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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今世说九

卷八

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54–61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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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成夫授书江园,与其徒同邑沈功宗山阴傅宗,夜秉烛藉广毡箕坐,纵谈古今兴丧得失,及汉魏以来理学艺文人物,彻三昼夜。及遇轩冕与不当意,端视缄嘿,虽终日不出一语。问之间亦不对。故相值者多卜来语嘿以示臧否。至为语云:言勿言,视来蕃。盖重之焉[来名蕃,浙江萧山人。负夙颖,十岁出试辄冠军,兼精六书,能作古文鱼籀大小篆殳隶八分,第不轻为人写。好立名节,每道东汉人物,人有以东汉人物相拟则喜。来本甲族,蕃独居贫,空敝衣搂裂所储图史外,惟瓶盎十余实,米盐纻絮于其中。每出行书衣笔帙手自持抱至,有挂两肘累累,蔽以博袖,俨五石匏者。尝大雪忽忆毛甡,远游覆笠,登香炉峰,四顾苍茫,吟所制八君咏诗,恸哭乃归]

译来成夫在江园教授学生,与同县的沈功宗、山阴的傅宗等门徒,夜晚点着蜡烛,铺着宽大的毛毡,两腿张开坐着,纵论古今兴衰得失,以及汉魏以来的理学、艺文和人物,连续谈了三个昼夜。等到遇到达官贵人或是不如意的事,他就端正神色,沉默不语,即使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有人问他,他也往往不回答。所以和他相处的人大多通过预测他说话还是沉默来评判是非好坏。甚至有这样的谚语说:“不要说话,看来看蕃。”这大概是表示对他的敬重。来成夫名蕃,是浙江萧山人。他自幼聪慧,十岁参加童生考试就获得第一名,同时精通六书,能写古文、鱼书、籀文、大篆、小篆、殳书、隶书、八分书,只是不轻易替人书写。他崇尚树立名节,每当谈论东汉人物时,如果有人用东汉人物来比拟他,他就很高兴。来成夫本是世家大族,但来蕃独自生活贫困,除了破旧衣服和裂开的包裹中收藏的图书史籍外,只有十几个瓶罐,里面装着米、盐、麻絮等物。每次出门,书籍、衣物、笔袋都自己抱着,有时挂在两臂上累累垂下,用宽大的袖子遮盖,看起来像五石大的葫芦。曾经在大雪天忽然想起毛甡,他戴着斗笠远游,登上香炉峰,四下望去苍茫一片,吟诵自己创作的《八君咏》诗,痛哭之后才回家。

商邱徐恭士榜其门曰:问君何所长。客至必指此问之,有一艺者即与盘桓竟日,或都无可采,辄踞坐挥手曰:客休矣[徐名作肃,河南商邱人]

  董文友少时气勇神踔,视天下人无可交者。每朋聚翕热手挥而已。如不相识,及合坐捉笔为文,独写数千言不休。文成坐客不解一语,辄瞠目相视,人咸目摄之。

  沈君善性不喜俗,尝持不语戒,手悬一牌上镌不语戒三字。有贵人访之曲致殷勤,君善瞠目直视出牌示之,不交一语。贵人去,适周安期顾茂伦及其弟留侯来,相与倾倒,雄辩四出。或讥其太过,君善指其口曰:天生我口,不解与伧语。见快人不与语,又安用我口耶[沈名自继,江南吴江人,副使珫之子,与弟自征自炳自駉自然自南自东,妹宛君俱有才名。诗文盛行于世。周名永年,吴江人,少负才名,制义诗文倚待立就。才器通敏,风流宏长,禅宫讲席西园北里,参承错互,诗酒淋漓,莫不分身肆应献酬曲中。海内咸以通人目之留侯。性简亢,尝谒大吏,雅闻沈名,以所作诗文示之,沈览毕盛称其居官大。吏曰:以诗文示子,子称某居官何也?沈曰:知公勤于政事,那有闲心检点及此。大吏甚衔之]

  排调

  客问汪钝翁何意沉酣故籍中,汪徐应曰:身之好书,政如君侯之好博奕。

  彭羡门在广陵见沈去矜董文友词,笑谓邹程邨曰:泥犁中皆若人,故无俗物。

  刘公勇弃官入苏门,依孙钟元。尝筑堂孙所居侧,久之厌其萧寂,弃所携一琴于堂而去。因名留琴堂。王仪曹作留琴堂诗,其起句云:身是巢由未得闲。闻者便为绝倒。

  叶元礼素病羸,然颇不耐杜门,客有忧之者,或笑曰:猿狙之性,动而弥寿。

  有人语杜于皇:某一介不与,却未一介不取,可谓一边伊尹。杜应之曰:某无周公之才,使骄且吝,岂非半截周公?

