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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疑节三

四书疑节卷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23 段

一语及此,何欤?

大抵论圣门悟道之浅深,要当究其平昔讲论之素,不可徒以一节观也。曾子、子贡之在圣门,俱闻一贯之妙,参以鲁称,乃能申以忠恕之说;赐以言语称,反无一语申明之,岂二子诚有悟未悟之间欤?吁!是本无足疑也。曾子因有门人之问,故得以申其说;子贡则当时偶无问者耳。向使有人于此,亦有何谓之问?吾知頴悟如子贡、言语如子贡,必将有以发明夫子所言之理矣。曾子、子贡易地则皆然,论者果可徒即此以论二子之悟未悟哉?要之,当时子贡之悟道,其不及曾子者,不能如曾子之曰“唯”耳。及要其他日之所就,葢与曾子亦无大相逺也。朱子语录:“或问:‘夫子之墙数仭,不得其门而入,岂夫子之道高逺故不得而入邪?’荅曰:‘不然。’顔子得入,故能仰髙钻坚,瞻前忽后,如有所立卓尔;曾子得入,故能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子贡得入,故能言文章可得而闻,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他人自不能入,非高逺也。”即是而论,子贡“可闻不可闻”之说,其与曾子“忠恕而已”之说,同一悟也。况南轩张子尝论“多学一贯”一章,亦曰:“此子贡初年时事耳。”至于论夫子之得邦家,则所谓一贯之理,盖识之矣。至是则子贡“立道绥动”之说,囘视曾子“忠恕”之论,其所悟又何间乎?吾故曰:论孔门弟子悟道之浅深,要当究其平昔讲论之素,而不可以一莭观也。

译一提到这一点,为什么呢?

大体上,要评判孔子门下弟子对道领悟的深浅,应当考察他们平日讲论的一贯表现,不可以仅仅凭某一个片段来观察。曾子、子贡在孔子门下,都听闻了“一以贯之”的奥妙,曾子以质朴著称,却能引申出忠恕的道理;子贡以言语著称,反而没有一句话来阐发它,难道这两人确实存在领悟与未领悟的区别吗?唉!这本来就不值得怀疑。曾子是因为有门人的提问,所以得以阐发他的学说;子贡则是当时恰好没有人提问罢了。假使当时有人在这里,提出“这是什么意思”的疑问,我知道像子贡那样聪慧、善于言辞的人,必定会有所阐发,揭示夫子所说的道理。曾子、子贡如果互换位置,结果都是一样的,评论者果真可以仅仅据此来判断这两人领悟与未领悟吗?总之,当时子贡对道的领悟,不如曾子的地方,只是不能像曾子那样回答“唯”罢了。等到看他们日后的成就,大概与曾子也没有很大的差距。朱子语录中说:“有人问:‘孔子的墙有几仭高,找不到门进去,难道是因为孔子的道高远所以进不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颜回能进去,所以能仰视高深、钻研坚实,瞻望前面、回顾后面,好像有所确立那样卓然独立;曾子能进去,所以能说孔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子贡能进去,所以能说文章可以听到,性与天道不可以听到。其他人自然不能进去,并不是因为道高远。”根据这个来论述,子贡“可闻不可闻”的说法,与曾子“忠恕而已”的说法,是同样的领悟。况且南轩张子曾经论述“多学一贯”这一章,也说:“这是子贡早年的事情罢了。”至于论述夫子得到国家或封地,那么所谓“一以贯之”的道理,子贡是认识了的。到了这里,子贡“立道绥动”的说法,回头看曾子“忠恕”的论述,他们所领悟的又有何差别呢?所以我才说:评判孔子门下弟子对道领悟的深浅,应当考察他们平日讲论的一贯表现,而不可以凭某一个片段来观察。

曾子何以不在四科之列

鲁论记顔闵等数子而列四科,安知其出圣人称予之辞乎?抑出门人记述之笔乎?于是未可知也。然考上文,夫子有「从我陈蔡」之论,则当时记此十人而并目其所长者,使果出圣人称予之辞,此固指曾从陈蔡之间者也。抑果出门人记述之笔,此亦指曾从陈蔡之间者也。不然,门人之贤者固不止此,先儒释而辨之者亦已详矣。且以曾子之在圣门,独得圣道之传,而乃不与四科之列,安知其曾从陈蔡之间否耶?尝考《家语·困誓》篇载孔子遭阨陈蔡之间,自子路入见,子贡执辔之外,他皆不及,犹未见曾子之在与否也。《在厄》篇首尾载孔子陈蔡之厄,初则子路、子贡更出迭入而相问荅,末则子贡问籴,顔囘、仲由炊而进饭,本末尤详。至如曾子则敝衣而耕于鲁,固辞不受鲁君之致邑,孔子闻之,乃取参之言足以全其莭。即此而论,则夫子厄陈蔡时,其他弟子从否有难一一尽考,曾子自耕于鲁,初未尝有其厄者,审矣。当时既不与厄,则他日评品之所不及者,宜也。

  宰我何以在言语科

孔门四科各以所长名于世,求之《鲁论》盖自可见。独以宰我之在圣门,其于言语问荅之间,屡为圣人之所诮责,曾无一语之可取,圣门乃亦置之言语之列,何邪?愚尝求之《史记·弟子传》,则称其利口辩给;《家语·弟子解》则称其有口才以言著名;《孟子·公孙丑》之问荅亦称其善为说辞。是则宰我之为人,诚为一谈辩之士也,圣门岂轻予之哉?《鲁论》所载宰我之言,固皆无足称者。然宰予昼寝之时,夫子有曰:“始吾于人也,聴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聴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即此而证,则宰我本长于言语者,信矣。特未免夷考其行而不揜焉者欤?他日《孟子》常引“贤于尧舜”之论,自非深于知道者不能道也。要之,宰我之于子贡,本皆以言语称于世。特《鲁论》毎详于子贡问荅之辞,而于宰我之言语所存者,皆不免于有疵,而其醇者反遗之而不及载耳。尝闻诸《家语》曰:“宰我有文雅之辞,而知不充其辩。”即此而求之《鲁论》,若“使民战栗”之说,若“井有仁焉”之説又如“三年之防,期已久矣”之说,皆徒辩而知不足也。“赐之亿则屡中,惟其达故尔。”要之,宰我、子贡均之有口才者也。特子贡之知有余,而宰我之知不足,此宰我有不及于子贡也。虽然,圣门以言语取二子者固宜,先子贡而次宰我。今《语》《孟》乃反乎此,要必他有其故。夫子尝曰:“夫言贵实,赐之华不如予之实也。”此圣门所以先后二子之意欤?吁!甚矣,言语之不可不务实。

子张问崇徳,辨惑。樊迟问崇徳,脩慝,辨惑。问有详畧,而答亦不同,何欤?

