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疑节卷三
然夫子之教其子,乃止及诗礼而不及乐,岂圣人教己之子果有异于教人之子乎?吁!是不然。葢随其学力之所至而告之耳。窃考朱子集注,谓「兴于诗者,学之初;立于礼者,学之中;成于乐者,学之终」。即此先后之叙,求之则可知矣。尝闻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当此之时,非惟乐之不及,虽礼亦未之及也。是以伯鱼举诗礼之说以告陈亢。夫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是则学诗一时也,学礼又一时也,各随学力所至而后告之也。此时之未及于乐,为学之工夫次第未至此耳。使陈亢之问迟之后来,则学乐之问未必不又见于他日独立之顷矣。吁!陈亢异闻之问,疑圣人隂厚其子。今谓圣人之庭训乃止诗礼而不及乐,又得无疑圣人之薄其子欤?要之,圣人诲人之心,视己之子与人之子一而已矣,初何厚薄之有?
译然而夫子教导他的儿子,只涉及《诗》和《礼》而没有涉及《乐》,难道圣人教导自己的儿子果真与教导别人的儿子有所不同吗?唉!不是这样的。大概是根据他学问能力所达到的程度来教导他罢了。我私下考证朱熹的集注,说“以《诗》兴起意志,是学习的开始;以《礼》确立行为,是学习的中间;以《乐》完善人格,是学习的终结”。根据这先后的次序去探求,就可以知道了。曾听说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在这个时候,不仅没有涉及《乐》,甚至连《礼》也没有涉及。因此伯鱼把《诗》《礼》的说法告诉陈亢。孔子曾经独自站立,伯鱼快步走过庭院,孔子说:“学习《诗》了吗?”另一天又独自站立,伯鱼快步走过庭院,孔子说:“学习《礼》了吗?”这就是说,学习《诗》是一个时候,学习《礼》又是另一个时候,都是各自根据学问能力所达到的程度然后才教导他的。此时没有涉及《乐》,是因为做学问的功夫次第还没有达到这一步罢了。假如陈亢的提问推迟到后来,那么关于学习《乐》的问答未必不会在另一天孔子独自站立的时候出现。唉!陈亢因听到不同传闻而发问,怀疑圣人暗中厚待自己的儿子。现在说圣人的庭训只限于《诗》《礼》而没有涉及《乐》,又怎能不让人怀疑圣人轻视自己的儿子呢?总之,圣人教诲人的心意,看待自己的儿子和别人的儿子是一样的罢了,起初哪里有什么厚薄之分?
乐也者,学者之终事,故以成于乐言之。是以圣人教人,往往详于诗礼,而鲜及于乐。不特庭训其子为然也。夫子尝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是即兴于诗之説也。又曰:「不知礼,无以立。」是即立于礼之说也。至于成于乐,自此一语之外,无闻焉。门人记子所雅言,亦止及诗礼,而不及乐。槩可见已然,则圣人之庭训,止有学诗、学礼之问,而不及乐者,又何疑哉?
论语何以不言春秋
鲁论虽不明以《春秋》言,而所言多发明《春秋》之事,是故《鲁论》之于《春秋》,非不言也,特不明言之也。尝观《季氏》篇,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大夫出,与夫陪臣执国命,而有十世、五世、三世之说;论禄去公室、政逮大夫,有五世、四世之说,而且及于三桓子孙防矣。即此两章叅诸《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本末,大畧尽见于此矣。况若论齐、晋、鲁、卫诸君臣心术之微、躬行之要,正与《春秋》所载之事多互相发。且如季氏八佾、三家雍彻、季氏旅泰山、伐颛曳之属,皆有闗礼乐征伐之大经。陈恒弑君,尤为天理人心之大变。凡此数莭,皆《春秋》之所不载,赖《鲁论》以补其不及。曾谓《鲁论》果不言《春秋》乎?况夫子尝自谓“吾志在《春秋》”,又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则夫子未尝不言《春秋》,特不见之《鲁论》耳。圣人初岂鄙《春秋》而不言哉?
乐正止及雅颂而不及国风,何欤?
圣人为政,莫先正名。其正乐,盖亦以正名为先也。夫颂者,宗庙之乐;雅者,朝廷之乐。颂与雅,非天子不得用,惟小雅则国君通用之乐。是以雅颂之乐歌,实上下名分所系。圣人之正乐,安得不以雅颂为先哉?当春秋时,鲁公之宴,武子赋《湛露》及《彤弓》,武子不辞,又不荅赋。如晋侯之于穆叔,金奏《肆夏》之三,工歌《文王》之三,穆叔弗闻,亦不敢及。又如三家以《雍》彻,夫子讥其“奚取于三家之堂”,是皆雅颂之失所者矣。愚意,夫子既正之后,当歌雅者用雅,当歌颂者用颂,雅颂各用其所当用,此之谓各得其所也。至如国风,惟《二南》及《豳风》可入乐,其他列国皆不正之声,非乐歌所当用。且国风之乐,可用之乡党,可用之邦国,此乃上下之所通用,无与于上下之名分,初不待圣人正之可也。
思无邪一语,夫子果有取于《駉》诗否乎?所谓思者,指作诗者之思邪?读诗者之思邪?
鲁论所载,初未始明言其为诗云也。安知夫子立论之本意,果有取于鲁颂之言乎?抑圣人之言偶与鲁颂合乎?向使夫子果有取于鲁颂言之,则苏氏谓其读诗至此而有会于心,防章取义之说得之矣。大凡防章防句取义,不特左氏传载公卿大夫赋诗者为然也。《大学》《中庸》二书,乃圣门传道之要防,而其间所引诗,或取一句之义者,或取一字之义者,皆曷尝原其诗之所由作邪?论者固不当泥此为「思焉」之辞也。又或疑此「思」字,果指作诗者之思邪?抑指读诗者之思邪?窃尝究之:自作诗而论,善者必为之美,恶者必为之刺,此作诗者之思无邪也。自读诗而论,善者必以为法,恶者必以为戒,此读诗者之思无邪也。二说于义皆通,但原夫子立论之本防,取此一言以蔽诗三百之义,则正指作诗者之思是也。然后之学者,当以吾思之无邪,求以会诗人无邪之思,则「兴于诗」也不难矣。
五十学易,何其与《史记》系易之年不合?
司马公作《史记》尝易之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先儒释《鲁论》者又曰:「尝读他论,假作加五十作卒。」葢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朱子集注:「按《史记》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五十字误无疑也。」夫为是说者,盖皆因其与系易之嵗月不相合故尔。要之,学易,自学易,系易,自系易,学易不过明其理,繋易方是着其书,初非指系易之谓。学先,学易,而后系易,理固然也。伊川尝云:「吾四十以前硏究其义,六十以前反覆防绎,六十以后著书。
译音乐,是学者修习的最终归宿,所以用“在音乐中成就”来表述。因此圣人教导人,往往对诗和礼讲得很详细,而很少谈到音乐。不只是庭训其子是这样。孔子曾经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学诗呢?诗可以激发志气。”这就是“在诗中兴起”的说法。又说:“不懂礼,就无法立身。”这就是“在礼中确立”的说法。至于“在音乐中成就”,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就没有听说了。门人记录孔子雅正的言语,也只涉及诗和礼,而没有提到音乐。大概情况就是这样,那么圣人的庭训,只有学诗、学礼的教导,而没有涉及音乐,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论语》为什么不谈《春秋》?
