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父母、 父、 母
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少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语言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然则爱而不教,适所以害之也。《传》称鸤鸠之养其子,朝从上下,暮从下上,平均如一。至于人,或不能然。《记》曰:父之于子也,亲贤而下无能。使其所亲果贤也,所下果无能也,则善矣。其溺于私爱者,往往亲其无能,而下其贤,则祸乱由此而兴矣。
译梁元帝时期,有一位学士,聪慧敏捷且有才华,年少时深受父亲宠爱,但在教育训导上有所缺失。只要他说出一句正确的话,父亲就到处宣扬,整年都称赞他;只要他做出一件错事,父亲就掩盖掩饰,希望他能自行改正。等到他成年结婚做官后,粗暴傲慢的习性日益滋长,最终因为言语不慎,被周逖抽肠祭鼓。由此可见,只溺爱而不教育,恰恰是害了他。《传》中说鸤鸠养育子女,早晨从上面往下喂,晚上从下面往上喂,公平如一。至于人,却往往不能做到这样。《礼记》说:父亲对待儿子,亲近贤能的,轻视无能的。如果他亲近的确实是贤能之人,轻视的确实是无能之人,那就好了。那些沉溺于私爱的人,往往亲近无能之子,而轻视贤能之子,祸乱便由此兴起了。
《颜氏家训》曰: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谓灵龟明鉴。此通论也。
曾子出其妻,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曾子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后汉尚书令朱晖,年五十失妻。昆弟欲为继室。晖叹曰:“时俗希不以后妻败家者。”遂不娶。今之人年长而子孙具者,得不以先贤为鉴乎!
《内则》曰:“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
君子之所以治其子妇,尽于是而已矣。今世俗之人,其柔懦者,子妇之过尚小,则不能教而嘿藏之。及其稍著,又不能怒而心恨之。至于恶积罪大,不可禁遏,则喑呜郁悒,至有成疾而终者。如此,有子不若无子之为愈也。其不仁者,则纵其情性,残忍暴戾,或听后妻之谗,或用嬖宠之计,捶扑过分,弃逐冻馁,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康诰》称:“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谓之元恶大憝,盖言不孝不慈,其罪均也。
为人母者,不患不慈,患于知爱而不知教也。古人有言曰:“慈母败子。”爱而不教,使沦于不肖,陷于大恶,入于刑辟,归于乱亡。非他人败之也,母败之也。自古及今,若是者多矣,不可悉数。
周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文王生而明圣,卒为周宗。君子谓大任能胎教。古者妇人任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夜则令瞽诵诗,道正事。如此,则生子形容端正,才艺博通矣。彼其子尚未生也,固已教之,况已生乎!
孟轲之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戏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
孟母曰:“此非所以居之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为衒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所以居之也。”乃徙。舍学宫之傍,其嬉戏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遂居之。孟子幼时问东家杀猪何为,母曰:“欲啖汝。”既而悔曰:“吾闻古有胎教,今适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乃买猪肉食。既长就学,遂成大儒。彼其子尚幼也,固已慎其所习,况已长乎!