先儒尝论圣门诸弟子问荅处,弟子各从其切己上问,圣人亦各从其切己上答,此师友问荅之有同异也。按《鲁论》以「明」为问者仅一子张,以「知」为问者仅一樊迟。曰「明」,曰「知」,皆所以求释其惑。然张之问「明」者一,而迟之问「知」者再,于此见二子之失,莫重于惑,而迟之惑又有甚于张焉。故张止于「崇徳」之问,特其好善之未足;迟则兼有「崇徳」「脩慝」之问,其于好善恶恶之心皆未固也。至于圣人所荅,「脩慝」止于迟者,姑舎是;若「崇徳」「辨惑」问同而荅异,盍亦考其故焉?大扺子张天资本超卓,而少诚实恻怛之意;樊迟天资本迟钝,而毎多粗暴近利之习。是以荅子张以「忠信徙义」为「崇徳」,正与荅「问达」所谓「质直好义」同一防,此所以警其少诚实之意者审矣。荅樊迟以「先事后得」为「崇徳」,正与荅「问仁」「先难后获」同一义,此所以警其多近利之习者信矣。忘身及亲,告之迟以其多粗暴之习;欲生欲死,之惑告之张以其少恻怛之意,此又不言可知己。迟之粗暴,他无可据;张之为人,但观曾子、子防有「难仁未仁」之论,及夫子有「譛愬不行」之戒,则其少恻怛之意益着矣。即此而论,弟子各从切己上问,圣人各

译曾子为什么不在四科的行列中?

《鲁论》记载颜回、闵子骞等几位弟子并列出四科,怎么知道这是出自圣人称赞他们的言辞呢?还是出自门人记述的笔法呢?这原本是无法确知的。然而考察上文,夫子有“跟随我经历陈蔡之难”的论述,那么当时记录这十个人并列举他们长处的人,如果确实是出自圣人称赞的言辞,这本来是指曾参跟随夫子在陈蔡之间受困时的情况。如果确实是出自门人记述的笔法,这也指曾参跟随夫子在陈蔡之间受困的情况。如果不是这样,门人中贤能的人本来就不止这十人,前代儒者解释并辨析这一点也已经很详细了。况且以曾子在圣门中的地位,独自承继了圣道的传承,却不被列入四科之中,怎么知道他是否跟随夫子在陈蔡之间受困呢?我曾考察《家语·困誓》篇记载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除了子路入见、子贡执辔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提及,仍然没有见到曾参是否在其中的记载。《在厄》篇从头到尾记载孔子在陈蔡的困境,起初是子路、子贡交替出入并相互问答,最后是子贡问买粮,颜回、仲由做饭并端上饭来,始末尤其详细。至于曾参,则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鲁国耕种,坚决推辞不接受鲁君赐予的封邑,孔子听说后,就认为曾参的言论足以保全他的节操。由此来看,夫子在陈蔡受困时,其他弟子是否跟随难以一一考证,但曾参在鲁国耕种,起初未曾经历陈蔡之困,这是确凿无疑的。当时既然没有参与陈蔡之困,那么日后评定品级时没有涉及他,也是适宜的。

宰我为什么在言语科?

孔门四科各自以擅长之处闻名于世,这在《鲁论》中大概可以看出来。唯独以宰我在圣门的情况,他在言语问答之间,屡次被圣人所讥讽责备,竟然没有一句值得称道的,圣门却也将他列入言语科,这是为什么呢?我曾探究《史记·弟子传》,其中称他口齿伶俐、辩才敏捷;《家语·弟子解》称他有口才,以言辞著名;《孟子·公孙丑》中的问答也称他善于辞令。由此可见,宰我这个人,确实是一位擅长谈论辩驳的人,圣门怎么会轻易授予他这个名目呢?《鲁论》所载宰我的言论,本来都没有值得称道的。然而宰我在白天睡觉时,夫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宰我而改变了看法,由此证明,宰我本来擅长言语,是可信的。只是未免考察他的行为而不能掩盖其缺陷吧?后来《孟子》常引用“贤于尧舜”的论述,如果不是深通大道的人是不能说出来的。总之,宰我和子贡,本来都以言语闻名于世。只是《鲁论》每每详细记载子贡问答的言辞,而对于宰我的言语所保留的,都不免有瑕疵,而他纯正的言论反而被遗漏而没有记载。我曾听说《家语》说:“宰我有文雅的言辞,但智慧不足以充实他的辩才。”由此在《鲁论》中寻求,像“使民战栗”的说法,像“井有仁焉”的说法,又如“三年之丧,期已久矣”的说法,都是徒有辩才而智慧不足。“子贡的推测屡次正确,只有因为他通达的缘故。”总之,宰我和子贡都有口才。只是子贡的智慧有余,而宰我的智慧不足,这是宰我不如子贡的地方。虽然如此,圣门以言语取录这两人本来适宜,先子贡而后宰我。现在《论语》《孟子》却与此相反,必定有其他缘故。夫子曾说:“言语贵在真实,子贡的华丽不如宰我的真实。”这大概是圣门排列这两人先后的用意吧?唉!言语不可不务实,真是重要啊!

子张问如何提高道德、辨别迷惑。樊迟问如何提高道德、消除邪恶、辨别迷惑。提问有详有略,而回答也不同,为什么呢?

前代儒者曾论述圣门各位弟子问答之处,弟子各自从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上提问,圣人也就各自从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上回答,这就是师生问答有相同和不同的原因。根据《鲁论》,以“明”为提问的只有子张一人,以“知”为提问的只有樊迟一人。说“明”,说“知”,都是为了寻求解除他们的迷惑。然而子张问“明”只有一次,而樊迟问“知”有两次,在这里可以看出两位弟子的过失,没有比迷惑更严重的了,而樊迟的迷惑又比子张更严重。所以子张只问了“提高道德”,只是他喜好善行的程度还不够;樊迟则兼问了“提高道德”和“消除邪恶”,他对于喜好善行、厌恶邪恶的心志都不够坚定。至于圣人的回答,“消除邪恶”只针对樊迟,暂且放下不谈;如果“提高道德”和“辨别迷惑”提问相同而回答不同,何不也考察其中的缘故呢?大致上子张天资本来超群卓越,但缺少诚实恻隐之心;樊迟天资本来迟钝,但多有粗暴近利的习气。所以回答子张以“忠信徙义”为“提高道德”,正与回答“问达”所说的“质朴直率、喜好道义”同一类,这是为了警示他缺少诚实之心,确凿无疑。回答樊迟以“先做事后求利”为“提高道德”,正与回答“问仁”所说的“先难后获”同一义,这是为了警示他多有近利的习气,确实可信。忘记自身及亲人,告诉樊迟是因为他多有粗暴的习气;想生想死的迷惑,告诉子张是因为他缺少恻隐之心,这又不言而喻了。樊迟的粗暴,没有其他依据;子张的为人,只要看曾子、子游有“难仁未仁”的论述,以及夫子有“谗言毁谤不能施行”的告诫,那么他缺少恻隐之心就更加明显了。由此来看,弟子各自从切身相关的问题上提问,圣人各自

从切己上説,岂不信乎?虽然,圣人平日告二子者亦有同欤?曰有:「忠信笃敬」之可行,「恭敬忠」之不可弃,此为异词而同防,不专为二子切己上荅也。

译从切合自身实际情况的角度来说,难道不令人信服吗?虽然如此,圣人平日里对两位弟子所说的话,也有共同之处吗?回答说:有。“忠信笃敬”是可以践行的,“恭敬忠”是不可抛弃的,这是说法不同但用意相同,并不仅仅是针对两位弟子切合自身的情况而回答的。

子张、樊迟俱以辨惑为问,夫子所荅虽不同,而皆不告以辨之之方,何欤?

