而不伤害【孔子喜欢鲁国太师的音乐音节合乎法度,所以说快乐而不至于淫邪,悲哀而不至于伤害,都是从音乐演奏中说的,不是用《诗序》来分别《关雎》的文义】”,又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的尾声。”这都是指乐声,不是说《关雎》的意义如此。作《诗序》的人取这些作为《关雎》的意义,那就错了。大抵古人学习诗,最要紧的是理清防范诗的声音。孔子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向墙壁站着一样。”“为”的含义,也是“作”的意思。既然说是“作”,那么声音和谐纯正、清晰连贯,有声有器,不仅仅是歌咏。而“为《周南》、《召南》”的“为”,正如“三年不为乐”、“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中的“为”。所谓“为”、所谓“作”,都是指乐声。
《国风》辨【歌唱诗歌则各自遵循其国的声调】
诗是声诗,出于人的情性。古代三百篇诗都可以歌唱,歌唱则各自遵循其国的声调。周、召、王、豳的诗同出于周地,却分为四国的声调;邶、鄘、卫的诗同出于卫地,却分为三国的声调。大概采集诗歌时,采自周南的就归入周南,采自召南的就归入召南,采自王城和豳地的就归入王城和豳地,采自邶、鄘、卫的就归入邶、鄘、卫,因为歌唱各自遵循其国的声调。《何彼秾矣》这首诗为什么不列入王风?因为作诗的时候是东周,采集诗歌的地方是召南,所以列入召南。《黍离》这首诗为什么不列入二南?因为周大夫出行服役到了宗周之地,哀怜它的破败而思念它的旧貌,这首诗虽然作于西周,但诗人是东周人,所以列入王风。平王时期为什么不称为雅?因为地方是东周。幽王、厉王时期为什么不称为风?因为地方是成周。这样看来,《木杲》虽然赞美齐国却在卫国,《猗嗟》虽然讽刺鲁国却在齐国,《泉水》、《载驰》等诗都是卫国的诗却在邶、鄘,召穆公的《民劳》、卫武公的《宾之初筵》,不附属于其国而在二雅,都是根据声调来区分的。风诗出于地方风俗,而雅诗则出于朝廷大夫。文王的诗见于风诗的,就是二南;
成王之诗见于风者,豳风是也;平王之诗见于风者,王风是也。雅、颂之音与天下同,列国之音随风土而异。若谓降黍离而为国风,则豳诗亦可降邪?大抵诗有三百篇,皆以声别。古人采诗之时,随其国而系之,圣人无容心于其间也。至于称其国之名号亦然。如三监之地,自康叔得国已统于卫,今其诗之在顷、襄、文、武者,亦分而为三,不专曰卫;唐叔封唐,在燮父时已为晋矣,至春秋时实有其诗,今其目乃为唐;七月以后多为周公作,刺朝廷之不知,今其诗乃皆为豳【豳大夫为之】在盘庚时商已为殷,故颂其殷武,今其颂乃皆为商:得于其地,系于其国云耳,圣人何容心哉!尝观夫子之论诗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夫谓雅颂各得其所可也,而谓乐正者何哉?盖乐者,郷乐也。郷乐即风诗也。十五国风之中惟邶、▯卫其国相近,其声相似,不比周、召、王、豳犹有隔絶也。夫子平时见鲁太师所传三国之声,时有异同;及其环辙之时,见卫人所歌之声,从而正之,故《郷乐曰「正」,而《雅》、《颂》但曰「得所」,其意如此。所以《诗》有十五,此《国风》之别也。
译成王的诗出现在《国风》中的,就是《豳风》;平王的诗出现在《国风》中的,就是《王风》。《雅》、《颂》的乐音与天下相同,而各国的乐音则随着风土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如果说将《黍离》降格为《国风》,那么《豳诗》也可以降格吗?大致来说,《诗经》有三百篇,都是根据乐音来区分的。古人采集诗歌时,是随着其所属的国家而归类附着的,圣人并没有在其中掺杂个人的主观意图。至于称呼国家的名称,也是如此。比如三监之地,自从康叔受封建国后就已经统属于卫国,现在其中属于顷王、襄王、文王、武王时期的诗篇,也分成了三类,并不专门称为《卫风》;唐叔被封于唐,在燮父时已经改为晋了,到了春秋时期确实有其诗篇,现在它的篇目却仍称为《唐风》;《七月》以后的诗大多由周公所作,讽刺朝廷的昏庸无知,现在这些诗却都归入《豳风》【是豳国的大夫所作】;在盘庚时期商已经改称为殷,所以歌颂殷武,现在这些颂诗却都归入《商颂》:这是因为诗歌采集于那个地方,就归属于那个国家罢了,圣人哪里会掺杂个人意图呢!我曾观察孔子论诗时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校正了音乐,使《雅》、《颂》各归其位。”说《雅》、《颂》各归其位是可以的,但说校正音乐又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所说的乐,是指地方乐歌。地方乐歌就是《国风》中的诗篇。十五《国风》之中,只有邶、鄘、卫三国地理位置相近,乐音相似,不像周、召、王、豳那样还有阻隔。孔子平时看到鲁国太师所传承的三国乐音,时有差异;等到他周游列国返回时,听到卫国人所唱的乐音,于是加以校正,所以《国风》说“正”,而《雅》、《颂》只说“得所”,意思就在于此。因此《诗经》有十五个部分,这就是《国风》的区别所在。
风有正变辨
风有正变,仲尼未尝言,而他经不载焉,独出于《诗序》。若以美者为正,刺者为变,则邶、▯卫之诗谓之变风可也;《缁衣》之美武公,《驷铁》、《小戎》之美襄公,亦可谓之变乎?必不得已,从先儒正变之説,则当如《谷梁》之书,所谓变之正也。《谷梁》之《春秋》,书筑王姬之馆于外,书《春秋》盟于首戴,皆曰变之正也,盖言事虽变常,而终合乎正也。《河广》之诗曰:「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其欲徃之心如是其鋭也,然有舍之而不往者;《大车》之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其男女之情如是其至也,然有畏之而不敢者;《氓》之诗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其淫泆之行如是其丑也,然有反之而自悔者,此所谓变之正也。序谓变风出乎情性,止乎礼义,此言得之。然诗之必存变风,何也?见夫王泽虽衰,人犹能以礼义自防也;见中人之性,能以礼义自闲,虽有时而不善,终蹈乎善也;见其用心之谬,行已之乖,倘返而为善,则圣人亦録之而不弃也。先儒所谓风之正变如是而已,雅之正变如是而已。
雅非有正变,辨【有小大无正变】
二雅之作,皆纪朝廷之事,无有区别,而所谓大小者,序者曰:「政有大小,故谓之大雅、小雅。」然则小雅以《蓼萧》为泽及四海,以《湛露》为燕诸侯,以《六月》、《采芑》为北伐南征,皆谓政之小者,如此不知《常武》之征伐何以大于《六月》?《卷阿》之求贤何以大于《鹿鸣》乎?或者又曰:「小雅犹言其诗典正,未至浑厚大醇者也。」此言犹未是。盖小雅、大雅者,特随其音而写之律耳。律有小吕、大吕,则歌大雅、小雅宜其有别也。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观周乐,歌大雅、小雅,是雅有小大已见于夫子未删之前,无可疑者。然无所谓正变者,正变之言不出于夫子而出于序,未可信也。小雅《节南山》之刺,大雅《民劳》之刺,谓之变雅可也;《鸿鴈》、《庭燎》之美宣王也,《崧髙》、《烝民》之美宣王,亦可谓之变乎?盖诗之次第皆以后先为序,文、武、成、康其诗最在前,故二雅首之;厉王继成王之后,宣王继厉王之后,幽王继宣王之后,故二雅皆顺其序,国风亦然。则无有正变之説,断断乎不可易也。诗之风、雅、颂亦然,诗之六义未尝有先后之别。
豳风》辨【邠风诗备论风雅之体】