  宋禹域短而多髯,尝同沈汉仪宴集,沈曰:吾为监史,当以两官畀一人。因指宋曰:汝以参军兼主簿。众客皆笑[宋名嗣京,一称定山,浙江仁和人。丁未进士,官邑令]

  计甫草故贫士,尝置一妾,晨夕设食,惟粗爄而已。妻张夫人谑曰:古闻糟糠之妇,不闻糟糠之妾。如何旧有相国堂联,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或议首句不佳,徐野君曰:彼小人常戚戚者,震雷常在匕箸间,那能放开肚皮吃饭。

  陆丽京饮陈际叔家,半坐欲起,谓主人曰:陈家惟卜昼耳。际叔弟鲁季对曰:君不闻孟公投辖耶?陆更入座。

  毛大可会侯同诣李湘北,李笑曰:不谓今日初见二毛。

  徐世臣与陆丽京同舟下临平,诙笑百端,竟日相持。时潘新弹及陆弟左墄俱从壁上观,但觉入其元中,不能定其胜负[潘名沐,浙江仁和人。癸丑进士,官翰林]

  王丹麓年逾四十,益复困顿。妇戏语曰:同学少年皆不贱,奈何夫子独长贫。王曰:昊庐少詹有言,贫者上天所设,以待学者之清俸。金陵吴介兹亦言,天以贫德人令处俦类之中,天幸德我,特颁清俸,义难独享,愿以共卿。妇哂曰:君意良厚,但不知何日俸满耳[妇姓邹,文学公遴女,十六归王。布裙操作,客至供馔惟谨。一日王欲留客,适无钱,大为局蹐,入谋诸妇。妇故难之曰:身所有秪此发耳,惟君所裁。王曰:卿未尝倩笔画眉,顾乃假手截发耶。妇笑拔簪付之]

  轻诋

  周栎园见士人日事奔竞,辄曰:是以日游神兼骑望火马者[宋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有一人号为望火马,又一人号为日游神]

  蒋绚臣与周栎园论诗云:时选虽恶,然亦有足采者。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可也。周云:但恐尽是臭泥,无莲花在[蒋名玢,一字用弢,福建闽县人]

  王阮亭目淮上还,青帘画舫乘风南下,与汪钝翁相值秦邮湖,遥语曰:有事欲附致家博士。及遣信至,乃寄舫中所有第二泉四罂而已。汪以道远稍难之,王攒眉曰:汪大乃成俗吏。

  程周量尝抚慈仁寺松叹曰:长安诸贤,率皆未登

译商丘徐恭士在门上题字说:“请问你有什么特长?”有客人来,他必定指着这字询问。如果客人有一技之长,他就与之整日盘桓;如果毫无可取之处,他就盘腿坐着挥手说:“客人请回吧。”[徐名作肃,河南商丘人]

董文友年轻时气概勇猛、精神超逸,看天下人没有可以交往的。每当朋友聚会,他只是热烈地挥手示意罢了,好像互不相识。等到大家坐下提笔写文章,唯独他写了几千字不停歇。文章写成后,在座的客人没有一个字能理解,都瞪着眼睛互相看着,人们都对他感到敬畏。

沈君善性情不喜欢世俗,曾经持守“不语”的戒律,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不语戒”三个字。有贵人拜访他,态度极其殷勤,君善瞪着眼睛直视对方,拿出牌子给他看,不说一句话。贵人走后,恰逢周安期、顾茂伦及其弟留侯前来,他们彼此倾心交谈,雄辩四起。有人讥笑他太过分,君善指着嘴说:“天生我的嘴,不懂得与粗俗的人说话。见到痛快的人却不与他交谈,那还要我的嘴做什么呢?”[沈名自继,江南吴江人,副使沈珫的儿子,与弟弟自征、自炳、自駉、自然、自南、自东,妹妹宛君都有才名。诗文在世上广泛流传。周名永年,吴江人,年少时就负有才名,八股文和诗文倚马立就。才识通达敏捷,风流宏放,禅寺讲席、西园北里,参差交错,诗酒淋漓,没有不能分身应对、应酬得当的。海内都把他看作通人。留侯性格简傲刚直,曾经拜见大吏,大吏素来听说沈君善的名声,把所作的诗文给他看,沈君善看完后极力称赞他做官清廉。大吏说:“我把诗文给你看,你为什么称赞我做官清廉呢?”沈君善说:“知道您勤于政事,哪有闲心检点这些。”大吏非常怨恨他]