二子之所问者同,而夫子之所荅者异,此正所以各授之以其方也。何也?圣人各因其切己之失而救之,正犹医者各因病以处方也。夫以子张之为人少恻怛,故以己之好恶而欲人之生死,已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则惑之甚也。欲心无常,此子张切己之失处。樊迟之为人多粗暴,故以一朝之忿而忘其身,已惑矣。甚而又且及于其亲,则惑之甚也。忿心或遇此,樊迟切已之失处。故圣人于子张则告以欲生欲死之蔽,于樊迟则告以忘身及亲之害,是皆究其受病根源而告之辨之之方,葢莫善于此矣。合而言之,夫子之告子张,教之以窒欲;夫子之告樊迟,教之以惩忿。惩忿窒欲,皆为方之良者。然于人各有所施,以惩忿而施之张,以窒欲而施之迟,则皆不切于其病矣。弟子各从切己上问,圣人亦各从切己上荅,甚矣哉,圣人之善荅问也。

子张问崇徳,而夫子荅之者亦曰崇徳。樊迟问崇德脩慝,而夫子荅之者亦曰崇徳脩慝。独于二子之问辨惑,夫子乃皆不复以辨惑为辞,是何不敎以辨之之方欤?吁!圣人各因切己之失处而告之,是即示之以辨之之方也。初何待明以辨惑言,而后谓之辨惑哉?大抵子张之为人,不免少恻怛之意,而爱恶之不常,故夫子告之以欲生欲死之蔽。樊迟之为人,不免多粗暴之习,而忿激之或过,故夫子告之以忘身及亲之害。辨之之方,固未有切于此者矣。且荅子张以欲生欲死之蔽者,正其辞而斥之曰:「是惑也。」告樊迟以心身及亲之害者,反其辞而晓之曰:「非惑欤?」曰:「是。」曰:「非。」见之真而言之确,此非辨而何哉?切尝譬之良医之处方,有告以去病之道者,有戒以受病之源者,皆所以为处方之善者也。今圣人答二子之辨惑,虽未曾告以去病之道,而实戒以受病之源,亦可谓善处方者矣。论者将奚疑?

夫子荅樊迟、宰予、南宫适之问,或抑或扬,皆待其出而后言之,何欤?

甚哉!圣人教人之心为无己也。有问于我,竭其两端,此圣人之本心也。奈何彼无愤悱之机,则吾不得以施其啓发之力,由是而有不复者焉。然于不复之中,又有不能已于言者,于此可见圣人教人之心为无己也。且如樊迟有稼圃之请,夫子尝拒之以「吾不如老农」,又拒之以「吾不如老圃」,彼竟不悟,不问而出。夫子惟恐其诚谓农圃之不如,锐然从之而无愧,则其失甚矣。由是于其出也,发而为「小人哉」之论,乃厯厯然申以「好礼、好义、好信」之辞,使迟得所闻,庶可觊其知自正也。宰予有短防之问,夫子尝警之以「于女安乎」,又絶之以「女安则为之」,彼竟不悟,不问而出。夫子惟恐其诚以稻锦之可安,恬然为之而不怪,则其罪深矣。由是于其出也,发而为「不仁也」之论,乃谆谆然申以「三年天下通丧」之说,使予得所闻,或可望其知自反也。以至南宫适尝有羿奡禹稷之问,所言初非不正,特其意将以禹稷比夫子,夫子不敢当之,故不荅。适乃不能再问而出,安知其黙识圣人所以不答之意否耶?夫子惟恐其有所未悟,将谓其言之未善,故不荅,则适以沮其慕善之心。由是于其出也,发而为「君子哉」之论,而复申以「尚徳哉」之称,使适得所闻,正欲其知所自信也。然则夫子之于三子,皆为其不能再问,故不得以靣命之。既出,又有不能已于言焉。后之论者,往往以是致疑于圣人,圣人岂有所避忌而然邪?曾不思樊、宰二子之可责者,犹或不欲面斥其非,若南宫之可许者,何亦待其退而后言哉?大抵圣人之于门弟子,见其有毫发之美者,惟患未得以进夫善;见其有纎芥之失者,惟恐适所以遂其非。故虽不再问,亦自不能已于言。向使当时三子问之弗措,则必不待其出而后言矣。嗟乎!圣人责樊、宰于既出之后者,犹未足见其教人无己之心,至于称南宫于既出之后者,深足以见其教人之心为无己也。不特此也,孟懿子问孝,荅以无违。懿子不能再问

译子张和樊迟都以“如何辨别迷惑”来提问,孔子回答的内容虽然不同,但都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辨别迷惑的方法,这是为什么呢?

这两个人问的问题相同,而孔子的回答却不同,这恰恰是因为孔子分别传授了适合他们各自的方法。为什么呢?圣人总是根据每个人切身存在的过失来加以挽救,这就好比医生根据病人的具体病情来开处方一样。子张这个人,为人缺乏恻隐之心,所以凭着自己的好恶来决定别人的生死,这已经是迷惑了。既想让人生,又想让人死,那就是迷惑得很深了。欲望之心没有常态,这是子张切身的过失所在。樊迟这个人,为人多有粗暴的习气,所以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忘记了自身安危,这已经是迷惑了。更严重的是,这种愤怒甚至波及到父母亲人,那就是迷惑得很深了。愤怒之心有时遇到这种情况,这是樊迟切身的过失所在。所以,圣人对于子张,就告诉他“欲生欲死”这种偏蔽的危害;对于樊迟,就告诉他“忘记自身安危并连累亲人”的危害。这都是探究他们患病的根源,从而告知他们辨别迷惑的方法,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综合来说,孔子告诉子张的话,是教导他抑制欲望;孔子告诉樊迟的话,是教导他惩戒愤怒。惩戒愤怒、抑制欲望,都是很好的方法。但是,对于不同的人要施加不同的方法,如果把惩戒愤怒的方法用在子张身上,把抑制欲望的方法用在樊迟身上,那就都不切合他们的病症了。弟子们各自从切身的过失上提问,圣人也各自从切身的过失上回答,圣人的善于回答问题,真是到了极点啊!