周召邶▯卫王郑【洛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夫子未删之前季札观乐之次第】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之次第】自周召至桧曹,此夫子未删之前季札观周乐国风之次第也;自周召至于邠,此今诗国风之次第十五国风初无增损,或谓夫子离卫、降王、进郑、退齐、入魏与秦,以一己之私揣摩圣人之意,无是理也。然圣人必以豳之风置之桧曹之下者,何也?盖习乱者必思治,伤今者必思古。桧终于《匪风》,思周道也;曹终于《下泉》,思治也。天下后世苟有《下泉》之思治、《匪风》之思周道,则陈淫桧乱之治一变而复见豳风之正,圣人序诗所以寓其变于十五国风之末者,此也。邠风、邠雅、邠颂,圣人以邠诗列于风雅之间,谓其不纯风而可以雅,骎骎乎移风而即于雅也,所以系风之末、居雅之前者,此也。或谓《七月》、《鸱鸮》之诗,其言则雅,其体则风,虽非妇人女子之言,实妇人女子之体也,故列之风雅颂之间,圣人有深意也【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七月》篇,或谓邠风七篇自《鸱鸮》以下六篇皆非邠事,独《七月》一篇岂足以当一国之事?《周礼》有邠雅颂,岂不为有邠诗而今亡之乎?故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七月》篇。然则邠诗有亡者,不可得而知之也。周召王邠之风,同出于周而分于东西】
风雅颂辨【风、雅、颂兼备六义】
风雅颂,诗之体也;赋、兴、比,诗之言也。六义之序,一曰风,二曰雅,三曰颂,其后先次第,圣人初无加损也。三者之体,正如今人作诗,有律、有吕、有歌行是也。风者,出于土风,大槩小夫贱
译风有正变之辨
风有正变,孔子未曾说过,其他经典也没有记载,唯独出自《诗序》。如果认为赞美的是正风,讽刺的是变风,那么把邶、卫的诗称为变风是可以的;但《缁衣》赞美武公,《驷铁》、《小戎》赞美襄公,这些也能称为变风吗?如果非要从先儒关于正变的说法,那就应当像《谷梁传》那样,称为“变之正”。《谷梁传》的《春秋》,记载“筑王姬之馆于外”,记载“盟于首戴”,都说是“变之正”,意思是事情虽然改变了常轨,但最终合乎正道。《河广》这首诗说:“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它想要前往的心情如此急切,然而却有舍弃而不前往的;《大车》这首诗说:“活着就住不同的房间,死了就同葬一个墓穴。”它男女之间的情意如此深厚,然而却有畏惧而不敢做的;《氓》这首诗说:“用你的车来,带着我的嫁妆搬迁。”它淫荡的行为如此丑恶,然而却有反悔而自我悔恨的,这就是所谓的“变之正”。《诗序》说变风发乎情性,止乎礼义,这话是对的。然而诗歌一定要保留变风,为什么呢?是为了表明王道的恩泽虽然衰微,人们还能用礼义来约束自己;是为了表明中等资质的人,能用礼义来规范自己,虽然有时行为不善,最终还是会走向善道;是为了表明他们用心错误,行为乖张,倘若能回头向善,圣人也会记录而不抛弃他们。先儒所说的风的正变就是这样,雅的政变也是这样。
雅没有正变之辨【有小大无正变】
二雅的创作,都是记载朝廷的事情,没有区别,而所谓大小,《诗序》说:“政事有大小,所以称为大雅、小雅。”那么小雅把《蓼萧》作为恩泽遍及四海,把《湛露》作为宴请诸侯,把《六月》、《采芑》作为北伐南征,都说是政事中的小事,这样不知道《常武》的征伐为什么比《六月》大?《卷阿》的求贤为什么比《鹿鸣》大呢?有人又说:“小雅是说它的诗歌典正,还没有达到浑厚大醇的地步。”这话也不对。大概小雅、大雅,只是随着它们的音律来书写罢了。音律有小吕、大吕,那么歌咏大雅、小雅自然应该有区别。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季札观赏周乐,歌咏大雅、小雅,可见雅有小大在孔子删诗之前已经存在,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没有所谓正变的说法,正变的话不出自孔子而出自《诗序》,不可信。小雅《节南山》的讽刺,大雅《民劳》的讽刺,称为变雅是可以的;《鸿鴈》、《庭燎》赞美宣王,《崧高》、《烝民》赞美宣王,这些也能称为变雅吗?大概诗歌的次序都是以后先为序,文、武、成、康的诗最在前面,所以二雅以它们为首;厉王继成王之后,宣王继厉王之后,幽王继宣王之后,所以二雅都顺着这个次序,国风也是这样。那么没有正变的说法,是绝对不可改变的。诗的风、雅、颂也是这样,诗的六义未曾有先后的区别。
《豳风》之辨【邠风诗备论风雅之体】
周、召、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删诗之前季札观乐的次序】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是现在《诗经》的次序】从周、召到桧、曹,这是孔子删诗之前季札观赏周乐国风时的次序;从周、召到邠,这是现在《诗经》国风的次序。十五国风最初没有增减,有人说孔子把卫降低、把王降低、把郑提升、把齐后退、把魏纳入秦,以个人的私意揣摩圣人的意图,没有这样的道理。然而圣人一定把豳风放在桧、曹之下,为什么呢?大概习惯于乱世的人一定会思念治世,哀伤当今的人一定会思念古代。桧风终于《匪风》,是思念周道;曹风终于《下泉》,是思念治世。天下后世如果有像《下泉》那样思念治世、像《匪风》那样思念周道的人,那么陈的淫乱、桧的混乱就会一变而重新出现豳风的正道,圣人编排诗歌所以把这种变化寄托在十五国风的末尾,就是这个原因。邠风、邠雅、邠颂,圣人把邠诗列在风雅之间,是说它不纯粹是风而可以算是雅,渐渐地改变风俗而接近雅,所以把它系在风的末尾、放在雅的前面,就是这个原因。有人说《七月》、《鸱鸮》这两首诗,其言辞是雅,其体裁是风,虽然不是妇人女子的言辞,实际上是妇人女子的体裁,所以列在风雅颂之间,圣人有深意【齐鲁韩三家之诗都没有《七月》篇,有人说邠风七篇自《鸱鸮》以下六篇都不是邠的事,唯独《七月》一篇难道足以代表一国的事情吗?《周礼》有邠雅颂,难道不是因为本来有邠诗而现在失传了吗?所以齐鲁韩三家之诗都没有《七月》篇。那么邠诗有失传的,是不可能知道的。周、召、王、邠的风,同出于周而分为东西】
风雅颂之辨【风、雅、颂兼备六义】
风雅颂,是诗的体裁;赋、兴、比,是诗的表现手法。六义的次序,一曰风,二曰雅,三曰颂,它们的先后次序,圣人最初没有增减。这三种体裁,正像现在人作诗,有律诗、有吕律、有歌行一样。风,出自地方风俗,大概小夫贱
▯、妇人女子之言,其意虽逺,其言浅近重复,故谓之风。雅,出于朝廷士大夫,其言纯厚典则,其体抑扬顿挫,非复小夫贱▯、妇人女子能道者,故曰雅。颂者,初无讽诵,惟以铺张勲德而已,其辞严,其声有节,不敢琐语防言,以示有所尊,故曰颂。唐之《平淮夷颂》、汉之《圣主得贤臣颂》,效其体也。然所谓风、雅、颂者,不必自《关雎》以下方谓之风,不必自《鹿鸣》以下方谓之小雅,不必自《文王》以下方谓之大雅,不必自《清庙》以下方谓之颂。程氏曰:「诗之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者,有偏得其三者。风之为言,有讽谕之意,三百篇之中,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类,皆可谓之风。雅者,正言其事,三百篇之中,如『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之类,皆可谓之雅。颂者,称美之辞,如『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之类,皆可谓之颂。故不必泥风、雅、颂之名以求其义也,亦犹赋诗而备比、兴之义焉。」
