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子上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又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译所谓孝,是天的常道,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准则。天地的常道,百姓就以此为法则。又说:“不爱自己的父母却爱别人,叫做违背道德;不敬自己的父母却敬别人,叫做违背礼法。用顺从的原则却导致悖逆,百姓就没有效法的准则了。不在于善行,却都在于凶恶的德行。即使得到了(名利),君子也不看重。”又说:“五刑所管辖的罪名有三千条,但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过了。”
孟子曰:“不孝有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夫为人子,而事亲或亏,虽有他善累百,不能掩也,可不慎乎!
《经》曰:“君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礼》: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盛容饰以适父母之所。父母之衣衾、簟席、枕几不传,杖、履祗敬之,勿敢近。敦牟、卮,非馂莫敢用。在父母之所,有命之,应唯敬对,进退周旋慎齐。升降、出入揖逊。不敢哕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视,不敢唾洟。寒不敢袭,痒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褶。不涉不撅。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
又:“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概,祭祀不为尸。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孝子不服闇,不登危,惧辱亲也。”
宋武帝即大位,春秋已高,每旦朝继母萧太后,未尝失时刻。彼为帝王尚如是,况士民乎!
梁临川静惠王宏,兄懿为齐中书令,为东昏侯所杀,诸弟皆被收。
僧慧思藏宏,得免。宏避难潜伏,与太妃异处,每遣使恭问起居。或谓:“逃难须密,不宜往来。”宏衔泪答曰:“乃可无我,此事不容暂废。”彼在危难尚如是,况平时乎!
为子者不敢自高贵,故在《礼》:“三赐不及车马。”不敢以富贵加于父兄。
国初,平章事王溥,父祚有宾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豚犬,不足为之起。”此可谓居则致其敬矣。
《礼》:“子事父母,鸡初鸣而起,左右佩服以适父母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槃,长者奉水,请沃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父母之命勿逆勿怠。若饮之食之,虽不嗜,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
又,“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
又,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
孟子曰:“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老莱子孝奉二亲,行年七十,作婴儿戏,身服五采斑斓之衣。尝取水上堂,诈跌仆卧地,为小儿啼,弄雏于亲侧,欲亲之喜。
汉谏议大夫江革,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险阻,常采拾以为养,遂得俱全于难。革转客下邳,贫穷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毕给。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以老母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
晋西河人王延,事亲色养,夏则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隆冬盛寒,体无全衣,而亲极滋味。
宋会稽何子平,为扬州从事吏,月俸得白米,辄货市粟麦。人曰:“所利无几,何足为烦?”子平曰:“尊老在东,不办得米,何心独飨白粲!”每有赠鲜肴者,若不可寄至家,则不肯受。后为海虞令,县禄唯供养母一身,不以及妻子。人疑其俭薄。子平曰:“希禄本在养亲,不在为己。”问者惭而退。
同郡郭原平养亲,必以己力,佣赁以给供养。性甚巧,每为人佣作,止取散夫价。主人没食,原平自以家贫,父母不办有肴饭,唯餐盐饭而已。若家或无食,则虚中竟日,义不独饱,须日暮作毕,受直归家,
译孟子说:“不孝有五种情况:四肢懒惰,不顾及父母的奉养,这是第一种不孝;沉迷于博弈和饮酒,不顾及父母的奉养,这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及父母的奉养,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狠毒,使父母陷入危险,这是第五种不孝。”作为人子,如果侍奉父母有所亏缺,即使有其他上百种善行,也不能掩盖这种不孝,能不谨慎吗!