汉丞相翟方进继母随方进之长安,织履,以资方进游学。
晋太尉陶侃,早孤贫,为县吏番阳,孝廉范逵尝过侃,时仓卒无以待宾。其母乃截发,得双髲以易酒肴。逵荐侃于庐江太守,召为督邮,由此得仕进。
后魏钜鹿魏缉母房氏,缉生未十旬,父溥卒。母鞠育不嫁,训导有母仪法度。缉所交游,有名胜者,则身具酒馔。有不及己者,辄屏卧不餐,须其悔谢乃食。
唐侍御史赵武孟,少好田猎,尝获肥鲜以遗母。母泣曰:“汝不读书,而田猎如是,吾无望矣!”竟不食其膳。武孟感激勤学,遂博通经史,举进士,至美官。
天平节度使柳仲郢母韩氏,常粉苦参、黄连和以熊胆以授诸子,每夜读书使噙之,以止睡。
太子少保李景让母郑氏,性严明,早寡家贫,亲教诸子。久雨,宅后古墙颓陷,得钱满缸。奴婢喜,走告郑。郑焚香祝之曰:“天盖以先君余庆,愍妾母子孤贫,赐以此钱。然妾所愿者,诸子学业有成,他日受俸,此钱非所欲也。”亟命掩之。此唯患其子名不立也。
齐相田稷子受下吏金百镒,以遗其母。母曰:“夫为人臣不忠,是为人子不孝也。不义之财,非吾有也。不孝之子,非吾子也。子起矣。”稷子遂惭而出,反其金而自归于宣王,请就诛。宣王悦其母之义,遂赦稷子之罪,复其位,而以公金赐母。
汉京兆尹隽不疑,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耶?不疑多有所
译《颜氏家训》说:人们疼爱子女,很少能做到公平对待。从古到今,这种弊端太多了。贤良俊秀的孩子自然值得欣赏喜爱,愚笨鲁钝的孩子也应当怜悯爱护。有偏宠的,虽然想厚待他,反而成了祸害他。共叔段的死亡,实在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实在是他父亲导致的。刘表宗族倾覆,袁绍地盘分裂、军队灭亡,都可以作为灵龟和明镜般的鉴戒。这是普遍的道理。
曾子休掉了他的妻子,终身不再娶妻。他的儿子曾元请求他再娶,曾子告诉儿子说:“商高宗因为后妻害死了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放逐了伯奇。我上不如高宗,中不似吉甫,怎么知道能免于非议呢?”
后汉尚书令朱晖,五十岁时丧妻。兄弟想为他续娶。朱晖叹息说:“时下风俗,很少有不被后妻败坏家业的。”于是没有再娶。现在那些年长且子孙满堂的人,能不以前代贤人为鉴戒吗!
《内则》说:“儿媳不孝顺、不恭敬,不要急于怨恨,婆婆要教导她。如果不可教导,然后才发怒。如果发怒也不管用,儿子就放逐,儿媳就休弃,但不公开宣扬礼法。”
君子用来治理儿子和儿媳的方法,尽在于此罢了。现在世俗的人,那些柔弱懦弱的,儿子儿媳的过错还小,就不能教导而默默隐藏。等到过错稍显,又不能发怒而心里怨恨。直到恶行积累、罪过重大,无法禁止遏制,就沉默压抑,以至于生病而死。像这样,有儿子还不如没有儿子更好。那些不仁爱的人,则放纵自己的性情,残忍暴戾,或者听信后妻的谗言,或者采用宠妾的计谋,鞭打超过限度,抛弃驱逐使其受冻挨饿,一定要置之于死地才罢休。《康诰》说:“儿子不恭敬服从父亲的事,大大伤害父亲的心;父亲不能养育儿子,反而憎恶儿子。”称之为元恶大憝,大概是说不孝和不慈,其罪过是相等的。
做母亲的,不怕不慈爱,怕的是知道爱却不懂教育。古人有话说:“慈母败坏儿子。”只爱而不教育,使儿子沦落到不肖的地步,陷入大恶,进入刑罚的境地,归于混乱灭亡。不是别人败坏了他,是母亲败坏了他。从古到今,像这样的人很多,不能一一列举。
周大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邪的声音,嘴里不说傲慢的话。文王生下来就明圣,最终成为周朝的宗祖。君子说大任能胎教。古代妇人怀孕,睡觉不侧身,坐不靠边,站立不挡路,不吃不正的味道,肉切得不正不吃,席子摆得不正不坐,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邪的声音。晚上就让盲人诵读诗歌,讲述正事。像这样,生下的孩子容貌端正,才艺博通。那些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教育他了,何况已经出生呢!