子张问如何崇尚道德,孔子的回答也说崇尚道德。樊迟问如何崇尚道德、消除邪恶,孔子的回答也说崇尚道德、消除邪恶。唯独对于这两个人关于“辨别迷惑”的提问,孔子都不再使用“辨别迷惑”这样的词语,为什么不教导他们辨别迷惑的方法呢?唉!圣人根据每个人切身的过失来告知他们,这就是展示给他们辨别迷惑的方法了。哪里一定要明确说出“辨别迷惑”这样的话,才算是辨别迷惑呢?大体上,子张为人,难免缺乏恻隐之心,而且喜爱与厌恶的情绪不恒定,所以孔子告诉他“欲生欲死”这种偏蔽的危害。樊迟为人,难免多有粗暴的习气,而且愤怒激动有时过度,所以孔子告诉他“忘记自身安危并连累亲人”的危害。辨别迷惑的方法,本来没有比这更切合的了。况且,回答子张关于“欲生欲死”偏蔽的话,正是纠正他的言辞并斥责他说:“这就是迷惑。”告诉樊迟关于身心及亲人危害的话,则是反问他的言辞并开导他说:“这不是迷惑吗?”回答说:“是。”回答说:“不是。”看得真切而说得确切,这难道不是辨别吗?我曾经拿良医开处方来打比方,有的告知去除疾病的方法,有的告诫患病的原因,这都是为了开出好的处方。现在圣人回答这两个人关于辨别迷惑的问题,虽然没有告知去除疾病的方法,但实际上告诫了他们患病的原因,也可以说是善于开处方的人了。评论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孔子回答樊迟、宰予、南宫适的问题,有时压抑有时赞扬,都是等他们出去之后才说,这是为什么呢?

圣人教导别人的心意真是毫无私心啊!有人向我提问,我要竭尽所能地阐明道理的两端,这是圣人的本心。奈何对方没有愤愤不平、想吐露却吐露不出来的契机,我就无法施展启发的力量,因此有时就不再做回答。然而,在不回答之中,又有不能不说的话,从这里可以看出圣人教导别人的心意是毫无私心的。比如樊迟有种植庄稼蔬菜的请求,孔子曾经用“我不如老农”来拒绝他,又用“我不如老园丁”来拒绝他,他竟没有领悟,不问就出去了。孔子只怕他真的认为农事园艺不如自己,毅然从事而没有愧疚,那他的过失就严重了。因此,在他出去之后,发出“小人哉”的议论,于是清清楚楚地申述“好礼、好义、好信”的道理,让樊迟听到这些话,或许可以期望他知道自己改正。宰予有缩短守丧期限的提问,孔子曾经用“你心里安吗”来警示他,又用“你心安就去做吧”来断绝他,他竟没有领悟,不问就出去了。孔子只怕他真的认为用稻米锦缎守丧心里安适,安然去做而不觉得奇怪,那他的罪过就深重了。因此,在他出去之后,发出“不仁也”的议论,于是谆谆教诲地申述“三年天下通行的丧礼”的道理,让宰予听到这些话,或许可以期望他知道自己反省。至于南宫适曾经有后羿、奡、禹、稷的提问,所说的话起初并非不正当,只是他的意思大概是想用禹、稷来比拟孔子,孔子不敢当,所以不回答。南宫适不能再问就出去了,怎么知道他在心里领会了圣人不回答的意思呢?孔子只怕他有所未悟,将认为孔子说的话不好,所以不回答,那么南宫适就会因此沮丧他向善的心。因此,在他出去之后,发出“君子哉”的议论,又申述“崇尚道德啊”的称赞,让南宫适听到这些话,正是想让他知道有所自信。那么,孔子对于这三个人,都是因为他们不能再问,所以不能当面训诫他们。既然已经出去,又有不能不说的话。后来的评论者,往往因此对圣人产生怀疑,圣人难道是有所避忌才这样的吗?不曾想到,樊迟、宰予这两个可以责备的人,尚且不想当面斥责他们的错误,至于南宫适这个可以赞许的人,为什么也要等他退下后才说呢?大体上,圣人对门徒弟子,看到他们有丝毫美好的地方,只怕没能让他们进益于善;看到他们有细微的过失,只怕恰好助长了他们的错误。所以即使不再追问,自己也忍不住要说话。假使当时这三个人不停地追问,那么一定不用等他们出去后才说了。唉!圣人在樊迟、宰予出去之后责备他们,还不足以完全体现他教导别人毫无私心的心意,至于在南宫适出去之后称赞他,则深深地足以体现他教导别人毫无私心的心意。不仅如此,孟懿子问孝,孔子回答说不违背。孟懿子不能再问

,恐其体认之误,则又特举以告樊迟而啓其问。甚矣哉,圣人教人之心为无己也。不然,圣人何以曰:“吾无隠乎尔”?

译担心他们体认有误,于是又特意举出此事告知樊迟,以启发他的提问。圣人教导人的用心,真是毫无保留啊!不然的话,圣人为什么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呢”?

孔顔之乐同异

朱子尝谓程子昔受学于周茂叔,毎令寻仲尼顔子乐处,所乐何事?程子之言引而不发,后世诸儒未有能指实发明之者。然则孔顔之所乐何事?且未易知,况于欲求其所乐之同异可乎?要之,圣贤德业未易以迹求,圣贤气象自可以意想。但即此两章,沈潜涵泳,大畧自可见矣。「乐在其中」云者,盖有从容自得之意;「不改其乐」云者,直有服膺弗失之状。然则夫子之乐,乃性焉、安焉之圣,大而化之者也;顔子之乐,乃执焉、复焉之贤,守之者也,非化之也。此圣贤分量终有所不同耳。虽然,顔子潜心夫子,其未达者一间,使天假之年,则不日而化矣。是以孔顔之乐虽有异,而所以乐其乐者未始不同。圣人之乐有未易至,贤者之乐容可及焉。学者欲寻孔顔乐处,且当从事于博约之诲,用力于克复之功,以求至于顔子之地,等而上之,终可以入孔圣之域矣。顔何人哉?希之则是。

  子路言志者再何以不同

士君子之言志有二,有平居之志,有显用之志,不可以槩论也。子路言志者再,车马轻裘之论,此特为朋友设,是盖言其平居之志也。有勇知方之论,事有干于君民,是盖言其显用之志也。当其与顔子同侍之时,夫子特曰:“盍各言尔志”,盖君子素其位而行,于此姑言其平居之所志尔。及其与曾冉公西同侍之时,夫子明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是正以显用之志问之,顾安得不以显用之志以对耶?然则车马轻裘之论,止及于朋友者所志非小,有勇知方之论,闗系于君民者所志非大,其志盖各有所施故尔。抑尝论之,子路所言显用之志,盖自度其材而所自期者若此。他日夫子答孟武伯之问,亦谓“千乗之国可使治赋”,囘视子路有勇知方之论,以千乗之国言者,正相合于此,益足见子路言志之所自期者为不诬也。

夫子答孟季之问,由、求者何以异?

孟武伯有子路仁乎之问,而并及于求。夫子荅以由可治赋,求可为宰。是盖告以二子所宜之职也。季康子有仲由可使従政之问,而并及于求。夫子荅以由也果,求也艺。是盖告以二子所优之才也。苟自常情观之,荅武伯仁乎之问,则当告以二子所优之才;荅康子从政之问,则当告以二子所宜之职。今圣人之所荅反是,其故何耶?徐而究之,武伯仁乎之问,其心盖以圣贤之全徳望诸子,而仁岂易言耶?圣人将直以仁许之,则不免于小吾道;方抑之以未仁,则又适足以轻诸子。故圣人皆各称其所宜之职,仁则诿之以不知,庶乎二子或得见用于当世也。至于季康子従政之问,其心盖知二子之可用矣,而不过质正于圣人耳。圣人又何庸厯厯告以所宜之职哉?故止各称其所优之才,而于从政乎何有?庶乎二子皆得取信于康子也。论至此极,则圣人之荅问意各有在,岂苟云乎哉?向使荅武伯以二子所优之才,则近于迂;荅康子以二子所宜之职,则防于赘。圣人必不尔也。且尝论之,他日由、求二子之言志,由则曰「可使有勇」,求则曰「可使足民」,皆有合于圣人「可使治赋」「可使为宰」之论。甚矣,圣人之善知人也。

夫子尝称「由、求、赤三子可使之才矣」,他日侍坐,又发「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问,何邪?

