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疑节卷十一
论人物者不曰“齐桓、晋文之事”,则曰“管仲、晏子之功”,否则又以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寜复知有人心固有之天理者?甚而杨氏“为我”害于义,墨氏“兼爱”害于仁,告子以仁义譬桮棬,尤足以祸仁义。孟子于此安得不以仁义并言哉?如“人心、人路”之説,如“安宅、正路”之説,此犹不过发明仁义之理耳。至于“仁义而已,何必曰利”之説,直欲防本塞源,以救当时之▯。孟子之用心亦劳矣。论至此极,信乎孟子初非求增于《鲁论》,盖当时有不得已而兼言之也。
译评论人物的人,不是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就是谈论“管仲、晏子的功绩”,否则又把公孙衍、张仪视为大丈夫,难道还知道有人心中固有的天理吗?甚至杨朱学派“为我”的主张损害了义,墨家学派“兼爱”的主张损害了仁,告子把仁义比作杯瓢,尤其足以祸害仁义。孟子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不把仁和义并列来说呢?像“人心、人路”的说法,像“安宅、正路”的说法,这还不过是阐发仁义的道理罢了。至于“只要仁义罢了,何必说利”的说法,简直是要从根本上堵塞私利的源头,来挽救当时的弊病。孟子的用心也够劳苦的了。论述到了这个极致,确实可以相信孟子起初并非为了在《鲁论》上增添内容,实在是因为当时有不得已而必须兼论仁义的情况。
有子所谓仁义与孔孟何不同
有子之所谓仁义,参诸孔孟之论,似有不同,而实无不同也。有子曰:“孝弟为仁之本。”孟子乃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是则有子以孝弟俱属乎仁,孟子以孝属仁,以弟属义,二説似不同矣。徐而攷之,有子专以仁言,此盖专言之仁也。仁者,百行之本,万善之宗。专言之则足以包百行万善,孝弟二者何足多哉?至若孟子,则以仁与义对言之,此盖偏言之仁也。偏言之则仁自仁,义自义,仁主于孝,而不得以包乎弟,宜也。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夫子乃曰:“义以为质,信以成之。”是则有子似谓信未足以尽义,夫子则明谓义至信而后尽,二説似不同矣。徐而究之,有子之所谓信是指约信之信,与人期约而求其实;夫子之所谓信是指诚信之信,事之已见而得其实。约信之信,信在事先,故未足以尽夫义;诚信之信,在事后,故义必至信而后尽,亦宜也。论至此极,则以有子之言参诸孔孟之説,初不失为互相发,而不见其为两相背也。
有子曰:「孝弟为仁之本。」孟子析以为仁义之实,何邪?
伊川尝论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故言仁者不可以概论也。有子之所谓仁,专以仁言,是为专言之仁也。孝本属仁,弟本属义,今以仁专言之,则包孝弟俱在内可也。至若孟子之所谓仁,以义对言,是为偏言之仁也。偏言之则一事,仁固不得以兼义。事亲从兄,有不容不析言矣。他日论人之良知良能,亦谓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正与此章同一防也。要之,事亲即孝之谓,从兄即弟之谓。有子以仁统言之者,非略;孟子以仁义析言之者,非详。其理一而已矣。且有子统而言仁之本,孟子析而言仁义之实。一本字与二实字,尤宜玩味。本者,从理上説;实者,从事上説。士君子识夫理之本,而践夫事之实,未有不自孝弟始。有子曰:“本立而道生。”孟子曰:“生则恶可已也。”此二“生”字,正足见其曰“本”曰“实”之效。夫子答子贡以孝弟为士之次,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何欤?
孝弟岂易言哉?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其为人也孝弟,复能自孝弟而推之,忠移于君,顺移于长,达而为治国平天下之用,斯乃尽夫孝弟之道者也。倘或徒孝弟于父兄,而未能移忠顺于君长,是岂足为士君子之至行哉?夫孝弟者,百行之冠冕;而夫子答子贡之问,乃以孝弟为士之次,论者莫不疑焉。徐而究之,夫子之所谓孝弟者,特言宗族称孝焉,郷党称弟焉之人也。不过孝弟称于宗党之间,而未尝见用于当世者耳。回视上文所谓“行已有耻,使不辱命”者,为有间指斯人以为士之次,不亦宜乎?或又谓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是则孟子之言孝弟,又何若是其大哉?是不然,孟子之言盖答曹交之问云尔。详曹交之问,浅陋粗率,必其进见之时,礼貌衣冠言动之间多不循理,故孟子因其所问在尧舜,遂语之以此。论者未可信以为尧舜之道止此而已也。要之,子贡本有欲为之志,而其从政之才自有余,故夫子不徒以区区之孝弟为已足;曹交方有受业之志,而其事长之礼且未至,故孟子姑以孝弟之道为之勉。是又圣贤教人之方,各因其材而笃焉,学者不可不察。
孔孟言性同异
甚矣,性之难为言也!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时便已不是性。性岂可以言语形容哉?自关洛诸儒分别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一理一气,判然甚明。然以此孟荀杨韩言性之异,则为得之;以此论孔孟之言性,则不可也。何也?孟子所谓性善,是为天地之性,明矣。孔子所谓性相近,未可便以为气质之性。故朱子语録及于论语或问,亦尝以气质言之。至集注乃谓此兼气质而言也,「兼」之一字,防矣哉!窃原夫子立言之防,以性对习而言,习是气质上来,性是天理中出。性习二字,盖自啇书已举,此对言之矣。惟其以性习相对説,故有相近相逺之论,大意重在相逺二字
译有子所说的仁义,与孔子、孟子有什么不同?
有子所说的仁义,参照孔孟的论述,看似不同,实则并无不同。有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孟子却说:“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这样看来,有子将孝和悌都归属于仁,孟子则将孝归属于仁,将悌归属于义,两种说法似乎不同。仔细考察,有子专门从仁的角度来谈,这是专指意义上的仁。仁是各种行为的根本,万种善行的宗源。专指而言,足以包容百行万善,孝悌二者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孟子,则是将仁与义相对举而言,这是偏指意义上的仁。偏指而言,仁自是仁,义自是义,仁主要体现于孝,而不能包容悌,这是适宜的。有子说:“诚信接近于义,说出的话就能兑现。”孔子却说:“以义为根本,以诚信来成就它。”这样看来,有子似乎认为诚信不足以穷尽义的内涵,孔子则明确说义到了诚信的程度才算穷尽,两种说法似乎不同。仔细探究,有子所说的信,是指约定之信,与人约定而追求其实现;孔子所说的信,是指诚信之信,事情已经显现而得到其真实。约定之信,信在事情发生之前,所以不足以穷尽义;诚信之信,在事情发生之后,所以义必须达到诚信才算穷尽,这也是适宜的。论述到这里极点,那么将有子的言论参照孔孟的说法,起初并不失为互相阐发,而看不出它们彼此背离。
有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孟子将其分析为仁和义的实质,为什么呢?
程颐曾经论述五常中的仁,偏指而言则是一件事,专指而言则包容其他四者,所以谈论仁的人不可以一概而论。有子所说的仁,专门从仁的角度来谈,这是专指意义上的仁。孝本来属于仁,悌本来属于义,现在从专指意义上谈仁,那么包容孝悌都在内是可以的。至于孟子所说的仁,是与义相对举而言,这是偏指意义上的仁。偏指而言则是一件事,仁固然不能兼摄义。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有不容不分开论述的道理。后来论述人的良知良能,也说“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正与此章同一意旨。总之,侍奉父母就是孝的意思,顺从兄长就是悌的意思。有子用仁统括而言,并非粗略;孟子用仁义分析而言,并非详尽。其中的道理只是一个而已。况且有子统括而言仁的根本,孟子分析而言仁义的实质。一个“本”字与两个“实”字,尤其值得玩味。“本”是从道理上说的;“实”是从事情上说的。士人君子认识道理的根本,而践行事情的实质,没有不是从孝悌开始的。有子说:“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孟子说:“产生出来就不可停止了。”这两个“生”字,正足以显示所谓“本”和“实”的功效。孔子回答子贡,将孝悌列为士人的次一等,孟子却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为什么呢?
孝悌难道容易说吗?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辈的。一个人如果孝悌,又能从孝悌推广开来,将忠移用于君主,将顺移用于长辈,通达而成为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功用,这才算是穷尽了孝悌的道理。倘若只是在父兄面前孝悌,而不能将忠顺移用于君主长辈,这难道足以称为士人君子的最高德行吗?孝悌是各种行为的冠冕;而孔子回答子贡的提问,却将孝悌列为士人的次一等,议论的人没有不怀疑的。仔细探究,孔子所说的孝悌,只是说在宗族中被称为孝,在乡党中被称为悌的人。不过是在宗族乡党之间被称为孝悌,而没有在当世被任用罢了。回顾上文所说的“行为有羞耻心,出使不辱没使命”的人,有差距而将这些人列为士人的次一等,不也适宜吗?或者又说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那么孟子所说的孝悌,怎么如此重大呢?不是这样的,孟子的话不过是回答曹交的提问罢了。详察曹交的提问,浅陋粗率,必定是他进见的时候,礼貌衣冠言动之间多不遵循理法,所以孟子针对他提问中提到的尧舜,就用这些话来告诉他。议论的人不可相信尧舜之道仅仅如此而已。总之,子贡本来有想要做士人的志向,而他从政的才能自有富余,所以孔子不只以区区孝悌为满足;曹交刚有受业的志向,而他侍奉长辈的礼节尚且未至,所以孟子暂且用孝悌之道来勉励他。这又是圣贤教导人的方法,各自根据学生的资质而加以笃实,求学的人不可不察。
孔孟论性的同异
性的难以为言,真是厉害啊!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许说。才说到性,那时便已经不是性了。性难道可以用言语来形容吗?自从关洛诸儒分别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一理一气,判然分明。然而用这个来论孟、荀、杨、韩论性的差异,则是正确的;用这个来论孔孟论性,则不可以。为什么呢?孟子所说的性善,是天地之性,很明显。孔子所说的性相近,未可以便认为是气质之性。所以朱子语录及于论语或问,也曾以气质来言。到集注才说这是兼气质而言,“兼”这一个字,精妙啊!我推原夫子立言的意旨,以性对习而言,习是从气质上来的,性是从天理中出的。性习二字,大概自《尚书》就已举出,这是对举而言的。正因为以性习相对举,所以有相近相远的论述,大意重在相远二字
上。相近盖亦言厥初此理之本同耳。要之,夫子之谓性相近,即孟子之所谓性善,特孟子专以善言者,指性之本体,盖从人生而静之初言之。夫子以相近言者,盖从人生而静之后言之,已与物感而动之几相对而立矣。是故孟子之言性为至防,而夫子之言性为较显,未可遽以理气而别之也。论语言性言习,何不言情?孟子言情言才,何不言习?
译孔子说“性相近”,大概也是说最初时这个理的本源是相同的。总之,孔子所说的“性相近”,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只是孟子专门用“善”来论述,是指向性的本体,大概是从人出生前处于宁静状态之初来说的。孔子用“相近”来论述,大概是从人出生前宁静状态之后来说的,此时已经与外物接触而产生动机的端倪相对立了。因此,孟子论性最为精微深奥,而孔子论性则较为显明,不可以匆忙地用理和气来区分它们。《论语》论性论习,为什么不论情?孟子论情论才,为什么不谈习?
论语》所谓性,兼气质而言,固有善恶之不同,然其初本亦甚相近也。自其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而相去始益逺矣。故夫子乃举性近习逺而言,所以深为善恶分辨,正不必以情字言也。乃若孟子所谓情与才者,正为公都子歴举数者之説,而为性善之辨。孟子力主人性之本善,遂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此所谓情性之动也,盖指从性中流出来者,无不善也。此所谓才人之能也,盖指从本性发出来者,无不善也。举此二者,专主于善,将以破公都子「善不善数者」之惑,正不当以习言也。倘鲁论》亦以情言之,初未害也。孟子亦以习言之,则善恶角立,岂不适以滋公都子之惑哉?由是而论,《论语》所言性者,兼言气质之性,而并善恶言之,故以性与习相对而言,非不言情也,不必言也。孟子所言性者,专言天地之性,而专以善言之,故以情与才相贯而言,非不言习也,不当言也。虽然,此特论二书之本防然也。泛而言之,习有善恶,情与才亦有善恶,善恶之几,识者不可不察。
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孟子乃曰:「性善,曰尽心知性,曰圣人天道。」何夫子不言,而孟子详言之?