孟子的母亲,住处靠近墓地,孟子小时候,嬉戏做墓间的事,跳跃着筑坟埋葬。
孟母说:“这不是居住的地方。”于是离开。住到市场旁边,他嬉戏做买卖的事。孟母又说:“这不是居住的地方。”于是搬家。住到学宫旁边,他嬉戏就摆设俎豆,作揖让进退。孟母说:“这真是可以居住的地方了!”于是住下。孟子小时候问东家杀猪做什么,母亲说:“想给你吃。”后来后悔说:“我听说古代有胎教,现在刚有知觉就欺骗他,这是教他不诚信。”于是买猪肉吃。长大后入学,最终成为大儒。那些孩子还幼小,就已经谨慎他所习染的,何况已经长大呢!
汉丞相翟方进的继母跟随翟方进到长安,织鞋,资助翟方进游学。
晋太尉陶侃,早年丧父贫困,在县吏番阳任职,孝廉范逵曾经拜访陶侃,当时仓促没有东西招待宾客。他的母亲于是剪下头发,得到两束头发用来换酒菜。范逵向庐江太守推荐陶侃,召为督邮,由此得以仕进。
后魏钜鹿魏缉的母亲房氏,魏缉出生不到一百天,父亲魏溥去世。母亲抚养他不改嫁,训导有母亲的仪法度。魏缉所交往的人,有名胜的,就亲自准备酒食。有不如自己的,就屏退卧床不吃饭,等他悔过谢罪才吃。
唐侍御史赵武孟,年少喜欢田猎,曾经捕获肥美的禽兽送给母亲。母亲哭泣说:“你不读书,却田猎到这种地步,我没有指望了!”最终不吃他的食物。武孟感激勤学,于是博通经史,考中进士,做到美官。
天平节度使柳仲郢的母亲韩氏,常把苦参、黄连和熊胆混合授给诸子,每夜读书让他们含在嘴里,用来止睡。
太子少保李景让的母亲郑氏,性情严明,早年丧夫家贫,亲自教导诸子。久雨,宅后古墙颓陷,得到一缸钱。奴婢高兴,跑去告诉郑氏。郑氏焚香祝祷说:“上天大概因为先君的余庆,怜悯我母子孤贫,赐给这些钱。然而我所愿的,是诸子学业有成,他日受俸禄,这些钱不是我所想要的。”急忙命令掩埋。这只是担心儿子名声不立。
齐相田稷子接受下级官吏的金百镒,送给母亲。母亲说:“做臣子不忠,是做儿子不孝。不义之财,不是我的。不孝之子,不是我的儿子。你起来吧。”稷子于是惭愧而出,退还金子而自归于宣王,请求受诛。宣王悦服他母亲的义气,于是赦免稷子的罪,恢复他的职位,并用公家的金赐给母亲。
汉京兆尹隽不疑,每次巡视县狱录囚徒,回来,他的母亲就问隽不疑,有所平反,救活了多少人?隽不疑多有所
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言语异于它时。或亡所出,母怒,为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
译案件得以平反,母亲很高兴,笑着为他准备饮食,说话的态度与平时不同。有时案件无法查清,母亲就生气,不吃饭。因此张释之做官严厉却不残暴。
吴司空孟仁尝为监鱼池官,自结网捕鱼作鲊寄母。母还之曰:“汝为鱼官,以鲊寄母,非避嫌也!”
