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四书章句集注
大学章句
大学章句序大学章句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中庸章句
论语集注
论语序说读论语孟子法
卷一 学而第一为政第二卷二 八佾第三里仁第四
卷三 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卷四 述而第七泰伯第八
卷五 子罕第九乡党第十卷六 先进第十一颜渊第十二
卷七 子路第十三宪问第十四卷八 卫灵公第十五季氏第十六
卷九 阳货第十七微子第十八卷十 子张第十九尧曰第二十
孟子集注
孟子序说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卷七 离娄章句上卷八 离娄章句下
卷九 万章章句上卷十 万章章句下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附录
一 四书章句附考序二 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闲,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它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闲。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闲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踰,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大学章句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
译四书章句集注
大学章句
大学章句序 大学章句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 中庸章句
论语集注
论语序说 读论语孟子法
卷一 学而第一 为政第二 卷二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卷三 公冶长第五 雍也第六 卷四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卷五 子罕第九 乡党第十 卷六 先进第十一 颜渊第十二
卷七 子路第十三 宪问第十四 卷八 卫灵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卷九 阳货第十七 微子第十八 卷十 子张第十九 尧曰第二十
孟子集注
孟子序说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 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卷八 离娄章句下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卷十 万章章句下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附录
一 四书章句附考序 二 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大学章句序
《大学》这本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育人的方法。大概自从上天降生百姓,就没有不赋予他们仁义礼智的本性的。然而他们禀受的气质或许不能齐一,因此不能都懂得自己本性所具有的并使之完善。一旦有聪明睿智、能尽性的人出现在他们中间,上天必定任命他作为亿万民众的君主和老师,让他治理并教导百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所以继承天道确立准则,以及司徒之职、典乐之官得以设立的原因。
夏商周三代的鼎盛时期,其制度逐渐完备,然后从王宫、国都直到街巷,没有地方没有学校。人生下来八岁,就从王公以下,直到平民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礼乐、射箭驾车、书写算术的知识;等到他们十五岁,就从天子的嫡长子、众儿子,以至于公、卿、大夫、元士的嫡长子,以及平民中的优秀者,都进入大学,教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心念、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又是学校教育、大小阶段之所以区分的原因。
凭借学校的设立,其广泛如此;教育的方法,其步骤细节的详尽又如此;而且其用来教育的内容,又都本于君主亲身实践心得之余,不必到百姓日常生活的常理之外去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的。那些学习的人,没有不晓得自己本性所固有的、职责所应当做的,而各自低头尽力去做。这就是古代盛世之所以在上政治昌隆,在下风俗美好,而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原因!
等到周朝衰微,贤圣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令不再修明,教化衰败,风俗颓废,当时虽然有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却得不到君主老师的地位来推行他的政治教化,于是独自选取先王的法度,诵读并传授它来告诫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章,本来是小学的支流余绪,而这篇,则是因小学的成功,来彰显大学的明确法度,对外有以穷尽规模的宏大,而对内有以详尽步骤的细节。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闻这些学说的,而曾氏的传承独自得其宗旨,于是撰写传文,来阐发其意旨。等到孟子去世而其传承断绝,那么这本书虽然存在,但懂得它的人就很少了!
从此以来,俗儒记诵辞章的习气,其功夫比小学加倍却无用;异端虚无寂灭的教义,其高远超过大学却无实质。其他权谋术数,一切用来成就功名的说法,以及百家众技的流派,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充塞仁义的,又纷纷杂杂地出现在其中。使得君子不幸而不能听闻大道的要领,小人不幸而不能蒙受至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溺,直到五代衰微,而败坏混乱到了极点!
天道运行循环,没有往而不复的。宋朝德行隆盛,政治教化美好光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而有以承接孟子的传承。实在开始尊崇信奉这篇并表彰它,后来又为它编排简册,阐发其旨趣,然后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经贤传的意旨,鲜明地再次显明于世。虽然以我朱熹的不敏,也幸运地私淑而有所听闻。但看这本书仍然颇有散失,因此忘记自己的固陋,采集并编辑它,中间也私下附上自己的意见,补其缺略,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极知僭越,无处逃避罪责,但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图、学者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则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大学章句
大,旧读作泰,现在按本字读音。
程子说:“《大学》,是孔氏留下的书,是初学者进入德行的门径。”如今可见古代人做学问次第的,只依赖这篇的保存,而《论语》、《孟子》次之。学者一定要由此而学习,那么差不多就不会差错了。
《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显光明的德行,在于使民众革新,在于止于最完善的境界。程子说:“亲,应当作新。”○大学,是大人之学。明,是使之明。明
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与后同,后放此。○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平声,后放此。○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去声,后放此。○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译德,是人从上天那里获得的,它虚灵而不昏暗,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万事万物。只是因为受到气禀的拘束,被人欲所蒙蔽,所以有时会昏暗;然而它本体的光明,却从未停止过。因此,求学的人应当顺着它显现的地方去进一步阐明它,以恢复它最初的本然状态。新,就是革除旧弊的意思。说的是既然已经自己阐明了明德,又应当推广到别人身上,使他们也有办法去除旧日沾染的污垢。止,是一定要达到那个地方而不改变的意思。至善,就是事理应当达到的极致。说的是阐明明德、使民众更新,都应当达到至善的境界而不改变。这大概是因为一定要穷尽天理的极致,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这三条,是《大学》的纲领。知道所应达到的境界而后意志坚定,意志坚定而后能内心宁静,内心宁静而后能身心安适,身心安适而后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而后能有所收获。后,与后同,后面都这样。○止,就是应当停止的地方,也就是至善所在的地方。知道了它,那么意志就有确定的方向。静,是说心不妄动。安,是说处在任何地方都能安心。虑,是说处理事情精细详密。得,是说得到了所应止的境界。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开始和终结,知道它们的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枝末。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结。根本和开始是优先的,枝末和终结是随后的。这是总结上面两节的意思。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彰显明德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先修养好自己的身心;想要修养好身心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先推极自己的知识;推极知识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治,读平声,后面都这样。○在天下彰显明德,就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彰显他们的明德。心,是身体的主宰。诚,就是真实。意,是心所发出的念头。使心所发出的念头真实,想要它专一于善而没有自欺。致,是推极的意思。知,就是认识。推极我的认识,想要我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的。格,是至的意思。物,就是事。穷究到事物的道理,想要它的极致之处没有不到的。这八条,是《大学》的条目。穷究事物道理而后知识推极,知识推极而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后内心端正,内心端正而后身心修养好,身心修养好而后家族整顿好,家族整顿好而后国家治理好,国家治理好而后天下太平。治,读去声,后面都这样。○物格,就是事物的道理穷究到极致没有不到的。知至,就是我的心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的。知识既然穷尽,那么意念就可以变得真实了;意念既然真实,那么心就可以变得端正了。修身以上,是彰显明德的事情。齐家以下,是使民众更新的事情。物格知至,就知道所应止的境界了。意诚以下,都是得到所应止境界的次序。从天子一直到平民百姓,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壹是,就是一切的意思。正心以上,都是为了修身。齐家以下,就是举出修身之道而施行罢了。根本混乱而枝末能治理好的,是没有的;他所应厚待的却薄待,所应薄待的却厚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本,指身体。所厚,指家族。这两节是总结上面两节的意思。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
《康诰》曰:“克明德。”《康诰》,周书。克,能也。《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大,读作泰。諟,古是字。○《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諟,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帝典》曰:“克明峻德。”峻,书作俊。○《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皆自明也。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康诰》曰:“作新民。”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商颂玄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缗,《诗》作绵。○《诗》小雅绵蛮之篇。缗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辞。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于缉之于,音乌。○《诗》文王之篇。穆穆,深远之意。于,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澳,于六反。菉,《诗》作绿。猗,协韵音阿。僩,下版反。喧,《诗》作咺,諠,《诗》作谖;并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鑢钖,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瑟,严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着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德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于戏,音呜呼。乐,音洛。○《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
译右边经文一章,大概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记述。共二百五字。那十章传文,则是曾子的意思,由门人记录。旧本错简很多,现在依据程子所定的版本,又考证经文,另外编排次序如下。共一千五百四十六字。○凡是传文,杂引经传,好像没有条理,然而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极为精密。熟读详味,久了自然能明白,现在不全部解释。
《康诰》说:“能够彰明美德。”《康诰》是周书。克,是能够的意思。《大甲》说:“常常看着上天光明的命令。”大,读作泰。諟,是古“是”字。○《大甲》是商书。顾,是说常常目注的意思。諟,还是此的意思,或说是审察的意思。天光明的命令,就是天所给予我,而我之所以为德的东西。常常目注它,就没有什么时候不光明。《帝典》说:“能够彰明伟大的美德。”峻,书中写作俊。○《帝典》是尧典,属于虞书。峻,是大。都是自我彰明的意思。总结所引的书,都是说自我彰明己德的意思。
右边传文的第一章。解释“明明德”。这部分通向下三章直到“止于信”,旧本误放在“没世不忘”之下。
商汤在《盘铭》中说:“如果一天能洗去污垢,就天天洗去污垢,又天天洗去污垢。”盘,是沐浴的盆。铭,是命名器物以自我警戒的话。苟,是诚的意思。汤认为人洗涤内心以去恶,就像沐浴身体以去污垢。所以在盘上铭刻,说如果能有一天涤除旧染的污垢而自我更新,就应当趁着已经更新的状态,天天更新,又天天更新,不可稍有间断。《康诰》说:“使民众自我更新。”鼓舞他们叫作“作”,是说振起那些自我更新的民众。《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诗经》是大雅文王的篇章。说周国虽然旧,到了文王,能更新他的德并施及民众,才开始承受天命。因此君子没有不竭尽极致的。自我更新和使民众更新,都想要止于至善。
右边传文的第二章。解释“新民”。