性与天道,夫子非不言也,特不载之《鲁论》耳。《昜有十翼,夫子之所作也。《中庸》一书,子思子述夫子之意,并援夫子之言而作也。《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即天道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非性而何?「一隂一阳之谓道,即天道也。」继之者善,成之者性,非性而何?《中庸》曰:「天命之谓性,性固性也。」天命即天道也。自诚明谓之性,与夫诚者,天之道,尤为言性与天道之明且著者。以至《昜传有「成性存存,穷理尽性」之论;有「立天之道,形上谓道」之论;《中庸》有「率性尽性,尊徳性」之语;有「维天之命,上天之载」之语,皆所以言性与天道也。曾谓夫子果不言乎?孟子之书,其曰「性善」,曰「尽心知性」,曰「圣人之于天道」,何莫非有得于夫子《大昜中庸》之遗防?论者谓夫子不言,至孟子而后言之详,固不可也。虽然,《鲁论》不可得闻之论,子贡岂欺我哉?徐攷子贡立言之防,初非谓夫子不言也,特谓夫子所言性与天道之精防,不可以易闻耳。先儒尝谓子贡至此始得闻之而叹其羙也,又谓子贡闻夫子之至论而叹羙之言也,斯言为得之矣。审如是,则夫子之言不言,正不足深辨。
夫子不以仁圣自居,而毎以不厌不倦言之,何邪?
仁圣之道为至,大夫子虽不以仁圣自足,而亦未始不以仁圣自期。甚哉夫子之善诱人也!尝观《鲁论》载夫子之言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孟子又引夫子之言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敎不倦也。」合而论之,「不猒」即子之所谓「学不厌」也,「诲人不倦」即所谓「教不倦」也。学者以此学于己,敎者以此敎于人,二章意正相合。夫既以「吾岂敢」「吾不能」言之,是盖歉然不以仁圣自足矣。然「学于已也不厌」「教于人也不倦」,又何拳拳以仁圣自期邪?盖当时有专以圣称夫子者,有兼以仁圣称夫子者,夫子谦冲退托,岂肯哆然当之而无媿哉?其辞之固宜然,苟辞之而已矣,则无以进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将使圣与仁为虚位,而人终莫能至矣。夫子岂忍为之哉?由是一则曰「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一则曰「学不厌而敎不倦」,皆所以不厌于己而不倦于人也。不厌于己者,不自絶于为善;不倦于人者,不絶人之为善。是盖于人己之间,皆未始不以仁圣自期,其诱人之心亦至矣。况夫子所以诱人为善之意,初不待「不厌」「不倦」二语而后见也。「吾岂敢」云者,于吾则岂敢,于他人固有敢之者矣。「吾不能」云者,于吾则不能,于他人固有能之者矣。反覆防绎,吾之一辞,未始谓仁圣之道夫人所不能所不敢也。圣人之心,其处已也谦,而望人也厚。闻者盍亦知所勉
译《论语》所说的“性”,是兼气质而言的,固然有善恶的不同,但起初本来也很相近。自从人们习惯于善,就变善;习惯于恶,就变恶;于是彼此相差才越来越远了。所以孔子才举出“性相近,习相远”来说,这是为了深刻地分辨善恶,正不必用“情”字来解释。至于孟子所说的“情”与“才”,正是针对公都子列举的几种说法,而为性善论进行辩驳。孟子极力主张人性本善,于是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至于人为不善,那不是资质的过错。”这里所说的“情”,是性情的发动,大概指从本性中流露出来的,没有不善的。这里所说的“才”,是人的能力,大概指从本性中发出来的,没有不善的。举出这两者,专门主张善,用来破除公都子关于“善与不善有几种说法”的疑惑,正不应当用“习”来解释。倘若《鲁论》也用“情”来解释,起初也没有妨害。如果孟子也用“习”来解释,那么善恶对立,岂不是正好增加公都子的疑惑吗?由此来看,《论语》所说的性,兼论气质之性,并且兼论善恶,所以用性与习相对而言,不是不谈论情,而是不必谈论。孟子所说的性,专门谈论天地之性,并且专门用善来解释,所以用情与才贯通而言,不是不谈论习,而是不应当谈论。虽然如此,这仅仅是论述两本书的根本宗旨罢了。泛泛而言,习有善恶,情与才也有善恶,善恶的细微差别,明察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子贡说:“老师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听不到。”孟子却说:“性善,说尽心知性,说圣人之道即天道。”为什么孔子不谈,而孟子却详细地谈论呢?
性和天道,孔子不是不谈,只是没有记载在《鲁论》罢了。《易经》有十翼,是孔子所作。《中庸》一书,是子思阐述孔子的意旨,并引用孔子的话而作的。《易经》说:“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这就是天道。”乾道的变化,各自端正性命,这不是性吗?“一阴一阳叫做道,这就是天道。”继承它的是善,完成它的是性,这不是性吗?《中庸》说:“天命叫做性,性本来就是性。”天命就是天道。从真诚达到明理叫做性,以及“真诚是天道的体现”,更是明白且显著地谈论性和天道。以至于《易传》有“成性存存,穷理尽性”的论述;有“立天之道,形而上者谓之道”的论述;《中庸》有“率性尽性,尊德性”的话语;有“维天之命,上天之载”的话语,这些都是用来谈论性和天道的。难道说孔子果真不谈吗?孟子的书中,说“性善”,说“尽心知性”,说“圣人之于天道”,哪一样不是得自于孔子《大易》《中庸》的遗意?评论者说孔子不谈,直到孟子才详细谈论,这固然不对。虽然如此,《鲁论》中听不到的说法,子贡难道欺骗我吗?仔细考察子贡说话的本意,起初并不是说孔子不谈,只是说孔子关于性和天道的精微意旨,不容易听到罢了。先儒曾经说子贡到这里才开始听到而赞叹其美好,又说子贡听到孔子的至理而赞叹美好的话语,这种说法是恰当的。审视如此,那么孔子谈与不谈,正不值得深入辩驳。
孔子不以仁者和圣人自居,而每每用“不厌不倦”来表述,为什么呢?
仁圣之道是至高无上的,孔子虽然不以仁圣自满,但也从未不以仁圣自我期许。孔子善于诱导人真是厉害啊!曾经看到《鲁论》记载孔子的话说:“至于圣和仁,我怎么敢当呢?只是努力实践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可以说就是这样罢了。”孟子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圣人我是做不到的,我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合起来看,“不厌”就是所说的“学不厌”,“诲人不倦”就是所说的“教不倦”。学习者以此要求自己,教导者以此教导别人,两章的意思正相契合。既然用“我怎么敢”“我不能”来说,这是谦逊地不以仁圣自满。然而“对自己学习不厌倦”“对别人教导不疲倦”,又为什么恳切地以仁圣自我期许呢?大概当时有专门用“圣”称呼孔子的,有兼用“仁圣”称呼孔子的,孔子谦虚退让,怎么肯坦然接受而没有愧疚呢?他的推辞本该如此,如果仅仅推辞罢了,那么就无法促进天下的才能,引导天下的善行,将使圣与仁成为虚设的名位,而人们终究不能达到。孔子怎么忍心这样做呢?于是就说“努力实践而不厌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又说“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这都是为了对自己不厌倦而对别人不疲倦。对自己不厌倦,是不自我断绝为善之路;对别人不疲倦,是不断绝别人为善之路。这是在人与己之间,都从未不以仁圣自我期许,他诱导人的心意也到了极点。况且孔子诱导人为善的意旨,起初不等待“不厌”“不倦”这两句话才显现。“我怎么敢”是说,对我自己怎么敢,对别人本来有敢当的。“我不能”是说,对我自己不能,对别人本来有能的。反复推究,我的这一句话,从未说仁圣之道是众人不能也不敢的。圣人的心,对待自己谦虚,而期望别人深厚。听到的人何不也知道努力呢?
大抵圣人立言垂训,有自逊之辞者,有自信之辞者,无非所以诱学者之向道也。夫以学于己也不厌,诲于人也不倦,本非圣人之极至,而夫子尝以「何有于我」言之,此盖圣人为自逊之辞,以诱学者之向道,明矣。至于答子贡之问,又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与夫「何有于我」之论,诚若相反。然尝攷之,子贡本以圣称夫子,夫子乃谓「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下句固为自信,上句亦为自逊。窃原圣人之心,既不以圣自居,若复歉然退托,过为自谦,则岂不适以沮人向道之志邪?于是不得不举「学不厌敎不倦」以自信,庻可借此以诱进之耳。论至此极,则他日之自逊也,非诈;今日之自信也,非矜,无非所以诱学者之向道也。夫子又尝谓「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此章自信而且自逊,正与答子贡之问同一揆合。此両章而论,益足以知圣人立言之防,而识夫圣人之心。
论语》曰:「仁者不忧,君子不忧。」孟子谓:「君子有终身之忧,何邪?」
论语》所谓“不忧”者,在外之忧也。《孟子》所谓“有忧”者,在我之忧也。何以言之?《论语》曰:“仁者不忧。”正谓其理足以胜私,故不忧。“君子不忧不惧”,正谓其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是皆指在外之忧言之耳。《孟子》曰:“君子有终身之忧。”正谓夫舜,人我亦人,而我不得以如舜,必求如舜而已矣。是盖指在我之忧言之也。在外之忧,可得以不忧;在我之忧,不得以不忧。此《论孟》立言之不同者,实宜。且知夫子尝曰:“君子忧道不忧贫。”“忧道”云者,在我之忧,即《孟子》所谓“有忧”是已;“忧贫”云者,在外之忧,即夫子所谓“不忧”是已。论者即此一语而观,则《论》《孟》二书“忧不忧”之疑,可释然已。虽然,乐者忧之反也。夫子自道则曰:“乐以忘忧。”论顔子之贤则曰:“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是又忧自外至,乐由中出。知道君子要当全其在内之药,以释在外之忧可也。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又曰:「君子不谓命,何欤?」
鲁论论君子不可不知命者,戒夫人不可不通乎命,将以遏其人欲之流也。孟子论君子所以不谓命者,勉夫人不可徒诿乎命,将以挽其为天理之归也。何也?此二命字本皆命分之命,然其所以为命分之命有二:有从禀气清浊不齐上论者,人之知愚贤否昏明之类是也;有从受气厚薄不齐上论者,人之贫富贵贱夀夭之类是也。自富贵贫贱寿夭言之,人力不可得而转移,其间偶有不满其欲者,不得不通乎命而强求,此君子之不可不知命也。自知愚贤否昏明言之,学力所可得而变化,其间稍有未尽其理者,不可徒诿乎命而自弃,此君子之所以不谓命也。
鲁论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又言君子不谓命。二书诚若相反,然君子之不谓命,此正可见其为知命之君子也。何也?命者,受于天而赋于人也。鲁论所以知之者,正欲使夫人于天理人欲之间,审其是非可否之判,于其所当为邪,不得不致吾力;于其所不当为邪,不得以容吾力,夫是之谓知命。今孟子所指不谓命者,以仁义礼知天道而言,此当尽其在我,而不可徒诿于命焉。人皆谓之命,而君子乃不谓命,正足见其知命之深者也。况孟子所谓君子不谓命者,岂絶口而不谈哉?他若声色臭味、安佚之属,则断断以为有命,是又当聼之在天,而不得不安于命矣。一章之中,一曰有命,一曰不谓命,理欲之辨昭然甚明,自非深于知命者能之乎?
子曰:「予欲无言,而孟子乃好辨,何邪?」
予欲无言,乃夫子自道之辞。孟子好辩,乃外人相称之语。是以夫子之欲无言者,本其心之所欲,而亦有不得以遂其欲者,不过借此以警多言之子贡。子贡果有不言何述之疑,遂两举「天何言哉」以警之。夫子本心之所欲,庻乎少白于当世矣。至若孟子之好辩者,外人称之,以为好。孟子岂诚好之哉?尝两举「予岂
译大抵圣人立言垂训,有自谦之辞,有自信之辞,无非是为了诱导学者趋向大道。以对自己学习不满足,对教导他人不疲倦,本不是圣人的最高境界,而孔子曾用“这些事我有什么做得到的呢”来表述,这大概是圣人为了自谦,以诱导学者趋向大道,是很明显的。至于回答子贡的提问,又说“我学习不满足而教导不疲倦”,与“这些事我有什么做得到的”的说法,确实好像相反。然而曾经考察过,子贡本以圣人来称呼孔子,孔子却说“圣我就不能了”,“我学习不满足而教导不疲倦”,下句固然为自信,上句也为自谦。私下推究圣人的心意,既然不以圣人自居,如果又谦退推托,过分自谦,那么岂不正好阻碍人们趋向大道的志向吗?于是不得不举出“学习不满足教导不疲倦”来自信,或许可以借此来诱导进步罢了。论到这里极点,那么日后的自谦,不是欺诈;今日的自信,不是矜夸,无非是为了诱导学者趋向大道。孔子又曾说“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只是做不满足,教导不疲倦,可以说这样罢了”,这一章既自信又自谦,正与回答子贡的提问同一道理。这两章合而论之,更足以知道圣人立言的界限,而认识圣人的心意。
《论语》说:“仁者不忧,君子不忧。”孟子说:“君子有终身之忧,为什么呢?”