晋陶侃为县吏,尝监鱼池,以一坩鲊遗母。母封鲊责曰:“尔以官物遗我,不能益我,乃增吾忧耳。”
隋大理寺卿郑善果母翟氏,夫郑诚讨尉迟迥战死。母年二十而寡,父欲夺其志。母抱善果曰:“郑君虽死,幸有此儿。弃儿为不慈,背死夫为无礼。”遂不嫁。善果以父死王事,年数岁拜持节大将军,袭爵开封县公,年四十授沂州刺史,寻为鲁郡太守。母性贤明,有节操,博涉书史,通晓政事。每善果出听事,母辄坐胡床,于障后察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即赐之坐,相对谈笑;若行事不允,或妄嗔怒,母乃还堂,蒙袂而泣,终日不食。善果伏于床前不敢起。母方起,谓之曰:“吾非怒汝,乃惭汝家耳。吾为汝家妇,获奉洒扫,知汝先君忠勤之士也,守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殉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副其此心。
汝既年小而孤,吾寡耳,有慈爱无威,使汝不知礼训,何可负荷忠臣之业乎?汝自童稚袭茅土,汝今位至方岳,岂汝身致之邪?不思此事而妄加嗔怒心缘骄乐,堕于公政,内则坠尔家风,或失亡官爵;外则亏天子之法,以取辜戾。吾死日,何面目见汝先人于地下乎?”母恒自纺绩,每至夜分而寝。善果曰:“儿封侯开国,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此?”答曰:“吁!汝年已长,吾谓汝知天下理,今闻此言,故犹未也。至于公事,何由济乎?今此秩俸,乃天子报汝先人之殉命也,当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奈何独擅其利,以为富贵乎?又丝枲纺绩,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及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
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自初寡,便不御脂粉,常服大练,性又节俭,非祭祀、宾客之事,酒肉不妄陈其前;静室端居,未尝辄出门阁。内外姻戚有吉凶事,但厚加赠遗,皆不诣其门。非自手作,及庄园禄赐所得,虽亲族礼遗,悉不许入门。善果历任州郡,内自出馔,于衙中食之,公廨所供皆不许受,悉用修理公宇及分僚佐。善果亦由此克己,号为清吏,考为天下最。
唐中书令崔玄,初为库部员外郎,母卢氏尝戒之曰:“吾尝闻姨兄辛玄驭云:‘儿子从官于外,有人来言其贫窭不能自存,此吉语也;言其富足,车马轻肥,此恶语也。’吾尝重其言。比见中表仕宦者,多以金帛献遗其父母。父母但知忻悦,不问金帛所从来。若以非道得之,此乃为盗而未发者耳,安得不忧而更喜乎?汝今坐食俸禄,苟不能忠清,虽日杀三牲,吾犹食之不下咽也。”玄由是以廉谨著名。
李景让,宦已达,发斑白,小有过,其母犹挞之。景让事之,终日常兢兢。及为浙西观察使,有左右都押牙忤景让意,景让杖之而毙。军中愤怒,将为变。母闻之。景让方视事,母出,坐厅事,立景让于庭下而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老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先人乎?”命左右禠其衣坐之,将挞其背。将佐皆至,为之请。不许。将佐拜且泣,久乃释之。军中由是遂安。此惟恐其子之入于不善也。
汉汝南功曹范滂坐党人被收,其母就与诀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
魏高贵乡公将讨司马文王,以告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沈、业出走告文王,经独不往。高贵乡公既薨,经被收。辞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但恐不得死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
唐相李义府专横,侍御史王义方欲奏弹之,先白其母曰:“义方为御史,视奸臣不纠则不忠,纠之则身危而忧及于亲,为不孝;二者不能自决,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杀身以成子之名,汝能尽忠以事君,吾死不恨。”此非不爱其子,惟恐其子
译吴国司空孟仁曾经担任监管鱼池的官职,亲自结网捕鱼制成鱼酱寄给母亲。母亲把鱼酱退还给他,说:“你身为鱼官,却把鱼酱寄给母亲,这不是在回避嫌疑啊!”