《鲁论》虽然没有明确地谈论《春秋》,但所说的很多内容都阐明了《春秋》中的事迹,所以《鲁论》对于《春秋》,不是不谈,只是不明确地谈罢了。我曾看《季氏》篇,论述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由大夫发出,以及陪臣掌握国家命脉,而有十世、五世、三世的说法;论述禄位离开公室、政令下达到大夫,有五世、四世的说法,而且涉及三桓子孙的防备。仅这两章参照《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始末,大概都见于此了。何况如论述齐、晋、鲁、卫等国君臣心术的微妙、亲身践行的要点,正与《春秋》所载的事迹多互相阐发。而且如季氏使用八佾舞、三家使用雍彻礼、季氏在泰山祭祀、攻打颛臾之类,都关乎礼乐征伐的大经。陈恒弑君,更是天理人心的大变。这几节,都是《春秋》没有记载的,依靠《鲁论》来弥补其不足。难道能说《鲁论》果然不谈《春秋》吗?何况孔子曾自称“我的志向在《春秋》”,又说“了解我、怪罪我的,恐怕只有《春秋》了”,那么孔子未曾不谈《春秋》,只是没有写在《鲁论》里罢了。圣人起初哪里是轻视《春秋》而不谈呢?
《乐正》只提到雅颂而没有提到国风,为什么呢?
圣人治理政事,没有比正名更优先的。他矫正音乐,大概也是以正名为先。颂,是宗庙的音乐;雅,是朝廷的音乐。颂与雅,不是天子不得使用,只有小雅则是国君通用的音乐。因此雅颂的音乐歌辞,实在是上下名分所系。圣人矫正音乐,怎么能不以雅颂为先呢?当春秋时,鲁公宴请,武子赋《湛露》及《彤弓》,武子不辞谢,又不答赋。如晋侯对穆叔,金奏《肆夏》之三,工歌《文王》之三,穆叔没有听到,也不敢涉及。又如三家以《雍》彻,孔子讥讽他们“在你们三家的堂上取什么”,这些都是雅颂失其所用的情况。我的意思是,孔子既已矫正之后,应当歌雅的用雅,应当歌颂的用颂,雅颂各用其所当用,这就叫做各得其所。至于国风,只有《二南》及《豳风》可以入乐,其他列国都是不正的声音,不是乐歌所应当用的。而且国风之乐,可以用在乡党,可以用在邦国,这是上下通用的,与上下名分无关,起初不需要圣人矫正就可以。
“思无邪”这一句话,孔子果然取用于《駉》诗吗?所谓的“思”,是指作诗者的思吗?还是指读诗者的思吗?
《鲁论》所载,起初并没有明确说它是诗。怎么知道孔子立论的本意,果然取用于鲁颂的话呢?还是圣人的话偶然与鲁颂相合呢?假使孔子果然取用于鲁颂而言,那么苏氏说他在读诗至此而有会于心,断章取义的说法就对了。大凡断章断句取义,不只是左氏传记载公卿大夫赋诗是这样。《大学》《中庸》两书,是圣门传道的关键,而其间所引的诗,有的取一句之义,有的取一字之义,都何曾追究那诗是由什么而作的呢?论者固然不应当拘泥于此为“思焉”之辞。又有人怀疑这“思”字,果然指作诗者的思吗?还是指读诗者的思吗?我私下曾探究:从作诗来说,善者必为之赞美,恶者必为之讽刺,这是作诗者的思无邪。从读诗来说,善者必以为法度,恶者必以为警戒,这是读诗者的思无邪。两说在义理上都通,但推究孔子立论的本意,取这一句话来概括诗三百篇的意义,则正是指作诗者的思。然后后来的学者,应当以我的思无邪,去领会诗人无邪的思,那么“在诗中兴起”也就不难了。
五十岁学《易》,为什么与《史记》系《易》的年份不合?
司马公作《史记》曾改《易》说:“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先儒解释《鲁论》的又说:“曾读他论,假作加,五十作卒。”大概加假声音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朱子集注:“按《史记》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五十字误无疑。”说这种话的人,大概都因为其与系《易》的年月不相合的缘故。总之,学《易》,自学《易》,系《易》,自系《易》,学《易》不过是明其理,系《易》方是著其书,起初不是指系《易》的意思。先学《易》,后系《易》,理固然如此。伊川曾说:“我四十以前硏究其义,六十以前反覆推绎,六十以后著书。”
」以夫子生知之圣,其积渐固不如此。然所谓学,亦硏究防绎之谓。至于系易,是为著书,著书则不得谓之学矣。
译凭借孔子生而知之的圣人资质,他积累渐进的过程固然不是这样的。然而所谓的“学”,也就是研究推演的意思。至于为《周易》作传,这属于著书立说,著书就不能称之为“学”了。
子防讥子夏之门人,子夏有君子孰先孰后之论,又有圣人有始有卒之论。君子于圣人,曾有二道哉?
前言:君子孰先孰后之论者,通指圣贤教人,上事后言。圣人有始有卒之论者,专言圣人。已分上事,此其有君子、圣人之别也。夫自圣人已分上言之,自始及终,本末一贯,此惟圣人为然,非他人所可及也。倘自教人之道言之,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逺者。非传以近小而不教以逺大,虽圣人教人,其道亦不外此也。要之,圣人之有始有卒者,以道而论,盖与君子之孰先孰后者同此道耳。圣人初岂有他道哉?特子夏初言教人之道,则泛以君子称之,葢通上下而言耳。至于末论始终之一致,则不得不专举圣人称之,以见学者之工夫所不可能也。子夏之言,可谓明且尽矣。虽然,君子之教人有序,学者他日之有进,其亦可以至于圣人否乎?程子尝谓自洒埽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惟在学者循序而渐进,不可中道而或废。中庸所谓三知三行,虽有异,及其成功一也。惟学者其自勉。
居子之道,盖包圣贤在其内。圣人则得斯道之大全者也。
夫所谓君子之孰先孰后者,盖言君子之教人有叙,初非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倦教以逺者大者,此正所以袪子防末矣无本之惑也。所谓圣人之有始有卒者,盖对门人小子而言,始终一贯,惟圣人而后能,岂门人小子所敢望者?此「圣人」字初不与「君子」对称,且上既称「君子之道」,下文止称「圣人」,初未始以「圣人之道」言论者,正不必疑其道之有二也。要之,天下无二道,圣人之道即君子之道,特圣人乃得斯道之大全者耳。
圣人君子,固自不同。善人有恒,相去何如?