圣人之于门弟,有对其人言者,有向他人言者。向他人言者,告以其材之所优,圣人固未始不知之也。然对其人言者,正欲叩其志之所向,以觇他日之所就,圣人岂诚不知邪?是以由、求、赤三子之在圣门,圣人各以其所可使者言之,盖荅孟武伯之问则然也。至于他日侍坐,乃有何以之问,似不知其为人者,盖对此三子而问之也。圣人之发为是问政,将耸其聴而勉其学,深望其有造于逺大之域。惜也,三子不识圣人发问之意,而仅随所能以为对:由也可使有勇,即可使治赋之云;求也可使足民,即可使为宰之谓;赤也,愿为小相,又即可使与賔客言之事。是三子者,皆不免仅安于小成,而无志于逺大,宜乎子路之见哂,而求、赤二子亦卒非圣人之所与也。论至于此

译孔子与颜回快乐的同与异

朱子曾说,程子从前师从周茂叔,周茂叔常常让他去探寻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他们所快乐的是什么事?程子的言论含蓄而不直接点明,后世的儒者没有能具体指明并阐发清楚的。那么,孔子和颜回所快乐的是什么事?尚且不容易知道,何况想要探求他们快乐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呢?总之,圣贤的德行功业不容易通过外在迹象去探求,圣贤的精神风貌自然可以通过心意去揣想。只要就这两章内容,深入体会、反复玩味,大概就能明白了。“乐在其中”这句话,大概含有从容自得的意思;“不改其乐”这句话,直接表现出坚守信念而不丧失的样子。那么,孔子的快乐,是顺应本性、安于天道的圣人境界,是大而化之的;颜回的快乐,是执着追求、不断复归的贤人境界,是坚守的,而不是化之的。这是圣贤的格局终究有所不同。虽然如此,颜回潜心向学追随孔子,只是相差一点点未能达到,如果上天能多给他一些寿命,那么不久就能达到化之的境界了。因此,孔子与颜回的快乐虽然有不同,但他们所以感到快乐的原因并没有不同。圣人的快乐不容易达到,贤人的快乐或许可以企及。求学的人想要探寻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应当从事于广博与简约的教诲,在克制私欲、复归礼义上下功夫,以求达到颜回的境界,再向上提升,最终可以进入孔圣人的境界了。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向他看齐就是对的。

子路两次言志为什么不同

士人君子的言志有两种,有平日居处的志向,有显达任用的志向,不可以一概而论。子路两次言志,关于车马轻裘的议论,这不过是针对朋友而言的,这是说他的平日居处的志向。关于有勇知方的议论,事情关系到君主和百姓,这是说他的显达任用的志向。当他和颜回一同侍奉孔子时,孔子特意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大概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在这里姑且说说平日居处的志向罢了。等到他和曾参、冉有、公西华一同侍奉孔子时,孔子明确说:“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会怎么做呢”,这是正以显达任用的志向来问他们,怎么可以不拿显达任用的志向来回答呢?那么,车马轻裘的议论,只涉及朋友,所志并非小;有勇知方的议论,关系到君主百姓,所志并非大,他们的志向大概各有施展的地方所以如此。我也曾议论过,子路所说的显达任用的志向,大概是自估其才能而自我期许如此。后来孔子回答孟武伯的询问,也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治理军赋”,回头看子路有勇知方的议论,以千乘之国来说的,正与此相合,更足以见子路言志的自我期许不是虚妄的。

孔子回答孟武伯关于仲由、冉求的询问,为什么不同?

孟武伯有子路是否仁的询问,并且连带问到冉求。孔子回答说仲由可以治理军赋,冉求可以做家宰。这是告诉他们二人适合的职务。季康子有仲由可以让他从政的询问,并且连带问到冉求。孔子回答说仲由果断,冉求多才多艺。这是告诉他们二人擅长的才能。如果从常情来看,回答孟武伯是否仁的询问,就应当告诉他们二人擅长的才能;回答季康子从政的询问,就应当告诉他们二人适合的职务。现在圣人的回答反而相反,这是什么缘故呢?慢慢探究一下,孟武伯是否仁的询问,他的心意大概是以圣贤的全德来期望这二人,而仁难道容易说吗?圣人如果直接以仁赞许他们,就不免贬低自己的道;如果暂时压制说他们未仁,又恰好足以轻视这二人。所以圣人都各自称述他们适合的职务,关于仁则推说不知道,希望这二人或许能在当世得到任用。至于季康子从政的询问,他的心意大概知道这二人可以任用了,不过向圣人质询确认罢了。圣人又有什么必要一一告诉他们适合的职务呢?所以只各自称述他们擅长的才能,对于从政有什么难的呢?希望这二人都能得到季康子的信任。议论到这里极点,那么圣人回答问题的用意各有所在,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假使回答孟武伯以二人擅长的才能,就接近于迂腐;回答季康子以二人适合的职务,就防止于多余。圣人一定不会这样。我也曾议论过,后来仲由、冉求二人的言志,仲由说“可以使人勇敢”,冉求说“可以使人富足”,都符合圣人“可以让他治理军赋”“可以让他做家宰”的议论。圣人的善于知人真是厉害啊。

孔子曾经称赞“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是可以任用的才能”,后来侍坐时,又发出“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会怎么做呢”的询问,为什么呢?

圣人对于门弟子,有对本人说的,有向他人说的。向他人说的,是告诉他们擅长的才能,圣人本来不是不知道。但对本人说的,正是想要叩问他们志向所向,以观察他们日后的成就,圣人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所以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在圣门,圣人各自以他们可以任用的方面来说,回答孟武伯的询问就是这样。至于后来侍坐,竟然有怎么做的询问,好像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大概是对这三个人询问罢了。圣人发出这样的问政,将要耸动他们的听闻而勉励他们学习,深切希望他们有造于远大的境界。可惜啊,三人不认识圣人发问的用意,而仅仅随所能来回答:仲由可以使人勇敢,就是可以让他治理军赋的说法;冉求可以使人富足,就是可以让他做家宰的意思;公西赤,愿意做小相,就是可以让他与宾客交谈的事情。这三个人,都不免仅仅安于小成,而没有志向于远大,适宜于子路被讥笑,而冉求、公西赤二人也终究不是圣人所赞许的。议论到这里

,则圣人既知而复问者,不必疑;圣人有所警而门人不之省者,良可惜也。虽然,圣门弟子言语多务实,此三子者各言其志,证诸夫子可使之论,亦可谓得其实矣。倘或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亦何益之有?夫子荅武伯之问,随其才而称其所可为;对诸弟子而设问者,观其志而觇其所欲为要之称其才之可为者,许其所已能也;觇其志之欲为者,勉其所未至也。圣人教人之心,无有穷已,其所属望于二三子者,岂止于治赋、为宰、与賔客言而已哉?