译〇、妇女们的言语,其意旨虽然深远,但言辞浅显通俗且反复重叠,所以称为“风”。“雅”出自朝廷士大夫,其言辞纯正厚重、合乎法度,其体式抑扬顿挫,不是普通平民和妇女所能说出的,所以称为“雅”。“颂”起初并无讽喻诵唱之意,只是用来铺陈宣扬功德罢了,其文辞庄严,其声调有节奏,不敢使用琐碎轻浮的言语,以表示有所尊崇,所以称为“颂”。唐代韩愈的《平淮夷颂》、汉代班固的《圣主得贤臣颂》,都是效法这种体例的作品。然而所谓风、雅、颂,不必从《关雎》以下才称为风,不必从《鹿鸣》以下才称为小雅,不必从《文王》以下才称为大雅,不必从《清庙》以下才称为颂。程氏说:“诗的六义,应当随着篇章去探求,有的篇章兼备多种特征,有的篇章只具备其中一种。‘风’作为言说,含有讽喻劝诫的意思,三百篇中,像《文王》篇中‘咨,咨女殷商’这类句子,都可以称为风。‘雅’是正直地陈述事情,三百篇中,像‘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这类句子,都可以称为雅。‘颂’是称颂赞美之辞,像‘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这类句子,都可以称为颂。所以不必拘泥于风、雅、颂的名称去探求它们的义理,这就像赋诗时兼备比、兴的含义一样。”
颂辨【颂者,上下通用,以美其君之功德】
陈休齐云:「颂者,序其事,美其形容,以告于神明,是其诗专用于郊庙,盖鬼神之事。战国以下失之矣。管仲有《国颂》,屈原有《橘颂》,秦人刻石颂功德,汉有《圣主得贤臣颂》,唐有《磨崖中兴颂》,以鬼神之事加之生人,其弊如此。」余谓此説不然。盖颂者,美其君之功德而已,何以告神明乎?既以敬之为戒,成王《小毖》为求助,与夫《振鹭》、《臣工》、《闵予小子》,皆非告神明而作也。不惟天子用之,诸侯而臣子祝颂其君者亦得用,故僖公亦有颂。后世扬雄之颂充国,陆机之颂汉功臣,韩愈之颂伯夷,郑颂子产之不毁郷校,盖有是焉。《礼记》载「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君子称其善颂善祷,亦犹是也。凭《诗》之言而疑后世作颂之过,非的论也。
商鲁颂辨
鲁颂》是僖公已殁之后,序中明言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颂有四篇,皆史克作,明矣。《閟宫》曰:「新庙奕奕,奚斯所作。」盖奚斯作新庙耳,非作颂也。而汉班固【西都赋序》,其误自孟坚始】王延寿等【灵光殿赋》云:「奚斯颂僖,歌其路寝】反谓《鲁颂》是奚斯所作。《商颂》明言正考父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而太史公曰:「宋襄脩行仁义,其大夫正考父美之而作《商颂》。」此盖出于《韩诗》,以《商颂》出于春秋之世,故为是説尔【史记·宋世家】当汉之时,《诗》之序未出,宜乎言诗者之抵牾也。二颂之作,当以序为正。
逸诗》辨【诗有笙奏、金奏、丝奏】
貍首【礼记·射礼》:「诸侯以貍首为节。」其下文云:「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子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郑氏以为貍首之诗。驺虞、貍首、采蘩、采苹,古之乐节也,日用之间不可阙。今貍首亡,逸诗自逸,非夫子逸之也。观貍首诗,可见矣】
骊驹【前汉王式传曰:「客歌骊驹。」注以爲逸诗,见《大戴礼记》,客欲去歌之】
祈招【昭十二年,楚灵王盘于游畋之乐,子革托于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其诗曰:「祈招之」】
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玊,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麦秀【史记》:箕子过故殷墟而伤之,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
兮不与我好兮】
河水【僖二十三年晋文公在秦,秦伯享之,公赋《河水》。杜注以为逸诗,义取河水朝宗于海,则春秋之】
世其诗犹存今无之矣】
新宫【燕礼》「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商汾水曰:「管与笙类也,先皆有声而已,故《新宫》辞亦亡。」昭二十五年,宋公享昭子,赋《新宫》,谓之赋,则有辞矣。后汉明帝亦取焉,必见其辞,故得之以播歌咏,盖未有有诗而无辞者。《周礼》「祈年吹《豳雅》」于管籥之类,必得有辞】
采齐【古之人君行以肆夏,步以采齐。汉制宗庙乐,入庙门奏《永至》,以为行步之节,犹古《采齐》、《肆夏》也】肆夏【左传》:「金奏《肆夏》之三。」谓三章。《国语》云:「一名樊。」君出入奏】
王夏【王出入奏王夏,亦金奏】
三夏【国语》云:「樊、遏、渠,谓之三夏,盖击钟而奏此三曲为金奏,故诗亦亡】
九夏【周礼》钟师之职,奏九夏】王夏【王出入奏】肆夏【尸出入奏,亦名樊】昭夏【牲出入奏,一名遏】纳夏【一名渠】章夏、齐夏、族夏、祴夏、骜夏【皆金奏】
【郑康成谓:「九夏」皆《诗》篇名,《颂》之类,今亡,是以《颂》不能具焉】
诸儒逸诗辨
论语》云:「素以为绚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举《硕人之诗》而「素以为绚兮」之句不存,阅《唐棣之诗》而「偏其反而」之语不载,则诗之章句逸者多矣。如《韩诗》「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今亦不见于《诗》《雨无正》篇无其辞,《齐》、《鲁》、《韩诗》并无《七月
译颂的辨析【颂是上下通用的,用来赞美君主的功德】
陈休齐说:“颂是叙述事迹,赞美其容貌仪态,用来禀告神明,所以颂专门用于郊庙祭祀,大概是关于鬼神的事情。战国以后就失传了。管仲有《国颂》,屈原有《橘颂》,秦人在石头上刻字歌颂功德,汉代有《圣主得贤臣颂》,唐代有《磨崖中兴颂》,把关于鬼神的事情加在活人身上,弊端就是这样。”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大概颂只是赞美君主的功德罢了,为什么要禀告神明呢?既然以恭敬作为警戒,成王的《小毖》是为了求助,以及《振鹭》、《臣工》、《闵予小子》,都不是为了禀告神明而作的。不仅天子使用它,诸侯以及臣子祝颂其君主的也可以使用,所以僖公也有颂。后世扬雄歌颂充国,陆机歌颂汉代功臣,韩愈歌颂伯夷,郑国歌颂子产不毁坏乡校,大概就有这种情况。《礼记》记载“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君子称赞他善于颂扬和祈祷,也是这样的。凭借《诗经》的言论而怀疑后世作颂的过错,不是确切的论断。
商颂与鲁颂的辨析
《鲁颂》是僖公去世之后,序中明确说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命,而史克作了这些颂。颂有四篇,都是史克所作,这是明确的。《閟宫》说:“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大概是奚斯建造了新庙,而不是作了颂。而汉代的班固【《西都赋序》】,他的错误从孟坚开始【王延寿等《灵光殿赋》说:“奚斯颂僖,歌其路寝”】反而说《鲁颂》是奚斯所作的。《商颂》明确说正考父从周朝的太师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而太史公说:“宋襄公修习仁义,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而作了《商颂》。”这大概出自《韩诗》,因为认为《商颂》出自春秋时代,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史记·宋世家》】。在汉代的时候,《诗序》还没有出现,难怪研究《诗经》的人说法相互矛盾。两篇颂的创作,应当以序为准。
逸诗的辨析【诗有笙奏、金奏、丝奏】
狸首【《礼记·射礼》:“诸侯以狸首为节。”其下文说:“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子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郑氏认为这是狸首的诗。驺虞、狸首、采蘩、采苹,是古代的音乐节拍,日常之间不可缺少的。现在狸首亡佚了,逸诗自然逸失,不是孔子使之逸失的。看狸首的诗,就可以知道了】