当时夫子立言,于圣人、善人有不可得而见之说,于君子有恒、有得见斯可矣之说。味其辞,防君子之于圣人,有恒之于善人,固不敢以相儗,然其相去亦皆无大相逺。夫子本各就其相近者言之,此其有得见斯可矣之说也。尝观夫子论圣,不曰「吾岂敢」,则曰「吾不能」;至于躬行君子,则亦曰「吾未之有得」。是则圣固难至,君子亦非易至也。曾谓圣人、君子之相去为大逺哉?再观夫子荅子张问善人之道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释者谓善人质美而未学者也。至于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夫子葢深以无恒为学者戒。是则善人固不易得,而人之能有恒者亦未易得也。曾谓善人之与有恒者相去为大逺哉?要之,以学而言,君子虽不可与圣人并列,而亦近于圣人者也;以质而言,有恒虽不得与善人同科,而亦近于善人者也。论者但究君子之近于圣人,则知有恒之近于善人矣。合此两莭而通论之,有恒之于圣人,其髙下固大悬絶,然求为圣人之学者,亦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人也。不然,夫子厯举四者之人品,何独申言有恒之义为最详邪?论者不可不察。
既谓之儒矣寜复有小人乎
儒乃学者之称也。程子尝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谢氏则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间而已。」朱子集注,尝举此二说取之矣。按此二说,参之鲁论,固尝谓「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又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程、谢二说,皆不为无所据者。然子夏乃圣门之高弟,其失未必至此。夫子何遽以是语之邪?先儒尝谓圣人为万世立言,岂专为子夏设?此说固为近厚,然当时耑以女言,则不得不于子夏本身上求之。先儒又谓此必子夏始见时事,至其言「切问近思,仁在其中」之说,圣人之道有始有卒之说,则必不至此矣。此说为得其实。然可不究厥初,以此告子夏者,其故何邪?要之,此章所谓君子小人者,正指其器量小大言之耳。夫子尝谓「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者是已」。愚想子夏之为人,天资檏厚,学力笃实,规模气象,不免拘于浅隘,未得以造夫不器之域,故夫子语以「女当扩而充之,求为君子之儒,不当浅器狭量而仅为小人之儒」。是以夫子当日尝
译子防讥讽子夏的门人,子夏有“君子孰先孰后”的论述,又有“圣人有始有卒”的论述。君子对于圣人,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
前言:所谓“君子孰先孰后”的论述,是通指圣贤教导他人,先从事后言语。所谓“圣人有始有卒”的论述,是专门谈论圣人。已经区分了先从事后言语,这里就有君子与圣人的区别了。既然从圣人方面已经区分了先从事后言语,从开始到终结,根本和枝节一贯相通,这只有圣人才是这样,不是其他人所能达到的。如果从教导他人的道理来说,先传授小的、近的,然后教导大的、远的。并不是只传授近的、小的而不教导远的、大的,即使是圣人教导他人,其道理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总之,圣人的有始有卒,从道理上讲,与君子的孰先孰后是同一种道理。圣人起初难道有其他道理吗?只是子夏起初谈论教导他人的道理,就泛泛地以君子来称呼,大概是通上下而言罢了。至于最后论述始终的一致,就不得不专门举出圣人来称呼,以显示学习者的功夫是不可能达到的。子夏的话,可以说明白且详尽。虽然如此,君子教导他人有次序,学习者日后的进步,难道不能达到圣人吗?程子曾说,从洒扫应对的小事上就可以达到圣人,事情只在于学习者循序渐进,不可中途废弃。《中庸》所说的三种知识和三种行为,虽然有差异,但等到成功时是一样的。只有学习者要自我勉励。
居守大道的道理,大概包容了圣贤在内。圣人是得到这大道全部的人。
所谓“君子孰先孰后”,是说君子教导他人有次序,起初并不是先传授小的、近的,然后疲倦于教导远的、大的,这正是用来消除子防那种舍本逐末的疑惑。所谓“圣人有始有卒”,是对门人小子而言,始终一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哪里是门人小子敢奢望的?这个“圣人”字起初并不与“君子”对称,而且上文既称“君子之道”,下文只称“圣人”,起初并没有以“圣人之道”来论述,正不必怀疑道理有两种。总之,天下没有两种道理,圣人之道就是君子之道,只是圣人是得到这大道全部的人罢了。
圣人和君子,固然不同。善人有恒心,相差多少呢?
当时孔子立言,对于圣人、善人有不可得而见的说法,对于君子有恒心、有得见斯可矣的说法。体味其言辞,防备君子对于圣人,有恒心对于善人,固然不敢相提并论,然而它们相差也不大远。孔子本是各自就其相近者来说的,所以有得见斯可矣的说法。曾见孔子论圣,不说“我岂敢”,就说“我不能”;至于躬行君子,也说“我未曾有所得”。这就是说圣人固然难以达到,君子也不是容易达到的。难道说圣人与君子的相差很大吗?再看孔子回答子张问善人之道说:“不踩着前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入室内。”解释者说善人是资质美好而未学习的人。至于人而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不恒守其德行,或许会承受羞辱。孔子大概深深以无恒为学习者警戒。这就是说善人固然不易得到,而人能有恒心的也不易得到。难道说善人与有恒心的人相差很大吗?总之,从学习来说,君子虽然不可与圣人并列,但也接近于圣人;从资质来说,有恒心虽然不得与善人同科,但也接近于善人。论述者只要研究君子接近于圣人,就知道有恒心接近于善人了。合并这两节而通论之,有恒心对于圣人,其高低固然悬殊,然而求为圣人之学者,也没有不是从有恒心而能至于圣人的。不然,孔子历举四种人品,为何唯独申言有恒的意义最为详细呢?论述者不可不察。
既然称为儒了,难道还有小人吗?
儒是学者的称呼。程子曾说:“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谢氏则说:“君子小人的分别,在于义与利之间而已。”朱子集注,曾举此二说取之。按此二说,参看《论语》,固然曾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又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程、谢二说,都不为没有根据。然而子夏是圣门的高弟,他的过失未必至此。孔子为何突然用这话告诉他呢?先儒曾说圣人为万世立言,岂专为子夏设?此说固然近厚,然而当时专门对你而言,就不得不从子夏本身上寻求。先儒又说这必定是子夏始见时事,至于他说“切问近思,仁在其中”之说,圣人之道有始有卒之说,就必定不至于此了。此说为得其实际。然而可不究其初,以此告诉子夏的原因是什么吗?总之,本章所谓君子小人,正指其器量大小而言罢了。孔子曾说“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就是这样。我想子夏为人,天资朴实,学力笃实,规模气象,不免拘于浅隘,未能达到不器的境界,所以孔子告诉他“你应当扩而充之,求为君子之儒,不当浅器狭量而仅为小人之儒”。所以孔子当日曾
戒以「见小欲速之▯」,而且称之以「啇也」。「不及」即此二语,可以知其器量之为何如矣。谢氏尝谓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逺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之以此,正是意耳。论者未可徒执人己义利之说,以致疑子夏之然不然也。
译孔子用“见小利而欲速成”来告诫他,并且称呼他为“商啊”。“不及”就是这两句话,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器量是怎样的了。谢氏曾经说,子夏在文学方面虽然有余力,但恐怕他在深远宏大的道理上有所蒙昧,所以孔子对他说了这番话,这正是这个意思。评论的人不可以仅仅拘泥于“人己义利”的说法,从而对子夏是否如此产生怀疑。
子贡、子路皆问:“士,何以问同而荅异?”
子贡,善于言语者也。言语固不可无,其所贵者,言行之相顾。子路,好于刚勇者也。刚勇固不可少,其所尚者,刚柔之相济。故子贡之初问,初告之以行已而有耻,出使而不辱,是不徒贵于能言而已。子贡问之不辍,乃申之以称孝,称弟,言信,行果,盖皆笃实自得之事,无非勉之以言行之相顾也。其荅子路也,首告之以切切偲偲,怡怡如也,皆不可徒尚刚暴之谓。又恐其混于所施,则兄弟有贼恩之祸,朋友有善柔之损,故又别而言之,无非勉之以刚柔之相济也。即二子平日之所长,而虑其或有所偏长,其善而救其失,诚可谓善于问荅者矣。不寜惟是,二子尝有君子之问荅。子贡则曰:“先行后言。”荅子路则曰:“修己以敬。”盖先行后言,所以警其嘐嘐徒言之失;脩己以敬,所以警其行行过刚之▯。即此而证,则其荅二子之问士,因其材与失而告之者,为益信。
荅子贡问士何其以孝弟为士之次?