排调

有人问汪钝翁为什么沉溺于古籍中,汪缓缓回答说:“我喜爱书,正像您喜爱博弈一样。”

彭羡门在广陵看到沈去矜、董文友的词,笑着对邹程邨说:“地狱里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没有俗物。”

刘公勇弃官进入苏门,依附孙钟元。曾经在孙所住的旁边筑堂,时间久了厌倦那里的萧条寂静,把随身携带的一把琴丢在堂上就离开了。因此命名为留琴堂。王仪曹作《留琴堂》诗,起句说:“身是巢由未得闲。”听到的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叶元礼一向身体瘦弱,然而颇不耐于闭门不出,有客人担心他,有人笑着说:“猿猴的本性,活动反而更长寿。”

有人对杜于皇说:“某人一介不取,却未尝一介不取,可以说是一半的伊尹。”杜回答说:“某人没有周公的才能,如果骄傲且吝啬,岂不是半截周公?”

宋禹域身材矮小且胡须很多,曾经与沈汉仪宴饮聚会,沈说:“我作为监史,应当把两个官职给一个人。”于是指着宋说:“你以参军兼任主簿。”众客都笑了。[宋名嗣京,一称定山,浙江仁和人。丁未科进士,官至县令]

计甫草本是贫士,曾经纳了一个妾,早晚设置饮食,只有粗茶淡饭罢了。妻子张夫人戏谑说:“古来听说糟糠之妻,没听说糟糠之妾。”如何旧时有相国堂对联:“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有人议论首句不好,徐野君说:“那些小人常常忧惧,雷霆常在刀叉之间,怎么能放开肚皮吃饭。”

陆丽京在陈际叔家喝酒,坐了一半想站起来,对主人说:“陈家只有白天占卜罢了。”际叔的弟弟鲁季回答说:“您没听说孟公投辖的故事吗?”陆丽京又坐了下来。

毛大可会同侯一起拜访李湘北,李笑着说:“没想到今天初次见到二毛。”

徐世臣与陆丽京同船下临平,诙谐玩笑百端,整天相持不下。当时潘新弹及陆的弟弟左墄都在旁边观看,只觉得陷入他们的玄机中,不能判定胜负。[潘名沐,浙江仁和人。癸丑科进士,官至翰林]

王丹麓年纪超过四十,更加困顿。妻子戏语说:“同学少年都不贫贱,为什么唯独夫子长久贫穷。”王说:“昊庐少詹有话说,贫穷是上天所设,用来等待学者的清俸。”金陵吴介兹也说,上天用贫穷恩德于人,让人处在同类之中,上天有幸恩德我,特别颁发清俸,道义上难以独享,愿意与你共享。妻子讥笑说:“你的心意很好,但不知道哪一天俸禄满额。”[妻子姓邹,文学公遴的女儿,十六岁嫁给王。布裙操持家务,客人来供饭食非常谨慎。一天王想留客,恰好没钱,大为局促,进去与妻子商量。妻子故意为难他说:“我所有的只有这头发罢了,任凭你裁断。”王说:“你未曾请人画眉,却假手截发吗。”妻子笑着拔下发簪给他]

轻诋

周栎园见士人每天从事奔竞,就说:“这是每天游神兼骑望火马的人。”[宋嘉祐年间,没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有一人号称望火马,又有一人号称日游神]

蒋绚臣与周栎园论诗说:“时选虽然恶劣,但也有可取之处。臭泥中生莲花,只采莲花不取臭泥就可以了。”周说:“只怕全是臭泥,没有莲花。”[蒋名玢,一字用弢,福建闽县人]

王阮亭目淮上还,青帘画舫乘风南下,与汪钝翁在秦邮湖相遇,远远地说:“有事想托付给家博士。”等到送信人到,只是寄送船中所有的第二泉四瓶而已。汪因为路远稍为难他,王皱眉说:“汪大竟然成了俗吏。”

程周量曾经抚摸慈仁寺的松树叹息说:“长安诸贤,大多都未登

庾岭,故使诸松浪得盛名[程名可则,一称石臞,广东南海人。举壬辰会试第一,官桂林守]

译庾岭,因此使得各种松树得以享有盛名。[程名可,字则,又号石臞,广东南海人。在壬辰年科举会试中取得第一名,官至桂林知府。]

大觉禅师云:吾心眼颇平等,然因指见箕尾甚喜,观水中荇藻亦喜,纵目空碧亦喜,独对清狂不慧人刀刁鱼鲁殊不耐[师名通琳,字玉林,江南江阴人。世祖拜为宏觉国师]