骊驹【《前汉王式传》说:“客歌骊驹。”注认为是逸诗,见于《大戴礼记》,客人想要离开时歌唱它】
祈招【昭公十二年,楚灵王沉溺于游猎的快乐,子革借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来制止君王的心。其诗说:“祈招之”】
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玊,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麦秀【《史记》:箕子经过故殷墟而悲伤,作《麦秀》之诗来歌咏。其诗说:“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
兮不与我好兮】
河水【僖公二十三年晋文公在秦国,秦伯宴请他,公赋《河水》。杜注认为是逸诗,意义取河水朝宗于海,那么春秋之】
世其诗犹存今无之矣】
新宫【《燕礼》“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商汾水说:“管与笙同类,先前只有声音而已,所以《新宫》的歌词也亡佚了。”昭公二十五年,宋公宴请昭子,赋《新宫》,称为赋,就有歌词了。后汉明帝也取用,一定见到了歌词,所以得以传播歌咏,大概没有有诗而无歌词的。《周礼》“祈年吹《豳雅》”于管籥之类,必定要有歌词】
采齐【古代的人君行走用肆夏,步武用采齐。汉代制度宗庙乐,进入庙门奏《永至》,作为行走步武的节拍,就像古代的《采齐》、《肆夏》一样】肆夏【《左传》:“金奏《肆夏》之三。”指三章。《国语》说:“一名樊。”君出入奏】
王夏【王出入奏王夏,也是金奏】
三夏【《国语》说:“樊、遏、渠,谓之三夏,大概是击钟而奏此三曲为金奏,所以诗也亡佚了】
九夏【《周礼》钟师的职责,奏九夏】王夏【王出入奏】肆夏【尸出入奏,也叫樊】昭夏【牲出入奏,也叫遏】纳夏【也叫渠】章夏、齐夏、族夏、祴夏、骜夏【都是金奏】
【郑康成说:“九夏”都是《诗》的篇名,《颂》的一类,现在亡佚了,所以《颂》不能完备】
诸儒逸诗的辨析
《论语》说:“素以为绚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举《硕人》之诗而“素以为绚兮”的句子不存在,阅《唐棣》之诗而“偏其反而”的话语不记载,那么诗的章句逸失的很多。如《韩诗》“雨无其极,伤我稼穑”,现在也不见于《诗》《雨无正》篇无其辞,《齐》、《鲁》、《韩诗》并无《七月
》篇。
亡诗六篇
鱼丽之后亡其三,南陔、白华、华黍也;南山有台、南有嘉鱼之后亡其三,由庚、崇丘、由仪也。六篇之诗同在一处,不应中闲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二诗独能存也。案《仪礼》郷饮酒及燕礼,笙入于县【音▯】中,奏《南陔》、《白华》、《华黍》,又曰:「闲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此六诗皆主于笙奏之。商份曰:「所谓亡其辞者,今《论语》亡字皆读为无字,谓此六诗以笙奏之,虽有其声,举无辞句,不若《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于歌奏之,歌人声也,故有辞尔。此歌与笙之异也【或曰:三歌上乃文武诗,下三笙诗乃成王诗,未可知】辨曰:古者有堂下、堂上之乐,歌主人声,堂上乐也;笙镛以间,堂下乐也。谓之笙镛乃间歌之声,皆有义而无其辞。束广微之补亡六诗,皮日休补《肆夏》,不知六亡诗乃笙诗,《肆夏》乃金奏,初无辞之可传也。
译《》篇。
缺失的诗歌有六篇。
《鱼丽》之后缺失三篇,即《南陔》、《白华》、《华黍》;《南山有台》、《南有嘉鱼》之后缺失三篇,即《由庚》、《崇丘》、《由仪》。这六篇诗歌原本同在一处,不应该中间唯独《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两篇诗歌得以保存。查考《仪礼》中乡饮酒礼和燕礼,笙乐进入悬挂乐器的地方,演奏《南陔》、《白华》、《华黍》,又说:“间奏歌唱《鱼丽》,笙乐演奏《由庚》;歌唱《南有嘉鱼》,笙乐演奏《崇丘》;歌唱《南山有台》,笙乐演奏《由仪》。”这六篇诗歌都是主要用笙来演奏的。商份说:“所谓缺失文辞,现在《论语》中的‘亡’字都读作‘无’字,意思是这六篇诗歌是用笙演奏的,虽然有其曲调,但完全没有文辞,不像《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是用歌唱演奏的,歌唱是人声,所以有文辞。这是歌唱与笙乐的区别。”(有人说:前三首歌唱的是文武之诗,后三首笙乐演奏的是成王之诗,尚不可知。)辨析说:古代有堂下、堂上的音乐,歌唱属于人声,是堂上的音乐;笙和钟相间演奏,是堂下的音乐。称为笙和钟相间演奏的声音,都有意义而没有文辞。束广微补写缺失的六篇诗歌,皮日休补写《肆夏》,不知道这六篇缺失的诗歌是笙乐演奏的,《肆夏》是金奏(钟磬等打击乐),起初就没有文辞可以流传。
乐章图
歌诗》:《鱼丽【闲】南有嘉鱼【闲】南山有台【闲】此三诗,《郷饮酒礼》、《燕礼》皆用之。《郷饮酒礼》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燕礼》则升歌《鹿鸣》。已上六诗皆《小雅》。
合乐诗》《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苹》,已上皆二南为合乐诗,夫子所谓「人而不为周南召南」者以此。
射乐:即乐节。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射,必先行郷饮酒礼。驺虞【王】貍首【侯】采苹【大夫】采蘩【士】周礼·乐师》:「凡射,王以《驺虞》,侯以《貍首》为节,大夫以《采苹》,士以《采蘩》为节。」今《召南》诗中有《采蘩》、《采苹》、《驺虞》三诗,而《貍首》独亡。已上三诗皆《召南》。
笙诗:郷饮酒、燕、射用之。又云:「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南陔【笙】由庚【间笙】崇丘【间笙】由仪【间笙】皆《小雅》逸诗,为六笙歌。
管奏》管与笙一类,皆竹吹之。独燕礼升歌取《鹿鸣》,下管《新宫》,自春秋至后汉犹存,今亡。注见逸诗。
金奏:《肆夏》、《三夏》、《王夏》、《九夏【皆金奏,即颂诗之类,见逸诗】丝奏:三百篇中之诗皆可被之弦歌,故琴中有《鹊巢》操、《驺虞》、《伐檀》操、《白驹》操,皆今诗文。又古人谓之雅琴、颂琴,古之雅、颂,即今之琴操。琴【古禁也】将以禁人之邪心,故以歌乎诗。如文中子归而援琴鼓《荡荡之什》,乃知声至隋末犹存。
房中之乐》,《二南》诗用之为房中之乐。周有房中乐,汉有房中祠乐,唐山夫人作。髙祖乐用楚声,故房中乐楚声也。
两君相见之乐,《左氏传·襄公四年》:《文王》、《大明》。
緜
辨曰: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士赋诗道志者,凡《诗》、《雅》杂取无择。至考其入乐,则自《邶》▯至《豳》,无一诗在数。或曰:「《周礼·篇章》吹《豳诗》、《豳雅》、《豳颂》,则《豳》疑于入乐矣。」然听吹《雅》、《颂》而无《豳风》,非今《七月》等语,此欧阳文忠公疑其别有《豳诗》于今不存也。
删诗辨【夫子未尝删诗】