孝弟,百行之冠冕。虽尧舜之道,亦曰孝弟而已矣。然而爱亲敬长,乃夫人之良知良能,其所贵者,正在于推广之也。孝于亲而忠移于君,事兄弟而顺移于长,忠顺不失以事其上,斯为孝弟之大者矣。倘曰止于区区世俗之所谓孝弟,则亦岂足为士君子之至行哉!今观夫子之言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斯人也,殆不过为宗族乡党之所称,未能达而为天下国家用,以其为士之次,岂不宜乎?先儒尝谓:“宗族称孝,乡党称弟”,是守一夫之私行,而不能广其固有之良心,斯言为得之矣。吁!后之学者,正当因是自勉,而推广其孝弟之道,切毋诿孝弟为士之次,以自怠。
甚矣!士君子之脩行,不可徒足乎已,而不能及于人也。夫孝弟为百行之冠冕,而夫子荅子贡之问士,乃以孝弟为士之次之人也,徒足乎已而不能及于人耳。何以言之?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有人于此事亲孝,而忠移于君;事兄弟而顺移于长。忠顺不失以事其上,可谓士君子之至行者也。倘曰孝弟之行尽于己,而不能移之于忠顺,则亦未儿为乡人而已矣。是以夫子之荅子贡,止以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言之,是特不过见称于宗族乡党之间,未能达而为天下用。回视行已有耻,使不辱命,出而有为于世者,能无慊乎?先儒尝谓宗族乡党皆称孝弟,岂不是第一等人?然圣人未以为士之至行者,仅能使其身无过,而无益于人之国,不足深贵也。斯言得之。《大学》尝曰:「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士君子不可不以逺大自勉。夫子责人以不孙弟,又曰「当仁不让于师」,何邪?
学者立身、行己之间,有不可不让者,有可不必让者。要必因事而制宜,可也。
责人以幼不孙弟者,此乃与人交接之顷所不可不让者也。谓当仁不让于师者,此乃各尽在我之事所可不必让者也。由是推之,凡有与于人而两相待者,不可不让也;凡无求于人而各自尽者,可不必让也。不必让而过于让者,则病于拘;不可不让而失于让者,则病于放。二者胥失之让乎不让,适其可而已矣。虽然,学者之立身行己,不可不让者十九,可不必让者十一。毎事且当以退让为心,切毋嘐嘐然借当仁不让之说以自诳,不然子贡何以亦曰“恶不孙以为勇者”?
不让云者,盖言以仁为己任,虽师亦无所逊,当勇往而必为之耳。夫仁者,人之所自有而自为之,非夺诸彼而先之也,何逊之有?当时程子亦虑论者以不让为疑,遂谓“为仁在己,无所与逊者,若善名在外,不可不逊”,斯言为两得矣。合而论之,夫子责之以“幼不逊弟”者,盖责人尽礼之词,己与人接,不可不孙让者也。勉之以“当仁不让”者,盖勉人为己之辞,人各自尽,可不逊让者也。况“幼不孙弟”一章,申之以“阙党童子居位并行”之说,盖皆责人之尽礼也。“当仁不让”一章,先之以“民之于仁甚于水火”之说,盖皆勉人之为仁也。彼此皆合,上下章参防,则二章
译子贡和子路都问:“关于‘士’的问题,为什么提问相同,回答却不同?”
子贡是擅长言辞的人。言辞固然不可或缺,但他所珍视的,是言行相一致。子路是喜好刚强勇猛的人。刚勇固然不可缺少,但他所崇尚的,是刚柔相济。所以子贡初次提问时,孔子首先告诉他“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外国不辱使命”,这不仅仅是看重能言善辩而已。子贡追问不止,孔子又进一步说明“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友爱,说话守信,做事果断”,这些都是笃实自得的表现,无非是勉励他做到言行相一致。对于子路的回答,首先告诉他“同朋友相处严肃而互相切磋,和乐融洽”,这都是告诫他不可只崇尚刚强暴烈。又担心他混淆施用的对象,导致兄弟间有伤害恩情的祸患,朋友间有阿谀逢迎的损害,所以又分别加以说明,无非是勉励他做到刚柔相济。针对这两人平日所擅长的方面,考虑到他们或许有所偏颇,从而纠正他们的过失,这确实可以说是善于问答了。不仅如此,这两人曾经有过关于君子的问答。对于子贡,孔子说:“先实行后说话。”对于子路,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所谓先实行后说话,是为了警戒子贡空谈而不实行的过失;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是为了警戒子路行事过于刚强的毛病。由此证明,孔子回答两人关于“士”的问题,是根据他们的资质和过失来告知的,这就更加可信了。
回答子贡问“士”,为什么把孝悌列为士的次一等?
孝悌是各种行为的冠冕。即使是尧舜的道理,也不过是孝悌罢了。然而爱亲敬长,是人人本有的良知良能,它所珍贵的,正在于将其推广开来。对父母孝顺而将忠诚转移到君主身上,侍奉兄弟而将顺从转移到长辈身上,忠诚顺从不丧失地侍奉上级,这才是孝悌的大境界。如果说仅仅局限于世俗所谓的孝悌,那又怎么足以成为士君子的最高品行呢!现在看孔子的话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友爱。”这样的人,大概只是被宗族乡里所称道,未能通达而被天下国家所用,把他列为士的次一等,难道不合适吗?先儒曾说:“宗族称赞孝顺,乡里称赞友爱”,这是固守个人的私德,而不能推广其固有的良心,这话说得对啊。唉!后来的学者,正应当因此自我勉励,推广孝悌之道,千万不要推托说孝悌只是士的次一等,从而自我懈怠。
太严重了!士君子的修养,不能仅仅满足于自身,而不能惠及他人。孝悌虽然是各种行为的冠冕,但孔子回答子贡问“士”,却把孝悌列为士的次一等之人,就是因为仅仅满足于自身而不能惠及他人罢了。怎么说呢?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有人在这件事上侍奉父母孝顺,而将忠诚转移到君主身上;侍奉兄弟友爱,而将顺从转移到长辈身上。忠诚顺从不丧失地侍奉上级,这可以说是士君子的最高行为了。如果说孝悌的行为只限于自身,而不能转移到忠诚顺从上,那也不过是乡里的一般人罢了。因此孔子回答子贡,只说“宗族称赞孝顺,乡里称赞友爱”,这只是被宗族乡里所称道,未能通达而被天下所用。回头看那些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不辱使命、出仕而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能不感到遗憾吗?先儒曾说,宗族乡里都称赞孝顺友爱,难道不是第一等人吗?然而圣人没有认为这是士的最高行为,仅仅是使自身没有过错,而对别人的国家没有益处,不值得特别珍视。这话说得对。《大学》曾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辈的。”士君子不可不以此远大目标自我勉励。孔子责备人“幼不逊弟”,又说“当仁不让于师”,为什么呢?
学者在立身行事之间,有不可谦让的,有可以不必谦让的。一定要根据事情制宜,这才是可以的。
责备人“幼不逊弟”,这是在与人交往时不可不谦让的。说“当仁不让于师”,这是在各自尽本分时可以不必谦让的。由此推论,凡是涉及他人且双方相互对待的,不可不谦让;凡是不求于人而各自尽力的,可以不必谦让。不必谦让而过于谦让,就会犯拘谨的毛病;不可不谦让而失于谦让,就会犯放纵的毛病。两者都失之于谦让与否,做到适中就可以了。虽然如此,学者立身行事,不可不谦让的占十分之九,可以不必谦让的占十分之一。每件事都应当以退让为心,千万不要狂妄地借“当仁不让”的说法来自我欺骗,不然子贡为什么也说“厌恶把不逊当作勇敢的人”呢?
所谓不让,是说以仁为己任,即使是老师也不退让,应当勇往直前并务必去做。仁是人本有且自身去做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夺取而抢先,有什么可退让的呢?当时程子也担心议论者以不让为疑,于是说“为仁在于自己,没有什么可退让的,如果善名在外,不可不谦逊”,这话两全其美。综合来说,孔子责备“幼不逊弟”,是责备人尽礼的言辞,自己与人交往,不可不谦逊礼让。勉励“当仁不让”,是勉励人为己的言辞,人各自尽力,可以不谦逊礼让。况且“幼不逊弟”一章,接着用“阙党童子居位并行”的说法,都是责备人尽礼的。“当仁不让”一章,先用“民之于仁甚于水火”的说法,都是勉励人为仁的。彼此都相合,上下章节相互印证,那么这两章
夫子论友,子夏、子张论交,同异何如?