译那么,圣人既然已经知晓却还要发问,就不必怀疑;圣人有所警示而门人却没有领悟,实在令人惋惜。虽然如此,孔门弟子的言语大多务实,这三位各自陈述自己的志向,对照夫子让他们议论的意图,也可以说是符合实际情况了。倘若言语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言语,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夫子回答武伯的提问,是跟随对方的才能而称赞他所能做到的;对各位弟子提出设问,是观察他们的志向以窥探他们想要做什么,关键在于称赞他们才能所及之处,是肯定他们已经具备的能力;窥探他们想要做的志向,是勉励他们尚未达到的境界。圣人教化他人的心意,没有穷尽的时候,他对这几位弟子所寄托的期望,难道仅仅停留在治理赋税、担任家宰、与宾客交谈这些方面吗?

圣人固素有知人之明,而必觇其自知之何如,故虽其所已知,而犹发于问者,此也。及观三子之言志,正与圣人称其所可使者无异,防是则圣人平日之知人,其许之者若是,门弟子之自知而自许者亦若是,人己之见适相脗合,至此益足证圣人之许人者非过誉,门弟子之自许者非过望,所言皆得其实,又何庸疑圣人之既知而复有问邪?

夫子尝称「由可治赋」,及其自称「可使有勇」,则哂之,何邪?

窃原夫子所以哂之者,非哂其不能也,盖哂其言之不让耳。以子路之才于武事,固其所优,然于荅问之间,正当谦冲退托,婉而言之可也。乃今辞气失之刚暴,哆然以此自任,圣人安得不哂之邪?当时曾晳尝有何哂之问,夫子固明谓其不让。厥后门弟子记其言,又加以率尔之言,“率尔”云者,可见其言之不让,明矣。他如夫子于求、赤二子,亦尝许其可使为宰,可使与賔客言。当此言志之顷,二子之所自许,亦与夫子之言相脗合。然求也言可使足民,则终以“如其礼乐,以俟君子”之辞;赤也言愿为小相,则先以“非曰能之,愿学焉”之语,气象雍容,圣人又何哂哉?朱子集注于哂由之下,尝谓夫子葢许其能,特哂其不逊,此言为得之矣。虽然,其言不让,夫子哂之宜也。然其所以言者,不徒曰勇,且以知方言之是,则其勇也,葢亦义中之勇,非徒勇而已矣。论者要未可以夫子之哂少之也。

子张问政,又问从政,所荅何以不同?

问政,此政也;问从政,亦此政也。政岂有二乎哉?要之,圣人先荅子张之问政者,専为其人言也;后荅子张之问从政者,泛指其事言也。专为其人言者,专论守其在我之道;泛指其事言者,泛论施以及人之方。其不同也,固宜。尝考「问政」一章,置诸齐景公、季康子问政之间,大抵皆专为其人言也。「问从政」一章,直以系诸帝王政事之末,尤足证泛指其事言也。合而论之,先荅问政,专为其人言者,此必子张初年时事,因其资之所失,而告以守其在我之道也;后荅问从政,泛指其事言者,此必子张晚年时事,因其材之所能,而授之施以及人之方也。意记者先后之序,正此意耳。

圣门弟子之所问有详畧,故圣人之所荅有繁简。论者要不可以异观也。顔渊所载,子张惟问政而已。尧曰所载,子张问何如斯可以从政矣。然则一问政,一问従政,固自有详畧之不同。是以圣人之荅之也,前则荅之以居无倦,行以忠,而仅举为政之大体;后则荅之以尊五美,屏四恶,而歴举为政之小目。合而观之,问之畧者,荅亦简;问之详者,答亦繁。正所谓小叩小鸣,大叩大鸣,善待问者如撞钟耳。先儒释从政章,尝论告问政者多矣,未有若此之备也。要之,圣人非徒告之备也,政以其所问有异,故不得以不备。鲁论一书,问政者虽多,而问従政者惟此而已。宜乎圣人告之为最备也。

程子尝论「子贡问为仁,非问仁也,故孔子告之,以为仁之资」。愚敢谓子张之问从政,犹子贡之问为仁,所问者异,故所荅有不同也。

  泰伯宪问二章耻也同异

君子之仕也,固未始以干禄为心,而亦未始无心于得禄,特不过以行道为先务。道既行,则禄自随之耳。世有道不得行而苟夫禄者,固可耻;或有吾道得行之时,不能有为而徒徇乎禄,无道可行而不得夫禄,均之为可耻也。

邦无道,谷之可耻与夫富且贵焉之耻者,盖皆道不得行而苟夫禄者也。邦有道,谷之为耻者,盖指不能有为而徒徇乎禄也。邦有道而贫贱之为耻者,葢指无道可行而不得乎禄也。《宪问》篇于此两莭皆专指谷而言,《泰伯》篇此两莭又指富贵贫贱而言,似皆重在于禄,而其大意实以道之行不行为轻重。论者但求之朱子集注可知已。释《宪问》篇者曰:「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释《泰伯》篇者曰:「世治而无可行之道,世乱而无能守之莭,碌碌庸人不足以为士矣,可耻之甚也。」合此二说而论,则邦无道不能独善,是即世乱而无

译圣人本来就有知人的明智,但一定要观察他自知如何,所以即使是他已经知道的,仍然通过提问来启发,原因就在于此。等到观察三位弟子言志,正与圣人称赞他们所能胜任的没有不同,如果这样,那么圣人平日知人,所赞许的就是这样,门弟子自知而自许的也是这样,对他人的看法与对自己的看法恰好相合,到这里更加足以证明圣人所赞许的人不是过分夸奖,门弟子所自许的不是过分期望,所说的都符合实际,又何必怀疑圣人既然知道却还要问呢?

夫子曾经称赞“仲由可以治理赋税”,等到他自称“可以使百姓勇敢”,就讥笑他,为什么呢?

我推测夫子讥笑他的原因,不是讥笑他不能,大概是讥笑他言语不谦逊罢了。以子路的才能在武事方面,本来是他擅长的,但在回答问话时,正当谦虚退让,委婉地说就可以了。如今言辞语气失之于刚暴,大大地以此自任,圣人怎能不讥笑他呢?当时曾皙曾经有“为什么讥笑他”的问话,夫子本来明确说是他不谦逊。后来门弟子记录他的话,又加上“率尔”的话,“率尔”这个词,可见他言语不谦逊,很明显了。其他如夫子对于冉求、公西赤两位弟子,也曾赞许他们可以担任家宰,可以接待宾客。在这言志的时候,两位弟子所自许的,也与夫子的话相合。然而冉求说可以使百姓富足,最终以“至于礼乐教化,要等待君子”的话;公西赤说愿意做小相,先以“不是说我能做到,愿意学习”的话,气象雍容,圣人又讥笑什么呢?朱子在集注中对于讥笑仲由之下,曾说夫子大概是赞许他能,只是讥笑他不谦逊,这话是恰当的。虽然如此,他言语不谦逊,夫子讥笑他是对的。然而他所说的,不只是说勇敢,而且以懂得方向来说,那么他的勇敢,大概是义中的勇敢,不只是勇敢而已。议论的人终究不可以因为夫子的讥笑而轻视他。

子张问政,又问从政,回答为什么不同?