晋朝陶侃担任县吏时,曾经监管鱼池,拿着一坛鱼酱送给母亲。母亲封好鱼酱责备他说:“你拿公家的东西送给我,不但不能增加我的福分,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罢了。”
隋朝大理寺卿郑善果的母亲翟氏,丈夫郑诚在讨伐尉迟迥时战死。母亲二十岁就守寡,父亲想强迫她改嫁。母亲抱着郑善果说:“郑君虽然死了,幸好还有这个儿子。抛弃儿子是不慈爱,背离死去的丈夫是不知礼义。”于是没有改嫁。郑善果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几岁时就被授予持节大将军,继承开封县公的爵位,四十岁时被任命为沂州刺史,不久又担任鲁郡太守。母亲生性贤明,有节操,广泛涉猎书籍史籍,通晓政事。每当郑善果出去处理政务,母亲就坐在胡床上,在屏风后面观察他。听说他判决合理,回来就非常高兴,就赐给他座位,相对谈笑;如果处理事情不当,或者胡乱发怒,母亲就回到内堂,用袖子蒙着脸哭泣,整天不吃东西。郑善果趴在床前不敢起身。母亲这才起身,对他说:“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为你家感到羞愧。我作为你家的媳妇,得以侍奉洒扫,知道你父亲是忠诚勤勉的人,为官清廉谨慎,不曾谋取私利,以身殉国。你继承他的事业,我也希望你符合他的心意。
你从小失去父亲,我也守寡,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使你不知道礼法训诫,怎么能承担忠臣的事业呢?你从童年就继承封地,如今官位达到方岳(高位),难道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吗?不思考这件事却胡乱发怒,心里因为骄奢享乐,败坏公务,对内就败坏你家门风,或许会失去官爵;对外就损害天子的法度,从而招致罪责。我死的时候,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你父亲呢?”母亲常常自己纺纱织布,每到半夜才睡觉。郑善果说:“儿子封侯开国,官居三品,俸禄足够,母亲为什么这样勤劳呢?”母亲回答说:“唉!你已经长大,我以为你懂得天下的道理,现在听到这话,所以知道你还不懂。至于公事,怎么能办好呢?现在的俸禄,是天帝报答你父亲殉命的,应当分散接济六亲,作为对先君的恩惠,怎么能独自占有这些利益,以此作为富贵呢?又何况纺纱织布,是妇女的职责,上自王后,下到大夫士人的妻子,各有规定,如果荒废这些事务,就是骄奢淫逸。
我虽然不懂礼法,难道可以自毁名声吗?”自从开始守寡,就不再用脂粉,常穿粗布衣服,生性又节俭,除非祭祀、接待宾客,酒肉不随便摆在她面前;在静室端正地居住,不曾轻易出门。内外亲戚有吉凶之事,只是厚加赠送财物,都不亲自登门。如果不是亲手制作的,以及庄园俸禄所得,即使是亲族送礼,也都不允许进门。郑善果历任州郡长官,在内自己做饭,在衙门中吃,公家供给的都不接受,全部用来修理公署以及分给僚属。郑善果也因此克制自己,被称为清官,考核为天下第一。
唐朝中书令崔玄,起初担任库部员外郎,母亲卢氏曾经告诫他说:“我曾听姨兄辛玄驭说:‘儿子在外做官,有人来说他贫穷不能自存,这是吉利的话;说他有钱有势,车马轻肥,这是坏话。’我向来重视他的话。近来看到同族仕宦的人,大多用金银布帛献给父母。父母只知道高兴,不问金银布帛从哪里来。如果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这就是偷盗而没有被发现罢了,怎么能不担忧反而高兴呢?你现在坐吃俸禄,如果不能忠诚清廉,即使每天杀三牲,我也咽不下去。”崔玄因此以廉洁谨慎著名。
李景让,官位已经很高,头发斑白,稍有过错,他的母亲仍然鞭打他。李景让侍奉母亲,整天都小心翼翼。等到他担任浙西观察使,有左右都押牙违逆他的心意,李景让杖打他致死。军中愤怒,将要发生变乱。母亲听说后,李景让正在处理政务,母亲出来,坐在厅堂上,让李景让站在庭院里责备他说:“天子把一方重任托付给你,国家的刑法,怎么能作为你喜怒的工具,妄杀无罪的人呢?万一导致一方不安宁,难道只是辜负朝廷,让垂老的母亲含羞入地,怎么见你父亲呢?”命令左右脱去他的衣服让他坐下,将要鞭打他的背。将领和属官都到了,为他求情。母亲不允许。将领和属官跪拜哭泣,很久才释放了他。军中因此安定。这是只担心儿子陷入不善啊。
汉朝汝南功曹范滂因党人之祸被捕,他的母亲与他诀别说:“你现在能和李膺、杜密齐名,死还有什么遗憾!既然有了好名声,又要求长寿,能两全吗?”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后告别。
魏国高贵乡公将要讨伐司马昭,把此事告诉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王沈、王业逃跑去告诉司马昭,只有王经不去。高贵乡公死后,王经被捕。告别母亲,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不死,只是担心死得不其所,以此殉命,有什么遗憾呢?”