《诗经》说:“邦畿千里,是民众居住的地方。”《诗经》是商颂玄鸟的篇章。邦畿,是王者的都城。止,是居住,说万物各有应当停止的地方。《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山丘角落。”孔子说:“对于停止,知道应当停止的地方,难道人还不如鸟吗!”缗,《诗经》写作绵。○《诗经》是小雅绵蛮的篇章。缗蛮,是鸟叫声。丘隅,是草木茂盛的地方。子曰以下,是孔子解说《诗经》的话。说人应当知道应当停止的地方。《诗经》说:“穆穆文王,在继续光明中恭敬地停止!”做君主,止于仁;做臣子,止于敬;做儿子,止于孝;做父亲,止于慈;与国人交往,止于信。于缉之于,音乌。○《诗经》是文王的篇章。穆穆,是深远的意思。于,是叹美的词。缉,是继续。熙,是光明。敬止,是说无不恭敬而安于所止。引用这些来说圣人的停止,无非是至善。这五项是其中的大目。学者在这里,探究其精微的蕴意,又推类以穷尽其余,那么对于天下的事,都能知道应当停止的地方而没有疑惑了。《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茂盛美好。有文采的君子,像切骨角,像磋象牙,像琢玉石,像磨石头。严肃啊威武啊,显赫啊盛大啊。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不能忘记啊!”如切如磋,是说道学;如琢如磨,是说自修;瑟兮僩兮,是说恂栗;赫兮喧兮,是说威仪;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是说大道盛德至善,民众不能忘记。澳,于六反。菉,《诗经》作绿。猗,协韵音阿。僩,下版反。喧,《诗经》作咺,諠,《诗经》作谖;并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诗经》是卫风淇澳的篇章。淇,是水名。澳,是隈。猗猗,是美盛的样子。这是起兴。斐,是文貌。切用刀锯,琢用椎凿,都是裁物使其成形质。磋用鑢钖,磨用沙石,都是治物使其滑泽。治骨角的,既切又磋。治玉石的,既琢又磨。都是说治理有次序,而更加精致。瑟,是严密的样子。僩,是武毅的样子。赫喧,是宣着盛大的样子。諠,是忘记。道,是说。学,是说讲习讨论的事,自修者,是说省察克治的功夫。恂栗,是战惧。威,是可畏。仪,是可象。引用《诗经》并解释它,以说明彰明美德的人止于至善。道学自修,是说他们所以得到的缘由。恂栗、威仪,是说他们的德容表里的盛大。最后指出其实而叹美。《诗经》说:“呜呼前王不忘!”君子贤视他们的贤人而亲视他们的亲人,小人乐享他们的快乐而利享他们的利益,因此没世不忘。于戏,音呜呼。乐,音洛。○《诗经》是周颂烈文的篇章。于戏,是叹词。前王,是说文、武。君子,是说后贤后王。小人,是说后民。这是说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这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应当熟玩。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闲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恶、好上字,皆去声。谦读为慊,苦劫反。○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殉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闲,音闲。厌,郑氏读为黡。○闲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搑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揜其恶而卒不可揜,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胖,步丹反。○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己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忿,弗粉反。懥,敕值反。好、乐,并去声。○忿懥,怒也。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辟,读为
译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没有实情的人,就不能尽情施展他们虚妄的言辞。使民众的意志产生敬畏,这就叫做知道根本。和别人一样,是指不异于常人。情,指实情。引用孔子的话,是说圣人能使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施展他们虚妄的言辞。大概我的明德既然彰明,自然有使民众心志畏服的力量,所以诉讼不必审理就自然没有了。观察这段话,就可以知道根本和枝节的先后次序了。
以上是传文第四章。解释根本和枝节。这一章旧本错误地放在“止于信”下面。
“这就叫做知道根本”,程子说:“这是衍文。”“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点。”这句话上面另有缺漏的文字,这仅仅是它的结语罢了。
以上是传文第五章,大概是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但现在已经亡失了。这一章旧本与下一章连在一起,错误地放在经文下面。我私下曾窃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写它说:“所谓致知在于格物,是说想要使我的知识达到极点,就在于接触事物并穷尽它们的道理。大概人心的灵明没有不具备知识的,而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只是由于对道理有未穷尽的地方,所以知识有不尽之处。因此《大学》开始教导,一定使学者接触天下所有的事物,没有不根据他们已经知道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它,以求达到极致的地步。至于用力久了,而一旦豁然贯通,那么万物的表象和内在、精微和粗浅没有不到的,而我心的全体和大用没有不明的了。这就叫做物格,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点。”
所谓使意念真诚: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就像喜爱美色,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所以君子一定在独处时谨慎!恶、好两个上面的字,都读去声。谦读作慊,音苦劫反。○使意念真诚,是自我修养的开始。毋,是禁止的词语。自我欺骗,是说知道要行善去恶,但内心发出的念头有不真实的地方。谦,是快意、满足的意思。独,是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说想要自我修养的人知道要行善去恶,就应当切实用力,而禁止自我欺骗。使他们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喜爱善就像喜爱美色,都务必坚决去除恶,而力求必须得到善,以使自己内心快意满足,不可以只是苟且应付以迎合外在而做给别人看。然而真实与不真实,大概有别人不及知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所以一定在这里谨慎以审察细微的征兆。小人闲居时做不善的事,无所不至,见到君子后才收敛,掩盖他们的不善,而彰显他们的善。别人看他们,就像看到他们的肺肝一样,那有什么好处呢。这就叫做内心真诚,外表就会显露,所以君子一定在独处时谨慎。闲,音闲。厌,郑氏读作黡。○闲居,是独处的意思。厌然,是消沮闭藏的样子。这是说小人暗中做不善的事,而表面上想要掩盖它,这并不是不知道善应当做与恶应当去除;只是不能切实用力以达到这个地步罢了。然而想要掩盖他们的恶终究不能掩盖,想要诈作善终究不能诈作,那又有什么好处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以此为戒,而一定在独处时谨慎的原因。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那严厉啊!”引用这句话来阐明上文的意思。说即使在幽深独处的地方,而善恶的不可掩盖就像这样。非常可畏。财富能滋润房屋,德行能滋润身体,心胸宽广身体安舒,所以君子一定使意念真诚。胖,音步丹反。○胖,是安舒的意思。说财富就能滋润房屋了,德行就能滋润身体了,所以内心没有愧疚,就广大宽平,而身体常安舒泰,德行的滋润身体就是这样。大概善在内心真实而显露在外就像这样,所以又说这句话来总结它。
以上是传文第六章。解释诚意。经文说:“想要使意念真诚,先要使知识达到极点。”又说:“知识达到极点然后意念真诚。”大概心体的明察有所未尽,那么它所发出的念头就一定有不能切实用力,而苟且以自我欺骗的地方。然而有时自己明察而不谨慎于此,那么他所明察的又不是自己所有的,而没有作为增进德行的基础。所以这一章的宗旨,一定要承接上一章而通盘考察,然后才能看到用力的始终,它的次序不可混乱而功夫不可缺漏就像这样。
所谓修身在于端正内心,内心有愤怒,就不能端正;有恐惧,就不能端正;有喜好,就不能端正;有忧患,就不能端正。程子说:“身有之身应当作心。”忿,音弗粉反。懥,音敕值反。好、乐,都读去声。○忿懥,是愤怒的意思。大概这四种,都是心的作用,而人不能没有的。然而一旦有了而不能觉察,那么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而心的作用所施行,或者不能不失去端正了。心不在这里,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到,吃却不知道味道。心不能存留,就没有办法检束身体,所以君子一定觉察于此而恭敬以端正它,然后这颗心常存而身体没有不修养的。这就叫做修身在于端正内心。
以上是传文第七章。解释正心修身。这也承接上一章以引起下一章。大概意念真诚就真正没有恶而实在有善了,所以能存留这颗心以检束身体。然而有时只知道诚意,而不能严密觉察这颗心的存留与否,那么又没有办法端正内心而修养身体了。○从此以下,都以旧文为准。
所谓齐家在于修养自身:对于他所亲爱的人有所偏袒,对于他所贱恶的人有所偏袒,对于他所敬畏的人有所偏袒,对于他所哀怜的人有所偏袒,对于他所傲慢怠慢的人有所偏袒。所以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恶,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美,天下很少了!辟,读为
僻。恶而之恶、敖、好,并去声。鲜,上声。○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犹偏也。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审焉,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谚,音彦。硕,协韵,时若反。○谚,俗语也。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译“僻”、“恶”、“之”、“恶”、“敖”、“好”,都读去声。“鲜”读上声。“人”指众人。“之”相当于“于”。“辟”相当于“偏”。这五种情况,在人性中本来就有应当遵循的准则;然而常人的情感往往只随自己的倾向而不加以审慎考察,就一定会陷入片面,导致自身修养不够。所以谚语说:“人们往往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缺点,不知道自家禾苗的茂盛。”“谚”音彦。“硕”协韵,音时若反。“谚”指俗语。溺爱孩子的人不明智,贪求利益的人没有满足,这就是片面带来的危害,也是家庭之所以不能整齐的原因。这就叫做自身修养不够,就不能使家庭整齐。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弟,去声。长,上声。○身修,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中,去声。○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偾,音奋。○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覆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好,去声。○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喻,晓也。故治国在齐其家。通结上文。《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夭,平声。蓁,音臻。○《诗》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兴也。之子,犹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宜,犹善也。《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小雅蓼萧篇。《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诗》曹风鸣鸠篇。忒,差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潜玩。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长,上声。弟,去声。倍,与背同。絜,胡结反。○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幼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恶、先,并去声。○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乐,音洛。只,音纸。好、恶,并去声,下并同。○《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只,语助辞。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节,读为截。辟,读为僻。僇,与戮同。○《诗》小雅节南山之篇。节,截然高大貌。师尹,周太师尹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殉于一己之偏,则身弒国亡,为天下之大戮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丧,去声。仪,《诗》作宜。峻,《诗》作骏。易,去声。○《诗》文王
译这是《大学》传文第八章。阐释修身与齐家的道理。
所谓治理国家必须先整顿好自己的家庭,是因为如果连自己的家庭都管教不好,却能够教导别人,这样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子不离开家庭,就能把教化推行到国家:孝敬父母,就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态度;敬爱兄长,就是用来侍奉尊长的态度;慈爱子女,就是用来役使众人的态度。“弟”读去声。“长”读上声。○自身修养好了,家庭就可以管教了;孝、悌、慈,是用来修养自身并在家庭中施行教化的;然而国家中侍奉君主、侍奉尊长、役使众人的道理,不外乎这些。这就是家庭在上层得以整顿,而教化在下层得以成功的原因。《康诰》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心里真诚地去探求,即使没有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从来没有先学会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中”读去声。○这里引用《尚书》并加以解释,又阐明建立教化的根本不需要勉强去做,而在于认清其端倪并推广开来罢了。一家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一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发生动乱;其关键机制就是这样。这就叫做一句话可以败坏事情,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偾”音奋。○“一人”,指君主。“机”,是发动的缘由。“偾”,是覆败的意思。这是说教化在国家中成功的功效。尧舜率领天下人施行仁爱,百姓就跟随他们;桀纣率领天下人施行暴政,百姓也跟随他们;如果他们所发布的命令与他们内心所喜好相反,百姓就不会服从。因此君子自己有善行然后才要求别人有善行,自己没有恶行然后才责备别人的恶行。自身所秉持的不符合恕道,却能让别人明白道理,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好”读去声。○这是承接上文“一人定国”而言。自己有善行,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行善;自己没有恶行,然后才可以纠正别人的恶行。这都是推己及人,所谓恕道;如果不这样,那么所发布的命令就会与内心所喜好相反,百姓就不会服从。“喻”,是晓谕的意思。所以治理国家在于整顿家庭。这是总结上文。《诗经》说:“桃树茂盛,枝叶繁茂;这位姑娘出嫁,使家人和睦。”使家人和睦,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夭”读平声。“蓁”音臻。○这是《诗经·周南·桃夭》篇。“夭夭”,是年少美好的样子。“蓁蓁”,是美盛的样子。“兴”是兴起的意思。“之子”,就是说这位女子,这里指即将出嫁的女子。女子出嫁称为“归”。“宜”,是善的意思。《诗经》说:“使兄长和睦,使弟弟和睦。”使兄弟和睦,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这是《诗经·小雅·蓼萧》篇。《诗经》说:“他的仪态没有差错,正是四方国家的典范。”他的父子兄弟行为足以成为法则,然后百姓才会效法他。这是《诗经·曹风·鸣鸠》篇。“忒”,是差错的意思。这就是说治理国家在于整顿家庭。这三处引用《诗经》,都是为了咏叹上文所述之事,并以此作结。其意味深长,最适合潜心玩味。