问政,是这个政;问从政,也是这个政。政难道有两个吗?总之,圣人先回答子张问政的,专门针对他这个人说的;后回答子张问从政的,泛指这件事说的。专门针对这个人说的,专门论述坚守在我自身的道理;泛指这件事说的,泛论施行以及人的方法。它们不同,本来就应该。曾经考察“问政”一章,放在齐景公、季康子问政之间,大概都是专门针对这个人说的。“问从政”一章,直接系在帝王政事的末尾,更加足以证明是泛指这件事说的。合起来论述,先回答问政,专门针对这个人说的,这一定是子张早年的事,因为他的资质有所缺失,而告诉他坚守在我自身的道理;后回答问从政,泛指这件事说的,这一定是子张晚年的事,因为他的才能所能,而授予他施行以及人的方法。大概记录的人先后的顺序,正是这个意思。

圣门弟子所问有详细简略,所以圣人所答有繁复简单。议论的人终究不可以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颜渊所记载的,子张只问政而已。尧曰所记载的,子张问怎么样才可以从政。那么一问政,一问从政,本来就有详细简略的不同。所以圣人的回答,前则回答以居处不疲倦,行事以忠诚,而只举出为政的大体;后则回答以尊重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而列举为政的小目。合起来看,问得简略的,答也简单;问得详细的,答也繁复。正所谓小叩小鸣,大叩大鸣,善于对待问话的人就像撞钟一样。先儒解释从政章,曾说告诉问政的人很多了,没有像这样完备的。总之,圣人不只是告诉他完备,政因为所问有异,所以不能说不完备。《鲁论》一书,问政的人虽然多,而问从政的只有这一处。适宜圣人告诉他的最为完备。

程子曾经论述“子贡问为仁,不是问仁,所以孔子告诉他,作为为仁的凭借”。我敢说是子张问从政,如同子贡问为仁,所问的不同,所以所答有不同。

泰伯宪问二章耻也同异

君子做官,本来不曾以谋求俸禄为心,而也不曾没有心于得到俸禄,只是不过以推行道义为先务。道既推行,那么俸禄自然跟随罢了。世道有道理不能推行而苟且求得俸禄的,本来可耻;或者有我的道可以推行的时候,不能有所作为而只顺从俸禄,没有道可以推行而得不到俸禄,都同样是可耻的。

国家无道,食禄的可耻与富且贵的可耻,大概都是道不能推行而苟且求得俸禄的。国家有道,食禄的可耻,大概是指不能有所作为而只顺从俸禄。国家有道而贫贱的可耻,大概是指没有道可以推行而得不到俸禄。《宪问》篇在这两节都专门指食禄而言,《泰伯》篇这两节又指富贵贫贱而言,似乎都重在俸禄,而其大意实在以道的推行不推行为轻重。议论的人只要寻求朱子集注就可以知道了。解释《宪问》篇的说:“国家有道不能有所作为,国家无道不能独善其身,而只知道食禄,都可耻。”解释《泰伯》篇的说:“世道太平而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世道混乱而没有能坚守的节操,碌碌庸人不足以成为士人,可耻得很。”合这两说论述,那么国家无道不能独善其身,就是世道混乱而没有

能守之莭者,固已。邦有道不能有为,其与世治而无可行之道,虽有得禄、不得禄之殊,其为庸碌则一耳。夫以邦无道之时得谷而富贵,固以不能行道之可耻;邦有道之时不能有为而徒食禄,无道可行而贫且贱,均为不能行其道,是又可耻之尤者也。二章大防,其所耻者本不在得禄与否,而皆以不能行道之为耻耳,可不戒哉!

译能够坚守节操的人,本来就已经很好了。国家政治清明时却不能有所作为,或者虽然身处太平盛世却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义,那么无论是否获得俸禄,其平庸无能都是一样的。在国家政治黑暗时获取俸禄而富贵,本来就已经因为不能推行道义而感到可耻;在国家政治清明时不能有所作为却白白享受俸禄,或者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义而贫穷低贱,这都是不能推行自己的道义,更是特别可耻的。这两章的大义界限,所感到可耻的根本不在于是否获得俸禄,而是都以不能推行道义为耻,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又曰:「邦有道,谷,耻也。」何也?

圣人之教学者,无往非以得时行道之为心也。苟有其道,不得其时,是固无足责者。时既得矣,而在我无可行之道,不足以致夫禄,固为可耻。又或徒知苟禄,而不能有为以行其道,岂不尤可耻哉!

二者皆以邦有道言,葢皆可谓得其时者矣。然当是时而贫且贱焉,是葢在我无可行之道,不足以致夫禄,为可耻也。邦有道谷者,徒知苟禄而不能有为以行其道,亦可耻矣。大抵邦有道之时,在我不足以致夫禄,与夫徒知苟禄之为心,斯人也,均之无道之可行可耻一也。故圣人立言之要,无非勉学者既得其时,必行其道,此防一而已矣。虽然,贫且贱焉之耻,犹为庶几;邦有道谷之耻,深可责焉。何则?贫且贱焉之耻,此不过既得其时而在我无可行之道,不足以致夫禄,甘于贫且贱焉而已矣。至于邦有道谷之耻,是乃既得其时而徒以苟禄为心,不能有为以行其道,身计得矣,如君民何?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之甚矣。夫子有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此士君子不可以不讲也。

夫子有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又曰:「君子忧道不忧贫。」此二语,葢深戒学者当以行道为务,而不当以求禄为心。大抵道为重,而禄为轻也。

邦有道而为贫贱之耻也,盖世治而无可行之道,故为可耻之甚,是耻也,非忧贫也,忧无道之可行也。邦有道谷而亦以为可耻者,盖邦有道不能有为而但知食禄,故可耻,是耻也,徒谋食而不谋所以行其道也。世之学者,倘能一以谋道、忧道为心,必求在我之尽其道,则于邦有道之时,自足以致夫禄,而亦无苟禄之失,二者之耻皆可免矣。虽然,学者求免于二者之耻,将何如?亦曰脩其天爵而已矣。脩其天爵而人爵従之,自无贫且贱焉之耻;既得人爵而毋弃其天爵,则亦可以免邦有道谷之耻矣。学也,禄在其中,学者不可以不知勉。

  善人教民两章何以异

教民而可以即戎者,仅能使民知义而尽忠君爱上之道;为邦而可以胜残去杀者,直能使民向化而有迁善逺罪之风。其为功效之浅深,不言盖可知已然以七年百年计之,则歴年少者其功浅,歴年多者其效深,理固然也。苟自教民七年,积而至于为邦百年之久,则前日之亦可即戎者,终亦可胜残去杀矣。是则七年而可即戎者,非劣;百年而可胜残去杀者,非优。大抵嵗月有逺近,故其功效有浅深耳。要之,教民七年者,可一身以致之;为邦百年者,非继世而成之,其可乎?是以七年而可即戎者,论一时之近功;百年而可胜残去杀者,论继世之极效,不可以槩论也。

  四书疑莭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疑节》>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卷三

  元 袁俊翁 撰

  论语三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然兴诗、立礼、成乐之论,言诗礼乐而不及书,何邪?