《经》说:“君子侍奉父母,居家时极尽恭敬,奉养时极尽欢乐,父母生病时极尽忧虑,父母去世时极尽哀痛,祭祀时极尽庄严。”
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子,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至于犬马,也都能得到饲养。如果没有恭敬之心,那供养父母与饲养犬马有什么区别呢?”《礼》规定:儿子侍奉父母,鸡刚叫时就洗漱,整理仪容穿戴整齐后前往父母住处。父母的衣被、席子、枕头、几案不随意传递,父母的拐杖、鞋子要恭敬对待,不敢靠近。敦牟、卮等器具,如果不是剩饭剩菜,不敢使用。在父母住处,父母有命令,应答时要恭敬,进退周旋要谨慎整齐。上下台阶、出入门户要作揖谦让。不敢打嗝、叹气、打喷嚏、咳嗽、打哈欠、伸懒腰、跛行、倚靠、斜视,不敢吐唾沫鼻涕。天冷不敢穿厚衣,发痒不敢抓挠。没有恭敬的事,不敢袒胸露臂。不涉水,不撅脚。作为人子,出门必须告知,回来必须见面。所去的地方必须有常规,所从事的必须有学业,日常言语不称老。
又说:“作为人子,居住不占据最尊贵的角落,坐不坐在席子的中间,行走不走道路的中间,站立不站在门的中间。饮食宴享时不充当主客,祭祀时不充当尸。听无声之音,视无形之象。不登高,不临深渊,不随意诋毁,不随意嬉笑。孝子不穿暗色衣服,不登危险之地,是怕辱没父母。”
宋武帝登上皇位,年纪已经很大,每天早晨朝见继母萧太后,从未错过时刻。他身为帝王尚且如此,何况士人和百姓呢!
梁朝临川静惠王萧宏,他的兄长萧懿担任齐朝中书令,被东昏侯杀害,其他弟弟都被逮捕。
僧人慧思藏匿了萧宏,使他得以幸免。萧宏避难潜伏,与太妃分居两地,每次派遣使者恭敬地问候起居。有人对他说:“逃难需要隐秘,不宜往来。”萧宏含泪回答说:“宁可没有我,这件事也不能暂时废止。”他在危难之中尚且如此,何况平时呢!
作为人子不敢自认为高贵,所以在《礼》中说:“三次赏赐也不及车马。”不敢将富贵加在父兄之上。
建国初年,平章事王溥,他的父亲王祚有宾客,王溥常常穿着朝服侍立。客人坐得不安。王祚说:“豚犬,不值得为他起身。”这可以说是居家时极尽恭敬了。
《礼》说:“儿子侍奉父母,鸡刚叫就起床,穿戴整齐前往父母住处。到了父母住处,和颜悦色,询问衣服冷暖,疾病疼痛瘙痒,并恭敬地按摩。出入时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恭敬地扶持。进盥洗时,年少者捧盘,年长者捧水,请求浇水洗手,完毕后,授予毛巾。询问想要什么并恭敬地进献,用柔和的脸色温暖他们。”父母的命令不要违抗也不要懈怠。如果给父母饮食,即使不喜欢,也一定要品尝并等待;给父母穿衣服,即使不想穿,也一定要穿上并等待。
又说,“儿子和儿媳没有私人的财物,没有私人的牲畜,没有私人的器具。不敢私自借用,不敢私自给予。”
又说,作为人子的礼节,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顿,早晨省视,在卑贱者面前不争辩。
孟子说:“曾子奉养曾皙,必定有酒肉;撤席时,必定请示剩余的酒肉给谁。问是否有剩余,必定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必定有酒肉。撤席时,不请示剩余的酒肉给谁,问是否有剩余,说:‘没有了。’打算再次进献。这就是所谓的奉养口腹身体。至于曾子,可以说是奉养父母的志意。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老莱子孝顺奉养双亲,七十岁时,装作婴儿嬉戏,身上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曾经取水到堂上,假装跌倒卧在地上,像小孩一样啼哭,在父母身边玩弄雏鸟,想让父母高兴。
汉朝谏议大夫江革,年少时失去父亲,独自与母亲居住。遭遇天下大乱,盗贼并起,江革背着母亲逃难,历经险阻,常常采集拾取来奉养母亲,终于在灾难中保全了性命。江革辗转客居下邳,贫穷得赤脚行走,做佣工来供养母亲,母亲所需之物,无不供给。建武末年,与母亲回到故乡,每到岁时,县里应当核查户口,江革因为老母不想摇动,自己在车辕中拉车,不用牛马。因此乡里称他为“江巨孝”。