《论语》所说的“不忧”,是外在的忧虑。《孟子》所说的“有忧”,是内在的忧虑。为什么说呢?《论语》说:“仁者不忧。”正是说他的道理足以战胜私欲,所以不忧。“君子不忧不惧”,正是说内心反省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可忧可惧的呢?”这都是指外在的忧虑而言罢了。《孟子》说:“君子有终身之忧。”正是说舜是人,我也是人,而我不能像舜那样,一定要追求像舜那样罢了。这是指内在的忧虑而言的。外在的忧虑,可以得以不忧;内在的忧虑,不能得以不忧。这《论语》《孟子》立言的不同,实在适宜。并且知道孔子曾说:“君子忧道不忧贫。”“忧道”说的是内在的忧虑,就是《孟子》所说的“有忧”;“忧贫”说的是外在的忧虑,就是孔子所说的“不忧”。论者就这一句话来看,那么《论语》《孟子》两书关于“忧与不忧”的疑惑,就可以释然了。虽然如此,快乐是忧虑的反面。孔子自述说:“快乐得忘记了忧虑。”评论颜回的贤德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虑,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又是忧虑从外而来,快乐从内而出。知道君子应当保全内在的修养,以解除外在的忧虑是可以的。
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又说:“君子不谓命,为什么呢?”
《鲁论》论述君子不可不知命,是告诫人们不可不通晓命运,用来遏制人欲的泛滥。孟子论述君子之所以不归咎于命,是勉励人们不可仅仅推诿于命运,用来挽回其归于天理。为什么呢?这两个“命”字本都是命分的命,然而作为命分的命有两种:有从禀气清浊不齐上论述的,人的知愚贤否昏明之类是也;有从受气厚薄不齐上论述的,人的贫富贵贱寿夭之类是也。从富贵贫贱寿夭来说,人力不可得而转移,其中偶有不满足其欲望的,不得不通晓命运而强求,这是君子不可不知命的缘故。从知愚贤否昏明来说,学力所可得而变化,其中稍有未尽其理的,不可徒然推诿于命运而自弃,这是君子之所以不谓命的缘故。
《鲁论》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又说君子不谓命。两书确实好像相反,然而君子不谓命,这正可见其为知命的君子。为什么呢?命,是受于天而赋予人的。《鲁论》之所以知命,正是想让人们在天理人欲之间,审察其是非可否的界限,在应当做的方面,不得不尽我的力量;在不应当做的方面,不得以容许我的力量,这就叫做知命。现在孟子所指不谓命的,是以仁义礼智天道而言,这应当尽在我方,而不可徒然推诿于命运。人们都称之为命,而君子却不称之为命,正足以见其知命之深。况且孟子所谓君子不谓命的,难道绝口不谈吗?其他如声色臭味、安逸之类,则断然认为有命,这是应当听之在天,而不得不安于命运了。一章之中,一曰有命,一曰不谓命,理欲之辨昭然甚明,自非深于知命者能之乎?
孔子说:“予欲无言”,而孟子却好辩,为什么呢?
“予欲无言”,是孔子自述的话。孟子好辩,是外人相称的话。所以孔子想要无言,本是其心之所愿,但也有不得以遂其愿的时候,不过是借此来警示多言的子贡。子果真有不言何述的疑惑,于是两次举出“天何言哉”来警示他。孔子本心之所愿,或许稍微明白于当世了。至于孟子的好辩,外人称之,以为好。孟子岂真喜好它呢?曾经两次举出“予岂
好辩,予不得已」之论,以为公都子言之,息邪讵诐?直以欲承三圣为心。孟子救时忧道之意,良可悯已。尝观「子曰吾无隐乎尔」一章,正可见夫子欲无言之大防。再观孟子论今与杨墨辨一章,尤可见孟子岂好辨之本心。要之,孟子好辩之説,外人语也。论者但合「予欲无言」「予岂好辨」两语观之,则皆孔孟自道之辞,可见圣贤不得已之心一也。
译“好辩,予不得已”这一说法,人们认为是公都子所说的,用以驳斥邪说、纠正偏颇?其实这不过是出于想要继承三位圣人道统的用心。孟子救世忧道的苦心,实在令人怜悯。我曾研读《论语》中“子曰吾无隐乎尔”这一章,正可以看出孔子想要保持沉默的大原则。再观察孟子论述当今与杨朱、墨翟辩论的那一章,尤其可以看出孟子并非喜好辩论的本心。总之,孟子喜好辩论的说法,是外人所讲的。评论者只要将“予欲无言”和“予岂好辨”这两句话结合起来看,就知道这都是孔子和孟子自我陈述的话语,可见圣贤那种不得已的心情是一致的。
不惑不动心气象同异
先儒释《孟子》者曰:「四十强仕,道明徳立之时。」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动心之谓。即此而论,二语气象似无轻重。然尝思之,孔子将圣,得于天纵;孟子乃命世亚圣之大才。圣贤分量,盖自不侔。是以不惑者,知之明;不动心者,是持守之固耳。孟子四十不动心,正夫子三十而立时气象。《鲁论》集注尝谓:「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于事物之当然,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事守矣。即此而证,可以见知之明、守之固,其等级盖自有间。要之,孔子自诚而明,孟子自明而诚。此孔子所以为将圣,孟子所以为亚圣也。
二书言君子谅亮同异
夫子尝谓君子贞而不谅,孟子又谓君子不亮,恶乎执?先儒谓亮与谅同,然则亮之与谅一也,何孔孟之论君子若是其不同与?吁!谅之为言信也,均矣。特夫子以贞谅对言之者,贞正而固有义者存,是为信之大者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信之小者耳。故夫子特以「贞而不谅」称君子者,固宜。至于孟子之论君子,乃以亮而专言之,亮即信之谓矣,无复有小大之辨。故直言「君子不亮,恶乎执」者,亦宜合而论之。以贞谅对言,则谅为信之小节,是所谓匹夫匹妇之谅,君子之所不可有;以亮字专言之,则谅为信之全体,是所谓益者三友之谅,君子之所不可无。然则君子之于信,有其所当有,而无其所当无者,将何如?亦惟曰「信近于义,则言可复」,正当虑之于始,而稽其所蔽可也。不然,夫子何以曰「君子义以为质,信以成之,君子哉」?
孔孟言王道不同
圣贤论王道之不同,盖其所与言之人有不同耳。何则?王道一而已矣。自其精者而言,则为礼乐之化;自其粗者而言,则为食货之政。二者盖亦相因而成。言其精者非深,言其粗者非浅,盖所与言之人不同故尔。孔子言王道,止言夏时、殷辂、周冕、韶舞之属,是皆礼乐之化也。孟子言王道,止言衣帛、食肉、经界、井田之属,是皆食货之政也。一精一粗,逈相辽邈,论者莫不疑焉。俭而究之,夫子之所与言者,弟子顔渊也;孟子之所与言者,齐梁滕之时君也。其答弟子之问者,正将讲明治道,垂法来世,不得不以先王治世之常经告之;其答时君之问者,正将推原时▯,思济斯民,不得不以当代救时之急务告之。圣贤立言,各有攸当。向使夫子之告弟子,亦徒以食货之政言,则几于陋;孟子之告时王,亦遽以礼乐之化言,则近于迂。孔子孟子昜地,则皆然。论者安可疑圣贤之言有不同邪?虽然,食货之政者,王道之本;礼乐之化者,王道之文。二者并行而不相悖可也。世之为治者,慎勿举其一而遗其一。
夫子举尧舜传心之要曰「执中」,孟子乃以「执中」为近之,何邪?
中道至难言也。执之者,岂易言哉?中无定体,因时制宜。中本为道之经,而实有权存焉。权以中行,中因权立。知中则知权,不知权,则是不知中也。夫子论二帝授受执中之语,虽未见其所谓权及叅中庸。夫子论舜之大知,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执其两端云者,正所以权轻重而取中。中庸所谓君子而时中,是已。彼若子莫之执中者,以杨子之为我,墨子之兼爱,皆不能无过不及之偏,故度于二者之间而执其中。较之杨墨,彼善于此,而尚未能尽圣人之中道,为其执中而无权故尔。是以“近之”二字,似所以优之,而犹所以劣之也。执中无权,孟子言之明矣。反而求之,二帝之执中,正为其执两端以用之,而有其权也。夫子尝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其子莫执中之谓与?若夫二帝之执中,则可与立而可与权者矣。谈中道者,不可不察。
孔子论伯夷曰:“贤人。”孟子又曰:“圣人。”何欤?
孔子天纵之将圣也,自孔子之将圣视之,伯夷不过一贤人耳。孟子亚圣之大才也,自孟子之亚圣视之,伯夷可谓之圣人矣。以孟子称伯夷之圣者,非过誉;以孔子称伯夷之贤者,非失实。盖各因已之所到地位,随其所见而言也。
译不惑与不动心的气象有何异同
先儒解释《孟子》的人说:“四十岁是强力仕进的年纪,是道义明晰、德行确立的时候。”孔子四十岁不迷惑,也就是不动心的意思。就此而言,这两句话的气象似乎没有轻重之分。然而我曾经思考过,孔子是接近圣人的境界,这是上天赋予的;孟子则是当世仅次于圣人的大才。圣贤的格局,本来就不相同。因此,“不惑”是认知的明晰;“不动心”是持守的坚固。孟子四十岁不动心,正是孔子三十岁立身时的气象。《论语》集注曾说:“有所自立,那么持守就坚固而不需要刻意立志了。”对于事物的当然之理,都没有疑惑,那么认知就明晰而不需要刻意持守了。就此来验证,可以看出认知的明晰与持守的坚固,其等级本来就有差别。总之,孔子是由真诚而达到明理,孟子是由明理而达到真诚。这就是孔子之所以为接近圣人,孟子之所以为亚圣的原因。
两书中关于君子“谅”与“亮”的异同
孔子曾说君子正直而不拘泥于小信,孟子又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执着于什么呢?先儒说“亮”与“谅”相同,那么“亮”与“谅”就是一个意思,为什么孔孟关于君子的论述如此不同呢?唉!“谅”的意思是诚信,这是相同的。只是孔子将“贞”与“谅”对比来说,“贞”是正直且固有道义存在的,这是大的诚信。“谅”则是不分是非而一定要守信,这是小的诚信。所以孔子特意用“贞而不谅”来称赞君子,本来就很恰当。至于孟子论述君子,是用“亮”字专门来说,“亮”就是诚信的意思,不再有小与大的区分。所以直接说“君子不亮,恶乎执”,也应当合起来讨论。将“贞”与“谅”对比来说,那么“谅”就是诚信的小节,这就是所谓的匹夫匹妇的小信,是君子所不应该有的;用“亮”字专门来说,那么“谅”就是诚信的整体,这就是所谓的有益朋友的诚信,是君子所不可缺少的。那么君子对于诚信,有应当有的,而没有不应当有的,该怎么办呢?只能说“诚信接近道义,那么话语就可以兑现”,应当在开始时慎重考虑,并考察其弊端即可。不然,孔子为什么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信来完成它,这才是君子”呢?
孔孟论述王道的不同
圣贤论述王道之所以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话的对象不同。为什么呢?王道只有一个罢了。从精微的方面来说,就是礼乐的教化;从粗浅的方面来说,就是衣食货财的政治。这两者也是相互依存而形成的。说精微的并非深奥,说粗浅的并非浅薄,是因为对话的对象不同所以如此。孔子论述王道,只说夏朝的历法、殷朝的马车、周朝的礼帽、韶乐舞蹈之类,这些都是礼乐的教化。孟子论述王道,只说穿丝帛、吃肉、划定田界、井田制度之类,这些都是衣食货财的政治。一精一粗,相差甚远,评论者无不感到疑惑。仔细探究,孔子对话的对象是弟子颜渊;孟子对话的对象是齐、梁、滕当时的君主。回答弟子的提问,正是为了阐明治理之道,垂范后世,不得不把先王治理天下的常道告诉他们;回答当时君主的提问,正是为了推究时弊,思虑救济百姓,不得不把当代救急的务告诉他们。圣贤立言,各有其恰当之处。假使孔子告诉弟子,也只谈衣食货财的政治,那就近乎鄙陋;孟子告诉当时的君王,也立刻谈礼乐的教化,那就近乎迂腐。孔子孟子互换位置,也都是如此。评论者怎么能怀疑圣贤的言论有不同呢?虽然如此,衣食货财的政治,是王道的根本;礼乐的教化,是王道的文采。两者并行而不相违背是可以的。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千万不要只取其一而遗漏其一。
孔子举出尧舜传授心法的要领说是“执中”,孟子却认为“执中”只是接近正确,为什么呢?