唐朝宰相李义府专横,侍御史王义方想要上奏弹劾他,先告诉母亲说:“义方身为御史,看到奸臣不纠察就是不忠,纠察他则自身危险而忧虑连累亲人,就是不孝;两者不能自己决定,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杀身以成就儿子的名声,你能尽忠侍奉君主,我死也不遗憾。”这不是不爱儿子,只担心儿子
为善之不终也。然则为人母者,非徒鞠育其身使不罹水火,又当养其德使不入于邪恶,乃可谓之慈矣!
译做善事不能坚持到底。既然如此,那么作为母亲的人,不仅仅是抚养孩子的身体,使其不遭受水火的灾祸,还应当培养他的品德,使其不陷入邪恶,这才可以称为慈爱啊!
汉明德马皇后无子,贾贵人生肃宗。显宗命后母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瘁过于所生。
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古今称之,以为美谈。
隋番州刺史陆让母冯氏,性仁爱,有母仪。让即其孽子也,坐赃当死。将就刑,冯氏蓬头垢面诣朝堂,数让罪,于是流涕呜咽,亲持杯粥劝让食,既而上表求哀,词情甚切。上愍然为之改容,于是集京城士庶于朱雀门,遣舍人宣诏曰:“冯氏以嫡母之德,足为世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宜矜免,用奖风俗。让可减死,除名。”复下诏褒美之,赐物五百段,集命妇与冯相识,以旌宠异。
齐宣王时,有人斗死于道,吏讯之。有兄弟二人,立其傍,吏问之。
兄曰:“我杀之。”弟曰:“非兄也,乃我杀之。”期年,吏不能决,言之于相。相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曰:“今皆舍之,是纵有罪也;皆杀之,是诛无辜也。寡人度其母能知善恶。试问其母,听其所欲杀活。”相受命,召其母问曰:“母之子杀人,兄弟欲相代死。吏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有仁惠,故问母何所欲杀活。”其母泣而对曰:“杀其少者。”相受其言,因而问之曰:“夫少子者,人之所爱,今欲杀之,何也?”