鲁论》一书,载圣人言诗、礼者固多,而言书者亦不少。自《书》云“孝乎”之外,《泰伯》篇举武王子“有乱臣十人”之论,《尧曰》篇歴举尧、舜咨命之言,汤、武誓师之意,与夫施诸政事者,无一不本于《书》。是则门人以诗、书、礼皆雅言者,岂欺我哉?若曰“兴诗、立礼、成乐”之论,言诗、礼、乐而不及书者,无他焉。诗足以导人之性情,礼足以莭人之性情,乐又足以养人之性情。“曰兴”、“曰立”、“曰成”,皆是就学者切己工夫上说,正所以举其效以为学者勉。至于《书》,则记前代帝王之政事,无与于学者存心养性之方,故圣人于此不及言也。合而论之,门人记诗、书、礼皆雅言者,非虚谈。夫子为“兴诗、立礼、成乐”之论者,二说皆实学,初何戾哉?况圣门于先王之四教,此二章互见而毕备。史臣记夫子退而脩诗、书、礼、乐以教弟子,岂不信然?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教其子,何以止?及诗礼,而不及乐。

夫子尝有兴诗立礼成乐之论,三者固不可以偏废。

译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而自己却贫穷且地位低下,这是可耻的。”又说:“国家政治清明,却只知做官拿俸禄,这也是可耻的。”为什么呢?

圣人教导学者,无处不是以顺应时势、施行大道为用心。如果拥有大道,却不得其时,这本来不足以责备。时势既然已经得到,而在我自身却没有可以施行的道,不足以获得俸禄,这固然可耻。又或者只知道苟且获取俸禄,而不能有所作为来施行大道,难道不是更加可耻吗!

这两句话都以国家政治清明为前提,大概都可以说是得到了时势。然而在这种时势下贫穷且地位低下,这大概是因为在我自身没有可以施行的道,不足以获得俸禄,所以可耻。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拿俸禄,只知道苟且获取俸禄而不能有所作为来施行大道,也可耻。大体上,在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势下,在我自身不足以获得俸禄,与只知道苟且获取俸禄的用心,这样的人,同样是没有可以施行的道,其可耻是一样的。所以圣人立言的要旨,无非是勉励学者既然得到了时势,一定要施行大道,这只是一个防范罢了。虽然如此,贫穷且地位低下的可耻,还算是差不多;而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拿俸禄的可耻,则深可责备。为什么呢?贫穷且地位低下的可耻,这不过是既得到了时势,而在自身没有可以施行的道,不足以获得俸禄,甘于贫穷且地位低下罢了。至于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拿俸禄的可耻,这是既得到了时势却只以苟且获取俸禄为用心,不能有所作为来施行大道,自身的打算满足了,那对君主和百姓怎么办呢?站在国家的朝廷上而大道不能施行,这是非常可耻的。孔子曾说:“侍奉君主,要恭敬地处理事务,而后才接受俸禄”,这是士人君子不可不讲究的。

孔子曾说:“君子谋求大道而不谋求衣食。”又说:“君子担忧大道而不担忧贫穷。”这两句话,大概是深深告诫学者应当以施行大道为事务,而不应当以求取俸禄为用心。大体上,大道为重,而俸禄为轻。

在国家政治清明时以贫穷低贱为可耻,大概是世道太平而没有可以施行的道,所以非常可耻,这种可耻,不是担忧贫穷,而是担忧没有可以施行的道。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拿俸禄也认为可耻,大概是因为国家政治清明却不能有所作为而只知道享受俸禄,所以可耻,这种可耻,是只谋求衣食而不谋求施行大道的方法。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一心以谋求大道、担忧大道为用心,必定追求在我自身竭尽大道,那么在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势下,自然足以获得俸禄,也就没有苟且获取俸禄的过失,两种可耻都可以避免了。虽然如此,学者想要避免这两种可耻,该怎么办呢?也只说修养其天爵罢了。修养其天爵而人爵随之而来,自然没有贫穷且地位低下的可耻;既然得到了人爵而不抛弃其天爵,那么也可以避免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拿俸禄的可耻了。学习,俸禄就在其中,学者不可以不知道勉励。

善人教民两章为何不同

教导百姓从而可以立即用于战争的,仅仅能使百姓懂得义理而尽忠君爱上的道;治理国家从而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的,直接能使百姓向往教化而有迁善远罪的风气。它们功效的深浅,不用说大概就可以知道了。既然以七年和百年来计算,那么经历年份少的功效浅,经历年份多的效果深,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从教导百姓七年,积累到治理国家百年的长久,那么先前可以立即用于战争的,最终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了。这就是说,七年可以立即用于战争的,并不低劣;百年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的,并不优越。大体上,岁月有远近,所以其功效有深浅罢了。总之,教导百姓七年,可以一个人来实现;治理国家百年,如果不是世代相继而成,行吗?所以七年可以立即用于战争的,论述的是一时的近功;百年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的,论述的是世代相继的极致效果,不可以一概而论。

四书疑节卷二

<经部,四书类,四书疑节》>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卷三

元 袁俊翁 撰

论语三

孔子平时说雅言,读《诗》、读《书》、执行礼仪,都说雅言。然而“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论述,提到诗、礼、乐而没有提到《书》,为什么呢?

《鲁论》一书,记载圣人谈论诗、礼的固然很多,谈论《书》的也不少。自从《书》中说“孝乎”之外,《泰伯》篇列举武王儿子“有乱臣十人”的论述,《尧曰》篇列举尧、舜咨询命令的话,汤、武誓师的意思,以及施用于政事的,无一不是以《书》为根本。那么门人记载诗、书、礼都是雅言,难道欺骗我吗?如果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论述,提到诗、礼、乐而没有提到《书》,没有别的原因。诗足以引导人的性情,礼足以节制人的性情,乐又足以涵养人的性情。“曰兴”、“曰立”、“曰成”,都是从学者切身工夫上说的,正所以举出效果来勉励学者。至于《书》,则记载前代帝王的政事,与学者存心养性的方法无关,所以圣人这里没有提到。合起来论述,门人记载诗、书、礼都是雅言,不是空谈。夫子作“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论述,两种说法都是实学,起初有什么违背呢?况且圣门对于先王的四教,这两章互相显现而完备。史臣记载夫子退而修订诗、书、礼、乐来教导弟子,难道不确实吗?

孔子说:“兴起于诗,站立于礼,完成于乐。”教导他的儿子,为什么只提到诗、礼,而没有提到乐?

夫子曾经有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论述,这三者固然不可以偏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