这是《大学》传文第九章。阐释齐家与治国的道理。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在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道;在上位者敬重尊长,百姓就会兴起悌道;在上位者体恤孤儿,百姓就不会背离,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长”读上声。“弟”读去声。“倍”与“背”同义。“絜”读胡结反。○“老老”,就是所说的尊敬自己的老人。“兴”,是说有所感发而兴起。“孤”,是幼年失去父亲的称呼。“絜”,是度量。“矩”,是画方形的工具。说这三件事,上行下效,快如影随形,这就是所谓家庭整顿而国家治理好了。也可以看出人心是相通的,不能使有一个人得不到满足。因此君子一定要根据这种共通性,推己及物,使彼此之间各自得到满足,那么上下四方都均衡方正,天下就平定了。厌恶上级对自己的无礼,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下级;厌恶下级对自己的不忠,就不要用这种方式侍奉上级;厌恶前面对自己的不义,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后面的人;厌恶后面对自己的不义,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前面的人;厌恶右边对自己的不义,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左边的人;厌恶左边对自己的不义,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右边的人:这就叫做絜矩之道。“恶”、“先”都读去声。○这是对上文“絜矩”二字含义的反复解释。比如不希望上级对自己无礼,就要以此揣度下级的心思,也不敢用这种方式无礼地差遣他们。不希望下级对自己不忠,就要以此揣度上级的心思,也不敢用这种方式不忠地侍奉上级。至于前后左右,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自身所处的位置,上下、四方、长短、宽窄,彼此如一,没有不方正的了。那些同样有此心而兴起的人,又怎么会有一个人得不到满足呢?所掌握的原则简约,而所影响的范围广大,这是平定天下的关键之道。所以章节内的意思,都由此推演而来。《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好他就喜好,百姓所厌恶他就厌恶,这就叫做百姓的父母。“乐”音洛。“只”音纸。“好”、“恶”都读去声,下文相同。○这是《诗经·小雅·南山有台》篇。“只”,是语助词。说能够运用絜矩之道而以民心为自己的心,那就是爱民如子,而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了。《诗经》说:“那南山高峻,岩石险峻,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注视着你。”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如果偏私就会成为天下的罪人了。“节”读为“截”。“辟”读为“僻”。“僇”与“戮”同义。○这是《诗经·小雅·节南山》篇。“节”,是截然高峻的样子。“师尹”,是周朝的太师尹氏。“具”,是都的意思。“辟”,是偏私。说在上位者是人们瞻仰的对象,不可不谨慎。如果不能运用絜矩之道而喜好厌恶都顺从一己之私,那么就会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大的罪人。《诗经》说:“殷朝没有丧失民心时,能够配得上上帝;应当以殷朝为鉴,天命是不容易保持的。”得到民众就能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会失去国家。“丧”读去声。“仪”,《诗经》作“宜”。“峻”,《诗经》作“骏”。“易”读去声。○这是《诗经·文王
篇。师,众也。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乎上帝也。监,视也。峻,大也。不易,言难保也。道,言也。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德,即所谓明德。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本上文而言。外本内末,争民施夺。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悖,布内反。○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慎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复之意益深切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秦誓》曰:“若有一?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古贺反,书作介。断,丁乱反。媢,音冒。○《秦誓》,周书。断断,诚一之貌。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迸,读为屏,古字通用。○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云:“当作怠。”未详孰是。远,去声。○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菑,古灾字。夫,音扶。○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恒,胡登反。○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b,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畜,许六反。乘、敛,并去声。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
译篇。师,意为众。配,意为对。配上帝,是说作为天下的君主,与上帝相对。监,意为视。峻,意为大。不易,是说难以保持。道,意为言。引用《诗经》来说明这一点,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保持这种心念而不丧失,那么用来推己及人、与百姓同欲的做法,自然就不会停止了。因此君子首先谨慎于德行。有德行就会有民众,有民众就会有土地,有土地就会有财富,有财富就会有财用。先谨慎于德行,承接上文不可不谨慎而言。德,就是所说的明德。有人,是说得到民众。有土,是说得到国家。有了国家就不担心没有财用了。德是根本,财是末节,这是根据上文而言。舍本逐末,就会使民众争斗,施行劫夺的教化。君主把德放在外面,把财放在里面,这就是让民众争斗,并施行劫夺的教化。因为财富是众人共同想要的,如果不能推己及人而想独占它,那么民众也会起来争夺。因此财富聚集则民众离散,财富分散则民众聚集。舍本逐末所以财富聚集,使民众争斗施行劫夺所以民众离散,反之则有德行而拥有民众。因此言语悖逆地发出,也会悖逆地返回;财物悖逆地进入,也会悖逆地流出。悖,音布内反。悖,意为逆。这里用言语的出入,来阐明财物的出入。从“先慎乎德”以下到这里,又借财货来说明能推己及人与不能推己及人的得失。《康诰》说:“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行善就能得到它,不善就会失去它。道,意为言。根据上文引用文王《诗经》的意思而进一步阐述,其叮咛反复的意思更加深切了。《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作宝物的,只把善人当作宝物。”《楚书》,即《楚语》。说不以金玉为宝,而以善人为宝。舅犯说:“流亡的人没有什么可作宝物的,把仁爱亲人当作宝物。”舅犯,是晋文公的舅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指文公当时作为公子,流亡在外。仁,意为爱。事迹见于《檀弓》。这两节又阐明不舍本逐末的意思。《秦誓》说:“如果有一个贤臣,诚恳专一没有其他技艺,他的心地宽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技艺,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贤良圣明,他的内心喜爱,不止是从口里说出来,确实能包容他,凭借这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大概也有利吧。别人有技艺,嫉妒憎恶他;别人贤良圣明,却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确实不能包容,凭借这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说危险啊。”介,古贺反,书作介。断,丁乱反。媢,音冒。《秦誓》,《周书》。断断,诚恳专一的样子。彦,美士。圣,通明。尚,庶几。媢,忌。违,拂戾。殆,危。只有仁人放逐他们,驱逐到四方蛮夷之地,不让他们与中国同处。这是说只有仁人能够爱人,能够恶人。迸,读为屏,古字通用。迸,犹逐。说有这样嫉妒的人,妨害贤人而危害国家,那么仁人必定深恶痛绝。因为他至公无私,所以能得好恶的正道如此。看见贤人而不能举荐,举荐而不能让他居先,是怠慢;看见不善的人而不能罢退,罢退而不能疏远,是过错。命,郑氏说“当作慢。”程子说:“当作怠。”未详孰是。远,去声。像这样的人,知道所爱所恶了,但未能尽爱恶之道,大概是君子而未仁的人。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这叫违背人的本性,灾祸必定降临自身。菑,古灾字。夫,音扶。拂,逆。好善而恶恶,是人的本性;至于违背人的本性,就是不仁之甚了。从《秦誓》到这里,又都是用来申述好恶公私的极致,以阐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的意思。因此君子有大道理,一定靠忠信来得到它,靠骄泰来失去它。君子,以地位而言。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这是根据上所引文王、《康诰》的意思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生财有大道理,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快,使用的人缓,那么财富就经常充足了。恒,胡登反。吕氏说:“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仁者用财富来发扬自身,不仁者用自身来发财。发,犹起。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没有上面喜好仁而下面不好义的,没有喜好义而事情不能终了的,没有府库的财不是他的财的。上面喜好仁以爱下面,那么下面喜好义以忠上面;所以事情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孟献子说:“养马乘车的人不考察鸡猪,用冰的人不养牛羊,百乘之家不养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这是说国家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畜,许六反。乘、敛,并去声。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
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上声。“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此一节,深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丁宁之意切矣。
译所谓君子,是指卿大夫以上、在丧葬祭祀时使用冰的人,以及拥有采地的百乘之家。君子宁愿损失自己的财物,也不忍心耗费民力;所以宁愿有盗窃的臣子,也不蓄养聚敛财货的臣子。以上是对献子言论的解释。主持国家而致力于财货用度的人,必定是出于小人。那些认为这是善行的人,让小人来治理国家,灾祸就会一并到来。即使有善良的人,也无可奈何了!这就是说国家不把财利当作利益,而把道义当作利益。长,读上声。“彼为善之”这一句的上下,怀疑有缺漏的文字或错字。○自,是由的意思,是说由小人引导的。这一节,深刻地阐明以利为利的危害,并着重陈述以作结,其恳切叮嘱的意思非常深切。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闲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闲,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沈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远升高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
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
译右边是《传》的十章,解释如何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这一章的要义,在于务必与百姓同好恶而不独占利益,这都是推广“絜矩”原则的意思。能够这样,那么亲近贤人、乐于利益,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天下就安定了。凡是《传》的十章:前四章总体论述纲领和旨趣,后六章详细论述条目和功夫。其中第五章是明善的关键,第六章是诚身的根本,对于初学者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因为它浅近而忽视它。
《中庸章句序》
《中庸》为什么而作呢?是子思担忧道学失传而作的。大概自从上古圣神继承天命确立准则,道统的传承就有来源了。它体现在经典中,那么“真诚地执守中正”是尧传授给舜的;“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正”是舜传授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到了极点,穷尽了!而舜又增加三句话,是用来阐明尧的那一句话,必须像这样才可以差不多做到。
我曾经议论过:心的虚灵知觉,只是一个罢了,而认为有人心、道心不同的,是因为它们有的产生于形气之私,有的源于性命之正,所以作为知觉的来源不同,因此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没有不具有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有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两者混杂在方寸之间,而不知道用来治理它们的方法,那么危险的更加危险,微妙的更加微妙,而天理的公正最终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了。精,就是察明两者之间而不混杂;一,就是守持本心的正而不偏离。从事于这件事,没有片刻间断,一定要使道心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常常听命于它,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著,而动静行为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了。