中道是最难言说的。执守中道的人,难道容易言说吗?中道没有固定的形态,要顺应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中道本来是道的常规,但实际上存在权变。权变依据中道施行,中道因为权变而确立。知道中道就知道权变,不知道权变,就是不知道中道。孔子论述二帝传授“执中”的话,虽然没有见到他所说的权变以及参酌中庸。孔子论述舜的大智慧,执守两端,将中道用于百姓。所谓执守两端,正是为了权衡轻重而取中。《中庸》所说的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就是这样。那些像子莫那样执守中道的人,因为杨朱的为我、墨子的兼爱,都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偏颇,所以在两者之间衡量而执守其中。与杨墨相比,他们比杨墨好,但还不能完全达到圣人的中道,因为他们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的缘故。所以“近之”两个字,似乎是在褒奖他们,但实际上还是在贬低他们。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孟子说得很明白。反过来推求,二帝的执守中道,正是因为他们执守两端来运用,而有其权变。孔子曾说:“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权变。”这就是说子莫执守中道的情况吧?至于二帝的执守中道,则是既可以让他站立又可以让他权变的了。谈论中道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孔子评论伯夷说:“贤人。”孟子又说:“圣人。”为什么呢?
孔子是上天赋予的接近圣人的人,从孔子接近圣人的角度来看,伯夷不过是一个贤人罢了。孟子是仅次于圣人的大才,从孟子亚圣的角度来看,伯夷可以称为圣人了。孟子称伯夷为圣人,不是过分赞誉;孔子称伯夷为贤人,不是失实。大概都是根据自己所达到的境界,随着所见而言说的。
况孟子答公孙丑之问,虽与伊、孔并称其皆古圣人也;及他日合夷、惠、伊、孔而言,则于伯夷不过取清之一节,造于圣耳,岂可与孔子“圣之时”者同日语哉?至于孔子答子贡之问,虽止称其“古之贤人”也;及答子贡之再问,则直许以“求仁而得仁”。仁以理言,圣以地言,皆盛徳之至也。合而言之,孔子虽止称其贤,而直以仁许之;孟子虽直称其圣,而止以清许之。是则孔孟评品人物之论,要亦无大相逺者也。
译况且孟子回答公孙丑的提问,虽然将伯夷、伊尹与孔子并称,认为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但等到后来将伯夷、柳下惠、伊尹、孔子合在一起论述时,对于伯夷不过是取他清高这一节操,达到圣人的境界罢了,怎么能与孔子那种“因时制宜的圣人”相提并论呢?至于孔子回答子贡的提问,虽然只称伯夷为“古代的贤人”;但等到回答子贡的再次提问时,则直接赞许他“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仁是从道理的角度来说,圣是从地位的角度来说,都是极高德行的极致。综合来说,孔子虽然只称伯夷为贤人,却直接以仁德赞许他;孟子虽然直接称伯夷为圣人,却只以清高赞许他。这样看来,孔子和孟子评价人物的言论,大体上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孔孟于管仲伯夷去取不同
孔子之论人多从寛,孟子之论人多尚严。岂故为是寛严之相反哉?盖古人已行之事,论其在已成之效,则可以从寛;论其为法于他人,则不得不尚严也。尝观夫子贤伯夷之节,而孟子言其隘;夫子称管仲之功,而孟子以为曽西所不为。圣贤之论,一寛一严,诚若相矛盾也。然尝思之,《鲁论》所称伯夷之节、管仲之功,皆就二子本身上言之。究其成就,伯夷终身之隐节,可以正万世君臣之义;管仲终身之相业,足以明一时夷夏之分。夫子固不得不深与之。至于孟子之于伯夷,亦尝称其为圣之清,而亷顽立懦,足以为百世之师。及论其隘,则曰:“君子不由也。”孟子之意,盖深虑夫天下后世学夷之清者,未得其清而先得其隘,故必以是警夫人也。桓公之于管仲,不劳而霸,孟子固尝称之,且谓五覇桓公为盛矣。及答公孙丑之问,则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而子为我愿之乎?”斯言也,盖又深病当时惟知覇功之为务,而不复知有王道,故深辟之,警时人不可慕管仲而止耳。要之,孟子平日称伯夷之清、管仲之伯,盖与夫子未尝不合,特于伯夷之隘“君子不由”,管仲之功“曾西不为”,盖皆指其为法于他人者言也。然则论在已之成效者,可以从寛,不特夫子为然,虽孟子亦然矣。至于论其为法于他人,则不得不严。孟子初非求备于前人,盖所以有望于今人者不浅也。圣贤立言,各有攸当,论者未可徒差殊观也。
孔子称桓文正谲,孟子乃曰:“无道桓文何欤?”
孟子所谓无道其事者,岂真谓其絶口而不谈哉?盖谓圣门无有举其事而称道之耳。且如夫子所谓桓文正谲之辨,盖就二君而优劣之,彼善于此而已矣。初岂圣人喜谈而乐道哉?况此二语不过发其心术之防,未尝指其行事之实。孟子谓无道其事者,岂不信邪?当时齐宣以齐桓、晋文之事为问,正欲各求其事功。孟子乃直谓仲尼之徒无道其事者,正所以防其本而塞其源。孟子救时忧世之心,亦劳矣。合此两章而论之,孟子谓无道其事者,言无有羙其行事而称道之也。夫子有正谲之辨者,未始明指其行事,且初非奬予称道之辞。二书本防,盖本无相戾也。厥后荀、董二子亦谓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反而证诸孟子所谓无道其事者,岂欺我哉?
夫子称子产为惠人,孟子乃谓「惠而不知为政,何邪」?
圣贤论人之法,有概论其终身之大节者,有专论其一事之小节者,故不同耳。郑之子产,夫子称其为恵人,且尝称其飬民也惠,此槩论其终身之大节也。孟子谓其惠而不知为政,盖指乗舆济人于溱洧,专论其一事之小节也。尝攷子产之为政,国人尝有谁其嗣之之诵,又有民将安归之叹,其得民心可谓至矣。其相郑也,能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之类,盖皆整然而有条,然则为政之大纲已举,梁桥特事之小者耳。此愚谓孔子之许其惠者,概论其终身之大节;孟子之不许其惠者,专论其一事之小节,岂不信欤?况夫子称其为惠人者,亦止称其惠之可取耳,于惠之外,盖犹有所未至也。孟子论其为恵而不知政者,盖亦未始不称其惠,特讥其不知为政耳。语孟两章之防,正不失为互相发,而初不见其交相反,特孔子之言多优柔,孟子之言多峭直,此其论人之顷防虽同,而辞则异也。
夫子以思为无益,孟子乃极称周公之思,何欤?
甚矣,人心不可以不思,特不可徒思而已也。夫人心之所以思者有二,有穷理之思,有应事之思。穷理之思主于学,思而不学,则徒思而已矣。应事之思主于行,思而不行,则徒思而已矣。夫子尝谓:“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孟子乃谓:“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夫以周、孔皆圣人也,而所思何如是之不同邪?要之,夫子所谓“思不如学”者,非谓人心可无事乎思,正谓夫人心不可徒思而已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日夫子固尝以
译孔子与孟子对管仲、伯夷的取舍态度不同。
孔子评论人大多宽容,孟子评论人大多严厉。难道他们故意做出这种宽严相反的样子吗?这是因为对于古人已经做过的事情,如果论及它在已经取得的成效上,就可以宽容;如果论及它作为他人的法则,就不得不严厉了。我曾观察,孔子认为伯夷的节操贤德,而孟子说他的心胸狭隘;孔子称赞管仲的功业,而孟子认为这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圣贤的言论,一个宽容一个严厉,确实好像相互矛盾。然而我曾思考,《论语》中所称道的伯夷的节操、管仲的功业,都是就这两人本身而言的。探究他们的成就,伯夷终身隐居的节操,可以端正万世君臣的道义;管仲终身辅佐的功业,足以明确一时夷夏的界限。孔子固然不得不深深地赞许他们。至于孟子对于伯夷,也曾称赞他是圣人的清高,廉洁能使顽固者改变,使怯懦者振作,足以作为百世的师表。等到论及他的狭隘,就说:“君子不采取这种方式。”孟子的意思,大概是深深忧虑天下后世学习伯夷清高的人,没有得到他的清高却先得到了他的狭隘,所以一定要用这话来警示世人。齐桓公对于管仲,不费力气就成就了霸业,孟子固然也曾称赞他,并且说五霸中齐桓公最为兴盛。等到回答公孙丑的提问时,却又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你却希望我这样做吗?”这话,大概又是深深痛恨当时只知道以霸业为务,而不再知道有王道,所以极力驳斥,警示时人不可羡慕管仲而止步于此。总之,孟子平日称赞伯夷的清高、管仲的霸业,大概与孔子不曾不合,只是在伯夷的狭隘上“君子不采取”,在管仲的功业上“曾西不愿做”,大概都是指作为他人的法则而言的。那么,论及自身已取得的成效,可以宽容,不只是孔子如此,即使是孟子也是如此。至于论及作为他人的法则,就不得不严厉。孟子起初并不是苛求前人,大概是对今人的期望不浅啊。圣贤立言,各有其恰当之处,评论者不可以仅仅因为差异而看待他们。
孔子称赞齐桓公、晋文公正直与权变,孟子却说:“不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为什么呢?”
孟子所说的不谈论他们的事,难道是真的绝口不谈吗?大概是说圣人门下没有列举他们的事迹而称道罢了。况且如孔子所说的齐桓公、晋文公正直与权变的辨析,大概是就这两位君主而比较优劣,只是那个比这个好罢了。起初难道是圣人喜欢谈论而乐于称道吗?况且这两句话不过是揭示他们心术的界限,不曾指出他们行事的具体内容。孟子说不谈论他们的事,难道不真实吗?当时齐宣王以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来提问,正想各自寻求他们的事功。孟子于是直接说孔子的门徒不谈论他们的事,正是为了防范其根本而堵塞其源头。孟子救世忧民的心,也劳苦了。合并这两章来看,孟子说不谈论他们的事,是说没有美化他们的行事而称道他们。孔子有正直与权变的辨析,未曾明确指出他们的行事,况且起初也不是奖赏称道的言辞。两本书的根本宗旨,大概本来没有相违背的。后来荀子、董仲舒两位先生也说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孩童都羞于称道五霸,反过来证明孟子所说的不谈论他们的事,难道欺骗我吗?
孔子称赞子产为恩惠之人,孟子却说“恩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为什么呢?”
圣贤评论人的方法,有概括评论其终身大节的人,有专门评论其一事小节的人,所以不同罢了。郑国的子产,孔子称赞他为恩惠之人,并且曾称赞他养育百姓很恩惠,这是概括评论其终身的大节。孟子说他恩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大概是针对他乘坐车轿帮助百姓渡过溱水洧水这件事,专门评论其一事的小节。我曾考察子产治理政事,国人曾有谁继承他的歌颂,又有百姓将归向何处的感叹,他得到民心可以说到了极点。他辅佐郑国,能使都城和边邑有法度,上下有服从,田地有疆界沟渠之类,大概都整齐而有条理,那么治理政事的大纲已经举出,建造桥梁只是小事罢了。我认为孔子赞许他的恩惠,是概括评论其终身的大节;孟子不赞许他的恩惠,是专门评论其一事的小节,难道不真实吗?况且孔子称赞他为恩惠之人,也只是称赞他的恩惠值得取法罢了,在恩惠之外,大概还有所未达到。孟子评论他恩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大概也不曾不称赞他的恩惠,只是讥讽他不知道治理政事罢了。《论语》《孟子》两章的宗旨,正不失为互相阐发,而起初不见其相互反对,只是孔子的言语多温和,孟子的言语多严厉,他们评论人的宗旨虽然相同,而言辞则不同。
孔子认为思考没有益处,孟子却极力称赞周公的思考,为什么呢?
人心不可以不思考,只是不可以空想罢了。人心之所以思考的有两种,有穷究事理的思考,有应对事务的思考。穷究事理的思考主要在于学习,思考而不学习,就只是空想罢了。应对事务的思考主要在于行动,思考而不行动,就只是空想罢了。孔子曾说:“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地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孟子却说:“周公思考兼采三位先王的德行,来施行四项政事,如果有不符合的,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坐着等待天亮。”凭着周公、孔子都是圣人,而所思考的为什么如此不同呢?总之,孔子所谓“思考不如学习”,不是说人心可以无事可思,正是说人心不可以空想罢了。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后来孔子固然曾以
思、学互言之,正以见二者可相有而不可相无。思者,求诸心;学者,习其事。要当两轮并进可也。至若孟子论周公之所以思者,亦岂徒事乎思哉?思者,求所以施诸事也。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正所谓“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正欲举其所思以见于行耳。夫子有其徳无其位,所思者惟以穷其理,穷理之思,务在于学。周公得其时,行其道,所思者将以应乎事,应事之思,务在于行。愚意,周公待旦之心,是即夫子“不如学也”之意,皆非可徒思而已也。曾谓周公、孔子之心思,其有异乎?