晋朝西河人王延,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夏天用扇子扇凉枕席,冬天用身体温暖被褥,隆冬严寒,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而父母享受极致的滋味。
宋朝会稽人何子平,担任扬州从事吏,每月俸禄得到白米,就卖掉买粟麦。人们说:“所获利益无几,何必如此麻烦?”何子平说:“尊老的母亲在东边,不能得到米,我怎么忍心独自享用白米!”每当有人赠送新鲜菜肴,如果不能寄回家,就不肯接受。后来担任海虞令,县里的俸禄只供养母亲一人,不供给妻子儿女。人们怀疑他吝啬刻薄。何子平说:“希望得到俸禄本来是为了奉养父母,不是为了自己。”问话的人惭愧而退下。
同郡郭原平奉养父母,必定依靠自己的力量,做佣工来供给奉养。他性格非常灵巧,每次为人做佣工,只取散工的价格。主人没有食物,郭原平自己因为家贫,父母没有菜肴米饭,只吃盐饭而已。如果家里没有食物,就空腹度过一天,道义上不能独自吃饱,必须等到日暮工作完毕,领取工钱回家,
于里籴买,然后举爨。
唐曹成王皋为衡州刺史,遭诬在治,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辟,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贬潮州刺史,以迁入贺。既而事得直,复还衡州,然后跪谢告实。此可谓养则致其乐矣。
译在乡里买米,然后才生火做饭。
唐朝曹成王曹皋担任衡州刺史时,遭到诬陷而被治罪,他担心太妃年事已高,会因惊恐而悲伤,于是出门时穿着囚服接受审判,进门时则手持笏板、佩戴鱼袋,从容自得。后来他被贬为潮州刺史,他却以升迁为由向太妃报喜。不久事情得以昭雪,他重新回到衡州任职,这才跪下谢罪并告知实情。这可以说是奉养亲人时能使其快乐了。
《礼》: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詈,疾止复故。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脱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
汉文帝为代王时,薄太后常病。三年,文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口所尝弗进。
晋范乔父粲,仕魏,为太宰中郎。齐王芳被废,粲遂称疾阖门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常侍左右,候其颜色,以知其旨。如此三十六年,终于所寝之车。乔与二弟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没,不出里邑。
南齐庾黔娄为孱陵令,到县未旬,父易在家遘疾,黔娄忽心惊,举身流汗。即日弃官归家,家人悉惊。其忽至时,易病始二日。医云:“欲知差剧,但尝粪甜苦。”易泄利,黔娄辄取尝之。味转甜滑,心愈忧苦。至夕,每稽颡北辰,求以身代。俄闻空中有声,曰:“徵君寿命尽,不可延,汝诚祷既至,改得至月末。”晦,而易亡。
后魏孝文帝幼有至性,年四岁时,献文患痈,帝亲自吮脓。
北齐孝昭帝,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出,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阁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惟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
此可谓病则致其忧矣。
《经》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君子之于亲丧固所以自尽也,不可不勉。丧礼备在方册,不可悉载。
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高子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
颜丁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既葬,慨焉,如不及其反而息。