尧、舜、禹,是天下的伟大圣人。把天下相传,是天下的重大事情。以天下的大圣人,做天下的大事,而在他们传授交接的时候,反复告诫,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有超过这个的吗?从此以后,圣人相继传承:像成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臣子,都已经以此承接道统的传承;像我们的孔子,虽然没有得到那个位置,而用来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学问,他的功劳反而有超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那个时候,看见而知道的,只有颜氏、曾氏的传承得到了宗旨。等到曾氏再传,又得到孔子的孙子子思,那么距离圣人远了而异端兴起了。子思害怕时间越久越失去真相,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传的意思,验证以平日所听到的父亲和老师的言论,互相演绎,写成这本书,来告诫后来的学者。大概他担忧得很深,所以他说话很恳切;他考虑得很远,所以他解说得很详细。他说“天命率性”,就是道心的意思;他说“择善固执”,就是精一的意思;他说“君子时中”,就是执中的意思。时代相隔,一千多年,而他的言论没有不同,像符合符节一样。历选前代圣人的书,用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没有像这样明白而且详尽的。从此又再传而得到孟子,能够推明这本书,来继承先圣的道统,等到他去世就失传了。那么我们道所寄托的不超过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的说法日新月异,以至于老佛之徒出现,那么更加接近道理而大乱真相了。然而还庆幸这本书没有泯灭,所以程夫子兄弟出现,得以有所考证,来延续千载不传的绪余;得以有所依据,来斥责两家似是而非的错误。大概子思的功劳在这里很大,而没有程夫子,那么也没有人能因为他的话而得到他的心了。可惜啊!他们用来解说的那些不传,而凡是石氏所辑录的,仅仅出自他的门人所记,所以大义虽然明白,而微言没有分析。至于他的门人自己说的,虽然颇详尽而且多有发明,但违背老师的说法而沉迷于老佛的,也有啊。
我从小时候就曾经受读而私下怀疑,沉潜反复,大概也有多年,一旦恍然好像有得到要领的,然后才敢汇集众说而折中其中,已经写成定着章句一篇,来等待后来的君子。而一二同志又取石氏的书,删去其繁乱,命名为辑略,并且记下我曾经论辩取舍的意思,另外作为或问,附在后面。然后这本书的旨意,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是诸说的同异得失,也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然对于道统的传承,不敢妄议,然而初学之士,或许有取用的,那么也差不多是行远升高的一点帮助罢了。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
中,是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的名称。庸,是平常。
子程子说:“不偏叫做中,不变叫做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这篇是孔门传授的心法,子思担心它久而差错,所以写下来,传授给孟子。这本书开始说一个理,中间散为万事,最后又复合为一个理,“放之则弥****,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都是实学。善读者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命,犹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离,去声。○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见,音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乐,音洛。中节之中,去声。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惟君子为能体之,小人反是。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
右第二章。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变和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鲜,上声。下同。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德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
译上天所赋予的叫做性,遵循本性而行的叫做道,修明此道而施于人的叫做教。命,就是命令的意思。性,就是理的意思。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凝聚而成形体,理也随之赋予其中,就像命令一样。于是人和万物出生,各自获得所赋予的理,作为刚健、柔顺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这就是所谓的性。率,就是遵循的意思。道,就是道路的意思。人和万物各自遵循其本性的自然,那么在日常生活和事物之间,没有不各自有应当遵循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道。修,就是加以品节规范的意思。性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气禀有的不同,所以不能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圣人根据人和万物所应当遵循的加以品节规范,作为天下的法则,就叫做教,像礼、乐、刑、政之类就是如此。大概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推究它们的本源,没有不本于天而完备于我的。求学的人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对于学问就知道在哪里用力而自然不能停止了。所以子思在这里首先阐明这个道理,读者应当深切体会并默默记取。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因此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保持警惕谨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保持敬畏恐惧。离,读去声。○道,是日常事物中应当遵循的理,都是性的德性而具备在心中,没有事物不具有它,没有时刻不是如此,所以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是外在的事物而不是道了。因此君子的心常常存有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忽视,以此来保持天理的本然状态,而不让它片刻偏离。没有比隐蔽之处更难以看见的了,没有比细微之处更难以显现的了,所以君子在独处时尤其谨慎。见,音现。隐,是昏暗的地方。微,是细小的事情。独,是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说在幽暗之中,细微的事情上,迹象虽然还没有形成但动机已经发动,别人虽然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明显可见的了。因此君子既然常常警惕恐惧,在这里尤其加以谨慎,以此来遏制人欲在将要萌发之时,而不让它滋长在隐蔽细微之中,以至于远离道。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乐,音洛。中节的中,读去声。喜、怒、哀、乐,是情感。它们没有发作,就是性,没有偏颇倚斜,所以叫做中。发作都符合节度,是情感的正道,没有乖违抵触,所以叫做和。大本,是天命之性,天下的理都从这里产生,是道的本体。达道,是遵循本性而行,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是道的功用。这是说性情之德,用以说明道不可离的意思。推致中和,天地位列,万物繁育。致,是推而极之的意思。位,是安于其所的意思。育,是遂其生长的意思。从警惕恐惧而约束自己,以至于达到至静之中,没有丝毫偏倚,而且操守不丧失,那么就极其中而天地位列了。从谨慎独处而精纯自己,以至于应对事物之时,没有丝毫差错谬误,而没有不适切的,那么就极其和而万物繁育了。大概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我的心端正,那么天地的心也端正了,我的气顺畅,那么天地的气也顺畅了。所以它的效验达到如此。这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圣人的能力,起初并不依赖外在,而修道的教化也包含在其中了。虽然一体一用虽然有动静的区别,但必须本体确立而后功用才有施行的地方,那么实际上也不是两件事。所以在这里合起来说,以总结上文的意思。
右第一章。子思陈述所传承的意思来立言:首先阐明道的本源出于天而不可改变,其实体完备于自己而不可离开,其次说存养省察的要领,最后说圣神功化的极致。大概想让求学的人在这里反求自身而自得,以去除外在诱惑的私欲,而充实其本然的善,杨氏所说的一篇的体要就是如此。下面的十章,大概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来终结这一章的意义。
仲尼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中庸,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而平常的道理,是天命所应当如此,精微的极致。只有君子能够体现它,小人则相反。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而随时处于中;小人的中庸,是小人而无所忌惮。”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也认为如此。现在从之。君子之所以实行中庸,是因为他有君子的德性,而且能随时处于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他有小人的心,而且无所忌惮。大概中没有固定的形体,随时而在,这就是平常的道理。君子知道它在我这里,所以能警惕谨慎于不睹之处、恐惧于不闻之处,而没有时刻不中。小人不知道有这个,就放纵欲望妄行,而无所忌惮了。
右第二章。这下面的十章,都论述中庸以解释首章的意义。文字虽然不相连属,但意思实际上相承。变和言庸的,游氏说:“从性情来说,就叫做中和,从德行来说,就叫做中庸是也。”然而中庸的中,实际上兼有中和的意义。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了!人们很少能长久实行了!”鲜,上声。下同。过了就失去中,不及就没有达到,所以只有中庸的德性为最高。然而也是人所共同得到的,起初没有难事,只是世教衰微,人们不兴起实行,所以很少能实行,现在已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去声。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夫,音扶。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知,去声。与,平声。好,去声。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此知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予知之知,去声。罟,音古。擭,胡化反。阱,才性反。辟,避同。期,居之反。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也。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祸而不知辟,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回,孔子弟子颜渊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犹着也。膺,胸也。奉持而着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颜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难也,然不必其合于中庸,则质之近似者皆能以力为之。若中庸,则虽不必皆如三者之难,然非义精仁熟,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
右第九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问强。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与,平声。抑,语辞。而,汝也。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宽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及也。不报无道,谓横逆之来,直受之而不报也。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衽,席也。金,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倚,偏着也。塞,未达也。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素,按汉书当作索,盖字之误也。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
译以上是第三章。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通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做得过分,愚笨的人达不到;中庸之道不能显明,我也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做得过分,不贤的人达不到。”“知”读去声。“道”是天理应当如此,适中罢了。聪明、愚笨、贤能、不贤的人之所以过分或达不到,是因为先天禀赋不同而失去了适中。聪明人知道得过分,既然认为道不值得实行;愚笨的人达不到知道,又不知道如何实行,这就是道常常不能通行的原因。贤能的人实行得过分,既然认为道不值得知晓;不贤的人达不到实行,又不探求如何知晓,这就是道常常不能显明的原因。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尝出味道的。”道不可背离,人们自己却不体察,因此产生了过分或达不到的弊端。
以上是第四章。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通行了吧!”“夫”读扶。因为不明,所以不行。
以上是第五章。这一章承接上一章而列举道不能通行的开端,以引出下一章的意思。
孔子说:“舜真是大智慧啊!舜喜欢请教并且喜欢体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把握两端,对百姓施行其中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知”读去声。“与”读平声。“好”读去声。舜之所以成为大智慧,是因为他不自以为是而向他人取法。浅近的话,尚且一定要体察,可见他没有遗漏任何善行。然而对于那些不好的言论则隐藏而不宣扬,对于好的言论则传播而不隐藏,他的广大光明又如此,那么谁会不乐意告诉他善行呢?两端,指各种言论不同的极端。大凡事物都有两端,如大小厚薄之类,在善之中又把握其两端,衡量取其中道,然后施行,那么他的选择就审慎而实行就极致了。然而如果没有我心中精切不差的标准,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就是智慧之所以没有过分或达不到,而道之所以能通行的原因。
以上是第六章。
孔子说:“人们都说我聪明,却被驱赶着进入罗网、机关、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人们都说我聪明,选择了中庸之道却不能坚持一个月。”“予知之知”的“知”读去声。“罟”读古。“擭”读胡化反。“阱”读才性反。“辟”同避。“期”读居之反。罟,网;擭,机关槛阱;陷阱,坑洞;都是用来捕捉禽兽的。择乎中庸,辨别各种道理,以求所谓的中庸,就是上一章所说的喜欢请教、运用中道的事情。期月,满一个月。说知道祸患却不知道躲避,用来比喻能够选择却不能坚守,都不能算是聪明。
以上是第七章。承接上一章大智慧而言,又列举道不能显明的开端,以引出下一章。
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了中庸之道,得到一个善行,就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失掉。”回,孔子弟子颜渊的名字。拳拳,奉持的样子。服,犹附着。膺,胸。奉持而附着在心胸之间,说的是能够坚守。颜回大概是真正知晓的,所以能够像这样选择和坚守,这就是实行之所以没有过分或达不到,而道之所以能显明的原因。
以上是第八章。