圣门师弟子之立论,其大防本亦无甚相逺。然圣人之言,卒归中正而无▯。门弟子之说,不免或流于一偏,学者不可以不察。尝观夫子论友,则曰:“无友不如己者。”子夏论交,则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似即吾夫子之意。而子张乃曰:“异乎吾所闻。”何欤?嗟乎!夫子立论,不过曰:“不如己者,毋与之友而已。”初未始以拒人言。当时门人记此语者,不作禁止之毋,而以此“无”字书之。其气象雍容不迫,果有毫发拒人之声色乎?子夏论“可者与之”,固是,已于“不可者”疎之足矣。若曰“拒之”,则害乎交际之道,其言不免过于迫狭之甚。是岂夫子之意哉?子张以为“异乎吾所闻”,固当矣。但其所言,又不免失于过高之病。盖大贤虽无不容,然大故亦所当絶。不贤固不可以拒人,然损友亦所当逺。当时子张但欲辟其拒人之论,而不自知其言之过。审如子张之说,或者流于包容无辨,亦岂有合于夫子之意哉?合而论之,子夏之言偏于廹狭,子张之言偏于过高。惟夫子之言,乃得其中正而无▯。圣贤气象不侔于此,亦可见已。愚详夫子论友之意,“不如己者,无与之友”,固未截然而拒之,亦未始泛然而容之。子夏固未得夫子之音心,子张亦岂有得于夫子之意哉?后之学者欲求交友之道,惟当以夫子之言为主可也。虽然,己择交于人者,当以子夏之言为法;人纳交于己者,当以子张之言为心。何则?己择交于人者,寜过于谨;人纳交于己者,寜过于寛。寛于待人,谨于处己,二说酌之以取中可也。先儒尝谓二子所言各有所偏,折以圣人之中道,则初学大畧当如子夏之言,成徳大畧当如子张之说。二者盖亦兼取之矣。世之交友,固当以夫子一语为主,而于人己交际之道,要亦请择于斯二者。
夫子何以闻韶于齐
窃尝论之,陈为虞舜之后,闻韶于陈,宜也。今乃不闻于陈,而闻于齐鲁,用六代之乐,闻韶于鲁,宜也。今乃不闻于鲁,而闻于齐,言之诚可疑也。然按陈为舜后,本有虞韶,葢自陈公子完奔齐之后,齐故有之,此其不闻于陈而闻于齐也。鲁用六乐,本有虞韶,盖自鲁太师挚适齐之后,齐故有之,此其不闻于鲁而闻于齐也。太师挚适齐之论,虽有鲁论可据,而犹出于后人臆度之辞。公子完奔齐之论,既有左氏为据,而载之汉志为甚明,不因乎彼,则因乎此,二者必居一于此矣。且迁史鲁论载,夫子在齐正当景公之时,参之孟子载齐景公徴招角招之乐,则夫子所闻即此是也。
夫子何独击磬于卫
子撃磬于卫,荷蒉者过其门,直曰:“有心哉,击磬乎?”荷蒉者谓之有心,则当时所以击此磬者,寜无故邪?冉子尝有夫子为卫君之问,子路尝有卫君待子而为政之问。先儒皆指卫君为出公辄。按《史记》,孔子适卫凡再,当灵公及出公之时。愚想击磬必在出公时也。何以言之?夫子荅子路“为政奚先”之问,尝有“必也正名”之说,此乃夫子处卫之素志也。《乐记》有云:“石声磬,磬以立辨。”于此可见其在卫击磬之微意矣。当是时,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名实紊矣。故孔子至卫,汲汲然以正名为先,此其撃磬之顷,深取其声之立辨,欲借此以示名分之辨耳。鲁论冉有、子路之问,则知夫子在卫之时,因《鲁论》“必先正名”之说,则知夫子处卫之志。及观《乐记》“磬以立辨”之说,则知夫子在卫击磬之由。《乐记》之谓“立辨”,《鲁论》之谓“正名”,其意义正相合也。
货欲见而不见,弗扰召而欲往,何欤?
圣人固不轻于殉人,而亦不峻于拒人,惟审其宜而已。苟自常情观之,货欲见而不见,是不免拒人之峻也;弗扰召而欲往,是不免徇人之轻也。岂知圣人之行事则不然?夫以货与弗扰,本均为鲁国强僣之陪臣,然使其诚心果有慕于圣道,则天下无不可有为之人,亦无不可改过之人也。特货之欲见者,欲见而未有愿见之实;弗扰则致礼而来召矣。此货
译孔子论述交友,子夏、子张论述交往,他们的观点有何异同?
圣人门徒的立论,其根本界限本来也没有很大差别。然而圣人的言论,最终归于中正而没有偏颇。门徒的学说,难免有时会流于偏颇,求学的人不可以不仔细考察。曾经观察孔子论述交友,说:“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子夏论述交往,说:“可以交往的就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他。”似乎就是孔子的意思。而子张却说:“这与我听到的不同。”为什么呢?唉!孔子立论,不过是说:“不如自己的人,不跟他交朋友罢了。”起初并没有以拒绝人的意思。当时门人记录这句话,不用表示禁止的“毋”,而用这个“无”字来书写。那种气象从容不迫,果然有丝毫拒绝人的声色吗?子夏论述“可以交往的就交往”,固然正确,对于“不可以交往的”疏远他就足够了。如果说“拒绝他”,那就妨害了交际之道,他的话不免过于紧迫狭隘。这难道是孔子的意思吗?子张认为“与我听到的不同”,固然恰当。但他所说的,又不免失于过高之弊。大概大贤虽然无所不容,但重大过失也应当断绝交往。不贤的人固然不可以拒绝,但损友也应当远离。当时子张只想驳斥那种拒绝人的言论,而不知道自己话说得过了。如果真像子张所说,或许会流于包容而没有辨别,这难道符合孔子的意思吗?综合来看,子夏的话偏于紧迫狭隘,子张的话偏于过高。只有孔子的话,才得其中正而没有偏颇。圣贤的气象不同,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了。我详细考察孔子论述交友的意思,“不如自己的人,不跟他交朋友”,固然不是截然拒绝,也不是泛泛包容。子夏固然没有领会孔子的本心,子张又哪里领会了孔子的意思呢?后来的学者想要寻求交友之道,只应当以孔子的话为主就可以了。虽然如此,自己选择与他人交往,应当以子夏的话为准则;他人来与自己交往,应当以子张的话为心态。为什么呢?自己选择与他人交往,宁可过于谨慎;他人来与自己交往,宁可过于宽厚。待人宽厚,律己谨慎,这两种说法斟酌取其中道就可以了。先儒曾经说两位弟子所说的各有偏颇,用圣人的中道来折中,那么初学者大体应当像子夏的话,德行有成的人大体应当像子张的话。这两种说法大概也是兼取的。世上的交友,固然应当以孔子的一句话为主,而在人与己的交际之道上,也要在这两者之间选择。
孔子为什么在齐国听到韶乐
我私下曾经论述,陈国是虞舜的后代,在陈国听到韶乐,是适宜的。现在却在陈国没听到,而在齐、鲁听到,使用六代音乐,在鲁国听到韶乐,是适宜的。现在却在鲁国没听到,而在齐国听到,这话确实可疑。然而考察陈国是舜的后代,本来有虞韶乐,大概自从陈公子完逃到齐国之后,齐国本来就有韶乐,这就是在陈国没听到而在齐国听到的原因。鲁国使用六代音乐,本来有虞韶乐,大概自从鲁国太师挚到齐国之后,齐国本来就有韶乐,这就是在鲁国没听到而在齐国听到的原因。太师挚到齐国的说法,虽然有《鲁论》可以作为依据,但还是出于后人的推测之辞。公子完逃到齐国的说法,既有《左传》作为依据,而且记载在《汉书·艺文志》中非常明确,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两者必居其一。况且司马迁的《史记》和《鲁论》记载,孔子在齐国正当景公之时,参照孟子记载齐景公征召《招》、《角》之乐,那么孔子所听到的就是这些。
孔子为什么独自在卫国击磬
孔子在卫国击磬,背着葫芦的人经过他的门口,直接说:“有心啊,这击磬声!”背着葫芦的人说孔子有心,那么当时他击这磬,难道没有缘故吗?冉有曾经有孔子为卫君做事的疑问,子路曾经有卫君等待孔子来治理政事的疑问。先儒都指卫君是出公辄。考察《史记》,孔子到卫国共两次,正当灵公和出公的时候。我想击磬一定是在出公的时候。怎么说呢?孔子回答子路“为政何先”的疑问,曾经有“必须端正名分”的说法,这是孔子在卫国的一贯志向。《乐记》有话说:“石声磬,磬用来确立辨别。”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在卫国击磬的微妙意思了。当时,出公不把他父亲当作父亲而把他祖父当作父亲,名实混乱了。所以孔子到卫国,急切地以端正名分为先,他击磬的时候,深深取用磬声确立辨别的特性,想借此来显示名分的辨别。《鲁论》中冉有、子路的疑问,知道孔子在卫国的时候,因为《鲁论》“必须先端正名分”的说法,知道孔子在卫国的志向。等到观看《乐记》“磬用来确立辨别”的说法,就知道孔子在卫国击磬的原因。《乐记》所说的“确立辨别”,《鲁论》所说的“端正名分”,其意义正相符合。
阳货想见孔子而孔子不见,公山弗扰召见而孔子想前往,为什么呢?