唐太常少卿苏颋遭父丧,睿宗起复为工部侍郎,颋固辞。上使李日知谕旨,日知终坐不言而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忍发言,恐其殒绝。”上乃听其终制。
左庶子李涵为河北宣慰使,会丁母忧,起复本官而行。每州县邮驿公事之外,未尝启口。蔬饭饮水,席地而息。使还,请罢官,终丧制。
代宗以其毁瘠,许之。自余能尽哀竭力以丧其亲,孝感当时,名光后来者,世不乏人。此可谓丧则致其哀矣。
古之祭礼详矣,不可遍举。孔子曰:“祭如在。”君子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外尽物,内尽志;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也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齐齐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飨之也。《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思。”
此其大略也。
孟蜀太子宾客李郸,年七十余,享祖考,犹亲涤器。人或代之,不从,以为无以达追慕之意。此可谓祭则致其严矣。
《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译《礼记》说:父母患病时,成年男子不梳理头发,走路不摇摆,说话不怠慢,不弹琴瑟。吃肉不改变口味,喝酒不改变脸色,笑不露齿,怒不骂人,病愈后恢复常态。
周文王做世子时,每天朝见父亲王季三次。鸡刚叫就穿戴整齐,走到寝门外,问伺候的内侍说:“今天身体安好吗?怎么样?”内侍说:“安好。”文王于是高兴。到了中午,又去,也这样问。到了傍晚又去,也这样问。如果身体有不舒适的地方,内侍就告诉文王。文王脸色忧愁,走路不能端正脚步。王季恢复饮食后,文王才恢复常态。周武王遵循这样做,不敢有所增加。文王患病,武王不脱帽解带地侍奉。文王吃一顿饭,武王也吃一顿饭;文王吃两顿饭,武王也吃两顿饭。过了十二天,文王才痊愈。
汉文帝做代王时,薄太后经常生病。三年间,文帝眼睛不闭,衣服不解带,汤药如果不经过他亲口尝过就不让进献。
晋朝范乔的父亲范粲,在魏国做官,任太宰中郎。齐王司马芳被废黜,范粲于是称病关门不出,假装疯癫不说话,睡在车里,脚不落地。子孙常常侍奉在左右,观察他的脸色,来了解他的心意。像这样三十六年,最终死在所睡的车里。范乔和两个弟弟都放弃学业,断绝人事交往,在家侍奉父亲疾病。直到范粲去世,他们也没有走出乡里。
南齐庾黔娄担任孱陵县令,到县未满十天,父亲庾易在家生病,庾黔娄忽然心惊,全身流汗。当天就弃官回家,家人都很惊讶。他忽然到家时,庾易生病才两天。医生说:“想知道病情好坏,只要尝粪便的甜苦。”庾易腹泻,庾黔娄就取来尝。味道变得甜滑,心里更加忧苦。到了晚上,常常向北斗星叩头,请求代替父亲受死。不久听到空中有声音说:“徵君寿命已尽,无法延长,你诚心祈祷已到极点,改得活到月末。”月底,庾易去世。
后魏孝文帝幼年就有至孝的天性,四岁时,献文帝患疮,孝文帝亲自吸吮脓血。
北齐孝昭帝,天性至孝。太后身体不适,住在南宫。孝昭帝走路不端正脚步,容貌憔悴,衣服不解带,将近十天。宫殿距离南宫五百多步,鸡叫就出发,辰时才回来;来回步行,不乘车轿。太后痛苦稍微加重,就趴在阁门外,饮食药物,全都亲自照料。太后常常心痛,无法忍受。孝昭帝站在帷帐前,用指甲掐手心,血流出来浸湿袖子。
这可以说是父母患病时就尽到了忧虑之心。
《经》说:孝子为父母守丧,哭泣不悲哀,礼仪没有仪容,说话不修饰,穿美服不安,听音乐不快乐,吃美味不香甜,这是哀痛的心情。三天后吃饭,教导百姓不要因死者伤害生者,毁伤身体但不灭绝天性,这是圣人的政令。丧期不超过三年,向百姓显示有终结。为他们制作棺椁衣衾并安葬,陈列簠簋等祭器并哀痛。捶胸顿足哭泣,哀痛地送葬,占卜墓地并安葬,为他们建立宗庙,以鬼神的方式享用。春秋祭祀,按时思念。生前侍奉爱护尊敬,死后侍奉哀痛,生民的根本尽到了,死生的道义完备了,孝子侍奉父母的事也就终结了。君子对于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应该尽力,不可不勉力。丧礼详细记载在典籍中,不能全部载入。