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平治,爵位俸禄可以推辞,白刃可以踩踏,中庸却不可能做到。”均,平治。这三者也是智、仁、勇的事情,是天下最难的事,然而不一定符合中庸,那么资质近似的人都能凭借力量做到。至于中庸,虽然不一定都像这三者那样难,然而如果不是义理精熟、仁德纯熟,而没有丝毫私欲的人,是不能达到的。这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这就是百姓之所以很少能做到的原因。
以上是第九章。也承接上一章以引出下一章。
子路问什么是强。子路,孔子弟子仲由。子路喜好勇武,所以问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呢?北方的强呢?还是你的强呢?”“与”读平声。“抑”,语气词。“而”,你。宽容柔和地教化,不报复无理的人,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居住在那里。宽容柔和地教化,指包容顺从而教诲别人的不足之处。不报复无理的人,指横逆之事来临,直接承受而不报复。南方风气柔弱,所以以含忍的力量胜过人为强,这是君子的道。枕着兵器甲胄,死也不厌倦,这是北方的强,勇武的人居住在那里。衽,席子。金,戈矛等兵器。革,甲胄等。北方风气刚劲,所以以果敢的力量胜过人为强,这是勇武者的行为。所以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多么强啊!中立而不偏倚,多么强啊!国家有道,不改变未达时的操守,多么强啊!国家无道,至死也不改变,多么强啊!”这四点,是你所应当强的。矫,强盛的样子。《诗经》说“矫矫虎臣”就是这个意思。倚,偏着。塞,未达。国家有道,不改变未达时的操守;国家无道,不改变平生的操守。这就是所谓中庸不可能做到的,如果不能战胜自己私欲的私心,就不能选择并坚守。君子的强,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夫子用这些告诉子路,是为了抑制他血气的刚猛,而引导他走向德义的勇武。
以上是第十章。
孔子说:“探求隐僻的道理,行为怪异,后世会有人记述,我不这样做。”素,按照《汉书》应当作索,大概是字的错误。索隐行怪,指深求隐僻的道理,而过分做出诡异的行为。然而因为足以欺骗世人而盗取名声,所以后世或许有人称述。这是知道的过分而不选择善,实行的过分而不运用中道,
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不为索隐行怪,则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涂而废,是以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赖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犹不自居也。故曰唯圣者能之而已。
译那些本不该勉强却去勉强的人,圣人难道会这样做吗!君子遵循正道而行,却在半途而废,我是不能停止的。遵循正道而行,就能选择善道;半途而废,则是力量不足。这些人虽然智慧足以达到目标,但行为却跟不上,这是应当努力却不努力的人。已,就是停止的意思。圣人在这里,并非勉强自己而不敢放弃,而是因为至诚不息,自然有所不能停止。君子依循中庸之道,隐居避世不被世人了解也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不追求深奥隐晦、行为怪异,只是依循中庸罢了。不能半途而废,所以隐居避世不被了解也不后悔。这是中庸所成就的德行,是智慧的极致、仁爱的最高境界,不依赖勇敢而从容自得,这正是我们孔夫子的作为,但他尚且不自居于此。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罢了。
右第十一章。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达德为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颜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余见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符味反。○费,用之广也。隐,体之微也。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与,去声。君子之道,近自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则隐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侯氏曰:“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鸢,余专反。诗大雅旱麓之篇。鸢,鸱类。戾,至也。察,着也。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隐也。故程子曰:“此一节,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读者其致思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结上文。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道者,率性而已,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远于人。若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而反务为高远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道矣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睨,研计反。诗豳风伐柯之篇。柯,斧柄。则,法也。睨,邪视也。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远也。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远人以为道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违,去也,如春秋传“齐师违谷七里”之违。言自此至彼,相去不远,非背而去之之谓也。道,即其不远人者是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事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于人者可见。故己之所不欲,则勿以施之于人,亦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是也。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子、臣、弟、友,四字绝句。求,犹责也。道不远人,凡己之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庸,平常也。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德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余而讱,则谨益至。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憊慥,笃实貌。言君子之言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赞美之也。凡此皆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道不远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以然者,则至隐存焉。下章放此。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难,去声。
译以上是第十一章。子思所引用的孔子的话,用来阐明首章大义的,到此为止。因为这篇的大意,是以知、仁、勇这三种通达的德行为进入大道的门径。所以在篇首,就用大舜、颜渊、子路的事迹来阐明它。舜代表知,颜渊代表仁,子路代表勇;这三者如果废掉其中任何一项,就无法达到大道并成就德行了。其余内容见第二十章。
君子的大道广泛而精微。费,音符味。费,是指它的应用广泛;隐,是指它的本体精微。即使是愚笨的夫妇,也能参与其中的浅显部分;但到了极深极微的境界,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即使是愚笨的夫妇,也能践行其中的浅显部分;但到了极深极微的境界,即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天地如此广大,人们尚且对它有遗憾。所以君子谈论大道之大,天下没有谁能承载它;谈论大道之小,天下没有谁能分割它。与,读去声。君子的大道,近处从夫妇居家生活之间开始,远处直到圣人和天地也无法穷尽,它大得没有外在边界,小得没有内在核心,可以说是广泛了。然而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却是精微而没有人能看见的。大概可知可做的,只是大道中的一件事,等到达到极致时,圣人也有不知不能的。那么从整体来说,圣人本来就有无法穷尽的地方。侯氏说:“圣人所不知道的,像孔子问礼、问官职之类;圣人所不能做到的,像孔子没有得到位分、尧舜担忧恩泽不能广施之类。”我认为人们对于天地的遗憾,比如覆育承载万物有偏颇,以及寒暑灾祥不能合乎正道等。《诗经》说:“鸢鸟高飞至天空,鱼儿跳跃于深渊。”这是说大道在上下之间都昭著明显。鸢,音余专。出自《诗经·大雅·旱麓》。鸢,是鸱一类的鸟。戾,到达。察,显著。子思引用这首诗来说明化育流行,上下都显著昭明,没有不是这个理的作用,这就是所谓的广泛。然而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就不是见闻所能达到的,这就是所谓的精微。所以程子说:“这一节,是子思着力为人指点的地方,活泼泼地,读者要深思啊。”君子的大道,起始于夫妇;到了极致,则昭著于天地。这是总结上文。
以上是第十二章。子思的话,大概是为了申明首章“道不可须臾离”的意思。下面的八章,杂引孔子的话来阐明它。
孔子说:“大道不远离人。人如果修道却远离人,就不能算是修道。道,就是遵循本性罢了,本来就是众人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所以常常不远离人。如果修道的人,厌恶它的卑近,认为不值得做,反而致力于高远难行的事情,那就不是修道的方法了。《诗经》说:‘砍斧柄砍斧柄,它的法则不远。’拿着斧柄去砍木头做斧柄,斜着眼看它,还以为远。所以君子用人来治理人,改正了就停止。睨,音研计。出自《诗经·豳风·伐柯》。柯,斧柄。则,法则。睨,斜视。说的是人拿着斧柄砍木头来做斧柄,那斧柄长短的法则,就在这把斧柄上。然而还有彼此的区别,所以砍的人看它还以为远。如果用人的方法来治理人,那么做人的道理,各自就在当人身上,起初没有彼此的区别。所以君子治理人,就用那个人的道理,反过来治理那个人。那个人能改正,就停止不治理。大概是用他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来要求他,不是想要他远离人以为道。张子所说的‘用对待众人的期望来对待人就容易顺从’就是这个意思。忠恕离道不远,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违,离开,如《春秋传》‘齐师违谷七里’的违。说的是从这里到那里,相距不远,不是背离离开的意思。道,就是那不远人的东西。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忠恕的事。用自己的心去推测别人的心,未曾不同,那么道不远人就可以看见了。所以自己不愿意的,就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也是不远人以为道的事。张子所说的‘用爱自己的心去爱人就尽了仁’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之道有四条,我孔丘没有一条能做到:所要求儿子的,用来侍奉父亲,我没有做到;所要求臣子的,用来侍奉君主,我没有做到;所要求弟弟的,用来侍奉兄长,我没有做到;所要求朋友的,先施予对方,我没有做到。平常德行的践行,平常言语的谨慎,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励;有所多余,不敢用尽;言语顾及行动,行动顾及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呢!”子、臣、弟、友,四个字断句。求,就是责。道不远人,凡是自己用来责备别人的,都是道所应当的,所以反过来责备自己而修养自己。庸,平常。行,是实践其实。谨,是选择可说的。德行不足而勉励,那么践行就更努力;言语有余而谨慎,那么谨慎就更周到。谨慎到了极点,言语就顾及行动了;践行努力,行动就顾及言语了。慥慥,笃实的样子。说君子的言行如此,难道不笃实吗,这是赞美。凡此都是不远人以为道的事。张子所说的‘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就是这个意思。
以上是第十三章。道不远人,是夫妇所能做到的;孔丘未能做到一条,是圣人所不能做到的,这都是广泛的体现。而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则至为精微地存在其中。下一章也是这样。
君子安于现在的地位而行动,不羡慕地位之外的事物。素,就是现在。说君子只因为现在所处的地位而做他应当做的事,没有羡慕外面事物的心。安于富贵,就实行富贵的道理;安于贫贱,就实行贫贱的道理;安于夷狄,就实行夷狄的道理;安于患难,就实行患难的道理;君子没有处所而不安适自得。难,读去声。
此言素其位而行也。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援,平声。此言不愿乎其外也。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易,去声。易,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命,不愿乎外也。徼,求也。幸,谓所不当得而得者。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正,音征。鹄,工毒反。画布曰正,栖皮曰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
译这是说安于现在的处境而行动。身居上位不欺侮下属,身居下位不攀附上级,端正自己而不苛求他人,这样就没有怨恨。对上不埋怨天,对下不责怪人。“援”字读平声。这是说没有超出本分的贪求。所以君子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小人则冒险行事以谋求侥幸。“易”字读去声。“易”指平坦之地。“居易”就是安于本分而行事。“俟命”就是没有超出本分的贪求。“徼”是求取的意思。“幸”指那些不该得到却得到的东西。孔子说:“射箭的道理与君子相似;如果没有射中靶心,就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正”字读作“征”。“鹄”字读作“工毒反”。在布上画靶心叫“正”,在皮上画靶心叫“鹄”,都是箭靶的中心,也就是射箭的目标。子思引用孔子的这句话,来总结上文的意思。
右第十四章。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辟、譬同。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好,去声。耽,诗作湛,亦音耽。乐,音洛。诗小雅常棣之篇。鼓瑟琴,和也。翕,亦合也。耽,亦乐也。帑,子孙也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夫子诵此诗而赞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思引诗及此语,以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为德,犹言性情功效。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明,犹洁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正谓此尔。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度,待洛反。射,音亦,诗作斁。诗大雅抑之篇。格,来也。矧,况也。射,厌也,言厌怠而不敬也。思,语辞。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夫,音扶。诚者,真实无妄之谓。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揜如此。