司马迁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夫子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篇。」孔颖达曰:「案《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夫子所録不容十分去九。」夫诗上自《商颂》祀成汤,下至《株林》刺陈灵公,上下千余年,而诗才三百五篇,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皆商周人所作,夫子并得之于鲁太师,编而録之,非有意于删也。夫「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如斯等语亦不俚也,胡为而删之乎?「墙有茨」、「桑中」等语至俚,又胡为而不删之乎?则知删诗之説与《春秋》始隠终获麟之事,皆汉儒倡之也。大抵得其郷声则存,不得其声则不存也。周之列国,如滕、薛,如许、蔡,如邾、莒等国,夫岂无诗?但鲁人不识其音,则不得其详。季札聘鲁,鲁人以雅、颂之外所得十五国风尽歌之。及观今三百篇,于季札所观与鲁人所存无加损也。若夫夫子有意删诗,则当环辙之时,必大搜而备索之,奚止十五国乎?然圣人不欲强备者,何也?盖以天下情性美刺讽咏,亦不过是也。删诗之説,非夫子本意,汉儒孔安国倡之,文中子极笔载之。善乎邵康节诗曰:「自从删后更无诗。」康节之诗,非谓夫子果删诗也,盖谓天下情性不出乎此,求之三百篇之中足矣,不必外有所求也。
诗序辨【序作于卫宏】
汉兴,四家之诗,毛诗未有序,惟韩诗以序传于世,齐诗无序,鲁诗之序有无未可知。诗之序大槩与今序异,韩诗得序而益明,汉儒多宗之。如司马迁、扬雄、范晔之徒,皆以二南作于周衰之时,此韩学也。毛诗至卫宏为之序,郑▯为之注,而毛氏之学盛行,又非韩所敢望也。或者谓大序【即关雎序】作于子夏【王肃郑▯萧统皆云】小序作于毛公,此説非也。序有郑注而无郑笺,其不作于子夏明矣;毛公于
译乐章图
歌诗:《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三首诗,《乡饮酒礼》和《燕礼》都使用它们。《乡饮酒礼》中乐工歌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燕礼》则升堂歌唱《鹿鸣》。以上六首诗都属于《小雅》。
合乐诗:《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苹》,以上都是二南作为合乐诗,孔子所谓“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是因此。
射乐:即音乐的节拍。古代诸侯举行射礼,必定先举行燕礼;卿大夫举行射礼,必定先举行乡饮酒礼。《驺虞》(王用)、《貍首》(侯用)、《采苹》(大夫用)、《采蘩》(士用)。《周礼·乐师》记载:“凡是举行射礼,王以《驺虞》为节拍,侯以《貍首》为节拍,大夫以《采苹》为节拍,士以《采蘩》为节拍。”现在《召南》中有《采蘩》、《采苹》、《驺虞》三首诗,唯独《貍首》失传。以上三首诗都属于《召南》。
笙诗:乡饮酒礼、燕礼、射礼使用它们。又说:“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南陔》(笙)、《由庚》(间笙)、《崇丘》(间笙)、《由仪》(间笙)都是《小雅》中失传的诗歌,作为六首笙歌。
管奏:管与笙同类,都是吹竹乐器。唯独燕礼升歌选取《鹿鸣》,下管演奏《新宫》,从春秋到后汉尚存,现在失传。注释见逸诗。
金奏:《肆夏》、《三夏》、《王夏》、《九夏》都是金奏,即颂诗之类,见逸诗。丝奏:三百篇中的诗都可以配上弦乐歌唱,所以琴曲中有《鹊巢》操、《驺虞》、《伐檀》操、《白驹》操,都是现在的诗文。古人又称之为雅琴、颂琴,古代的雅、颂,就是现在的琴操。琴(古称禁),用来禁止人的邪念,所以用歌唱诗。如文中子回家后弹琴演奏《荡荡之什》,才知道声音到隋末尚存。
房中之乐:《二南》的诗用作房中之乐。周朝有房中乐,汉朝有房中祠乐,由唐山夫人创作。高祖的乐使用楚声,所以房中乐也是楚声。
两君相见之乐:《左传·襄公四年》记载:《文王》、《大明》。
绵
辨析说: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士赋诗表达志向,凡是《诗》、《雅》混杂选取没有选择。至于考察它们是否入乐,那么从《邶》到《豳》,没有一首诗在其中。有人说:“《周礼·篇章》吹奏《豳诗》、《豳雅》、《豳颂》,那么《豳》似乎入乐了。”然而听吹奏《雅》、《颂》而没有《豳风》,不是现在《七月》等语,这是欧阳文忠公怀疑另有《豳诗》现在不存的原因。
删诗辨【孔子未曾删诗】
司马迁说:“古代诗歌三千多篇,孔子选取其中可以施行于礼义的三百篇。”孔颖达说:“考察《书传》所引用的诗,现存的很多,失传的很少,那么孔子所收录的不可能去掉十分之九。”诗歌上自《商颂》祭祀成汤,下至《株林》讽刺陈灵公,上下千余年,而诗歌才三百五篇,有历经十位君主只取一篇的,都是商周人所作,孔子都从鲁太师那里得到,编辑并记录,不是有意要删减。像“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这样的话也不粗俗,为什么删去呢?“墙有茨”、“桑中”等话非常粗俗,又为什么不删去呢?那么就知道删诗的说法与《春秋》始于隐公终于获麟的事,都是汉儒倡导的。大抵得到其乡音就保存,得不到其声音就不保存。周朝的列国,如滕、薛,如许、蔡,如邾、莒等国,难道没有诗吗?只是鲁人不识其音,就得不到详情。季札聘问鲁国,鲁人将雅、颂之外所得的十五国风全部歌唱。等到观看现在的三百篇,与季札所观看的和鲁人所保存的没有增减。如果孔子有意删诗,那么在环辙之时,必定大加搜求并完备地寻找,哪里只限于十五国呢?然而圣人不想要强行完备,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天下的情性美刺讽咏,也不过如此。删诗的说法,不是孔子的本意,汉儒孔安国倡导,文中子极力记载。邵康节的诗说得好:“自从删后更无诗。”康节的诗,不是说孔子果然删诗,而是说天下的情性不出于此,在三百篇中寻求就足够了,不必向外寻求。
诗序辨【序作于卫宏】
汉朝兴起,四家之诗,毛诗没有序,只有韩诗以序传世,齐诗无序,鲁诗的序有无不可知。诗的序大抵与现在的序不同,韩诗得到序而更加明白,汉儒多尊崇它。如司马迁、扬雄、范晔之徒,都认为二南作于周朝衰微之时,这是韩学的观点。毛诗到卫宏为之作序,郑玄为之作注,而毛氏的学说盛行,又不是韩学所能企及的。有人说大序(即《关雎》序)作于子夏(王肃、郑玄、萧统都这么说),小序作于毛公,这种说法不对。序有郑注而没有郑笺,其不作于子夏是明显的;毛公于
诗第为之传,其不作序又明矣。又谓大序作于圣人,小序作于卫宏,谓小序作于卫宏是也,谓大序作于圣人非也。命篇大序,盖出于当时采诗太史之所题,而题下之序,则卫宏从谢曼卿受师説而为之也。案后汉《儒林传》云:「卫宏字敬仲,从谢曼卿学《毛诗》,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防,于今传于世。」盖尝谓诗之大序,非一世一人之所能为。采诗之官本其得于何地,审其出于何人,究其主于何事,且有实状,然后致之太师,上之国史,是以取发端之二字以命题,故谓大序是当时采诗太史之所题。诗之下序,序所作为之意,其辞显者其序简,其辞隠者其序备,其善恶之微者,序必明着其迹,而不可以言殚者,则亦阙其目而已,故谓下序是宏诵师説而为之。或者又曰:「序之之辞委曲明白,非宏所能为。」曰:「使宏凿空为之,虽孔子亦不能;使宏诵师説为之,则虽宏有余矣。」意者毛氏之诗,歴代讲师之説,至宏而悉加诠次焉。今观宏之序,有专取诸书之文至数句者,有杂取诸家之説而辞不坚决者,有委曲宛转附经以成其义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其文全出于《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全出于《金縢》;「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其文全出于《国语》;「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文全出于《公孙尼子》,则《诗序》之作,实在于数书既传之后明矣。此所谓取诸书之文,有至数句者,此也。