译思考与学习互相提及,正是为了表明二者可以相互拥有却不可相互缺失。思考,是向内心探求;学习,是练习具体事务。应当让两者像两轮一样并进才行。至于孟子论述周公之所以思考的原因,难道仅仅是从事思考吗?思考,是探求如何将其应用于事务。如果有不相合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这正是所谓“没有不思考的,思考了却没有结果,就不停止”。幸好最终想通了,坐着等待天亮,正是想要将自己思考的内容付诸行动罢了。孔子有德行却没有地位,他所思考的只是穷尽事物的道理,穷究道理的思,务必在于学习。周公得到了时机,施行他的道,他所思考的是为了应对事务,应对事务的思,务必在于行动。我的意思是,周公等待天亮的心情,就是孔子“不如学习”的意思,都不是可以仅仅依靠思考就能完成的。谁说周公和孔子的用心思考,有什么差异呢?
可以为师患为人师何以不同
夫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此盖勉夫人之为师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是又戒夫人之为师也。孔孟同一道,何立言之不同邪?时不同耳。春秋之时,正学未冺,学者视师道为过髙,尝有慊然不足之意,夫子非勉而进之则不可。战国之世,异端并起,学者视师道为甚忽,每有侈然自满之心,孟子不戒而抑之可乎?是以夫子所谓「可为者」,盖勉夫可为而不为者也;孟子所谓「好为者」,盖戒夫不当为而为者也。可为而不为,之忧斯道之不传;不当为而为,之忧斯道之不明。立言虽异,而其忧道之心则一耳。先儒尝论《学记》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正与《鲁论》互相发,信斯言矣。然《学记》所谓「不足为者」,不过所学浅而已;至于孟子所谓「好为人师」,殆恐所学之非正,其▯可胜言哉?是以不足为而为之,犹未害也;不当为而为之,此为患之大者。孟子「患之」一语,尤为学者之深戒。
畏大人藐大人同异
孔子所谓畏大人,就人心操守上説;孟子所谓説大人则藐之,者就人事应接上説。惟夫孔子就人心操存上説,故畏之为言,勉人不可失于无惮;孟子就人事应接上説,故藐之为言,警人不可过于有所惮。后之学者,守其在我,则当以孔子所谓畏者为法;已与人接,则当以孟子所谓藐者为心。或畏或藐,二者各有所施也。虽然,进脩之道,不可过于畏。者成覸有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善为学者,又当以此为勉。
狎大人藐大人同异
圣经贤传之论大人者,有二:有以徳言者,有以位言者。鲁论所谓大人,以徳言可也,以位言亦可也。孟子所谓大人,专以位言,明矣。或谓夫子以狎大人为小人之事,而孟子乃曰「説大人则藐之」,何欤?吁!二「大人」之同耶?否耶?姑勿辨,止以「狎」与「藐」而辨之,则知君子小人之所异矣。何则?狎者,玩之之谓,有心于陵之也;藐之,轻之之谓,特无心于惧之而已。是岂可以概论哉?彼小人者,以天命为不足畏,以王法为不足惧,以人言为不足恤,志悍气骄,陵蔑公上,其狎玩也如此。郷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此诚小人无忌惮者之所为也。至于「藐之」云者,不过乐其道而忘人之势,彼富吾仁,彼爵吾义,吾何慊乎哉?当进言之顷,勿视其巍巍然,则庻乎志意舒展,而言语得尽。初岂诚若小人之狎哉?曰「狎」,曰「藐」,防自不同,正不必合二书而为之疑也。抑尝论之,「藐」之为义,于小人之狎固不侔,然于君子之畏,得无异乎?吁!君子之畏大人者,平日守身之常法;「説大人则藐之」者,一时进言之达权,不説则不藐也。
四书疑节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巻十二
元 袁俊翁 撰
大学中庸
二书三在三谓篇首纲领同异
大学》之书,以学言;《中庸》之书,以理言。观其名,书之意可见已。是以《大学》首举三“在”之目,“在”之云者,皆指为学之工夫;《中庸》首举三“谓”之目,“谓”之云者,皆释天理之名义。此二书之立言,有不同也。合而言之,“明徳”者,天命之性也;“明明徳”者,即率性之道也;“亲民”者,即脩道之教也;“曰至善”者,即性道教之理也;“止至善”者,即《中庸》择善、明善之功也。自《大学》而论,“明明徳”在已新民”在人,“止于至善”一语结其末,所以见上二者皆当止于善也。自《中庸》而言,“率性之道”在已脩道之教”在人,“天命谓性”一语开其端,所以见下二者莫不出于性也。然则《大学》三“在”之目,自二而一者也;《中庸》三“谓”之目,自一而二者也。其为纲领,则一而已。且二书大防,一主于诚。在《大学》曰“诚意”,在《中庸》曰“诚身”,此一“诚”字,尤为二书之枢纽也。
中庸言性大学不言性而言心
子思作《中庸》,以性言;而曾子之《大学》
译可以为人师,担忧的是喜欢为人师,为什么说法不同呢?
孔子说:“温习旧知识从而得知新理解,就可以当老师了。”这大概是勉励人们去当老师。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当别人的老师。”这又是告诫人们不要当老师。孔子和孟子遵循的是同一条道,为什么立言却不同呢?是因为时代不同罢了。春秋时期,正统的学问尚未泯灭,学者们看待师道觉得过于崇高,常常有内心不足的感觉,孔子如果不勉励并引导他们,就不行了。战国时代,异端学说并起,学者们看待师道非常轻视,每每有自大自满的心态,孟子如果不告诫并抑制他们,可以吗?所以孔子所说的“可以当老师”,大概是勉励那些可以当老师却不去当的人;孟子所说的“喜欢当老师”,大概是告诫那些不应当当老师却去当的人。可以当老师却不去当,担忧的是这道统不能传承;不应当当老师却去当,担忧的是这道统不能彰明。立言虽然不同,但他们担忧道统的心是一样的。先儒曾经评论《学记》说:“只靠记忆和问答的学问,不足以当别人的老师。”这正好与《论语》互相阐发,确实如此。然而《学记》所说的“不足以当老师”,不过是所学浅薄罢了;至于孟子所说的“喜欢当老师”,恐怕是担忧所学的不是正道,其弊端岂能尽数说清?所以不足以当老师却去当,还没有什么妨害;不应当当老师却去当,这才是最大的祸患。孟子“祸患”这一语,尤其是对学者的深切告诫。
畏惧大人和轻视大人,同与异
孔子所说的畏惧大人,是从人心的操守上说的;孟子所说的“劝说大人时就要轻视他”,是从人事应酬上说的。因为孔子是从人心的操守存养上说的,所以“畏惧”这个词,是勉励人不可失去敬畏之心;孟子是从人事应酬上说的,所以“轻视”这个词,是警示人不可过于有所畏惧。后来的学者,在坚守自我修养时,应当以孔子所说的“畏惧”为法则;在与他人交往时,应当以孟子所说的“轻视”为心态。或畏惧或轻视,二者各有其适用的场合。虽然如此,进修的道理,不可过于畏惧。成覸曾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畏惧他呢?”善于做学问的人,又应当以此自勉。
狎昵大人与轻视大人,同与异
经典和贤人传记中关于大人的论述,有两种:有从德行角度说的,有从地位角度说的。《论语》所说的大人,从德行角度说可以,从地位角度说也可以。孟子所说的大人,专门从地位角度说,是很明显的。有人说孔子以狎昵大人为小人的行为,而孟子却说“劝说大人时就要轻视他”,为什么呢?唉!这两个“大人”是相同的吗?不是吗?暂且不去辨别,只从“狎”与“藐”来辨别,就知道君子和小人的不同了。为什么呢?狎,是玩弄的意思,心里有凌驾于其上的意图;藐,是轻视的意思,只是心里没有畏惧罢了。这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那些小人,认为天命不值得畏惧,王法不值得害怕,人言不值得顾虑,意志强悍气焰骄横,凌辱轻蔑上级,他们狎玩的态度就是这样。乡里自爱洁身的人尚且不做,难道说贤人会这样做吗?这确实是小人肆无忌惮的行为。至于“轻视”的说法,不过是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他富有我拥有仁,他有爵位我拥有义,我有什么不足的呢?在进言的时候,不要看他高高在上的样子,那么大概就能志意舒展,言语得以尽述。起初哪里真的像小人的狎昵呢?说“狎”,说“藐”,防范的重点自然不同,正不必把两本书合在一起而产生疑惑。我也曾论述过,“藐”的含义,与小人的狎昵固然不同,然而与君子的畏惧,难道没有差异吗?唉!君子畏惧大人,是平日守身的常法;“劝说大人时就要轻视他”,是一时进言的变通权宜,不劝说就不轻视。
四书疑节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卷十二
元 袁俊翁 撰
大学中庸
两书“三在”与“三谓”,篇首纲领的同与异
《大学》这本书,是从学习角度说的;《中庸》这本书,是从道理角度说的。看它们的书名,书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大学》首先列举“三在”的项目,“在”字,都指向做学问的工夫;《中庸》首先列举“三谓”的项目,“谓”字,都解释天理的名义。这两本书的立言,有所不同。综合来说,“明德”是天命之性;“明明德”就是率性之道;“亲民”就是修道之教;“曰至善”就是性道教之理;“止于至善”就是《中庸》择善、明善的工夫。从《大学》来看,“明明德”在于自身,“新民”在于他人,“止于至善”一句话总结其末尾,所以表明上述二者都应当止于善。从《中庸》来看,“率性之道”在于自身,“修道之教”在于他人,“天命谓性”一句话开启其开端,所以表明下述二者没有不出于性的。那么《大学》的“三在”项目,是从二归一;《中庸》的“三谓”项目,是从一分为二。它们作为纲领,则是一致的。而且两书的大纲,都以“诚”为主。在《大学》中说“诚意”,在《中庸》中说“诚身”,这一个“诚”字,尤为两书的枢纽。
《中庸》谈性,《大学》不谈性而谈心
子思作《中庸》,从性来说;而曾子的《大学》
,乃不言性,而言心。此盖曾子时未至于子思之甚,曾子尚可畧言之也。夫自舜禹授受,执中之要,惟主乎心;至《商书》始有「恒性」「习性」之説。商之时,殆已不及舜禹矣。迨夫曾子作《大学》,仅以心言,犹有舜禹授受之遗意。降而子思之时,天理日晦,徒言心不足以遏人欲于横流,故于《中庸》一书,首末言性,为最详。夫岂子思喜谈而乐道哉?盖时之变为之也。何也?在子思时,正当战国之初,天下言性之▯已萌,有不待告子、公都子而后发,此子思不得不极言性学之本原,以示夫人。若曾子时,尚无此▯,言心足矣,又何以言性为哉?要之,《中庸》言性者非详,《大学》言心而不言性者非畧,曾子、子思昜地,则皆然。
译(孟子)于是就不谈“性”,而只谈“心”。这大概是因为曾子所处的时代,还没有达到子思时代那样严峻的程度,曾子还可以简略地谈论(性)罢了。自从舜、禹传授受命,把握“中”的要领,只在于心;到了《商书》才开始有“恒性”“习性”的说法。商朝的时候,大概已经不如舜、禹时代了。等到曾子作《大学》,仅仅以“心”来论述,还保留着舜、禹传授的遗意。降及到子思的时代,天理日益昏暗,只谈“心”不足以遏制泛滥的人欲,所以在《中庸》一书中,从头到尾谈论“性”,最为详细。这难道是子思喜欢谈论并乐于宣扬吗?实在是时代的变迁造成的。为什么呢?在子思的时代,正值战国初期,天下关于“性”的异端邪说已经萌芽,不必等到告子、公都子之后才爆发,这是子思不得不极力阐明性学的根本原理,以昭示众人的原因。如果是曾子的时代,还没有这种异端邪说,谈论“心”就足够了,又何必谈论“性”呢?总之,《中庸》谈论“性”并非详尽,《大学》谈论“心”而不谈“性”并非简略,曾子、子思所处的时代不同,情况就是如此。
止至善择善明善同异
止于至善,乃大学中一大纲领。择善、明善,亦中庸中两大节目。夫善者,天理纯粹之称,其理一而已矣。特所以曰择、曰明、曰止,则不一焉。析之为二,则择善、明善者,入徳之初;止于至善者,造道之极。其条理自有始终。然始焉择善、明善者,此善;终焉止于至善者,亦此善。正所谓二而一者也。析之为三,则择善者,学之初;明善者,学之中;止善者,学之终。其工夫自有浅深。然始于择善,中于明善者,此善;终于止善者,亦此善。正所谓三而一者也。善之为善,其见于人事者,纵万不齐,而其本于天理者,未始不合于一也。况中庸所谓明善,则以为诚身之道;所谓择善,则以为诚身之事。至于大学之止于至善,盖亦以诚意为先。然则中庸之择善、明善,主于诚;大学止于至善,亦主于诚。君子要当以诚为贵。
慎独二字,何不发于夫子,而发于子思?