右第十六章。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言。此后三章,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大小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与,平声。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舜年百有十岁,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材,质也。笃,厚也。栽,植也。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诗大雅假乐之篇。假,当依此作嘉。宪,当依诗作显。申,重也。故大德者必受命。”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体微矣。后二章亦此意。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此言文王之事。书言“王季其勤王家”,盖其所作,亦积功累仁之事也。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大,音泰,下同。此言武王之事。缵,继也。大王,王季之父也。书云:“大王肇基王迹。”诗云“至于大王,实始翦商。”绪,业也。戎衣,甲胄之属。壹戎衣,武成文,言一着戎衣以伐纣也。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追王之王,去声。此言周公之事。末,犹老也。追王,盖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迹之所起也。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于无穷也。制为礼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
右第十八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达,通也。
译这是第十四章。这是子思的话。凡是章节开头没有“子曰”二字的,都与此相同。
君子所遵循的道,譬如要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譬如要登上高处,必定从低处起步。辟,同譬。《诗经》说:“妻子和睦融洽,如同弹奏瑟琴;兄弟既然团结,和乐且深厚;使你的家庭适宜;使你的妻儿快乐。”好,读去声。耽,《诗经》作湛,也读耽。乐,读洛。这是《诗经·小雅·常棣》篇中的诗句。鼓瑟琴,表示和谐。翕,也是合的意思。耽,也是乐的意思。帑,指子孙。孔子说:“父母大概会顺遂安乐了吧!”夫子诵读这首诗并赞叹道:人能够与妻子和睦,与兄弟适宜像这样,那么父母大概会感到安乐了。子思引用《诗经》及这句话,来阐明走远路从近处开始、登高从低处起步的意思。
这是第十五章。
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程子说:“鬼神,是天地的功用,是造化的迹象。”张子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我认为从二气来说,鬼是阴的灵,神是阳的灵。从一气来说,到来而伸展的是神,返回而归聚的是鬼,其实是一物罢了。为德,犹言性情功效。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鬼神没有形体与声音,然而万物的终始,没有不是阴阳合散所造就的,它是万物的本体,而万物所不能遗漏的。这里说体物,犹如《易经》所说的干事。使天下的人斋戒洁净、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洋洋乎!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齐,读侧皆反。齐的意思是整齐,用来使不整齐变得整齐,从而达到整齐。明,犹洁。洋洋,是流动充满的意思。能使人敬畏奉承,而显现得如此昭著,这正是它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的验证。孔子说:“它的气发扬于上方,成为昭明、焄蒿、凄怆。这是百物的精华,是神的显著表现”,正是说的这个意思。《诗经》说:“神的到来,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怠呢!”度,读待洛反。射,读亦,《诗经》作斁。这是《诗经·大雅·抑》篇中的诗句。格,是来的意思。矧,是况且的意思。射,是厌的意思,指厌怠而不恭敬。思,是语助词。那由隐微而显明,真诚不可掩盖,正是这样啊。”夫,读扶。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阴阳合散,没有不是真实的。所以它的显现不可掩盖,正是如此。
这是第十六章。看不见听不到,是隐。体现于万物如在,那就是费了。这三章之前,是从费的小方面来说。这三章之后,是从费的大方面来说。这一章,兼费隐、包大小而言。
孔子说:“舜真是大孝啊!德行是圣人,尊贵是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与,读平声。子孙,指虞思、陈胡公之类。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必定得到他的长寿。舜活到一百一十岁,所以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它的资质而厚待它。所以种植的就培育它,倾斜的就倾覆它。材,是质的意思。笃,是厚的意思。栽,是植的意思。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诗经》说:‘嘉乐的君子,显赫的美德!适宜于民适宜于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令他,从天重申!’这是《诗经·大雅·假乐》篇中的诗句。假,应当依此作嘉。宪,应当依《诗经》作显。申,是重的意思。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受命,是指承受天命成为天子。
这是第十七章。这是从日常行为的常规,推演到它的极致,看见道的用途广大。而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本体隐微了。后两章也是这个意思。
孔子说:“没有忧虑的,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亲开创基业,儿子继承发扬。这是说文王的事。《尚书》说“王季勤勉于王家”,大概他所做的,也是积功累仁的事。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基业。一次穿上战衣就拥有了天下,自身不失去天下的显赫名声。尊贵是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大,读泰,下同。这是说武王的事。缵,是继的意思。太王,是王季的父亲。《尚书》说:“太王开创王业的踪迹。”《诗经》说“至于太王,实在开始翦商。”绪,是业的意思。戎衣,是甲胄之类。壹戎衣,是《武成》篇的文字,说一次穿着战衣去伐纣。武王晚年承受天命,周公完成文武的美德,追封太王、王季为王,向上祭祀先公以天子的礼仪。这种礼仪,通达于诸侯大夫,以及士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安葬按大夫的礼仪,祭祀按士的礼仪。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安葬按士的礼仪,祭祀按大夫的礼仪。为期一年的丧服通达于大夫,三年的丧服通达于天子,父母的丧事没有贵贱是一样的。”追王之王,读去声。这是说周公的事。末,是老的意思。追王,大概是推想文武的意思,以及王业踪迹的起源。先公,是组绀以上至后稷。向上祭祀先公以天子的礼仪,又推想太王、王季的意思,以及于无穷。制定礼法,以及于天下,使安葬用死者的爵位,祭祀用生者的俸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断绝;大夫降低;而父母的丧事,上下相同,推己以及人也。
这是第十八章。
孔子说:“武王、周公,真是通达的孝子啊!达,是通的意思。
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上章言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继志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者言之。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也。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类是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昭,如字。为,去声。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子姓、兄弟、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焉。爵,公、侯、卿、大夫也。事,宗祝有司之职事也。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之礼,宾弟子、兄弟之子各举觯于其长而众相酬。盖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故逮及贱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燕毛,祭毕而燕,则以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齿,年数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践,犹履也。其,指先王也。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始死谓之死,既葬则曰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此结上文两节,皆继志述事之意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郊,祀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禘,天子宗庙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皆祭,举其一耳。礼必有义,对举之,互文也。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见也。此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记有详略耳。
译承接上一章而言,武王、周公的孝道,是天下人普遍称之为孝的,就像孟子所说的“达尊”一样。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前人的事迹。上一章说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基业而拥有天下,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行以追崇他们的先祖,这是继承志向、叙述事迹中最大的表现。下文又通过他们所制定的、贯通上下的祭祀礼仪来阐述。春秋两季修缮祖庙,陈列宗庙的重器,摆设先祖的衣裳,进献应时的食物。祖庙的数量:天子七座,诸侯五座,大夫三座,适士两座,官师一座。宗器,是先世所藏的重器;像周朝的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类。裳衣,是先祖遗留的衣服,祭祀时摆设出来授予受祭者(尸)。时食,是四季的食物,各有其物,比如春天食用羔羊、小猪、膳食、膏脂、香料之类。宗庙的礼仪,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别贵贱的;排列职事,是用来辨别贤能的;旅酬时由下级向上级敬酒,是用来惠及卑贱者的;宴饮时按毛发颜色排序,是用来排列年龄长幼的。“昭”读如字。“为”读去声。宗庙的位次:左边为昭,右边为穆,子孙也以此作为次序。在太庙举行祭祀时,子姓、兄弟、群昭、群穆都在场而不失其伦常。爵,指公、侯、卿、大夫。事,指宗祝等有司的职事。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的礼仪,宾客、弟子、兄弟之子各自向他们的长辈举觯而众人互相酬答。大概宗庙之中以参与祭祀为荣,所以惠及卑贱者,让他们也能表达敬意。燕毛,是祭祀结束后宴饮,根据毛发的颜色区别长幼,安排座次。齿,指年数。登上先王的位置,施行先王的礼仪,演奏先王的音乐,尊敬先王所尊重的,爱护先王所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者,这是孝道的极致。践,犹如履。其,指先王。所尊所亲,指先王的祖考、子孙、臣民。刚死称为死,安葬后则说返回而亡,都指先王。这总结上文两节,都是继承志向、叙述事迹的意思。郊社的礼仪,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仪,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了郊社的礼仪、禘尝的意义,治理国家岂不就像看手掌一样容易吗?郊,祭祀天。社,祭祀地。不说后土,是省略文字。禘,是天子宗庙的大祭,在太庙追祭太祖所出自的祖先,而以太祖配享。尝,是秋祭。四季都祭祀,只举其一。礼仪必有意义,对举而言,是互文。示,与视同。视诸掌,是说容易看见。这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只是记载有详略罢了。
右第十九章。
哀公问政。哀公,鲁君,名蒋。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方,版也。策,简也。息,犹灭也。有是君,有是臣,则有是政矣。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夫,音扶。敏,速也。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举,其易如此。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为政在人,家语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尤备。人,谓贤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达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言人君为政在于得人,而取人之则又在修身。能修〔一〕其身,则有君有臣,而政无不举矣。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杀,去声。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深体味之可见。宜者,分别事理,各有所宜也。礼,则节文斯二者而已。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郑氏曰:“此句在下,误重在此。”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欲尽亲亲之仁,必由尊贤之义,故又当知人。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又当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知,去声。达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书所谓五典,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勇,所以强此也;谓之达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则诚而已矣。达道虽人所共由,然无是三德,则无以行之;达德虽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诚,则人欲间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谓诚者,止是诚实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别无诚。”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强,上声。知之者之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谓达道也。以其分而言:则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仁也,所以至于知之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禀有不同者,故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吕氏曰:“所入之涂虽异,而所至之域则同,此所以为中庸。若乃企生知安行之资为不可几及,轻困知勉行谓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子曰”二字衍文。好近乎知之知,并去声。此言未及乎达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文三知为知,三行为仁,则此三近者,勇之次也。吕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殉人欲而忘反,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足以起懦。”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对己之称。天下国家,则尽乎人矣。言此以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经,常也。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爱其子也。柔远人,所谓无忘宾旅者也。此列九经之目也。吕氏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