孔子说:“少连、大连善于守丧,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松懈,一年悲哀,三年忧愁,他们是东夷的人。”高子皋为父母守丧,哭泣出血三年,从未露出牙齿,君子认为很难。
颜丁善于守丧,刚死时,惶惶不安,好像有所求而得不到;等到下葬,怅然若失,好像跟随却赶不上;已经安葬,感慨不已,好像来不及返回休息。
唐朝太常少卿苏颋遭遇父亲丧事,睿宗起用他担任工部侍郎,苏颋坚决推辞。皇上派李日知传达旨意,李日知最终坐着不说话就回来了,上奏说:“臣见他哀痛毁伤,不忍心发言,恐怕他会死。”皇上于是允许他守完丧期。
左庶子李涵担任河北宣慰使,恰逢母亲去世,起用他担任原职出行。每个州县邮驿公事之外,从未开口说话。吃蔬菜米饭喝凉水,坐在地上休息。出使回来,请求罢官,守完丧期。
代宗因为他毁伤身体,允许了他。其余能够尽哀竭力为父母守丧,孝心感动当时,名声光照后来的人,世上不乏其人。这可以说是父母去世时就尽到了哀痛之心。
古代的祭祀礼仪详细了,不能全部列举。孔子说:“祭祀时好像祖先在。”君子侍奉死者像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像侍奉存者。斋戒三天,才见到所斋戒的对象。祭祀那天,音乐和哀痛各占一半,享用祭品一定快乐,祭品吃完一定哀痛。对外尽物,对内尽志;进入室内,隐约好像看见祖先的位置;绕室走出门外,肃然好像听到祖先的容声;站在门外听,慨然好像听到祖先的叹息声。所以先王的孝道,颜色不忘在眼中,声音不绝在耳中,心志嗜欲不忘在心中。极致的爱就存在,极致的诚就显著,显著存在不忘在心中,怎么不恭敬呢!恭敬的样子,忠诚的样子,急切的样子希望祖先享用。《诗经》说:“神的到来,不可揣度,何况可以思念。”
这是大概。
孟蜀太子宾客李郸,七十多岁,祭祀祖先,还亲自洗涤祭器。有人代替他,他不听从,认为无法表达追慕之意。这可以说是祭祀时就尽到了严肃之心。
《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译不敢毁伤身体,是孝道的开始。
曾子生了病,召集门下的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如同站在深渊边缘,如同踩在薄冰上面。’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受刑戮了,孩子们。”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或曰:亲有危难则如之何?亦忧身而不救乎?曰:非谓其然也。孝子奉父母之遗体,平居一毫不敢伤也;及其徇仁蹈义,虽赴汤火无所辞,况救亲于危难乎!古以死徇其亲者多矣。
晋末乌程人潘综遭孙恩乱,攻破村邑。综与父骠共走避贼,骠年老行迟,贼转逼。骠语综:“我不能去,汝走可脱,幸勿俱死。”骠困乏坐地,综迎贼叩头曰:“父年老,乞赐生命。”贼至,骠亦请贼曰:“儿少自能走,今为老子不去。孝子不惜死,可活此儿。”贼因斫骠,综乃抱父于腹下。贼斫综头面,凡四创,综当时闷绝。有一贼从傍来会曰:“卿举大事,此儿以死救父,云何可杀?杀孝子不祥。”贼乃止,父子并得免。
齐射声校尉庾道愍所生母漂流交州,道愍尚在襁褓。及长,知之,求为广州绥宁府佐。至府,而去交州尚远,乃自负担,冒崄自达。及至州,寻求母,经年不获,日夜悲泣。尝入村,日暮雨骤,乃寄止一家。
有妪负薪自外还,道愍心动,因访之,乃其母也。于是俯伏号泣。远近赴之,莫不挥泪。
梁湘州主簿吉翂,父天监初为原乡令,为吏所诬,逮诣廷尉。翂年十五,号泣衢路,祈请公卿。行人见者,皆为陨涕。其父理虽清白,而耻为吏讯,乃虚自引咎,罪当大辟。翂乃挝登闻鼓,乞代父命。武帝嘉异之,尚以其童稚,疑受教于人,敕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诱,取其款实。