  陈士业尝论当世名流卓然足自表见者,屈指不过二十辈。其余率多樊英殷浩,闻其姓字或亦赫然,与之狎处往往使人自咎其倾注之过[陈名宏绪,江西新建人。清襄公道亨子。赋性警敏,少而好学,集书万卷,日与四方知名士讲习其中。家以是落,岸然不顾]

  吴人有为正钱录者,攻摘虞山不遗余力。计甫草戏语客曰:仆自山东来,曾游泰山登日观峰,神志方悚栗,忽欲小遗甚急,下山且四十里,不可忍,乃潜溺于峰之侧,恐得重罪,然竟无恙。何也?山至大且高,人溺焉者众,泰山不知也。客跃起大骂。吴梅村闻之颇是计言。

  周雪客尝品白岳如五都之市,虽珍异错目一览辄尽[周名在浚,栎园长子]

  陆丽京长于引古,毛稚黄善于标新。毛读陆文,每曰:苦成语多。

  张祖望弟祖静祖定俱能诗,祖静微逊孙宇台尝读其诗,尝之曰:人言张氏兄弟如腰鼓,夫岂其然[祖静名麒孙,祖定名振孙]

  地师沈六如过王丹麓,指庭前不宜种树。谓口字著木是困,形不佳。王曰:诚然,吾贤亦未宜立此口字,著人岂不成囚字乎?沈默然。

  假谲

  周釜山少以诗名海内,后与宋荔裳同为郎,遂相与往来,赋诗每一篇出,群逊谢勿及。周有子鹰垂方年少,间尝诳客,以其诗杂釜山集中,读者竟无以辨。既而知之,辄惊顾叹服,鹰垂由是知名[鹰垂名纶,田彿渊尝言釜山少工徐庾家言,鹰垂又复蜚声掞藻,后先掩映,真庾家之有子山,徐氏之有孝穆也]

  云间诸干一董苍水于重阳后作神山之会,即彭仙人栖神处也。时娄东吴梅村在坐,连遣觅女郎倩扶,必不得夜分沪上。张宏轩刺史来赴,投刺后吴命以己车迎入,使者传覆需两车,人颇讶之。及至,则挟一衣冠少年,光艳暗射若薄云笼月,人各却步,且不敢询姓氏。及移烛烛之,则倩扶也。一座哗然[诸名嗣郢,一称勿庵,江南青浦人,辛丑进士]

  侯辅之少遭家难,避居嘉兴。捕者突至,逮系登舟。侯默然手执周易,熟视之倦则依榜人卧。捕者以为痴,且以纨绔少年易制也。将抵会城,各简视行李或登陆,意益懈。侯睨视两岸桑翳然无际,突起窜身坐桑林中。捕者眙腭出不意,疾追不能得。夜燃炬大搜林中,侯望见火光所指,即疾避之。微行近白门,遇诘者,以周易示之曰:吾卜者也。遂脱于难[侯名忭,河南商邱人。太常卿执蒲季子,大司徒恂大司成恪皆同父兄也。两兄蚤贵,兄子方镇方夏方岳方岩方域皆以才名交满天下,家门赫奕,莫与比。辅之和雅修饬,检身若寒素,不为贵介骄蹇之态。阖户读书,孝友恭逊,两兄亦爱怜之。顺治间贡入京师,文日有名。人劝之仕,不应,深居简出,拥书自娱,凝然不苟言笑,得失哀乐不形于色。平生寡嗜好独,好饮酒,每饮必醉,醉亦不乱性。不喜广交,独于兄子方岳相爱,暨同里贾开宗徐作肃徐邻唐宋荦等数人为文酒之友,意泊如也]

  汰侈

  翁逢春游临安,辇橐中金二千。于寓庑下一日被酒归,蹴金伤其趾,遽怒呼曰:吾明日用汝不尽,不复称侠。遂遍召故人游士及妖童艳唱之属,期诘旦集湖上,是日檥舫西泠桥合数十百人,置酒高会,所赠遗缠头无算。抵暮问守奴余金几何,则已告尽矣[翁世居洞庭之东山,官舍人]

  忿狷

  刘伯宗下第,孙阿汇叹曰:九华奇秀,不入江上名山志。巢湖亦江淮巨浸,不入禹贡水经。山川有知,宁不感愤[孙名汧如,江南六合人]

  黄九烟落落高踪,时人恶其冷。邓孝威曰:今已无伯通之庑下,安所得杜陵之草堂耶。只须移家渡江向九龙峰依阿垣,最为长策[黄名周星,江南江宁人。庚辰进士,官户部。以文章名节自任,兼擅篆籀工图章。性肮脏难合,虽处困穷,不改其操,君子高