译右边是第十九章。
鲁哀公问如何治理政事。哀公是鲁国的国君,名叫蒋。孔子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事,都记载在版牍和竹简上。那些贤人在世,政事就能推行;那些贤人去世,政事就会停息。方,就是版牍;策,就是竹简;息,就是灭。有了这样的君主,有了这样的臣子,就有了这样的政事。人道在于迅速推行政事,地道在于迅速生长树木。那政事啊,就像蒲苇一样。夫,音扶。敏,就是快。蒲卢,沈括认为就是蒲苇。用人来建立政事,就像用地来种植树木,其成功很快,而蒲苇又是容易生长的植物,其成功尤其快。这是说人存政举,容易到如此地步。所以治理政事在于用人,选用人才在于修身,修身在于遵循道,修道在于实行仁。这是承接上文‘人道敏政’来说的。治理政事在于用人,《家语》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更加完备。人,指的是贤臣。身,指的是君主的自身。道,是天下通行的正道。仁,是天地化育万物的心,也是人得以生存的根本,也就是所说的‘元’是众善的首领。这是说君主治理政事在于得到贤才,而选用贤才的标准又在于修身。能修养自身,就有君主有臣子,而政事没有不能推行的了。仁就是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义就是适宜,以尊重贤人为最大;亲爱亲人的差等,尊重贤人的等级,礼就是从这些产生的。杀,读去声。人,指的是人的自身而言。具备这种生理本能,自然就有恻隐慈爱之意,深深体味就可以看见。宜,就是分辨事理,各有所适宜。礼,就是节制和修饰这两者罢了。在下位的人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可能得到治理了!郑氏说:‘这句话在下面,错误地重复在这里。’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到修身,不可以不侍奉亲人;想到侍奉亲人,不可以不了解人;想到了解人,不可以不了解天。’治理政事在于用人,选用人才在于修身,所以不可以不修身。修身在于遵循道,修道在于实行仁,所以想到修身不可以不侍奉亲人。想要尽到亲爱亲人的仁德,必须通过尊重贤人的义理,所以又应当了解人。亲爱亲人的差等,尊重贤人的等级,都是天理,所以又应当了解天。天下通行的正道有五种,用来推行这些正道的是三种德行:说的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妇关系,兄弟关系,朋友交往:这五种是天下通行的正道。智、仁、勇这三种,是天下通行的德行,用来推行这些正道的只有一个原则。知,读去声。达道,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就是《尚书》所说的五典,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智,是用来认知这些正道的;仁,是用来体认这些正道的;勇,是用来坚持这些正道的;称为达德,是因为这是天下古今共同获得的道理。一,就是诚罢了。达道虽然是人们共同遵循的,但没有这三种德行,就无法推行;达德虽然是人们共同获得的,但只要有一点不诚,人欲就会夹杂其中,而德行就不是真正的德行了。程子说:‘所说的诚,只是诚实这三种德行。这三种德行之外,更没有别的诚。’有的人生来就懂得,有的人通过学习才懂得,有的人在困境中才懂得,等到他们懂得的时候是一样的;有的人安心去实行,有的人为了利益去实行,有的人勉强去实行,等到他们成功的时候是一样的。强,读上声。懂得的人所知道的,实行的人所实行的,指的是达道。从分工来说:用来认知的是智,用来实行的是仁,用来达到认知和成功的统一的是勇。从等级来说:生知安行的是智,学知利行的是仁,困知勉行的是勇。大概人性虽然没有不善的,但气质禀赋有不同,所以听闻道理有早晚,实行道路有难易,但能自强不息,那么他们达到的境界是一样的。吕氏说:‘进入的途径虽然不同,但到达的境界相同,这就是中庸的道理。如果认为生知安行的资质是不可企及的,轻视困知勉行认为不能有所成就,这就是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的原因。’孔子说:‘爱好学习接近于智,努力实行接近于仁,知道羞耻接近于勇。’‘子曰’二字是衍文。好近乎知的知,都读去声。这是说还没有达到达德而寻求进入德行的事情。通上文三知为智,三行为仁,那么这三个接近的,是勇的次一等。吕氏说:‘愚昧的人自以为是而不求索,自私的人殉于人欲而不知回头,懦弱的人甘居人下而不推辞。所以爱好学习虽然不是智,但足以破除愚昧;努力实行虽然不是仁,但足以忘记私欲;知道羞耻虽然不是勇,但足以振奋懦弱。’懂得这三者,就知道如何修身;懂得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人;懂得如何治理人,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和国家了。’这三者,指的是三近而言。人,是对自己的称呼。天下国家,则包括了所有的人。说这些来总结上文修身的意思,兴起下文九经的开端。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说的是:修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察群臣,爱民如子,招徕百工,安抚远人,怀柔诸侯。经,就是常。体,是说设身处地而察其心意。子,像父母爱子女一样。柔远人,就是所说的不忘记宾客旅人。这是列举九经的项目。吕氏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修身是九经的根本。但必须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然后修身的道理才能进步,所以尊贤排在其次。道理所进,没有比家更先的,所以亲亲排在其次。由家以及朝廷,所以敬大臣、体群臣排在其次。由朝廷以及其国,所以子
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群臣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此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理。不眩,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专,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也。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远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怀诸侯,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故曰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齐,侧皆反。去,上声。远、好、恶、敛,并去声。既,许气反。禀,彼锦、力锦二反。称,去声。朝,音潮。○此言九经之事也。官盛任使,谓官属众盛,足任使令也,盖大臣不当亲细事,故所以优之者如此。忠信重禄,谓待之诚而养之厚,盖以身体之,而知其所赖乎上者如此也。既,读曰饩。饩禀,稍食也。称事,如周礼稿人职,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往则为之授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朝,谓诸侯见于天子。聘,谓诸侯使大夫来献。王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厚往薄来,谓燕赐厚而纳贡薄。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诚也。一有不诚,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跲,其劫反。行,去声。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属。豫,素定也。踥,踬也。疚,病也。此承上文,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诚,如下文所推是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不明乎善,谓未能察于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并去声。从,七容反。此承上文诚身而言。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圣人之德,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之私,而其为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利行以下之事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辨,所以择善而为知,学而知也。笃行,所以固执而为仁,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君子之学,不为则已,为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明者择善之功,强者固执之效。吕氏曰:“君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
译庶民,招徕百工,其次。从本国推及天下,所以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又其次。这是九经的次序。看待群臣如同自己的四肢,看待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这是看待臣子和百姓的区别。修身则道义确立,尊重贤人则不迷惑,亲爱亲人则父兄兄弟不怨恨,敬重大臣则不迷乱,体恤群臣则士人回报的礼义厚重,爱民如子则百姓勤勉,招徕百工则财用充足,安抚远方之人则四方归附,怀柔诸侯则天下敬畏。这是说九经的功效。道义确立,是说道义在自己身上成就,可以作为民众的表率,所谓“皇建其有极”就是这个意思。不迷惑,是说对事理没有疑惑。不迷乱,是说对事务不迷惑。敬重大臣则信任专一,小臣不能离间,所以临事不迷乱。招徕百工则互通功业、交换事务,农业和商业相互资助,所以财用充足。安抚远方之人,则天下的旅客都喜悦并愿意走这条路,所以四方归附。怀柔诸侯,则恩德施予的广泛,威严制约的广阔,所以说天下敬畏。衣冠整齐洁净,非礼不动,这是修身的方法;远离谗言和女色,轻视财货而重视道德,这是劝勉贤人的方法;尊崇他们的地位,加重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好恶相同,这是劝勉亲爱亲人的方法;官员众多足以任使,这是劝勉大臣的方法;忠诚守信,俸禄优厚,这是劝勉士人的方法;适时役使,减轻赋税,这是劝勉百姓的方法;每日检查,每月考核,根据事务发放粮食,这是劝勉百工的方法;送别到来的人,欢迎离去的人,嘉奖善行,怜悯无能者,这是安抚远方之人的方法;延续断绝的世系,复兴废弃的国家,治理乱世,扶持危局,按时朝见聘问,给予丰厚而接受微薄,这是怀柔诸侯的方法。齐,读作侧皆反。去,读上声。远、好、恶、敛,都读去声。既,读许气反。禀,读彼锦、力锦二反。称,读去声。朝,读潮。○这是说九经的事务。官盛任使,是说官属众多兴盛,足以任使命令,大概大臣不应当亲自处理琐碎事务,所以优待他们如此。忠信重禄,是说对待他们真诚而供养丰厚,大概通过自身体会,知道他们所依赖的上层如此。既,读作饩。饩禀,是稍食。称事,如《周礼》稿人职所说“考核他们的弓弩,以此增减他们的粮食”一样。送往,则授予符节以送行;迎来,则丰富储备以迎接。朝,是说诸侯朝见天子。聘,是说诸侯派遣大夫来进献。《王制》说“每年一次小聘,三年一次大聘,五年一次朝见”。厚往薄来,是说宴饮赏赐丰厚而纳贡微薄。治理天下国家有九经,实行它们的方法只有一个。这个一,就是诚。一旦不诚,那么这九项都成为虚文了,这是九经的实质。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说话预先确定就不受阻,做事预先确定就不困顿,行动预先确定就不悔恨,道义预先确定就不困窘。跲,读其劫反。行,读去声。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类。豫,是预先确定。踥,是跌倒。疚,是病。这承接上文,说凡事都想先立于诚,如下文所推演的那样。在下位不能获得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能治理了;获得上级信任有方法:不取信于朋友,就不能获得上级信任;取信于朋友有方法:不顺从亲人,就不能取信于朋友;顺从亲人有方法:反求自身不诚,就不能顺从亲人;诚身有方法:不明辨善,就不能诚身。这又通过在下位者,推演预先确定的意思。反求自身不诚,是说反求自身而内心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不明辨善,是说未能察知人心天命的本然,而真正知道至善所在。诚,是天之道;诚之,是人之道。诚者不勉强而中道,不思考而得,从容合乎道,是圣人。诚之者,是选择善而固执坚守的人。中,都读去声。从,读七容反。这承接上文诚身而言。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是天理的本然。诚之,是未能真实无妄,而想要真实无妄的意思,是人事的当然。圣人的德行,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也就是天之道。未达到圣人,就不能没有私欲,其德行不能都真实。所以未能不思而得,就必须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就必须固执,然后可以诚身,这就是所谓人之道。不思而得,是生知。不勉而中,是安行。择善,是学知以下的事。固执,是利行以下的事。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是诚之的项目。学、问、思、辨,是为了择善而为知,是学而知。笃行,是为了固执而为仁,是利而行。程子说:“五者废其一,就不是学了。”有不去学的,学了不能掌握不罢休;有不去问的,问了不知道不罢休;有不去思的,思了不得不罢休;有不去辨的,辨了不明不罢休;有不去行的,行了不笃实不罢休;别人一次能做到的自己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做到的自己一千次。君子的学问,不做则已,做就必要成功,所以常百倍其功。这是困而知,勉而行的人,是勇的事。果真能这样,虽然愚笨也一定明白,虽然柔弱也一定刚强。明是择善的功夫,强是固执的效果。吕氏说:“君子所以学习,是为了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行胜过气质,那么愚笨的人可以进于明,柔弱的人可以进于强。”
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盖均善而无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也。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译对于资质强的人,如果不能胜过他,那么即使他有向学的志向,也只会因为愚钝而不能明理,因为柔弱而不能自立罢了。大概纯善而无恶是人的本性,这是人们所相同的;昏昧与明达、强与弱的禀赋不齐是人的才能,这是人们所不同的。诚意的修养就是为了回归那共同的本性而改变那不同的才能。用不美的资质,想要改变它使之美好,如果不加倍努力,不足以达到这个目的。现在用粗疏浅薄的学问,有时做有时停,来改变那不美的资质,等到不能改变时,就说天资不美,不是学习所能改变的。这确实是果断地自我放弃,这种做法太不仁了!”