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曾思之于夫子,盖同一道也。《学》《庸》之于《论语》,同出孔氏一家之书。载《论语》者,《庸》《学》不重述;载《庸》《学》者,《论语》不复出。三书互见,交相备也。且《大学》所谓慎独,出《传》第六章,章末以“曾子曰”断之,是盖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中庸》所谓慎独,出第一章,章首初不指为何人,云是盖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然则“慎独”二字,虽出于《学》《庸》之书,而亦初非出于曾思之所言,盖本曾思之徒述先圣所传之意而记之,安知其非发于先圣平日授受之辞?议者但当一以孔门传授心法视之,《曽子》之《大学》,《子思》之《中庸》,皆夫子所传之防防,而不必强为之辨。
中庸戒惧慎独自为二事,大学止言慎独而不及戒惧,何也?
大抵善观圣贤之书者,惟当求其大体之同,而不必较其小节之异,则辞虽异而防实同也。
二书详畧有异者,是特其小节耳。求其大体,则二书固未始不同也。何也?中庸以诚为一书纲领,而大学亦以诚为一书枢要。是以慎独诚也,戒惧亦诚也。君子特患其未诚耳。苟致其慎而诚,若于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既能加慎,则于己所不睹不闻之地,又安有不知所戒慎恐惧哉?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果能此道矣,戒惧虽不及言,而戒惧在其中矣。况中庸首章虽先言戒惧而后言慎独,然以二“莫”字观之,则慎独之工夫为最要。故朱子章句曰:“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或问亦曰:“既言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是无处而不愼矣。又言慎独,则是其所慎者尤在于独也。”至于篇末引诗,先慎独而后及戒惧者,盖先从其要者言之耳。即此而论,则大学专举慎独而不及戒惧者,盖亦姑举其要而言之也。
诚意诚身同否
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凡圣经贤传之所谓诚,同此道也。大学以意言,中庸以身言,特其工夫不免有浅深之间耳。何则?意者,心之所发也。自其心之所发,既主于诚,由是而正心,由是而脩身,然后可及于齐家。则诚意之工夫,其用力尚浅也。至于诚身云者,直指其身之所履而言,由是而顺乎亲,即所以齐其家。是则诚身之工夫,其用力较深也。然其用力浅深,虽有浅深之间,而其成效则二者实相为之后先。世固未有意不诚而能诚其身者,亦未有身既诚而不诚其意者。要之,诚身本自诚意入,诚意者始条理也,诚身者终条理也。诚身乃学者之极功,诚意乃学者之先务。且大学诚意自致知始,中庸诚身自明善始。明善盖出于致知,致知即所以明善,其本一而已矣。究二书所以言诚者,慎独乃其大要,此又学者不可不察。
中庸达道五,而《大学》止言孝弟慈,及老老长长,恤孤,皆不过父子兄弟之道,何欤?
中庸泛言为人之道,故所举者详而尽;大学专言治人之道,故所举者简而要。中庸之详尽者,勿辨可也,姑举大学之简要者究言之。大抵人有此生,均有此道,然未有如爱亲敬兄二者,乃夫人之所良知良能。化民
译“止于至善”、“择善”、“明善”这三者的同异之处
“止于至善”,是《大学》中的一大纲领。“择善”、“明善”,也是《中庸》中的两大关键条目。所谓“善”,是天理纯粹的名称,其理只有一个罢了。只是之所以说“择”、说“明”、说“止”,则有所不同。将其分为两类,那么“择善”、“明善”,是入门修德的开始;“止于至善”,是造诣大道的极致。其中的条理自然有始终之分。然而开始时“择善”、“明善”的,是这种善;最终“止于至善”的,也是这种善。这正是所说的“二而为一”。将其分为三类,那么“择善”,是学问的初始;“明善”,是学问的中间;“止善”,是学问的终结。其中的功夫自然有深浅之别。然而始于“择善”、中于“明善”的,是这种善;终于“止善”的,也是这种善。这正是所说的“三而为一”。“善”之所以为“善”,它体现在人事上,纵然千差万别,但其本源于天理的,未曾不合于统一。况且《中庸》所说的“明善”,认为是诚身的道理;所说的“择善”,认为是诚身的事情。至于《大学》的“止于至善”,大概也以诚意为先。那么《中庸》的“择善”、“明善”,以“诚”为主;《大学》的“止于至善”,也以“诚”为主。君子应当以“诚”为贵。
“慎独”这两个字,为何不发自孔子,而发自子思?
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曾子、子思对于孔子,大概遵循的是同一道统。《大学》、《中庸》对于《论语》,同出于孔氏一家的著作。记载在《论语》里的,《中庸》、《大学》不再重复叙述;记载在《中庸》、《大学》里的,《论语》也不再出现。三部书互相参看,彼此补充完备。况且《大学》所说的“慎独”,出自《传》第六章,章末以“曾子曰”来断句,这大概是曾子的意思,由门人记录下来的。《中庸》所说的“慎独”,出自第一章,章首起初没有指明是谁,说是子思叙述所传承的意思来立言。那么“慎独”这两个字,虽然出自《大学》、《中庸》之书,但也起初并非出自曾子、子思的言论,大概是曾子、子思的门徒叙述先圣所传承的意思而记录下来的,怎么知道它不是发自先圣平日传授的言辞呢?议论的人应当一概将其视为孔门传授的心法,《曾子》的《大学》、《子思》的《中庸》,都是夫子所传承的法则,而不必强行去辨别。
《中庸》将“戒惧”与“慎独”分为两件事,《大学》只说“慎独”而不及“戒惧”,为什么呢?
大体上善于观察圣贤书籍的人,只应当寻求其大体的相同,而不必计较其小节的差异,那么言辞虽然不同但法则实际上相同。
两本书详略有所不同,这只是它们的小节罢了。寻求其大体,那么两本书原本就没有不同。为什么呢?《中庸》以“诚”为一书的纲领,《大学》也以“诚”为一书的枢要。因此“慎独”是诚,“戒惧”也是诚。君子只担心其不诚罢了。如果做到谨慎而诚,如果在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境地,既然能够加以谨慎,那么在看不见的、听不到的境地,又怎么会有不知道要戒慎恐惧的呢?《大学》所说的“诚其意”,就是不要自我欺骗。如果真能实行这道,虽然没提到“戒惧”,但“戒惧”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况且《中庸》首章虽然先说“戒惧”而后说“慎独”,但从两个“莫”字来看,那么“慎独”的功夫最为重要。所以朱熹《章句》说:“君子既然常常戒惧,而在这里尤其更加谨慎。”《或问》也说:“既然说了戒慎于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于听不到的地方,那就是无处不谨慎了。又说‘慎独’,那就是所谨慎的尤其在于独处之时。”至于篇末引用《诗经》,先说“慎独”而后及“戒惧”,大概是从其重要的方面先说起罢了。就此而论,那么《大学》专门举出“慎独”而不及“戒惧”,大概也是姑且举出其重要方面来说罢了。
“诚意”与“诚身”相同吗?
“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凡是圣经贤传所说的“诚”,都是这个道理。《大学》从“意”来说,《中庸》从“身”来说,只是其功夫不免有深浅的区别罢了。为什么呢?“意”,是心所发出的。从心所发出的,既然以诚为主,由此而正心,由此而修身,然后才能做到齐家。那么“诚意”的功夫,其用力还较浅。至于“诚身”所说的,直接指向身体所践行的而言,由此而顺从父母,也就是齐家的方法。这是“诚身”的功夫,其用力较深。然而其用力深浅,虽然有深浅的区别,但其成效则两者实际上是先后相承的。世上固然没有心意不诚却能诚身的,也没有身既诚而心意不诚的。总之,“诚身”本是从“诚意”入手,“诚意”是起始的条理,“诚身”是最终的条理。“诚身”是学者的极致功夫,“诚意”是学者的首要任务。况且《大学》的“诚意”从“致知”开始,《中庸》的“诚身”从“明善”开始。“明善”大概出于“致知”,“致知”就是用来“明善”的,其根本只有一个罢了。探究两本书之所以说“诚”的原因,“慎独”是其大要,这又是学者不可不察明的。
《中庸》有五条达道,而《大学》只说孝、悌、慈,以及尊敬老人、尊重长者、体恤孤儿,都不过是父子兄弟之道,为什么呢?
《中庸》泛泛地谈论做人的道理,所以所列举的详细而全面;《大学》专门谈论治理人的道理,所以所列举的简略而精要。《中庸》详细全面之处,不必辩驳,姑且就《大学》简略精要之处来探究说明。大体上人有这一生,都有这个道,然而没有像爱亲敬兄这两者,是人人所良知良能的。教化百姓
之道,莫先于此。孝弟者,防之所以敬长;慈者,长之所以恤防。孝弟与慈相因而生,老老长长即孝弟也,恤孤即所以为慈也。治国齐家,同此一道,自孝慈而推之事君事长,使众之方,皆自此而出。自老老长长恤孤而充之,兴孝兴弟,不倍之效,皆自此而着。正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也。究至此极,则天下之达道五,所以并行而不悖,未有不自孝弟慈以为之本也。曾谓大学所谓孝弟慈,及夫老老长长恤孤者,果止于父子兄弟之道欤?况大学所谓止仁、止敬、止信,与止孝、止慈并言之,则君臣朋友之道,盖与父子之道无不有所止也。所引诗“宜其家人”与“宜兄宜弟”并言之,则夫妇之道,盖与兄弟之道无不有所宜也。特大学所言者,散见于一书之中,不若中庸之防于一耳。
译治理之道,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孝悌,是晚辈用来尊敬长辈的准则;慈爱,是长辈用来体恤晚辈的准则。孝悌与慈爱相互依存而产生,尊敬老人、敬重长辈就是孝悌,体恤孤弱就是慈爱。治理国家与整顿家庭,遵循的是同一种道理,从孝慈推广到侍奉君主、侍奉长辈,以及使众人归附的方法,都由此产生。从尊敬老人、敬重长辈、体恤孤弱扩充开来,提倡孝悌,不违背本性的成效,都由此显著。这正是所说的每个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能太平。探究到这种极致,那么天下通行的五种大道,之所以能够并行而不相冲突,没有不是以孝悌慈爱作为根本的。难道《大学》所说的孝悌慈爱,以及尊敬老人、敬重长辈、体恤孤弱,果真仅仅局限于父子兄弟之间的伦理吗?况且《大学》所说的止于仁、止于敬、止于信,与止于孝、止于慈并列提及,那么君臣朋友之间的伦理,大概与父子之间的伦理一样,都有应当达到的准则。所引用的《诗经》中“宜其家人”与“宜兄宜弟”并列提及,那么夫妇之间的伦理,大概与兄弟之间的伦理一样,都有应当适宜的地方。只是《大学》所论述的内容,分散见于全书之中,不像《中庸》那样集中在一处罢了。
大学孟子
大学八条目,孟子止言其半,何欤?
大学八条目,正心以上五者,皆所以脩其身;齐家以下三者,皆自吾身举而措之耳。八者之中,身为之本,故大学有曰:「自天子以至于庻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也。」孟子正为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徒狥其末而失其本,故歴举其本而以身言之。」正大学所谓脩身为本是已。中庸有曰:「知所以脩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正与孟子此章互相发。人特患不知以脩身为本耳,倘知以脩身为本,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皆其已分内事,何待枚数而条举哉?中庸、孟子皆曰:「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夫苟明善而诚身,则前四者之工夫,皆在其中矣。
大学八条目,正心以上皆脩身之本也;齐家以下乃脩身之效也。修己治人之条理,具见于是。盖即大学之道,而贯为学之始终言也。至于孟子所论,盖因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徒求治人之效,而不能究夫修身之本,故孟子从而晓之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使能返而求诸修身之道,则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之工夫,自可不言而喻矣。圣贤君子著书立言,各有攸当。大学之举其全者,非详;孟子之举其半者,非略。其揆一也。孟子歴究天下国家之本在身者,正与大学所谓「自天子以至于庻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者,互相发耳。初何详畧之异哉?况孟子初未始明援大学之条目,「身」之一字,足以包上四者,较之大学仅举其半,初未害也。至于韩公作《原道》,明引大学之辞,而独畧于「致知在格物」一语,君子不免有遗议焉。后之论者,寜为孟子之举其半,毋若韩公之遗其二。
大学脩身,自正心始。孟子乃必待存心飬性,而后可以脩身。何求详欤?