译大觉禅师说:我的心眼颇为平等,然而因为手指看到箕宿和尾宿非常欢喜,观看水中的荇菜和水藻也欢喜,纵目远望空阔的碧空也欢喜,唯独面对那些清高狂放、愚钝无知的人,像刀刁鱼鲁那样(指言语粗俗或行为乖张),特别不能忍耐。

陈士业曾经评论当世名流中卓然足以自我表现的人,屈指算来不过二十人。其余的大多像樊英、殷浩那样,听到他们的姓名或许也很显赫,但与他们亲近相处,往往让人自己悔恨过于倾慕他们的过错。

吴地有个叫为正钱录的人,攻击挑剔虞山不遗余力。计甫草对客人戏谑地说:我从山东来,曾经游览泰山登上日观峰,精神正感到恐惧战栗,忽然想小便非常急迫,下山将近四十里,实在忍不住,于是偷偷在峰侧溺尿,担心获罪,然而竟然平安无事。为什么呢?山大到极点且高,人在上面溺尿的人很多,泰山并不知晓。客人跳起来大骂。吴梅村听说后很赞同计甫草的话。

周雪客曾经品评白岳像五都的市场,虽然珍奇异物满目皆是,但一眼看过去就穷尽了。

陆丽京擅长引用古事,毛稚黄善于标新立异。毛稚黄读陆丽京的文章,常说:苦于成语太多。

张祖望的弟弟张祖静、张祖定都能写诗,张祖静稍逊于孙宇台。孙宇台曾经读他们的诗,品尝后说:人们说张氏兄弟像腰鼓,难道真是这样吗?

风水师沈六如拜访王丹麓,指着庭院前说不宜种树。说“口”字加上“木”是“困”字,形状不好。王丹麓说:确实如此,您贤人也未适宜站在这个“口”字里,加上“人”岂不成“囚”字吗?沈六如沉默不语。

假谲

周釜山年轻时以诗名扬海内,后来与宋荔裳同为郎官,于是相互往来,每次作出一首诗,众人都谦逊谢罪说比不上。周釜山有个儿子叫周鹰垂,正当年少,偶尔曾经欺骗客人,把他的诗混杂在周釜山的诗集中,读者竟然无法分辨。后来知道了真相,就惊讶顾盼赞叹佩服,周鹰垂因此知名。

云间人诸干一、董苍水在重阳节后举办神山之会,就是彭仙人栖息神灵的地方。当时娄东人吴梅村在座,接连派人寻找女郎倩扶,必定不能等到半夜沪上。张宏轩刺史来赴会,递上名帖后,吴梅命用自己的车迎接他进来,使者传话回复需要两辆车,人们很惊讶。等到到达,却挟带一个衣冠少年,光彩艳丽暗中射人,像薄云笼罩月亮,人们各自退步,而且不敢询问姓名。等到移动蜡烛照亮他,却是倩扶。满座哗然。

侯辅之年轻时遭遇家难,避居嘉兴。捕快突然到来,逮捕捆绑登上船。侯辅之沉默地手执《周易》,熟视它,疲倦了就靠着船夫睡觉。捕快认为他痴呆,而且认为纨绔少年容易制服。将要抵达会城,各自检查行李有的登陆,心意更加松懈。侯辅之斜视两岸桑树遮蔽没有边际,突然起身窜身坐在桑林中。捕快惊愕说不出话,出于意外,急速追赶不能得到。夜里点燃火炬在林中大规模搜索,侯辅之望见火光所指,就急速躲避。微服行走到靠近白门,遇到盘问的人,把《周易》给他看说:我是占卜的人。于是脱离灾难。

汰侈

翁逢春游览临安,用车载着袋子里的金子两千两。在寓所廊下一天被酒醉归,踢到金子伤了脚趾,立刻愤怒呼喊说:我明天用你不完,就不再称侠。于是遍召故人游士以及妖童艳唱之类的人,约定第二天早晨聚集在湖上,这天停船在西泠桥合数十百人,摆酒高会,所赠送的缠头无算。到了傍晚问看守的奴仆剩余金子多少,就已经说尽了。

忿狷

刘伯宗落第,孙阿汇叹息说:九华山奇秀,不进入江上名山志。巢湖也是江淮大水,不进入《禹贡》《水经》。山川有知,难道不感愤吗?