法度乃还寺,盛陈徽纆,厉色问曰:“尔求代父死,敕已相许,便应伏法。然刀锯至剧,审能死不。且尔童孺,志不及此,必人所教,姓名是谁?若有悔异,亦相听许。”对曰:“囚虽蒙弱,岂不知死可畏惮?顾诸弟幼藐,唯囚为长,不忍见父极刑,自延视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干万乘。今欲殉身不测,委骨泉壤。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耶?”法度知不可屈挠,乃更和颜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释。亮观君神仪明秀,足称佳童。今若转辞,幸父子同济。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曰:“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况在人!斯岂愿齑粉。但父挂深劾,必正刑书。故思殒仆,冀延父命。”翂初见囚,狱掾依法备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脱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听,曰:“翂求代父死,死囚岂可减乎?”竟不脱械。法度以闻,帝乃宥其父子。丹阳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并诸乡居,欲于岁首,举充纯孝。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也。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若有面目当其此举,则是因父买名,一何甚辱!”拒之而止。此其章章尤著者也。
卷五 子下
勿陷父母于不义
《书》称舜“烝烝乂,不格奸”,何谓也?曰:言能以至孝,和顽嚚昏傲,使进进以善自治,不至于大恶也。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皙怒,建大杖以击其臂。曾子仆地而不知人。
久之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皙曰:“响也!参得罪于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闻之,知其体康也。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孔子曰:“汝不闻乎,昔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捶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
译乐正子春走下台阶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脸上仍有忧愁的神色。门下的弟子说:“先生的脚已经痊愈了,几个月不出门,脸上仍有忧愁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乐正子春说:“好,你问得好!好,你问得好!我从曾子那里听说,曾子从孔子那里听说:‘天所生,地所养,只有人最为尊贵。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我们也要完整地归还给父母,这就可以称为孝了;不损伤自己的身体,不侮辱自己的身躯,就可以称为完整了。所以君子每一步都不敢忘记孝道,现在我忘记了孝道,因此才有忧愁的神色。每抬起脚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每抬起脚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大路而不走小路,坐船而不游泳,不敢用父母留下的身体去冒险;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恶毒的话不出口,愤怒的话不招致报复。不侮辱自己的身躯,不使亲人蒙羞,就可以称为孝了。”
有人说:“如果父母遇到危难该怎么办?难道也只顾担忧自身而不施救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孝子奉养父母留下的身体,平时连一丝一毫都不敢伤害;等到为了践行仁义,即使是赴汤蹈火也绝不推辞,何况是拯救父母于危难之中呢!古代为了成全父母而牺牲生命的人很多。”