圣人固然不轻易顺从别人,也不严厉拒绝别人,只审查是否适宜罢了。如果从常情来看,阳货想见孔子而孔子不见,这是不免严厉拒绝别人;公山弗扰召见而孔子想前往,这是不免轻易顺从别人。哪里知道圣人的行事却不是这样呢?阳货和公山弗扰,本来都是鲁国僭越的陪臣,但如果他们诚心确实仰慕圣道,那么天下没有不可有所作为的人,也没有不可改过的人。只是阳货想见孔子,想见却没有愿意见的实际行动;公山弗扰则是致礼而来召见。这阳货
之诚心有未至,而弗扰则已出其诚心,故圣人于货则不见,于弗扰则欲往者,此耳。然而弗扰之召欲往,而卒不往者,知其人之必不能改也。至于货矙亡而归,豚礼宜往拜,然其诚心竟何在哉?此夫子不得已而往焉,竟遇诸涂而止,虽见犹勿见也。究而论之,货欲见而不见,卒不免于往拜,是乃不轻于徇人之中,而有不峻于拒人者存;弗扰召而欲往,乃卒至于不往,是又不峻于拒人之中,而有不轻于徇人者在。甚哉,圣人之行事,惟审其宜而已。不然,何以曰「仲尼不为己甚」?
译如果诚意有所未至,而不去打扰也就罢了;一旦表现出诚意,圣人对于求取财货的人就不相见,对于不去打扰的人却想要前往,原因就在于此。然而,对于不去打扰的人,虽然召唤想要前往,最终却没有去,是因为知道那人必定不能改变。至于像阳货那样赠送蒸猪以求回报,按照礼节应当前往拜谢,但他的诚意究竟在哪里呢?这是孔子不得已才前往,最终在路上遇见阳货就停止了,虽然遇见了却如同没看见一样。推究起来,阳货想见孔子而孔子不见,最终却免不了前往拜谢,这是在不至于轻易顺从他人之中,存有不至于严厉拒绝他人的态度;阳货召唤而孔子想要前往,最终却没有去,这是在不至于严厉拒绝他人之中,存有不至于轻易顺从他人的态度。圣人的行事真是微妙啊,只是审慎地权衡是否适宜罢了。不然,为什么说“孔子不做过分的事”呢?
互乡童子见,则与其进。孺悲欲见,则辞以疾。何也?
圣人固不峻于絶人,而亦不轻以与人,惟尽其情而已。苟自常情观之,孰不曰「互乡之童子,与其进,是不免为人之轻也」;孺悲之欲见,辞以疾,是不免絶人之峻也。岂知圣人之教人则不然?夫以互乡之童,本难为言,然洁己而来,则其慕道之心亦诚矣。诱而进之,安知不可长其善而救其失哉?此夫子之与其进也。孺悲之欲见者,意其欲见而未尝见,姑使将命者以道其意,则其诚心犹有所未至。此夫子之辞以疾也。然而互乡之童虽见矣,与其洁不保其往,与其进不与其退,葢亦未始深许其全善,特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孺悲之将命者虽辞以疾,及其出则鼓瑟而使之闻,使知其为不屑之教诲,虽未见犹见也。究而论之,互乡虽见而不尽与之,是乃不峻于拒人之中,而有不轻于与人者存。孺悲未见而使之闻歌,是乃不轻于与人之中,而有不峻于絶人者在。甚哉,圣人之教人,惟尽其情而已矣。不然,何以曰「吾未尝无诲焉」?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又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何也?
观人之法,不可不尚乎言;用人之法,不可徒尚乎言。何则?因言以观人者,兼善与恶而观之也;因言以用人者,专取其善而用之矣。兼善与恶而观之者,闻其言善,则知其人之为正;闻其言恶,则知其人之为邪。此所以观人之术,不可不尚乎言也。专取其善而用之者,其言虽善,未知其行之何如,要当审其言行相顾,而后可。此所以用人之法,不可徒尚乎言也。
吁!君子不以言举人者,用人之法也。不知言无以知人者,观人之术也。观人之术,不可不尚乎言,此所谓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用人之法,不可徒尚乎言,此所谓君子不以言举人也。要之,《易》系有云:“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此可谓因言观人之法。《鲁论》有云:“有言者不必有徳”,此又可谓因言用人之戒。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知也。」又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何欤?
鲁论有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又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此两章正与「病无能,不病不知」语意相合,皆所以欲求其实也。至若疾没世而名不称者,乍防似与上章相背,熟玩则正与上章相发。何则?有实斯有名,名不称则无其实,可知已。故君子以此为疾者,非疾无名也,疾无实也。言外之意,学者不可不察。当时鲁论于此两章之下,又继之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先儒尝谓:「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已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疾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求诸己而已。」三者文不相蒙,而义实相足,亦记言者之音心。论至此极,则圣人立言之防,固昭如也。记言者,岂苟云乎哉?子曰:「人不知而不愠。」又曰:「莫我知也夫,何耶?」
观圣人立言之防,或直其辞以示学者之劝,或反其辞以发学者之问。辞虽异而防实同也。尝考《鲁论》垂训,为己为人,所以为古今学者之殊;求己求人,所以为君子小人之别。以是知圣人教人,大抵只是为己而已。故《学而》篇首以“不知不愠”为学者勉。自是有“不患不知”之说,“有不患莫知”之说,“又有不病不知”之说。曰“不患”、曰“不病”,正与“不愠”同一防。是固圣人切切于为己之学,屡言而不止也。然《宪问》篇记夫子之言,乃曰:“莫我知也夫!”似圣人亦不免于求知矣。徐而究之,夫子本以“不怨不尤”语子贡,乃先以“莫知”一语发其问,待其有何为“莫知”之疑,然后告以“不怨不尤”之说。“不怨不尤”乃“不知不愠”之极功。圣人果有毫髪求知于人之心乎?要之,“不知不愠”一语,乃直其辞以示学者之劝;“莫我知夫”一语,乃反其辞以发学者之问。辞虽异而防实同,均之使人为己之学耳。
子曰:「不怨天。」又曰:「知我者,其天乎?」夫既以不得于天而不怨天,寜复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妙哉?