黄九烟落落高踪,当时的人厌恶他冷淡。邓孝威说:现在已没有伯通的屋檐下,哪里能得到杜陵的草堂呢。只须移家渡江向九龙峰依靠阿垣,最为长策。

之。邓名汉仪,江南泰州人]

  冯幼将与张栎园书云:沦落既久,耳目都惯,尘沙扑面,只似春风。毒雾侵人,亦如沆瀣[冯名肇杞,浙江会稽人]

译邓名汉仪,是江南泰州人。

冯幼与在给张栎园的书信中说:沦落失意久了,耳目都已习惯,尘沙扑面,只觉得像春风一样;毒雾侵袭人,也如同清和之气一般。冯名肇杞,是浙江会稽人。

王仲昭性简脱,与俗忤。年过壮盛,郁抑不得行其志,日偕友人散发袒裸浮拍糟邱。意极兴酣,嘻笑怒骂不复知人间事。

  夏乐只慷慨任侠,好与贫士。游客至,辄命酒,不给则解敝衣贳之。有障扇过门者,便欲塞户。偶有所感,乃首戴瓦盎,哭于西陵桥上,曰:新乎新乎[夏名基,江南徽州人。侨寓湖滨,能诗工书画,旷然有高世之志]

  尤悔

  王西樵里居时,屡空见迫,卒岁鲜欢。尝雪后出,为人家送葬。从驴子背上作西樵山人传一篇,称心而言,自谓实录。一出心迹乖反,遂使此文不复可传。每为叹绝。

  袁重其将出游,母为脱轻容衣浣,浣更纴以衣子袁衷之裼,以褒衣久之脆,时就客饮,有镊工为之按摩,误为所裂。初不觉,归寝解外服,露母前所改衣挼褷不可卸之,大惊,捧衣长号,悔痛终身不能释。

  惑溺

  张幼量行长白山中,见有巨黄石甚佳,以牛三百头拽至园亭。每语人曰:此石绝似大痴画中物。又尝爱一竹根石,大不盈寸,根节宛然,抚玩不去手[张名万斛,山东邹平人]

  新城二王好为香奁体,或以绮语为言西樵,云:不过使我于宣尼庑下,俎豆无分耳[陈其年尝作词怀二王,有云:名士终朝能妄语。阮亭读至此笑曰:家兄与下官不敢多让]

  朱锡鬯诗才隽逸,文尤跌荡可观。然性好饮酒,尝与高念祖入都,每日暮泊舟,辄失朱所在,及高往求之,朱已阑入酒肆中,醉卧垆下矣[朱名彝尊,浙江秀水人。荐举博学宏词,考授翰林。高名佑釲,浙江秀水人]

  周栎园官闽,每求江瑶柱,辄令蜑人取诸梅花厂石间,其甲上纹如瓦楞映日,视之与绿玉相类,彩色灿漫,晃人眸子。周语人曰:即此肤理,便足鞭挞海族。惜其生育遐陬不登玉食耳。

  杨香山客扬州,有鬻鹤者,倾橐为易二双载归。嘲笑并至,杨曰:予门可罗雀,对之如得良友;老乏丁男,抚之如倚玉树。寂处无丝竹之娱,屡空有交谪之感。戛然一鸣,悦心盈耳,忧郁可捐。因赋诗十章为友诵之[杨名体元,直隶大兴人,官郡司马]

  邵僧弥性舒缓有洁癖,整拂巾屐,经营几砚,皆人世所不急,乃为之烦数纤悉。僮仆患苦,妻子窃骂,终其身不为改[邵名弥,江南长洲人。清羸颀秀,好学多才艺,于诗宗陶韦,于画仿宋元,于草书出入大小米,楷法逼虞褚,称绝工。半生挥洒小帧尺幅,人皆藏弆以为重,或购之累数十金,乃用以搜金石访蜼彝及图章玩好诸物。此外萧然无办,题所居曰頣堂,置一榻其中,以药炉茗具自娱。宾客到门謦欬,雅步移时始出。与人饮不半升,颓然就睡。虽坐有重客弗顾。中年得小消疾,览方书多禁忌和揉燥湿饮啖多寡,不能适其中,以此益困殆。其迀僻如此]

  王于一晚岁客湖上,狎一妓颇粗陋,或嘲之。王笑曰:近代美人尚肥。

  徐野君性洒落,不与人事,独好观俳优戏,以为骚人逸士兴会所至,非此类不足称知己。

  吴介兹食文官果,每一含咀不忍直下,尝语王隆吉曰:香甘雪嫩,令人辄有奴视杨梅鸡豆之想[王名廷栋,江南仪真人,壬子孝廉]

  李启美嗜古学,抱疴十月,犹聚书床头读之。将革,叹曰:吾死矣。独念茫茫泉路,能读书否?悠悠来生,解读书否?不胜於邑[李名潜,一名洵,字士美,江南兴化人]