《关雎》之序,既曰:「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意亦足矣;又曰:「风,风也,风以动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又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载驰》之诗,既曰:「许穆夫人闵其宗国顚覆而作」,又曰:「卫懿公为狄所灭」。《丝衣》之诗,既曰:「绎賔尸矣」,又曰:「灵星之尸也」。此盖众説并传,卫氏得有美辞美意,并録而不忍弃之,此所谓杂诸家之説而辞不坚决者也。《驺虞》之诗,先言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而后继之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行苇》之诗,先言国家忠厚,仁及草木,然后继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耉,养老乞言,此所谓委曲宛转附经以成其义者,此也。惟宏序作于东汉,故汉世文字未有引《诗序》者。惟黄初四年有「曹共公逺君子近小人」之语,盖魏后于汉,而宏之序至是而始行也。使其果知《诗序》出于卫宏,则风雅正变之説、二南分系之説、羔羊蟋蟀之説,或郁而不畅,或巧而不合。如《荡》以「荡荡上帝」发语,而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召旻》以「旻天疾威」发语,而曰:「闵天下无如召公之为臣」;《雨无正》乃大夫刺幽王也,而曰:「众多如雨,非所以为正也」,牵合为文而取讥于世,此不可不辨也。
译《诗》只是为它作传,它不另作序又是很明显的了。又说大序是圣人作的,小序是卫宏作的,说小序是卫宏作的,这是对的;说大序是圣人作的,这是不对的。命篇的大序,大概是出自当时采集诗歌的太史所题写的,而篇题之下的小序,则是卫宏从谢曼卿那里学习师说而作成的。查考后汉《儒林传》说:“卫宏字敬仲,跟随谢曼卿学习《毛诗》,因此作了《毛诗序》,善于把握风雅的分界,至今流传于世。”我曾认为《诗》的大序,不是一时一人所能写成的。采诗的官员原本根据它得自何地,审察它出自何人,探究它主旨在于何事,并且有具体的状况,然后才献给太师,上报给国史,所以选取开头的两个字来命题,所以说大序是当时采诗太史所题写的。诗下的小序,是叙述诗歌创作意图的,文辞显豁的,其序就简略;文辞隐晦的,其序就完备;善恶细微之处,序必定明确地指出其踪迹,而不能用言语穷尽的,也就只空缺其条目罢了,所以说下序是卫宏诵读师说而作成的。有人又说:“序的文辞委婉曲折、明白晓畅,不是卫宏所能写成的。”回答说:“假如卫宏凭空捏造,即使是孔子也不能做到;假如卫宏是诵读师说来写的,那么即使是卫宏也绰绰有余了。”大概毛氏的《诗》,历代讲师的解说,到了卫宏才全部加以整理编排。现在看卫宏的序,有专门摘取其他书籍的文句多达数句的,有杂取各家学说而文辞不坚决的,有委婉曲折依附经文以成就其义理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其文辞完全出自《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辞完全出自《金縢》;“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其文辞完全出自《国语》;“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文辞完全出自《公孙尼子》,那么《诗序》的作成,实在是在这几部书已经流传之后,这是很明显的。这就是所谓摘取其他书籍的文句,有多达数句的情况。《关雎》的序,既说:“这是风的开始,用来讽喻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意思也足够了;又说:“风,就是讽喻,用风来感动人,在上位者用风化在下位者,在下位者用风来讽刺在上位者”;又说:“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称为风”。《载驰》的诗,既说:“许穆夫人哀悯她的宗国颠覆而作”,又说:“卫懿公被狄人所灭”。《丝衣》的诗,既说:“绎祭宾客和尸”,又说:“是灵星祭的尸”。这大概是众说并行流传,卫宏得到美好的文辞和美好的意思,一并记录而不忍舍弃,这就是所谓杂取各家学说而文辞不坚决的情况。《驺虞》的诗,先说人伦已经端正,朝廷已经治理好,天下完全受到文王的教化,然后接着说按时狩猎,仁爱如同驺虞,那么王道就成就了。《行苇》的诗,先说国家忠厚,仁爱遍及草木,然后接着说对内和睦九族,对外尊敬侍奉老人,养老求教,这就是所谓委婉曲折依附经文以成就其义理的情况。只有卫宏的序作于东汉,所以汉代文字中没有引用《诗序》的。只有黄初四年有“曹共公远君子近小人”的话,大概是魏朝在汉朝之后,而卫宏的序到这时才开始流行。假如他确实知道《诗序》出自卫宏,那么风雅正变的说法、二南分系的说法、羔羊蟋蟀的说法,有的郁结而不通畅,有的巧妙而不相合。如《荡》以“荡荡上帝”开头,却说:“天下荡荡,没有纲纪文章”;《召旻》以“旻天疾威”开头,却说:“哀悯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雨无正》是大夫讽刺幽王的诗,却说:“众多如雨,不是用来作为正道的”,牵强附会成文而受到世人的讥讽,这是不能不辨明的。
诗笺》辨【笺中改《毛诗》字皆有据,永叔未之知】
张华《博物志》云:「圣人制作谓之经,贤者著述谓之传【孔、毛、左氏】郑氏注《毛诗》而曰「笺」,不解此意。孔頴达云:「笺,表也,识也。郑氏以《毛诗》悉备,遵畅厥防,所以表明毛意,纪识其事,故特称『笺』。余注无所遵奉,故谓之『注』。」欧阳永叔深排郑学,以为多喜改字,永叔未深考耳。汉时四诗并作,文字各有不同,虽三家不如《毛诗》之宻,然不可谓无所长也。郑氏笺诗,传意有不同者,以已説易之;经文有不安者,以三家易之,证之他书,则可知矣。「吉蠲为饎」,郑氏以「蠲」为「圭」,「吉圭为饎」,则《韩诗》之言也;「素衣朱襮」,郑氏以「襮」为「绡」,「素衣朱绡」,则《齐诗》之言也;「其畊泽泽」,郑氏以「泽」为「释」,「其畊释释」,亦《尔雅》之言也;「舟人之子」,郑氏以「舟」为当作「周」,「周人之子」,则朱育《集字》之言也;「艳妻扇方处」,郑氏以「艳」为「阎」,「阎妻扇方处」,则汉杜钦之《传》之言也。当郑氏笺诗,三家俱存,故郑氏虽解释经文,不明言改字之由,亦以学者既习《诗》,则三家之诗不容不知也。后世三家既亡,学者惟见其改字,而不见诗学之所由异,此郑氏之所以获讥也。则郑于经不谓之「注」而谓之「笺」,「笺」之为言,魏晋间所以致辞于皇太子诸王者也。郑尝以君师之礼待毛公,而不擅改圣人之经,明矣。观其注《礼记》《玉藻》《杂记》顚倒不伦之处,郑虽理之使条贯,亦不敢易其先后,姑于注下发明而已,则其改字不出臆见,愈可信矣。古诗云:「读书不到康成处,不敢髙声论圣贤。」吾于郑氏《诗笺》见之矣。
读诗法