译互乡的童子求见孔子,孔子就接见了他,肯定他的进步;孺悲想见孔子,孔子却以生病为由推辞。这是为什么呢?
圣人本来就不严厉地拒绝别人,但也不会轻易地接纳别人,只是根据具体情况恰当地处理罢了。如果从常人的角度来看,谁不会说:“互乡的童子,接见他是肯定他的进步,这未免显得对人太轻率了”;“孺悲想见孔子,却以生病为由推辞,这未免显得拒绝人太严厉了”。哪里知道圣人教育人的方法却不是这样呢?互乡的童子,本来难以用言语教导,但他能洁身自好而来,那么他向往道义的心也是真诚的。诱导他进步,怎么知道不能发扬他的善心而补救他的过失呢?这就是孔子接见互乡童子、肯定他进步的原因。孺悲想见孔子,估计他是想见而未曾见过,姑且让传话的人去探询他的心意,那么他的诚心还显得有所不足。这就是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的原因。然而互乡的童子虽然被接见了,肯定他的洁身自好但不保证他以后的表现,肯定他的进步但不肯定他的退步,大概也未曾完全赞许他的全部善行,只是因为他有这种诚心到来就接纳他罢了。孺悲的传话人虽然被以生病为由推辞,等到传话人出来时,孔子却弹瑟让他听到,让他知道这是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方式,虽然没见面却如同见了面一样。推究起来,互乡的童子虽然被接见但没有完全接纳他,这是在拒绝人不严厉之中,存有对人不完全轻率接纳的态度;孺悲虽然没见面却让他听到琴声,这是在不完全轻率接纳之中,存有拒绝人不严厉的态度。圣人的教育真是这样,只是根据具体情况恰当地处理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说“我没有不教诲人的时候”呢?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别人的言论就举荐他。”又说:“不了解别人的言论,就无法了解这个人。”这是为什么呢?
观察人的方法,不能不重视言论;使用人的方法,不能只重视言论。为什么呢?因为通过言论来观察人,是兼看善与恶来观察的;通过言论来使用人,是专门选取善的一面来使用的。兼看善与恶来观察的,听到他的言论好,就知道这个人是正直的;听到他的言论坏,就知道这个人是邪恶的。这就是观察人的方法,不能不重视言论的原因。专门选取善的一面来使用的,他的言论虽然好,不知道他的行为怎么样,一定要审查他的言行是否一致,然后才可以。这就是使用人的方法,不能只重视言论的原因。
唉!君子不因为别人的言论就举荐他,这是使用人的方法;不了解别人的言论就无法了解这个人,这是观察人的方法。观察人的方法,不能不重视言论,这就是所说的“不了解别人的言论,就无法了解这个人”;使用人的方法,不能只重视言论,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不因为别人的言论就举荐他”。总之,《易经》系辞中有句话:“吉祥的人言辞少,浮躁的人言辞多”,这可以说是通过言论观察人的方法。《鲁论》中有句话:“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这又可以说是通过言论使用人的警戒。
孔子说:“君子担心自己没有才能,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又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这是为什么呢?
《鲁论》中有句话:“不担心没有人了解自己,只追求让自己值得被了解。”又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才能。”这两章正好与“担心没有才能,不担心别人不了解”的意思相合,都是为了追求实际的本领。至于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乍看似乎与上一章相违背,仔细玩味则正好与上一章相互阐发。为什么呢?有实际的本领就有名声,名声不被称颂就说明没有实际的本领,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君子以此为痛恨的,不是痛恨没有名声,而是痛恨没有实际的本领。言外之意,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体察。当时《鲁论》在这两章之后,又接着说:“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要求别人。”以前的儒者曾说:“君子虽然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但也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虽然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但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反求诸己罢了。”这三者文字上不相连属,但意思上却相互补充,这也是记录孔子言语的人的用心。论述到这里,圣人立言的界限,本来就很昭明了。记录孔子言语的人,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孔子说:“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又说:“没有人了解我啊!”这是为什么呢?
观察圣人立言的界限,有时用直白的言辞来鼓励学者,有时用反面的言辞来引发学者的疑问。言辞虽然不同但界限其实相同。曾经考察《鲁论》的教诲,为自己还是为别人,这是古今学者的区别;要求自己还是要求别人,这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由此知道圣人教育人,大体上只是为自己罢了。所以《学而》篇开头以“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作为对学者的勉励。从此有了“不担心别人不了解”的说法,“有不担心没有人了解”的说法,“又有不担心别人不了解”的说法。说“不担心”、说“不担心”,正与“不生气”是同一个界限。这本来是圣人恳切地强调为自己而学的道理,屡次说而不停止。然而《宪问》篇记载孔子的话,却说:“没有人了解我啊!”似乎圣人也难免有求别人了解的心。慢慢推究起来,孔子本来以“不怨恨不责怪”的话告诉子贡,于是先用“没有人了解”这句话引发他的疑问,等他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了解”的疑惑,然后告诉他“不怨恨不责怪”的道理。“不怨恨不责怪”是“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的最高境界。圣人真的有丝毫求别人了解的心吗?总之,“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这句话,是用直白的言辞来鼓励学者;“没有人了解我啊”这句话,是用反面的言辞来引发学者的疑问。言辞虽然不同但界限其实相同,都是让学者为自己而学罢了。
孔子说:“不怨恨天。”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既然因为得不到天的理解而不怨恨天,难道还有别人不了解而天独自了解的奇妙之处吗?
圣人托言,而曰:“天有自释之辞,有自信之辞。凡曰‘天’者,皆出于圣人不得已之心也。”
译圣人借托言辞,说道:“上天有自我辩解的言辞,有自我肯定的言辞。凡是提到‘天’的,都是出于圣人无可奈何的心情。”
不怨天,云者,圣人自释之辞。吾虽不遇于世,初亦不怨于天也。知我其天,云者,圣人自信之辞。我虽不为人所知,知我者,其惟天乎?
圣人徳与天合,惟圣人其知天,而天其知圣人也。不得于天而不怨天,此圣人之知天也。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此天之知圣人也。夫子辙环天下,其为困厄之遭际,有若匡之围,魋之害,为尤甚。一则曰:“天之未防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一则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二者虽皆以天为辞,然其辞意雍容不廹,初无毫发怨天之意,而隐然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寓其中。论者唯即此二莭观之,则圣人之不怨天而独以天为知我者,盖可见已。
封人荷蒉之见闻孰优
仪封人一见夫子而知天将以为木铎,是乃见而知之者也。荷蒉者一闻击磬而知其有心于行道,是乃闻而知之者也。或曰:「之二子者,一见一闻,得毋深浅之辨乎?」呜呼!二子皆卫人,彼见而知,此闻而知,本均之为知圣人者也。及究其所以知之之实,则不能无浅深焉。何则?圣人之道虽不行于斯世,而其心未始一日忘天下。圣人葢本以兼善为心也。封人得于一见之顷,遽称其将为木铎而归之天,则其望于夫子者深,而其知夫子者不浅。但观「何患于防」一语,则其拳拳救时行道之心为何如?彼荷蒉者一闻击磬,遽以有心称之,本未始不知圣人之心者,奈何既而有「鄙哉」之讥,又且谓「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然则圣人岂果欲求人知者邪?深厉浅揭,直漠然而忘世,宜乎圣人直谓「果哉,末之难矣」,以絶之。愚尝反覆二子议论之辞,封人葢亦兼善天下为心,封人之心犹圣人之心也。荷蒉者之为心,殆不过独善其身耳,岂能得圣心之同然者乎?他日朱子集注于封人则曰:「盖贤而隠于下位者也。」于荷蒉则曰:「亦隠士矣,亦」
非常人。二子闻见之浅深可知已。合二子之闻见而论议者,固不得优封人而劣荷蒉也。虽然,荷蒉固非深知圣人者也。然又岂不优于叔孙武叔之毁?是又未可过为春秋责备贤者之论。
四书疑节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卷四
元 袁俊翁 撰
论语四
子曰:「尧舜其犹病诸。」又曰:「禹,吾无间然矣。」尧舜禹之圣一也,夫子言之不同,何欤?