  辛先民客居吟叹,闻有人招饮,直欲捐性命徇之。或谏其不节,辛笑曰:奈五脏神愿驰驱何[辛名民,一名霜翊,字严公。直隶宛平人。壬午孝廉,官司理]

  徐伯调好炼冲举,餐气啜液。尝自厌毛发不洁,作游仙诗以自喻。

  洪润孙以博雅擅名,乃有洁癖。每靧面辄自旦达午不休。陆丽京儇胡共往看之,洪尔时神气傲迈,旁若无人[洪名景融,浙江钱塘人]

  查醉白继妇陆,陆故名家子,性敏又善诗,嬿婉酬唱,相得益欢。陆亡,查哀痛咯血升许,已复为悼亡诗百首,多酬陆韵。怅怅若有失,逾年竟死[查名继昌,浙江海宁人。七

译王仲昭生性简慢洒脱,与世俗不合。年纪过了壮年,郁郁不得志,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每天便与友人披头散发、袒胸露体,在酒糟堆旁嬉戏。兴致极高时,嬉笑怒骂,不再知晓人间世事。

夏乐只慷慨任侠,喜欢结交贫寒之士。有游客到来,就命令备酒,若酒不够,便脱下破旧的衣服去换酒。有拿障扇路过门前的人,他便想拿扇子去堵塞门户。偶然有所感触,就头顶着瓦盆,在西陵桥上痛哭,说:“新乎新乎!”(夏名基,江南徽州人。寄居在湖滨,能诗善书画,胸襟旷达,有超脱世俗的志向。)

尤悔

王西樵居家时,常常受到贫困的逼迫,年终少有欢乐。曾有一次雪后出门,为人家送葬。他从驴背上写了一篇《西樵山人传》,称心而言,自认为是实录。一旦心迹乖违相反,便使这篇文章不再能够流传。每每为此感叹至极。

袁重其将要出游,母亲为他脱下轻容衣去洗,洗完后又缝补好给袁重其穿在里面。因为外面的褒衣穿久了变得脆弱,当时袁重其去客人家饮酒,有按摩师为他按摩,不小心将衣服撕裂。起初没有发觉,回家睡觉时脱下外衣,露出母亲之前改过的衣服,揉搓着无法脱下,大惊失色,捧着衣服痛哭,悔恨痛苦终身不能释怀。

惑溺

张幼量在长白山中行走,看见一块巨大的黄石非常好,用三百头牛把它拖到园亭。常对人说:“这块石头极像大痴画中的景物。”又曾经喜爱一块竹根石,大小不超过一寸,根节清晰可见,抚摸把玩不离手。(张名万斛,山东邹平人。)

新城二王喜好写香奁体诗,有人用绮丽之语议论王西樵,说:“不过让我在孔庙的廊下,祭祀时没有份罢了。”(陈其年曾作词怀念二王,其中有句:名士终朝能妄语。阮亭读到此处笑着说:“家兄与下官不敢多让。”)

朱锡鬯诗才隽永飘逸,文章尤其跌宕可观。但他生性好饮酒,曾与高念祖入京,每天傍晚停船,往往找不到朱锡鬯,等到高念祖去寻他,朱锡鬯已经闯入酒肆中,醉卧在酒坛下了。(朱名彝尊,浙江秀水人。被推荐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授翰林院职。高名佑釲,浙江秀水人。)

周栎园在福建做官时,每次求取江瑶柱,就让蜑人到梅花厂石间去取,那甲壳上的纹路像瓦楞一样映着日光,看上去与绿玉相似,色彩灿烂,晃人眼睛。周栎园对人说:“仅凭这皮肤的纹理,就足以鞭挞海中的生物。可惜它生长在偏远之地,不能登上玉食之桌罢了。”

杨香山客居扬州,有卖鹤的人,他倾尽口袋里的钱换了两双鹤载回家。嘲笑随之而来,杨香山说:“我家门可罗雀,对着它们如同得到良友;年老缺乏男丁,抚弄它们如同倚靠玉树。独处没有音乐娱乐,贫困常有交相指责之感。它们戛然一声鸣叫,悦心盈耳,忧郁可以消除。因此作诗十章给友人诵读。”(杨名体元,直隶大兴人,官至郡司马。)