诗》三百篇,皆可歌、可诵、可舞、可▯。太师世传其业以教国子,自成童至既冠,皆往习焉。诵之则习其文,歌之则识其声,舞之则见其容,▯之则寓其意。春秋以下,列国君臣朝聘、燕享,赋诗见志,微寓规讽,鲜有不能答者,以《诗》之学素明也。后之▯歌与舞者皆废,直诵其文而已,且不能言其义,故论者多失《诗》之意。夫文章之体有二:有史传之文,有歌咏之文。史传之文以实録为主,秋豪之善不私假人;歌咏之文扬其善而隠其恶,大其美而张其功。后世欲求歌咏之文太过,直以史视之,则非矣。《孝经》十八章,其及于《诗》者十;《中庸》、《孟子》所以善言《诗》者,以其无汉儒之説乱之也。盖尝论之:善观《诗》者,当推诗外之意,如孔子、子思;善论《诗》者,当达诗中之理,如子贡、子夏;善学《诗》者,当取一二言为立身之本,如南容、子路;善引《诗》者,不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诗,如诸经所举之诗可也。「緜蛮黄鸟,止于丘隅」,【緜蛮】不过喻小臣之择卿大夫有仁者依之,夫子推而至于为人君止于仁、与国人交止于信;「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旱麓】不过喻恶人逺去而民之喜得其所,子思推之上察乎天、下察乎地。观《诗》如此,尚何疑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淇澳】而子贡能达之于贫富之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而子夏能悟于礼后之説。论《诗》若此,尚何尤乎?南容三复不过「白圭【抑】子路终身所诵不过「不忮不求【雄雉】学《诗》至此,奚以多为?「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崧髙】宣王诗也,夫子以为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仲山甫诗也,左氏以为孟明之功;【小宛】幽之诗也,祭父以为文王;「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僖公诗也,孟子以为周公;「矢其文德,洽此四国【江汉】记礼者以为天王之事;「明明天子,令闻不已【江汉】记礼者【同上孔子闲居】以为三代之君引诗若此,奚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诗乎?达是诗,然后可以言诗也。不然,「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其为孑遗矣;「崧髙维岳,峻极于天」,信其为极矣。必欲以实迹验之,则不可以言诗。善乎孟子之言《诗
译《诗笺》辨析【郑玄在笺注中改动《毛诗》的文字都有依据,欧阳修并不知道这一点】
张华《博物志》说:“圣人创制的称为经,贤者撰写的称为传【如孔子、毛亨、左丘明】。郑玄注解《毛诗》却称为‘笺’,人们不理解这个用意。孔颖达说:‘笺,就是表明、识记的意思。郑玄认为《毛诗》的内容已经完备,遵循并阐发其中的义理,所以用来表明毛亨的本意,记录识记其中的事理,因此特别称为‘笺’。我的其他注解没有遵循的对象,所以称为‘注’。”欧阳修极力排斥郑玄的学说,认为他喜欢随意改动文字,这是欧阳修没有深入考察的缘故。汉代时四家《诗》学并存,文字各有不同,虽然三家不如《毛诗》严密,但也不能说没有长处。郑玄笺注《诗经》,对于传文意思有不同之处,用自己的说法替换;经文有不妥之处,用三家的说法替换,对照其他书籍就可以知道了。“吉蠲为饎”,郑玄把“蠲”改为“圭”,“吉圭为饎”,这是《韩诗》的说法;“素衣朱襮”,郑玄把“襮”改为“绡”,“素衣朱绡”,这是《齐诗》的说法;“其畊泽泽”,郑玄把“泽”改为“释”,“其畊释释”,这也是《尔雅》的说法;“舟人之子”,郑玄认为“舟”应当是“周”,“周人之子”,这是朱育《集字》的说法;“艳妻扇方处”,郑玄把“艳”改为“阎”,“阎妻扇方处”,这是汉代杜钦《传》的说法。当郑玄笺注《诗经》时,三家《诗》学都还存在,所以郑玄虽然解释经文,没有明确说明改字的缘由,也是因为他认为学者既然学习《诗经》,就不可能不知道三家《诗》的内容。后世三家《诗》学已经失传,学者只看到他改字,而不知道诗学差异的来源,这就是郑玄受到讥讽的原因。那么郑玄对经文不称为“注”而称为“笺”,“笺”这个词,是魏晋时期用来向皇太子等诸侯王表达敬意的方式。郑玄曾经以对待君主和老师的礼节对待毛公,而不敢擅自改动圣人的经典,这就很明白了。看他注解《礼记》《玉藻》《杂记》中那些颠倒无序的地方,郑玄虽然整理得条理贯通,也不敢改变其先后顺序,只是在注解下面阐明而已,那么他改字不是出于主观臆断,就更可以相信了。古诗说:“读书不到康成(郑玄)的境界,不敢高声议论圣贤。”我在郑玄的《诗笺》中看到了这一点。
读诗的方法
《诗经》三百篇,都可以歌唱、诵读、舞蹈、吟咏。太师世代传承这个技艺来教导贵族子弟,从少年到成年,都去那里学习。诵读它,就熟悉它的文字;歌唱它,就识别它的声调;舞蹈它,就看见它的仪容;吟咏它,就寄托它的情意。春秋以后,各国君臣在朝见聘问、宴饮享乐时,赋诗来表达志向,含蓄地寄托规劝讽谏,很少有不能应答的,这是因为《诗经》的学问向来明白。后世的吟咏歌唱和舞蹈都废除了,只是直接诵读它的文字罢了,而且不能说明它的意义,所以评论者大多失去了《诗经》的本意。文章的体裁有两种:有史传类的文章,有歌咏类的文章。史传类的文章以如实记录为主,丝毫的善行也不私下假借给别人;歌咏类的文章宣扬善行而隐藏恶行,夸大美德而张扬功绩。后世想要追求歌咏类文章过于真实,直接用史书的眼光看待它,那就错了。《孝经》十八章,涉及《诗经》的有十章;《中庸》、《孟子》之所以善于谈论《诗经》,是因为没有汉代儒者的说法扰乱它们。我曾经论述过:善于观察《诗经》的人,应当推究诗外的意蕴,像孔子、子思那样;善于论述《诗经》的人,应当通达诗中的道理,像子贡、子夏那样;善于学习《诗经》的人,应当选取一两句作为立身的根本,像南容、子路那样;善于引用《诗经》的人,不必分别是谁所作、谁采集的诗,像各经所引用的诗那样就可以了。“緜蛮黄鸟,止于丘隅”,【《緜蛮》】不过是比喻小臣选择有仁德的卿大夫依附,孔子推演到做君主要止于仁、与国人交往要止于信;“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旱麓》】不过是比喻恶人远离而百姓欢喜得到安身之所,子思推演到上能观察天、下能观察地。像这样观察《诗经》,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淇澳》】而子贡能将其通达于贫富之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而子夏能领悟到礼在后的说法。像这样论述《诗经》,还有什么可指责的呢?南容反复诵读的不过是“白圭”,【《抑》】子路终身诵读的不过是“不忮不求”,【《雄雉》】学习《诗经》到了这个地步,还需要学多少呢?“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崧高》】是宣王的诗,孔子认为是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是仲山甫的诗,左丘明认为是孟明的功绩;【《小宛》】是幽王的诗,祭父认为是文王;“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是僖公的诗,孟子认为是周公;“矢其文德,洽此四国”,【《江汉》】记载礼仪的人认为是天王的事;“明明天子,令闻不已”,【《江汉》】记载礼仪的人【同上《孔子闲居》】认为是三代的君主。像这样引用《诗经》,何必分别是谁所作、谁采集的诗呢?通达这些诗,然后才可以谈论《诗经》。不然的话,“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就相信真的没有遗民了;“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就相信真的到了极限了。一定要用事实来验证,那就不能谈论《诗经》了。孟子谈论《诗经》
》,可谓长于《诗》者。《诗》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孟子从而释之曰:「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德而已。」未尝费辞而理自明。故横渠有诗曰:「置心平易始知诗。」杨中立见之曰:「知此诗者,可以读三百篇矣。」信哉言乎!
译(这)可以说是擅长《诗经》的人了。《诗经》说:“民众秉持常理,喜爱这种美德。”孟子接着解释说:“民众秉持常理,所以喜爱这种美德罢了。”没有耗费多余的言辞,道理自然明白。所以张横渠有诗说:“心境平易才能懂得《诗经》。”杨中立看到后说:“懂得这首诗的人,就可以阅读《诗经》三百篇了。”这话真是可信啊!