晋朝末年,乌程人潘综遭遇孙恩之乱,孙恩攻破村落城邑。潘综与父亲潘骠一起逃跑躲避贼寇,潘骠年老行动迟缓,贼寇渐渐逼近。潘骠对潘综说:“我走不动了,你跑可以脱身,希望不要一起死。”潘骠困乏地坐在地上,潘综迎着贼寇叩头说:“父亲年老,乞求赐予生命。”贼寇到了,潘骠也请求贼寇说:“儿子年轻本来能跑,现在为了老子不走。孝子不惜死,可以活了这个儿子。”贼寇于是砍向潘骠,潘综就把父亲抱在怀里。贼寇砍向潘综的头脸,共受了四处伤,潘综当时昏死过去。有一个贼寇从旁边过来见状说:“你干大事,这儿子以死救父,怎么能杀?杀孝子不吉利。”贼寇于是停止,父子二人都得以免死。
齐朝射声校尉庾道愍的生母漂流到交州,庾道愍当时还在襁褓中。等到长大,知道了这件事,请求担任广州绥宁府的佐吏。到了府衙,距离交州还很远,于是自己背着行李,冒着艰险亲自前往。到了交州,寻找母亲,经过一年没有找到,日夜悲伤哭泣。曾经进入村庄,傍晚时雨势骤急,于是寄宿在一户人家。
有一位老妇背着柴从外面回来,庾道愍心中一动,于是询问她,竟然是他的母亲。于是俯伏在地大声哭泣。远近的人赶来,没有不流泪的。
梁朝湘州主簿吉翂,父亲在天监初年担任原乡县令,被吏员诬陷,被逮捕到廷尉府。吉翂十五岁,在街市上号啕哭泣,向公卿们祈求。路过的行人看见,都为之流泪。他父亲虽然清白无辜,但耻于受吏员审问,于是自己承认罪责,罪行应当判处死刑。吉翂于是击登闻鼓,请求代替父亲受死。武帝认为他奇异,还因为他年幼,怀疑是受人教唆,命令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迫引诱,获取他的真实口供。
蔡法度于是回到官府,摆满绳索,严厉地责问说:“你请求代替父亲受死,皇帝已经答应,就应当伏法。然而刀锯极其残酷,确实能死吗?况且你年幼,志向达不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别人教唆的,姓名是谁?如果有悔改之意,也听任你。”吉翂回答说:“囚犯虽然愚昧弱小,难道不知道死亡可怕吗?只是各位弟弟年幼,只有我是长子,不忍心看见父亲受极刑,自己苟且偷生。所以内心决断,冒犯皇帝。现在想要以身殉难,委身于黄泉。这不是小事,怎么能受人教唆呢?”蔡法度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改变脸色温和地引诱,对他说:“皇上知道尊父没有罪行,应当释放。我看你神态明秀,足以称为优秀的少年。现在如果改变言辞,幸好父子一起活命。何必在这美好的年华,苦苦寻求受酷刑呢?”吉翂说:“凡是鲲鱼幼子、蝼蚁,尚且爱惜自己的生命,何况是人!这难道是愿意粉身碎骨吗?只是父亲被深究,必定要执行刑法。所以想牺牲自己,希望延长父亲的性命。”吉翂刚被当作囚犯时,狱吏依法给他加上刑具。蔡法度怜悯他,命令去掉两件刑具,再让他戴一件小的。吉翂不听,说:“吉翂请求代替父亲受死,死囚怎么能减轻刑具呢?”最终没有去掉刑具。蔡法度上报皇帝,皇帝于是宽恕了父子二人。丹阳尹王志请求将他在廷尉府的事迹以及乡里的居住情况上报,想在岁首举荐他为纯孝。吉翂说:“奇怪啊王尹!怎么低估我吉翂呢。父亲受辱儿子去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如果有脸面接受这种举荐,那就是利用父亲来买名声,多么耻辱啊!”拒绝了他,事情才停止。这些是特别显著的事迹。
卷五 子下
不要让父母陷入不义
《尚书》称颂舜“淳淳地治理,不陷入邪恶”,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是说他能用至孝,调和顽劣愚钝、昏庸傲慢的人,使他们一步步向善自我治理,不至于犯下大恶。
曾子种瓜,误砍断了瓜根。曾皙生气,拿起大杖打他的手臂。曾子倒地不省人事。
过了很久才苏醒,高兴地起来,走到曾皙面前说:“刚才!参得罪了大人,用力教导参,没有生病吧?”退下回到房间,弹琴唱歌,想让曾皙听到,知道他的身体安康。孔子听说后生气,告诉门下的弟子说:“曾参来,不要让他进来。”曾参自以为无罪,派人向孔子请求。孔子说:“你没听说过吗,从前舜侍奉瞽瞍,想使唤他,他无时不在身边;寻找要杀他,无处可找。小杖就承受过错,大杖就逃走,所以瞽瞍不犯不慈父的罪,而舜不失淳淳的孝道。现在曾参侍奉父亲,委身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