孟子此章,正与《大学》脩身以上数节工夫,辞虽异,而防实同。夫知性者,格物之谓;尽心者,致知之谓。故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存心飬性,盖即正心诚意之学。」非诚非正,则果能致其存飬之力乎?惟其尽心知性,而有物格知至之功;存心飬性,而有心正意诚之效。由是而脩身俟命,不难已。《大学》止言学者工夫之次第,故其言较略;孟子推原理之所自出,而有知天、事天、立命之説,故其言较详。《大学》言心,不言性,学者疑之。孟子于心之外,复加之以知性,性者,心所具之理也。由是而推正心诚意之学,其所致知,果何知?其所格物,果何物?皆灼然可得而识已。二章大防,不失其为互相发而迭相补也。或谓《大学》八条目,兼成己、成物之事;孟子此章,止及成己,而不及成物,何耶?岂知孟子论天下国家之本,一章自流遡源,正所以推明《大学》修身为本之防,其于修齐治平之学,具于此矣。学者合孟子此两章而观之,则知孟子之学,其源信有得于曾子矣。
大学》曰:「正心」,而孟子曰:「勿正心」,何也?
心一也,而其所以正之者不一也。大学所谓正心者,无所偏私之谓;孟子所谓正者,有所预期之谓。一善一否,昭然甚明。故朱子于《孟子集注》既举“预期”二字以为之释,又举“战不胜”以为之证,且明谓大学之所谓正心者,语意自不同也。要之,大学之所谓正心者,不可无;孟子之所谓正心者,不可有。故大学以正心为先务,孟子以正心为深戒,语意各有在耳。
中庸孟子
天命谓性,与命性,性命之説同异。
范太史尝曰:中庸所言者性命之本,故先言天命;孟子所言者性命之学,故先言人事。愚尝即是而推之:中庸「天命谓性」一语,指言理之所自来,性之所从出,固所以推原性命之本也。孟子以声色臭味、安佚五者,则曰「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于仁义礼知、天道五者,则曰「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是皆自性命之学而剖析之,斯言岂不信哉?是故中庸直从天命上说来,而未渉于人为,是「命」也,命令之「命」,盖所以推明性命之本也。至于孟子之所
译《大学》与《孟子》
《大学》提出八条目,而《孟子》只说了其中一半,这是为什么呢?
《大学》的八条目中,正心以上的五项,都是为了修身;齐家以下的三项,都是从自身出发推及他人的结果。这八项之中,自身是根本,所以《大学》说:“从天子到平民,一律都以修身为根本。”《孟子》正是针对人们习惯谈论天下国家,只追逐末节而丢失根本的现象,所以列举根本,从自身谈起。这正就是《大学》所说的修身为本。《中庸》说:“知道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他人;知道如何治理他人,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国家了。”这与《孟子》这一章互相阐发。人们只怕不知道以修身为根本罢了,如果知道以修身为根本,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是本分内的事,哪里需要逐一列举呢?《中庸》和《孟子》都说:“使自身真诚有道,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如果明白了善并使自身真诚,那么前四项的功夫,都包含在其中了。
《大学》八条目中,正心以上是修身的根本;齐家以下是修身的效果。修己治人的条理,都体现在这里。这也就是《大学》之道,贯穿为学的始终而言。至于《孟子》所论述的,是因为人们习惯谈论天下国家,只求治理他人的效果,而不能探究修身的根本,所以《孟子》从而晓谕他们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如果能反过来求取修身之道,那么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的功夫,自然不言而喻了。圣贤君子著书立言,各有其恰当之处。《大学》列举全部,并非详尽;《孟子》列举一半,并非简略。它们的准则是一致的。《孟子》逐一探究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正与《大学》所说的“从天子到平民,一律都以修身为本”互相阐发。起初哪有详略的不同呢?况且《孟子》起初并没有明确引用《大学》的条目,“身”这一个字,足以包含上面四项,比起《大学》只列举一半,起初并没有损害什么。至于韩愈作《原道》,明确引用《大学》的话,却唯独遗漏了“致知在格物”这一句,君子不免有遗留的议论。后来的评论者,宁愿像《孟子》那样列举一半,也不像韩愈那样遗漏两项。
《大学》修身,从正心开始。《孟子》却一定要等到存心养性,然后才可以修身。为什么要求得这样详细呢?
《孟子》这一章,正与《大学》修身以上几节的功夫,言辞虽然不同,但宗旨实际上相同。知道本性,就是格物;竭尽心力,就是致知。所以《孟子》说:“竭尽心力的人,就了解他的本性;存心养性,大概就是正心诚意的学问。”如果不真诚、不正心,那么果真能发挥存养的力量吗?正因为竭尽心力了解本性,而有物格知至的功夫;存心养性,而有正心诚意的效果。由此而修身等待天命,就不难了。《大学》只讲学者功夫的次第,所以言辞比较简略;《孟子》推究原理的出处,而有知天、事天、立命的学说,所以言辞比较详细。《大学》讲心,不讲性,学者对此有疑问。《孟子》在心之外,又加上了解本性,性是心所具备的道理。由此推究正心诚意的学问,他所致知的,果真是知道什么?他所格物的,果真是格什么?都清楚地可以认识。两章的大旨,不失为互相阐发而彼此补充。有人说《大学》八条目,兼有成己、成物的事;《孟子》这一章,只涉及成己,而不涉及成物,为什么呢?哪里知道《孟子》论述天下国家的根本,一章从流溯源,正用来推明《大学》修身为本的宗旨,他对于修齐治平的学问,都包含在这里了。学者将《孟子》这两章合起来看,就知道《孟子》的学问,其源头确实从曾子那里有所得。
《大学》说:“正心”,而《孟子》说:“不要正心”,为什么呢?
心是一样的,但用来正心的方式不一样。《大学》所说的正心,是指没有偏私;《孟子》所说的正,是指有所预期。一个是善,一个是不善,非常明显。所以朱熹在《孟子集注》中既举出“预期”二字来解释,又举出“战不胜”来证明,并且明确说《大学》所说的正心,语意自然不同。总之,《大学》所说的正心,不可没有;《孟子》所说的正心,不可有。所以《大学》以正心为先务,《孟子》以正心为深戒,语意各有侧重罢了。
《中庸》与《孟子》
天命叫做性,与命、性、性命的说法同异在哪里。
范太史曾经说:《中庸》所讲的是性命的根本,所以先讲天命;《孟子》所讲的是性命的学问,所以先讲人事。我曾经据此推论:《中庸》“天命谓性”这一句,指明理的来源,性的出处,本来就是为了推究性命的根本。《孟子》对于声色臭味、安逸这五种,就说“有命在其中,君子不认为是性”;对于仁义礼智、天道这五种,就说“有性在其中,君子不认为是命”。这都是从性命的学问中剖析出来的,这些话难道不真实吗?所以《中庸》直接从天命上说来,而没有涉及人为,这是“命”,命令的“命”,大概是为了推明性命的根本。至于《孟子》所
论,皆就人事上说,将以剖析夫性命之学,是「命」也,乃命分之「命」耳。命令之「命」以性命相贯,说「命」与「性」实同一原,勿辨可也;命分之「命」以「命」「性」相互説,「命」与「性」实为二致,论者可无辨哉?大抵孟子切切为性命辨者,特人以前五者为性,虽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后五者为命,一有不至则不复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处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凡言性者,夫人之所同,夫人而可至焉,一有不至则必勉焉以致之,而不可不竭吾力;凡言命者,人所不可强同,人不可以必得也,偶有不得则必安焉以听之,而不可以容吾力。不可不竭吾力者,不可不勉;吾性分之所固有,不可以容吾力者,不可不安。吾命分之所素有,于命分则安之,于性命则勉之,无非所以全吾厥初所受于天之理耳。向者中庸「天命谓性」一语,从天命上推明性命之本,固为古今言性者之至论;然非孟子「命性」「性命」之说,从人事上剖析性命之学,以示性学之指南,则天下几何不穷人欲而防天理哉!吁,此孟子言性之功为至大也。
译关于“论”,都是从人事的角度来阐述,旨在剖析性命之学。这里的“命”,是“命分”意义上的“命”。若将“命令”意义上的“命”与“性”贯通起来,说“命”与“性”本源相同,那就不必辨析了;但若将“命分”意义上的“命”与“性”相互对照,则“命”与“性”实质上是两回事,论述者怎能不加辨析呢?
大体上,孟子急切地为性命进行辨析,是因为世人把前五项(指耳目口鼻之欲等)当作“性”,即使无法得到也一定要去追求;把后五项(指仁义礼智信等)当作“命”,一旦有所欠缺就不再努力。所以孟子分别就其重点加以论述,以伸张后者而抑制前者。
凡是说到“性”的,是人人共同拥有的,人人都可以达到,一旦有所欠缺就必定要勉励自己以达到它,而不能不竭尽全力;凡是说到“命”的,是人不能勉强相同的,人不能必然得到的,偶尔有所不得就必定要安心顺受,而不能容许自己用力强求。不可不竭尽全力的,就是不可不勉励,这是人性分中本来固有的;不可容许用力的,就是不可不安心,这是人命中本来固有的。在命分方面要安心顺受,在性命方面要努力勉力,无非都是为了保全我们最初从天那里所禀受的天理罢了。
先前《中庸》中“天命谓性”这句话,从天命的角度推明性命的根本,固然是古今论性者中最精妙的言论;然而如果没有孟子关于“命性”、“性命”的学说,从人事上剖析性命之学,以指示性学的方向,那么天下人几乎都要穷尽人欲而遮蔽天理了!唉,孟子论性的功劳真是极大啊。
率性尽性知性飬性同异
性一也,曰率,曰尽,曰知,曰养,则不一焉。率者,循是理而无所违;尽者,全是理而无所阙;知者,穷夫理而无所蔽;养者,顺夫理而无所害。自中庸而论,尽性为上,率性次之。尽性者,诚者之道也;率性者,诚之者之道也。自孟子而论,知性为上,养性次之。知性者,诚者之道也;养性者,思诚者之道也。合而言之,尽性、知性,诚明者之事;率性、养性,明诚者之事。后之学者,由率性而尽性,由养性而知性,皆所以自明诚而诚明,及其成功,一也。
尽心尽性同否
孟子之学,得之子思,初岂有异论哉?夫性者,人所受于天之理,而心乃所以具此理者也。故先儒尝曰:「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又曰:「性者,心所有之理;心者,理所防之地。」盖以心与性之理一而已。孟子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正谓夫人之能尽其心者,由能知其性故尔。然则孟子虽以尽心言,其实正是尽其性耳。尽之云者,皆不过知之明而处之无不当也。孟子「尽心知性」云者,正与《中庸》「至诚尽性」之论互相表里,发《中庸》之所未尽。曾谓孟子求详于《中庸》,而立为异论乎?吁!言之诚是矣。然《中庸》一书,始末惟以性言,而未始一语及心。孟子乃徃徃以心性对言,何哉?盖子思时,天理尚明,言性足矣,又何必兼言心哉?至孟子时,天理日晦,徒言性不足以遏人欲于横流,故孟子直以心兼性言之,庻乎人皆反求之于其身,知吾之有此心,则知吾之有此性。心既尽,则性亦尽矣。是故《中庸》所谓「尽其性」者,此其字犹曰对人物而言;孟子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此二「其」字皆指其人而言。「其心其性」云者,正言人各有其心,有其性,我固有之,而勿自外求也。然则曰「心」「曰性」之理,人皆不可不求所以自尽,是又穷理尽性者,不可以不讲。
心性之理则一,而其所以尽之者有不一焉。何则?圣贤君子性学之论,有以其知言者,有以其能言者。中庸尝谓「愚不肖之可知,可能圣人之有所不知不能」,正以知能言也。今观孟子所谓「尽其心者」,以所知言也;中庸所谓「尽性者」,以所能言也。何以言之?孟子明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两语之中,三以知字言之,则其所以知言者明矣。中庸明谓「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至于能尽人物之性」,四语之中,六以能字言之,则其所以能言者又明矣。知者,知此理也;能者,即所以行此理也。昔朱子尝合是两莭而辨之矣,曰:「尽心是就知上说,尽性是就行上説又曰:「尽心就所知上说,尽性就事物上说。」此即前所谓一知一能者矣。能即所以行之也。谓予不信,敢请质之朱晦翁。
中庸曰:「诚之者,人之道。」孟子曰:「思诚者,人之道。」其防同否?
尝攷朱子释中庸曰:「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释孟子曰:「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合而论之,释「思诚」者曰:「欲其无伪,欲字固所以释思字也。」释「诚之」者亦曰:「欲其无妄,是乃诚之,即所以思诚也,明矣。」且下文尝谓:「诚者不思不勉,诚之者择善固执。」是则诚者不思,而诚之者固有思矣。苟无所思,则何所择哉?及其举「诚之」之目,五思居其中,学问辨皆以思为之主。然则诚之虽不曰思,而思在其中矣。要之中庸以「诚之」言者,止就天理上说,其防颇防;孟子以「思诚」言者,直从人心上说,其防尤切。究其道则一而已矣。孟子既引中庸成说,而于此特昜一字,从人心上说,正欲使学者知所用力耳。初岂求异于师说哉?