诗有美刺
诗有美刺,美诗作于文、武、成、康之世,歌咏太平而不显作者之名,而况刺诗当王室衰微,诸侯横恣,讥诃丑乱之迹,暴扬帷幄之私,则隠晦姓名宜愈甚矣。是以作诗者不明着其人,亦不直指其事。惟《节南山》刺幽王也,则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巷伯》寺人伤谗而作也,则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祈父》诗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烝民》诗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如此,则明着其所作之人。其他诸诗有美刺者,不可以言语求,必将观其意可矣。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服饰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媿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后世惟孟子言齐王鼓乐、田猎,深识此意。观其言曰:「百姓闻王钟鼓管籥之音、车马羽毛之美。」其讥之,则曰:「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其美之,则曰:「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田猎也?』」正得此意。孟子长于《诗》,故其言自与《诗》合。
毛郑之失
何彼秾矣之诗,平王以后之诗也。注以为武王之诗,而谓平王为平正之王,齐侯为齐一之侯。案《春秋》庄公元年书「王姬归于齐」,乃桓王女、平王孙下嫁于齐襄公,故诗曰「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断无疑。周颂作于康王、成王之世,故称成王、成康。今毛、郑以颂皆成王时作,不应得称成王、康王,故于《昊天有成命》云「成王不敢康」,为成此王功,不自安逸;《执竞》之「不显成康」,谓成大功而安之;《噫嘻》之「成王」,谓成是王事。惟以《召南》为文、武之诗,故不得不以平王为平正之王;惟以《周颂》为成王时作,故不得不以成王为成此王功也。殊不知诗中此类甚多,《召南》中有康王以后之诗,有平王以后之诗,不特文、武时也。《甘棠》、《行露》之美召公,既没之后,在康王世也。何彼秾矣作于平王已后,亦犹是也,不必谓武王诗。大雅中《大明》之「维此文王」,《思齐》之「文王之母」,《皇矣》之「比于文王」,《灵台》之「王在灵沼」,《緜》之「文王蹶厥生」,皆后世诗人追咏之辞,何尝作于文王之世?《周颂》之美成王,亦犹是也,不必谓成王时作也。郑解经不能无失,孰有大于此者?故特举一二言之。
诗亡然后春秋作
胡文定公曰:「邶▯以下多春秋诗,而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何也?黍离降而为国风,天子无复有雅,而王者之诗亡矣。春秋始隐公,适当诗亡之后,谓诗亡者,雅诗亡也。」予谓不然。春秋作于获麟之时,乃哀公十四年矣;诗亡于陈灵公,乃孔子未生之前。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谓美刺之诗亡,而襃贬之书作矣,非有定义也。
秦以诗废而亡
陈君举曰:「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尝观之《诗》,刑政之苛,赋役之重,天子诸侯朝廷之严,而后妃夫妇衽席之秘,圣人为诗,而使天下匹夫匹妇之微,皆得以言其上,宜若啓天下轻君之心。然亟谏而不悟,显戮而不戾,相与携持去之而不忍。是故汤武之兴,其民急而不敢去;周之衰,其民哀而不敢叛。盖其抑郁之气纾,而无聊之意不蓄也。呜呼!诗不敢作,天下之怨极矣,卒不能胜,共起而亡秦,秦亡而后快。于是始有匹夫匹妇存亡天下之权。呜呼!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吾固知公卿大夫之祸速而小,民之祸迟而大,而诗者正所以维持君臣之道,其功用深矣。
解经不可牵强
横渠张先生曰:「置心平易,始知《诗》。」余谓读六经之书皆然。如《书》曰:「刑故无小,宥过无大。」诸家解用十数句解不尽,曾见作者説曰:「刑故无刑小,宥过无宥大。」只添二
译《诗经》有赞美和讽刺之作。赞美之诗作于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时代,歌咏太平盛世却不显露作者姓名,何况讽刺之诗正值王室衰微,诸侯横行恣意,讥讽丑恶混乱的迹象,揭露宫廷内部的隐私,那么隐藏姓名应当更加严重了。因此作诗的人不明确写出那个人,也不直接指出那件事。只有《节南山》讽刺周幽王,就说“家父作这首诗,来探究王室的祸乱”;《巷伯》是寺人因受谗言伤害而作,就说“寺人孟子,创作了这首诗”;《祈父》诗说“祈父,你是王的爪牙”;《烝民》诗说“吉甫作这首诗,和穆如清风”。像这样,就明确写出了作诗的人。其他诸诗有赞美或讽刺的,不能从字面言语去寻求,一定要观察它的意旨才可以。所以它讥刺那个人,不说他所做的恶行,而说他的爵位尊贵、服饰华美,而百姓痛恨他,以此显示他不堪胜任。“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就是这样的例子。它颂美那个人,不说他所做的善行,而说他的冠佩华丽、容貌盛大,而百姓安宁,以此显示他无愧色。“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就是这样的例子。后世只有孟子谈论齐王击鼓奏乐、田猎,深刻懂得这个意旨。看他说的话:“百姓听到王钟鼓管籥的声音、车马羽毛的美丽。”他讥刺时,就说:“全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喜好击鼓奏乐、田猎,为什么使我们达到这种地步呢?’”他赞美时,就说:“全都高兴喜悦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为什么能击鼓奏乐、田猎呢?’”正符合这个意旨。孟子擅长《诗经》,所以他的话自然与《诗经》相合。
《何彼秾矣》这首诗,是周平王以后的诗。毛亨、郑玄的注认为是周武王的诗,而说平王是平正的王,齐侯是齐一的侯。查考《春秋》庄公元年记载“王姬归于齐”,是周桓王的女儿、周平王的孙女下嫁给齐襄公,所以诗说“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毫无疑问。《周颂》作于周康王、周成王时代,所以称成王、成康。现在毛亨、郑玄认为《颂》都是成王时所作,不应该称成王、康王,所以在《昊天有成命》中“成王不敢康”,解释为成就此王功,不自安逸;《执竞》中的“不显成康”,解释为成就大功而安之;《噫嘻》中的“成王”,解释为成就这王事。只因为把《召南》当作文王、武王的诗,所以不得不把平王当作平正的王;只因为把《周颂》当作成王时所作,所以不得不把成王当作成就此王功。殊不知诗中这类情况很多,《召南》中有康王以后的诗,有平王以后的诗,不仅仅是文王、武王时的诗。《甘棠》、《行露》赞美召公,是在他去世之后,在康王时代。《何彼秾矣》作于平王以后,也是这样,不必说是武王的诗。《大雅》中《大明》的“维此文王”,《思齐》的“文王之母”,《皇矣》的“比于文王”,《灵台》的“王在灵沼”,《緜》的“文王蹶厥生”,都是后世诗人追咏的言辞,何尝作于文王时代?《周颂》赞美成王,也是这样,不必说是成王时所作。郑玄解释经书不能没有失误,哪有比这更大的?所以特别举出一二来说。
胡文定公说:“《邶风》以下多是春秋时期的诗,却说《诗经》灭亡然后《春秋》出现,为什么呢?《黍离》降为《国风》,天子不再有《雅》,而王者之诗灭亡了。《春秋》始于隐公,正当《诗经》灭亡之后,所谓《诗经》灭亡,是指《雅》诗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春秋》作于获麟之时,是鲁哀公十四年;《诗经》灭亡于陈灵公,是孔子未出生之前。所以说《诗经》灭亡然后《春秋》出现,是指赞美讽刺的诗灭亡,而褒贬的书出现了,并非有固定的定义。
陈君举说:“春秋的衰败因为礼废,秦的灭亡因为诗废。”我曾经观察《诗经》,刑罚政令的苛刻,赋税徭役的重负,天子诸侯朝廷的威严,而后妃夫妇床笫之间的隐秘,圣人作诗,而使天下平民百姓的细微之处,都能得以向上陈述,似乎会开启天下轻视君主的心。然而屡次劝谏而不醒悟,公开杀戮而不悔改,互相扶持离去而不忍心。所以商汤周武兴起时,百姓急迫而不敢离去;周朝衰败时,百姓悲哀而不敢叛乱。大概是因为他们抑郁之气得以舒缓,而无聊之意不积蓄。唉!不敢作诗,天下的怨恨到了极点,最终不能承受,共同起来灭亡了秦,秦灭亡后才感到痛快。于是开始有平民百姓决定天下存亡的权力。唉!春秋的衰败因为礼废,秦的灭亡因为诗废,我本来就知道公卿大夫的祸患迅速而小,百姓的祸患迟缓而大,而诗正是用来维持君臣之道的,它的功用深远啊。
横渠张先生说:“心境平易,才能懂得《诗经》。”我认为读六经的书都是这样。如《尚书》说:“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各家解释用十几句话解释不完,曾见作者说:“刑故无刑小,宥过无宥大。”只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