其母曰:“少者,妾之子也;长者,前妻之子也。其父疾且死之时属于妾曰:‘善养视之。’妾曰:‘诺!”今既受人之托,许人以诺,岂可忘人之托而不信其诺耶?且杀兄活弟,是以私爱废公义也。背言忘信,是欺死者也。失言忘约,已诺不信,何以居于世哉?予虽痛子,独谓行何!”泣下沾襟。相入,言之于王。王美其义,高其行,皆赦。不杀其子,而尊其母,号曰“义母”。
魏芒慈母者,孟杨氏之女,芒卯之后妻也,有三子。前妻之子有五人,皆不爱慈母。遇之甚异,犹不爱慈母。乃令其三子不得与前妻之子齐衣服、饮食。进退、起居甚相远。前妻之子犹不爱。于是,前妻中子犯魏王令,当死。慈母忧戚悲哀,带围减尺。朝夕勤劳,以救其罪。人有谓慈母曰:“子不爱母至甚矣,何为忧惧勤劳如此?”慈母曰:“如妾亲子,虽不爱妾,妾犹救其祸而除其害。独假子而不为,何以异于凡人?且其父为其孤也,使妾而继母。继母如母,为人母而不能爱其子,可谓慈乎?亲其亲而偏其假,可谓义乎?不慈且无义,何以立于世?彼虽不爱妾,妾可以忘义乎?”遂讼之。魏安厘王闻之,高其义,曰:“慈母如此,可不赦其子乎?”乃赦其子而复其家。自此之后,五子亲慈母雍雍若一。慈母以礼义渐之,率导八子,咸为魏大夫卿士。
汉安众令汉中程文矩妻李穆姜,有二男,而前妻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疾困笃,母恻隐,亲自为调药膳,恩情笃密。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爱,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今之人,为人嫡母而疾其孽子,为人继母而疾其前妻之子者,闻此四母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鲁师春姜嫁其女,三往而三逐。春姜问其故。以轻侮其室人也。春姜召其女而笞之,曰:“夫妇人以顺从为务。贞悫为首。今尔骄溢不逊以见逐,曾不悔前过。吾告汝数矣,而不吾用。尔非吾子也。”笞之百,而留之三年。乃复嫁之。女奉守节义,终知为人妇之道。令之为母者,女未嫁,不能诲也。既嫁,为之援,使挟己以凌其婿家。及见弃逐,则与婿家斗讼。终不自责其女之不令也。如师春姜者,岂非贤母乎?
卷四 子上
《孝经》曰:
译汉明德马皇后没有亲生儿子,贾贵人生下了肃宗。显宗命令马皇后作为母亲抚养他,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养孩子,只是担心关爱抚养不够罢了。”马皇后于是尽心竭力地抚育他,劳累憔悴的程度超过了亲生母亲。
肃宗也天性孝顺淳厚,恩情深重天然至诚,母子之间慈爱,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古今都称赞他们,认为是美好的谈资。
隋朝番州刺史陆让的母亲冯氏,性情仁爱,具备母亲的仪范。陆让是她的庶子,因贪赃枉法被判死刑。即将行刑时,冯氏蓬头垢面来到朝廷,历数陆让的罪状,于是流泪呜咽,亲自端着杯粥劝陆让进食,随后上表请求宽恕,言辞情感非常恳切。皇上怜悯地因此改变了脸色,于是召集京城的士人和百姓在朱雀门,派遣舍人宣读诏书说:“冯氏凭借嫡母的美德,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慈爱的道理,道义感动了人和神。特别应当怜悯宽免,用来奖赏风俗。陆让可以减免死罪,削去官职。”又下诏褒奖赞美她,赐给物品五百段,召集命妇与冯氏相识,以表彰她的特殊恩宠。
齐宣王时,有两个人在道路上斗殴致死,官吏审讯他们。有兄弟二人站在旁边,官吏询问他们。
哥哥说:“是我杀了他。”弟弟说:“不是哥哥杀的,是我杀了他。”过了一年,官吏不能决断,报告给宰相。宰相不能决断,报告给齐王。齐王说:“现在都释放他们,是放纵有罪的人;都杀了他们,是诛杀无辜的人。我推测他们的母亲能分辨善恶。试着询问他们的母亲,听从她想杀谁或活命谁。”宰相接受命令,召来他们的母亲问说:“您的儿子杀了人,兄弟想要互相替代去死。官吏不能决断,报告给大王。大王有仁爱恩惠,所以询问母亲想杀谁或活命谁。”母亲哭着回答说:“杀那个年幼的。”宰相接受了她的话,于是追问说:“年幼的儿子,是人们所喜爱的,现在想杀他,为什么呢?”