尧舜禹三圣人之徳一也,而夫子之于尧舜两有其犹病诸之论,及于大禹则两有吾无间然之论,岂尧舜之圣反不禹若耶?惟圣知圣,一何夫子之论若此也?徐而考之,夫子所谓尧舜其犹病者,一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一曰脩己以安百姓,是皆推以及人之事。施虽博矣,而常病其所施之未博;济虽众矣,而常病所济之未众;百姓虽已安矣,而常病乎百姓之有未安。此所以为圣人之心也。倘自以为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切考当时,夫子发犹病之论,一则曰「尧舜其犹病诸」,二则曰「尧舜其犹病诸」。其之一辞,葢指尧舜自视以为犹病,初非夫子直谓尧舜之犹病也。至于论大禹之无间者,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是皆尽其在我之事。饮食吾得而菲之,衣服吾得而恶之,宫室吾得而卑之。及于鬼神、黻冕、沟洫之事,所当致孝、致美、尽力者,皆得以尽我之所当为,而无毫髪之遗阙矣。当时夫子发无间之论,一则曰「禹吾无间然矣」,二则曰「禹吾无间然矣」。吾之一辞,盖自夫子视禹而以为无间,初非禹自视以为无间也。使当时夫子立言,自夫子而视尧舜,则亦必以为无间;原大禹自视之心,则亦必自以为犹病。三圣人之徳盖一耳。合而论之,自夫子称美大禹行事之迹而以为无间者,固足为圣徳之美;自夫子推原尧舜为治之心而以为犹病,正不失为圣徳之至。初岂有所优劣邪?《鲁论》末篇尝举尧舜禹同一执中之授受于此,可见三圣人之徳一也,奚其优而奚其劣?
犹病云者,夫子推原尧舜为治之心,常有所不足也。无间云者,夫子称美大禹行事之迹,靡有所未至也。论大
译不怨恨上天,这是圣人自我宽解的话。我虽然不被世人所遇,起初也不怨恨上天。知道我的只有上天,这是圣人自我确信的话。我虽然不被世人所了解,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圣人的德行与上天相合,只有圣人能了解上天,而上天也能了解圣人。不被上天所接纳却不怨恨上天,这是圣人了解上天的表现。世人不能了解而上天独自了解,这是上天了解圣人的表现。孔子周游列国,他所遭遇的困厄,像匡地的围困、桓魋的加害,尤其严重。一方面说:“上天如果不想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另一方面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这两句话虽然都以上天为借口,但言辞从容不迫,起初没有丝毫怨恨上天的意思,而隐约蕴含着世人不能了解而上天独自了解的妙理在其中。评论者只要从这两节来看,圣人之所以不怨恨上天而唯独认为上天是了解我的人,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
仪封人荷蒉之见闻孰优
仪封人一见孔子就知道上天将要把他当作木铎,这是通过看见而了解他的人。荷蒉的人一听到击磬的声音就知道他有施行道义的心,这是通过听见而了解他的人。有人说:“这两个人,一个通过看见,一个通过听见,难道没有深浅的区别吗?”唉!这两个人都是卫国人,那个通过看见而了解,这个通过听见而了解,本来都是了解圣人的人。等到追究他们之所以能了解圣人的实质,就不能没有深浅了。为什么呢?圣人的道虽然在当世不能施行,但他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圣人大概本来是以兼济天下为心的。封人在一见之下,就称赞他将作为木铎而归之于天,那么他对孔子的期望很深,而对孔子的了解也不浅。只要看“何患于防”这一句话,就可以知道他殷切救时行道的心是怎样的?那个荷蒉的人一听到击磬,就称赞他有施行道义的心,本来并非不了解圣人的心,怎么后来又有“鄙哉”的讥讽,又说“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自己算了”。然而圣人难道真的是想要求人了解的人吗?水深时穿着衣服涉水,水浅时提起衣服涉水,径直漠然忘记世俗,难怪圣人直接说“果决啊,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以此来断绝他。我曾经反复思考这两个人的议论言辞,封人大概也是以兼济天下为心,封人的心还和圣人的心相同。荷蒉的人的心,大概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怎么能得到与圣人相同的认同呢?后来朱子在集注中对于封人说:“大概是贤德而隐居在下位的人。”对于荷蒉说:“也是隐士了,也是”非常人。这两个人见闻的深浅就可以知道了。综合这两个人的见闻来议论的人,固然不能认为封人优秀而荷蒉低劣。虽然如此,荷蒉固然不是深入了解圣人的人。然而难道不比叔孙武叔的诋毁好吗?这又不可以过分地用春秋责备贤者的论调来要求。
四书疑节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卷四
元 袁俊翁 撰
论语四
孔子说:“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又说:“对于禹,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尧、舜、禹的圣德是一样的,孔子所说的不同,为什么呢?
尧、舜、禹三位圣人的德行是一样的,而孔子对于尧舜有两处“其犹病诸”的论述,到了大禹则有两处“吾无间然矣”的论述,难道尧舜的圣德反而不如禹吗?只有圣人了解圣人,为什么孔子的论述会这样呢?慢慢考察一下,孔子所说的尧舜其犹病,一是说广泛地施予百姓并且能救济众人,一是说修养自己来安定百姓,这些都是推己及人的事情。施予虽然广泛了,却常常担心所施予的还不够广泛;救济虽然众多了,却常常担心所救济的还不够众多;百姓虽然已经安定了,却常常担心百姓还有不安定的。这就是圣人的心。如果自认为我的治理已经足够了,那就不是圣人了。仔细考察当时,孔子发出犹病的论述,一处说“尧舜其犹病诸”,另一处说“尧舜其犹病诸”。“其”这个词,大概是指尧舜自己看待自己认为还担心做不到,起初并非孔子直接说尧舜还担心做不到。至于论述大禹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饮食菲薄而对鬼神尽孝,衣服粗劣而对礼服祭服尽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渠尽力,这些都是尽到在我分内的事。饮食我可以使之菲薄,衣服我可以使之粗劣,宫室我可以使之低矮。到了鬼神、礼服祭服、沟渠的事情,所应当尽孝、尽美、尽力的,都能够尽到我所应当做的,而没有丝毫的遗漏缺失。当时孔子发出没有可挑剔的论述,一处说“禹吾无间然矣”,另一处说“禹吾无间然矣”。“吾”这个词,大概是孔子自己看待禹而认为没有可挑剔的地方,起初并非禹自己看待自己认为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假如当时孔子立言,从孔子而看待尧舜,那么也一定认为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推原大禹自己看待自己的心,那么也一定自己认为还担心做不到。三位圣人的德行大概是一样的。综合起来论述,从孔子称美大禹行事的迹象而认为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固然足以成为圣德的美好;从孔子推原尧舜治理天下的心而认为还担心做不到,正不失为圣德的极致。起初难道有所优劣吗?《鲁论》末篇曾经举出尧舜禹同一执中的授受在这里,可见三位圣人的德行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优秀而哪里有什么低劣呢?
犹病说的是,孔子推原尧舜治理天下的心,常常有所不足。无间说的是,孔子称美大禹行事的迹象,没有所未达到的。论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