二书所谓知仁仁知不同
尝闻程子曰:「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当观上下文势之意。」又曰:「凡防文字,先湏要晓其文义,然后可求其意。」愚于此深得观书异同之要矣。按《中庸》《孟子》二书之言知、仁,仁、知
译率性、尽性、知性、养性的同异
性本是同一个,但称为率性、尽性、知性、养性,则含义各不相同。率性,是遵循天理而没有违背;尽性,是完满地体现天理而没有缺失;知性,是穷尽天理而没有遮蔽;养性,是顺从天理而没有损害。从《中庸》的角度来看,尽性最为重要,率性次之。尽性,是“诚者”(天性至诚之人)所行的道;率性,是“诚之者”(努力达到至诚之人)所行的道。从孟子的角度来看,知性最为重要,养性次之。知性,是“诚者”所行的道;养性,是“思诚者”(思考如何达到至诚之人)所行的道。综合来说,尽性、知性,是“诚明”(由诚而明)者所做的事;率性、养性,是“明诚”(由明而诚)者所做的事。后来的学者,由率性进而达到尽性,由养性进而达到知性,都是从“明诚”走向“诚明”,等到取得成功,其结果是一样的。
尽心与尽性是否相同
孟子的学问,得自于子思,起初难道会有不同的议论吗?所谓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的天理,而心是具备这天理的载体。所以先儒曾说:“从禀受的角度来说,称为性;从存在于人身上的角度来说,称为心。”又说:“性是心中所具有的天理;心是天理所寄托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心与性的天理是统一的。孟子所说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正是说人之所以能尽其心,是因为能知其性。那么孟子虽然用尽心来表述,其实正是尽性。所谓尽,不过是认识得明白而处理得没有不当罢了。孟子所说的“尽心知性”,正与《中庸》“至诚尽性”的论述互相表里,阐发了《中庸》未尽之意。难道能说孟子比《中庸》更详尽,而另立不同的议论吗?唉!这话确实是对的。然而《中庸》一书,从头到尾只谈性,从未有一句谈到心。孟子却常常将心与性对举而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子思的时代,天理尚且清明,谈论性就足够了,又何必兼谈心呢?到了孟子的时代,天理日益昏暗,只谈性不足以遏制泛滥的人欲,所以孟子直接将心与性合起来说,希望人们都能反求诸己,知道我有这颗心,就知道我有这个性。心既然尽了,性也就尽了。因此,《中庸》所说的“尽其性”,这个“其”字还算是相对于人物而言;孟子所说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这两个“其”字都指人而言。“其心其性”的说法,正是强调人各自有其心,有其性,是我本来固有的,不要向外去寻求。那么,无论是说“心”还是说“性”,其天理都是人不可不寻求自我竭尽的,这也是穷理尽性的人不可不讲究的。
心与性的天理虽然统一,但竭尽它们的方法却有所不同。为什么呢?圣贤君子关于性学的论述,有的从“知”的角度来说,有的从“能”的角度来说。《中庸》曾说“愚不肖之可知、可能,圣人之有所不知、不能”,正是从知与能的角度来说的。现在看孟子所说的“尽其心者”,是从所知的角度来说的;《中庸》所说的“尽性者”,是从所能的角度来说的。怎么说呢?孟子明确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两句话中,三次用到“知”字,那么他是从知的角度来说的就很明白了。《中庸》明确说“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至于能尽人物之性”,四句话中,六次用到“能”字,那么他是从能的角度来说的也很明白了。知,是知晓这天理;能,就是实行这天理。过去朱子曾合并这两节来辨析,说:“尽心是从知的方面来说,尽性是从行的方面来说。”又说:“尽心是从所知的方面来说,尽性是从事物的方面来说。”这就是前面所说的一知一能了。能就是实行它的方法。如果不相信我,敢请向朱晦翁求证。
《中庸》说:“诚之者,人之道。”孟子说:“思诚者,人之道。”它们的界限是否相同?
曾经考察朱子解释《中庸》说:“诚之者,是未能真实无妄,而想要达到真实无妄,这是人事的当然。”解释孟子说:“思诚者,是想要使这个天理在我身上都真实而无虚伪,这是人道的当然。”综合来看,解释“思诚”时说:“想要它无虚伪,‘欲’字本来就是用来解释‘思’字的。”解释“诚之”也说:“想要它无虚妄,这就是诚之,也就是思诚,这很明白了。”而且下文曾说:“诚者不思不勉,诚之者择善固执。”这就是说诚者不用思考,而诚之者本来就有思考。如果没有思考,那么选择什么呢?等到列举“诚之”的项目,五种中有三种涉及思考,学问辨都以思考为主。那么诚之虽然没有直接说思,但思考包含在其中了。总之,《中庸》用“诚之”来说,只是从天理的角度来说,其界限比较宽泛;孟子用“思诚”来说,直接是从人心的角度来说,其界限更加切近。究其道理则是一样的。孟子既然引用《中庸》的成说,而在这里特意改了一个字,从人心的角度来说,正是为了让学者知道用力的地方。起初难道是为了与老师的学说不同吗?
两书所说的知仁、仁知不同
曾经听程子说:“凡是看书,不可以因为字面相似就拘泥于它的含义,应当观察上下文的气势和意思。”又说:“凡是阅读文字,首先需要明白它的文义,然后才可以探求它的意思。”我对此深得观察书籍异同的要点。按照《中庸》《孟子》两书关于知、仁,仁、知的论述
,诚若事相类而辞相反者然。自其文势观之,《孟子》上文谓「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中庸》上文谓「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味其辞防,盖皆先已而后人。学不厌,知也,是体;教不倦,仁也,是用;成已仁也,是体;成物,知也,是用。二书实相表里,互明知、仁,仁、知之体用耳。试即其文义求之,《孟子》上文承「圣则吾不能」而言,盖出圣人之谦词;《中庸》承「诚者,物之终始」而言,盖指天理之极功。故子贡之谓知、仁者,各指学与教言,是乃修已治人之始条理也;子思之谓仁、知者,已与物皆以成言,是乃修已治人之终条理也。然则二书之言知、仁,一原其始,一要其终,终始条理,又各有体用者存。此二书互相发,而非可以相反疑也。
译这确实像是事情相似而言辞相反的情况。从文章的脉络来看,《孟子》前文说“我学习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中庸》前文说“诚,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还用来成就万物”。品味其言辞的界限,大概都是先讲自己而后讲他人。学习不满足,是智,属于本体;教导不疲倦,是仁,属于功用;成就自己是仁,属于本体;成就万物是智,属于功用。这两部书实际上互为表里,互相阐明智与仁、仁与智的本体与功用罢了。试着从它们的文义去探求,《孟子》前文承接“圣人那样我就做不到了”而言,大概是出于圣人的谦辞;《中庸》承接“诚,是万物的始终”而言,大概是指天理的极致功效。所以子贡所说的智与仁,分别指学习与教导而言,这是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初始条理;子思所说的仁与智,自身与万物都以“成就”而言,这是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最终条理。那么这两部书谈论智与仁,一个是追溯其起始,一个是要求其终结,起始与终结的条理,又各自存有本体与功用。这两部书是互相阐发的,不可以因为看似相反而怀疑它们。
达道先君臣人伦先父子何欤
中庸所谓达道,盖因答哀公问政而言。既谓之政,则必自天下名分之大者始,故以君臣为之先。孟子所谓人伦,盖因举司徒设教而言。既谓之教,则姑自人心恩爱之切者始,故以父子为之先也。何也?教所以导夫人也,姑自人心恩爱之切者始,为之良知良能固有之天,易为感发,则由是而敷教,夫奚难?父子之伦既叙,推而达之五者之伦,无不叙。政者所以临夫民也,必自天下名分之大者为之始,至尊至严一定之分,不可逾越,则由是而立政,夫奚难?君臣之道既明,推而致之五者之道,无不行矣。
周易》序卦,乃又先之以男女夫妇,而后次之以君臣父子,何欤?盖自天地万物言之,原人道之所从始,故与庸、孟二书以政教言者有不同也。
孟子称舜为大孝,孔子称武王、周公为达孝。大与达同否?
孟子称舜尽事亲之道,则谓之大孝;中庸载孔子称武王、周公,则谓之达孝。夫孝行一也,曰大,曰达,抑有别邪?又考孟子所谓大孝者,天下之人皆化之而为孝也;中庸所谓达孝者,天下之人皆称之以为孝也。尝攷孟子称舜之大孝者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由是而天下化,天下之为父子者定。」集注谓「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即此而论,则知大孝云者,天下之人皆化之以为孝也。中庸称武王、周公之达孝者曰:「夫孝,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章句谓「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即此而论,则知达孝云者,天下之人皆称之以为孝也。稽其本文,参之集注、章句,大孝、达孝之防,昭然甚明。究而言之,「人皆称之以为孝者」,盖能尽其在我之道而已;「人皆化之而为孝者」,盖有推以及人之功焉。然此亦不过因其「曰大」「曰达」之称,推详其防意,若是于其孝行,则亦初无优劣也。虽然,举此以释孔孟之异称防,则然矣。至于中庸之书,孔子亦尝以大孝称舜矣。称舜则曰:「舜其大孝也与?」称武王、周公则曰:「其达孝矣乎?」句意正自相类。子思子作中庸,引孔子之言,载诸书,正取此两章相先后,一曰大孝,一曰达孝,何欤?吁!愚未暇究其辞防之何如,即上下章而论,其称舜、武之事迹曰:「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以此为孝。」盖舜、武之所同,特有徳为圣人一语未合,岂不以舜之徳性之也,武王之徳反之欤?至此则舜之大孝,殆有优于武王之达孝矣。故中庸称舜大孝之下,两以大徳称之;前章又尝以大知称之。一则曰「大」,二则曰「大」,「大」之为义,大矣哉!
四书疑节巻十二
译“达道”以君臣为先,“人伦”以父子为先,为什么呢?
《中庸》所说的“达道”,大概是因回答哀公问政而言。既然称为“政”,那就必须从天下名分中最大的开始,所以以君臣为先。孟子所说的“人伦”,大概是因举司徒设教而言。既然称为“教”,那就暂且从人心恩爱最深切的地方开始,所以以父子为先。为什么呢?教化是用来引导众人的,暂且从人心恩爱最深切的地方开始,因为良知良能是天生固有的,容易感发,由此而推行教化,有什么困难呢?父子的人伦既已有序,推广开来使五种人伦都得到序理,没有不有序的。政治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必须从天下名分中最大的开始,因为至尊至严、一定不可逾越的名分,由此而建立政治,有什么困难呢?君臣的道理既已明白,推广开来使五种道理都得以施行,没有不能施行的。
《周易》序卦,却又先以男女夫妇开始,而后才接着君臣父子,为什么呢?大概是从天地万物来说,这是人类道义所由开始的根源,所以与《中庸》、《孟子》两书从政治教化角度而言有所不同。
孟子称舜为大孝,孔子称武王、周公为达孝。“大”与“达”相同吗?
孟子称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就称为大孝;《中庸》记载孔子称武王、周公,就称为达孝。孝行是一样的,一个叫“大”,一个叫“达”,难道有区别吗?又考察孟子所谓的大孝,是指天下的人都受感化而成为孝子;《中庸》所谓的达孝,是指天下的人都称赞他们为孝子。曾经考察孟子称舜为大孝时说:“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使瞽瞍高兴,由此而天下感化,天下的父子关系得以确定。”集注说“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不仅仅是一人一家之孝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大孝。由此而论,就知道所谓大孝,是天下的人都受感化而成为孝子。《中庸》称武王、周公为达孝时说:“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前人的事业。”章句说“承接上一章而言,武王、周公的孝,是天下的人通称为孝”,就像孟子所说的“达尊”。由此而论,就知道所谓达孝,是天下的人都称赞他们为孝子。查考原文,参考集注、章句,大孝、达孝的界限,非常明显。究其根本来说,“人人都称赞为孝的”,大概是能尽到自己本分的道而已;“人人都受感化而成为孝的”,大概有推己及人的功劳。然而这也不过是根据“叫做大”、“叫做达”的称呼,推究其界限的意思,至于他们的孝行,起初并没有优劣之分。虽然如此,举此来解释孔孟称呼不同的界限,是这样的。至于《中庸》这本书,孔子也曾以“大孝”称舜。称舜就说:“舜大概是大孝吧?”称武王、周公就说:“大概是达孝吧?”句意正自相类。子思作《中庸》,引用孔子的话,记载在书中,正取这两章相先后,一个说大孝,一个说达孝,为什么呢?唉!我不暇探究其辞句界限如何,仅就上下章而论,其称舜、武的事迹说:“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天下,以此为孝。”大概是舜、武所相同的,只有“德为圣人”这一语未合,难道不是因为舜的德是出于天性,武王的德是后天修习而成的吗?到这里,舜的大孝,大概有优于武王的达孝之处了。所以《中庸》称舜为大孝之下,两次以“大德”称他;前章又曾以“大知”称他。一个说“大”,两个说“大”,“大”的意义,真是伟大啊!
四书疑节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