母亲说:“年幼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年长的,是前妻的儿子。他的父亲病重将死的时候嘱托我说:‘好好抚养他。’我说:‘好!’现在既然接受了别人的嘱托,答应别人,怎么能忘记别人的嘱托而不信守诺言呢?况且杀哥哥救弟弟,是用私爱废弃公义。违背诺言忘记信用,是欺骗死者。失言忘记约定,已经答应却不信守,凭什么活在世上呢?我虽然痛惜儿子,难道只考虑自己的行为吗!”泪水沾湿了衣襟。宰相进去,报告给齐王。齐王赞美她的道义,推崇她的品行,都赦免了他们。不杀他们的儿子,而尊崇他们的母亲,封号为“义母”。
魏国的芒慈母,是孟杨氏的女儿,芒卯的后妻,有三个儿子。前妻的儿子有五个,都不喜爱慈母。对待他们非常不同,仍然不喜爱慈母。于是让她的三个儿子不能与前妻的儿子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饮食。进退、起居相差很远。前妻的儿子仍然不喜爱。于是,前妻的次子违犯了魏王的命令,应当处死。慈母忧愁悲伤,腰围减了一尺。早晚勤劳,以挽救他的罪责。有人对慈母说:“儿子不喜爱母亲到了极点,为什么忧愁恐惧勤劳到这种地步?”慈母说:“如果是我的亲生儿子,虽然不喜爱我,我仍然会挽救他的祸患而消除他的灾祸。唯独对养子而不这样做,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况且他的父亲因为他们是孤儿,让我做继母。继母如同母亲,作为母亲而不能爱护她的儿子,可以称为慈吗?亲近自己的亲人而偏袒养子,可以称为义吗?不慈且无义,凭什么活在世上?他们虽然不喜爱我,我可以忘记道义吗?”于是为他们诉讼。魏安厘王听说后,推崇她的道义,说:“慈母如此,能不赦免她的儿子吗?”于是赦免了她的儿子并恢复了他的家业。从此以后,五个儿子亲近慈母,和睦如同一人。慈母用礼义逐渐感化他们,率领引导八个儿子,都成为魏国的大夫卿士。
汉朝安众县令汉中程文矩的妻子李穆姜,有两个儿子,而前妻的四个儿子因为母亲不是亲生,憎恨诋毁日益积累。而穆姜慈爱温良仁厚,抚育更加隆重,衣食供给,都加倍于亲生儿子。有人对母亲说:“四个儿子不孝太厉害了,为什么不分开居住以远离他们?”回答说:“我正要用道义引导他们,使他们自己迁善。”等到前妻的长子程兴病重,母亲恻隐,亲自为他调配药膳,恩情深厚亲密。程兴病了很久才痊愈,于是呼唤三个弟弟说:“继母慈爱仁厚,出自天然的爱,我们兄弟不识恩养,禽兽之心。虽然母道更加隆重,我们的过错罪恶也已经很深了!”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监狱,陈述母亲的德行,陈述自己的过错,请求接受刑罚。县里报告给郡里。郡守上表称颂她的母亲,免除家里的徭役,遣散四个儿子,允许他们修整改过。从此以后训导更加明白,都成为良士。现在的人,作为嫡母而厌恶庶子,作为继母而厌恶前妻的儿子,听到这四位母亲的风范,也可以稍微感到羞愧了吗?
鲁国的师春姜嫁女儿,三次出嫁三次被休弃。春姜询问原因。是因为轻视侮辱她的家人。春姜召来女儿鞭打她,说:“妇人以顺从为要务。贞静谨慎为首。现在你骄纵傲慢不谦逊而被休弃,竟然不悔改以前的过错。我告诉过你多次,而你不用我的话。你不是我的女儿。”鞭打她一百下,而留她三年。才再次嫁她。女儿奉守节义,最终知道了做媳妇的道理。那些做母亲的,女儿未嫁,不能教诲。已经嫁了,为她援助,让她挟持自己以凌驾于女婿家。等到被休弃,就与女婿家斗讼。始终不责备自己的女儿不好。像师春姜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贤母吗?
卷四 子上
《孝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