邵僧弥生性舒缓且有洁癖,整理拂拭巾帽鞋履,经营布置几案砚台,都是人世中不急迫的事,他却为此烦琐细致。僮仆患苦,妻子私下咒骂,他终身都不改变。(邵名弥,江南长洲人。清瘦颀长秀美,好学多才艺,在诗歌上推崇陶渊明、韦应物,在绘画上模仿宋元风格,在草书上出入大小米芾,楷书接近虞世南、褚遂良,称绝工。半生挥洒小幅尺幅,人们都收藏珍视,有的购买花费数十金,他却用来搜求金石、访求蜼彝及图章玩好等物。此外萧然无余,题所居曰頣堂,置一榻其中,以药炉茗具自娱。宾客到门咳嗽,他雅步慢行许久才出来。与人饮酒不超过半升,便颓然入睡。即使坐着有重要客人也不顾。中年得了消渴症,看医书多禁忌,调和燥湿、饮食多少,不能适中,因此更加困顿危殆。他的迂僻如此。)

王于一晚年客居湖上,亲近一个妓女颇为粗陋,有人嘲笑他。王于一笑着说:“近代美人崇尚肥胖。”

徐野君生性洒脱,不与人交往,唯独喜好观看俳优戏,认为骚人逸士兴致所至,非此类不足以称为知己。

吴介兹吃文官果,每一含在嘴里咀嚼都不忍心直接咽下,曾对王隆吉说:“香甘雪嫩,让人不由得有奴视杨梅、鸡豆的想法。”(王名廷栋,江南仪真人,壬子科孝廉。)

李启美嗜好古学,抱病十月,仍将书聚在床头阅读。病危时,叹息说:“我要死了。只念茫茫泉路,能读书吗?悠悠来生,能解读书吗?”不胜悲戚。(李名潜,一名洵,字士美,江南兴化人。)

辛先民客居吟叹,听说有人邀请饮酒,简直想舍弃性命去追随。有人劝谏他不节制,辛先民笑着说:“奈何五脏神愿意驰骋呢?”(辛名民,一名霜翊,字严公。直隶宛平人。壬午科孝廉,官司理。)

徐伯调喜好修炼冲举之术,餐气啜液。曾自厌毛发不洁,作游仙诗以自喻。

洪润孙以博雅擅名,却有洁癖。每次洗脸从早晨到中午不停。陆丽京、儇胡一同去看他,洪润孙此时神气傲迈,旁若无人。(洪名景融,浙江钱塘人。)

查醉白的继室陆氏,陆氏本是名家子弟,生性敏捷又善诗,婉转酬唱,相得益欢。陆氏死后,查醉白哀痛咯血升许,又作悼亡诗百首,多和陆氏的韵。怅怅若有失,过了一年竟然死了。(查名继昌,浙江海宁人。七

岁善吟诗,十三游庠序,美风仪,郡邑试士或里社高会诸少年咸集,查至词说慷慨,顾盼炜如,一坐惊叹,无不愿交查者。工临池,能辨古彝器及唐宋诸家翰墨图绘,又学射学奕,虽不工,亦自负]

译查岁擅长吟诗,十三岁进入学校读书,风度仪态美好。每当郡县考试士子或乡里社庙举行盛大集会,众多少年都聚集在一起,查岁言辞说理慷慨激昂,目光顾盼光彩照人,满座的人都惊叹不已,没有不愿意与查岁结交的。他擅长书法,能够辨别古代青铜器以及唐宋各家书法绘画的真伪,又学习射箭和下棋,虽然并不精通,但也颇为自负。

王丹麓喜方术,一日检书得同梦方,时念张广平处京师,特千里致书相期试梦。闻者笑之[张名元时,浙江杭州人。少时与弟辞奇同执经应嗣寅之门,应便深赏。尝作诗与广平云:子既张目无不识,弟亦下笔如有神。儿如亚子真可畏,元方季方安拟伦。后果以诗文声冠一时]

  王丹麓家既落,顾时喜刻书客至,质衣命酒。其诗曰:平生好宾客,资用苦不周。有怀莫可告,室人且见尤。施愚山诵之辄失笑曰:盖有类予者[全诗具载松溪漫兴]

译王丹麓喜好方术,一天翻阅书籍时得到“同梦方”,当时想到张广平在京城,特意不远千里寄信相约尝试同梦。听到的人嘲笑他[张名元时,浙江杭州人。年轻时与弟弟张辞奇一同跟随应嗣寅学习经书,应嗣寅非常赏识他们。曾作诗给张广平说:你既然睁眼无所不晓,弟弟也下笔如有神助。儿子像亚子那样确实令人敬畏,元方季方怎能与他们相比。后来果然以诗文名冠一时]

王丹麓家道已经衰落,但依然喜好刻书,客人来了,就典当衣服买酒招待。他的诗说:平生喜好宾客,但资用苦于不足。有情怀无法告诉别人,妻子还责怪我。施愚山诵读这首诗就忍不住笑着说:大概有类似我的人[全诗收录在《松溪漫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