右第二十章。此引孔子之言,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绪,明其所传之一致,举而措之,亦犹是耳。盖包费隐、兼小大,以终十二章之意。章内语诚始详,而所谓诚者,实此篇之枢纽也。又按:孔子家语,亦载此章,而其文尤详。“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复以“子曰”起答辞。今无此问辞,而犹有“子曰”二字;盖子思删其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有不尽者,今当为衍文也。“博学之”以下,家语无之,意彼有阙文,抑此或子思所补也欤?〔一〕“修”原作“仁”,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由也。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复推明此章之意。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发之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言天道也。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其次,通大贤以下凡诚有未至者而言也。致,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积中而发外。着,则又加显矣。明,则又有光辉发越之盛也。动者,诚能动物。变者,物从而变。化,则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盖人之性无不同,而气则有异,故惟圣人能举其性之全体而尽之。其次则必自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极也。曲无不致,则德无不实,而形、着、动、变之功自不能已。积而至于能化,则其至诚之妙,亦不异于圣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言人道也。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见,音现。祯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祸之萌。蓍,所以筮。龟,所以卜。四体,谓动作威仪之闲,如执玉高卑,其容俯仰之类。凡此皆理之先见者也。然惟诚之至极,而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者,乃能有以察其几焉。神,谓鬼神。
右第二十四章。言天道也。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道也之道,音导。言诚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故必得是理,然后有是物。所得之理既尽,则是物亦尽而无有矣。故人之心一有不实,则虽有所为亦如无有,而君子必以诚为贵也。盖人之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成,而道之在我者亦无不行矣。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知,去声。诚虽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则自然及物,而道亦行于彼矣。仁者体之存,知者用之发,是皆吾性之固有,而无内外之殊。既得于己,则见于事者,以时措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言人道也。
故至诚无息。既无虚假,自无间断。不息则久,久则征,久,常于中也。征,验于外也。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此皆以其验于外者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德,着于四方”者是也。存诸中者既久,则验于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
译右边是第二十章。这里引用孔子的话,来继承大舜、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事业,阐明他们所传承的道是一致的,举而行之,也不过如此罢了。大概包罗了费解与隐微、兼及了细微与宏大,以终结第十二章的意旨。本章中关于“诚”的论述开始详细,而所说的“诚”,实在是本篇的枢纽。又查考:《孔子家语》也记载了这一章,而且文字更加详细。“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所以下面又以“子曰”起头回答。现在没有这个问辞,却还有“子曰”二字;大概是子思删减了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减的有不彻底的地方,现在应当是衍文。“博学之”以下,《家语》没有,大概那里有缺文,或者这是子思所补的吗?〔一〕“修”原作“仁”,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正。
由真诚而达到明理,叫做天性;由明理而达到真诚,叫做教化。真诚了就会明理,明理了就会真诚。自,是由的意思。德行没有不真实的,而明理没有不照耀的,这是圣人的德行。是天生具有的,是天道。先明白善,然后能实现善,这是贤人的学问。是由教化而入的,是人道。真诚了就没有不明理的,明理了就可以达到真诚了。
右边是第二十一章。子思承接上一章夫子关于天道、人道的意旨而立论。从此以下十二章,都是子思的话,用来反复推究阐明这一章的意旨。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天下至诚,是说圣人的德行真实,天下没有人能超过。充分发挥本性,是说德行没有不真实的,所以没有私欲的私心,而天命在我身上的,观察它、遵循它,无论巨细精粗,没有一丝一毫不充分发挥的。人和物的本性,也是我的本性,只是因为所赋予的形气不同而有差异罢了。能充分发挥,是说认识没有不明了的,而处理没有不恰当的。赞,是辅助的意思。与天地参,是说与天地并立为三。这是由真诚而明理的人做的事。
右边是第二十二章。说的是天道。
其次的人致力于细微之处,细微之处能产生真诚,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达,明达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其次,是通指大贤以下凡是真诚没有达到极致的人而言。致,是推究的意思。曲,是一偏的意思。形,是积于中而发于外。着,是更加明显。明,是又有光辉发越的盛况。动,是真诚能感动万物。变,是万物随之变化。化,是有不知其所以然的意思。大概人的本性没有不同,而气则有差异,所以只有圣人能举其本性的全体而充分发挥。其次的人则必须从善端发见的偏处,而全部推究它,以各自达到极致。细微之处无不推究,则德行无不真实,而显现、显著、感动、变化的功效自然不能停止。积累到能化育,则其至诚的妙用,也不异于圣人了。
右边是第二十三章。说的是人道。
至诚的道理,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妖孽的征兆;表现在蓍草龟甲上,动于四肢之间。祸福将要到来:善的,一定预先知道;不善的,一定预先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见,音现。祯祥,是福的征兆。妖孽,是祸的萌芽。蓍,是用来占卜的。龟,是用来卜卦的。四体,是说动作威仪之间,如执玉的高低,其容俯仰之类。凡此都是道理预先显现的。然而只有真诚达到极致,而没有一丝私伪留于心目之间的人,才能察其几微。神,是说鬼神。
右边是第二十四章。说的是天道。
真诚是自我成就的,而道是自我引导的。道也之道,音导。说真诚是事物自我成就的原因,而道是人所应当自行遵循的。诚以心而言,是本;道以理而言,是用。真诚是事物的始终,不真诚就没有事物。所以君子以真诚为贵。天下的事物,都是实理所造就的,所以必须得到这个理,然后有这个事物。所得到的理既尽,则这个事物也就尽而无有了。所以人的心一有不实,则虽有所为也如同无有,而君子必以真诚为贵。大概人的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我成就,而道在我身上的也无不行矣。真诚不是只自我成就而已,也是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是本性的德行,是合内外之道,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知,去声。真诚虽然是自我成就的,但既然有以自我成就,则自然及物,而道也行于彼矣。仁是体的存在,智是用之发动,这都是我本性固有的,而无内外之殊。既得于己,则见于事者,以时施行,而皆得其宜也。
右边是第二十五章。说的是人道。
所以至诚没有间断。既无虚假,自无间断。不间断则长久,长久则验证,久,是常于中。征,是验于外。验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这都是以其验于外者而言。郑氏所谓“至诚之德,着于四方”者是也。存诸中者既久,则验于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
。悠远,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高大而光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悠久,即悠远,兼内外而言之也。本以悠远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圣人与天地同用。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此言圣人与天地同体。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见,音现。见,犹示也。不见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动而变,以配天而言也。无为而成,以无疆而言也。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此以下,复以天地明至诚无息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不过曰诚而已。不贰,所以诚也。诚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言天地之道,诚一不贰,故能各极所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夫,音扶。华、藏,并去声。卷,平声。勺,市若反。昭昭,犹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处而言之。及其无穷,犹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盖举全体而言也。振,收也。卷,区也。此四条,皆以发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实非由积累而后大,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于,音乌。乎,音呼。诗周颂维天之命篇。于,叹辞。穆,深远也。不显,犹言岂不显也。纯,纯一不杂也。引此以明至诚无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纯于天道,亦不已。纯则无二无杂,不已则无间断先后。”
译悠远,所以它的积累广博而深厚;广博深厚,所以它的发扬高大而光明。广博深厚,是用来承载万物的;高大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悠长久远,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悠长久远,就是悠远,是从内在外在两方面来说的。本来是因为悠远而达到高大深厚,而高大深厚又表现为悠长久远。这是说圣人与天地功用相同。广博深厚与地相配,高大光明与天相配,悠长久远没有边际。这是说圣人与天地本体相同。像这样,不显现却显著,不运动却变化,不妄为却成就。见,音现。见,就是示现的意思。不显现却显著,是从与地相配来说的;不运动却变化,是从与天相配来说的;不妄为却成就,是从没有边际来说的。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作为万物没有二心,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从这以下,又用天地来阐明至诚不息的功用。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不过是“诚”罢了。没有二心,所以能诚。诚所以不息,而化生万物之多,有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的。天地的道理: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长、久远。是说天地的道理,真诚专一没有二心,所以能各自达到极盛,而有下文化生万物的功效。现在看天,只是那一点点明亮,等到它无穷无尽时,日月星辰都系连在上面,万物都被覆盖。现在看地,只是一撮土那么多,等到它广博深厚时,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容纳河海而不泄漏,万物都承载在上面。现在看山,只是一块石头那么多,等到它广大时,草木生长在上面,禽兽居住在上面,宝藏涌现出来。现在看水,只是一勺水那么多,等到它深不可测时,鼋鼍、蛟龙、鱼鳖生长在里面,货物财用繁殖在里面。夫,音扶。华、藏,都读去声。卷,读平声。勺,读市若反。昭昭,就是耿耿,微小的明亮。这是指着它一处来说的。等到它无穷无尽,就像第十二章“及其至也”的意思,大概是举全体来说的。振,收也。卷,区也。这四条,都是用来阐明因为不专一不息而达到盛大并能化生万物的意思。然而天、地、山、川,实际上不是由积累而后变大的,读者不要因文辞而损害对意思的理解。《诗经》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说天之所以为天。“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纯一也是没有止息的。于,音乌。乎,音呼。《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篇。于,叹词。穆,深远的意思。不显,就是说岂不显赫。纯,纯一不杂。引用这些来阐明至诚不息的意思。程子说:“天道没有止息,文王纯一于天道,也没有止息。纯一就没有二心没有杂念,没有止息就没有间断先后。”
右第二十六章。言天道也。
大哉圣人之道!包下文两节而言。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峻,高大也。此言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也。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优优,充足有余之意。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此言道之入于至小而无闲也。待其人而后行。总结上两节。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至德,谓其人。至道,指上两节而言也。凝,聚也,成也。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于天之正理。道,由也。温,犹燖温之温,谓故学之矣,复时习之也。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笃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属也。析理则不使有毫厘之差,处事则不使有过不及之谬,理义则日知其所未知,节文则日谨其所未谨,此皆致知之属也。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圣贤所示入德之方,莫详于此,学者宜尽心焉。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倍,与背同。与,平声。兴,谓兴起在位也。诗大雅焌民之篇。
右第二十七章。言人道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好,去声。?,古灾字。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复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此以下,子思之言。礼,亲疏贵贱相接之体也。度,品制。文,书名。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行,去声。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统也。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郑氏曰:“言作礼乐者,必圣人在天子之位。”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后。征,证也。宋,殷之后。三代之礼,孔子皆尝学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礼既不可考证,殷礼虽存,又非当世之法,惟周礼乃时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则从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为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王,去声。吕氏曰:“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上焉者,谓时王以前,如夏、商之礼虽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谓圣人在下,如孔子虽善于礼,而不在尊位也。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议礼、制度、考文之事也。本诸身,有其德也。征诸庶民,验其所信从也。建,立也,立于此而参于彼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者也。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知天知人,知其理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动,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则而言。法,法度也。则,准则也。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恶,去声。射,音妒,诗作斁。诗周颂振鹭之篇。射,厌也。所谓此者,指本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居上不骄而言,亦人道也。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祖述者,远宗其道。宪章者,近守其法。律天
译右边是第二十六章。论述天道。
伟大啊,圣人的道!包摄下文两节而言。浩大广阔啊!孕育发育万物,高峻至极达到上天。峻,高大。这是说道的极致在于至大而没有外在。优游从容,宏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优优,充足有余的意思。礼仪,是经礼。威仪,是曲礼。这是说道的深入在于至小而没有间隙。等待合适的人才得以施行。总结上面两节。所以说如果达不到至德,至道就不能凝聚。至德,指那个人。至道,指上面两节而言。凝,聚集,成就。所以君子尊崇德性而由问学,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追求极高明而由中庸。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敦厚笃实以崇尚礼。尊,恭敬奉持的意思。德性,是我从天那里承受的正理。道,由,遵循。温,如同燖温的温,指已经学过的,反复时常温习。敦,加厚。尊崇德性,是用来存养本心而穷尽道体的宏大。由问学,是用来推致知识而穷尽道体的细微。这两者是修养德行、凝聚大道的主要方面。不用一丝一毫的私意来自我遮蔽,不用一丝一毫的私欲来自我拖累,涵泳体悟自己已经知道的。敦厚笃实自己已经能够做到的,这些都是存养本心的范畴。分析事理则不使有毫厘的差错,处理事务则不使有过与不及的谬误,理义方面则每天知道以前不知道的,礼节方面则每天谨慎以前没有谨慎的,这些都是推致知识的范畴。大概不存养本心就无法推致知识,而存养本心的人又不可以不推致知识。所以这五句话,大小相互依托,首尾相互呼应,圣贤所指示的入门方法,没有比这里更详细的了,求学的人应当尽心于此。所以身居高位不骄横,身处下位不违背,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足以使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倍,与背同。与,读平声。兴,指兴起在位的人。《诗经·大雅·烝民》篇。
右边是第二十七章。论述人道。
孔子说:“愚昧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复古道的做法。像这样的人,灾祸就会降临到他身上。”好,读去声。?,古灾字。以上是孔子的话,子思引用它。反,复,复古。不是天子,不议定礼制,不制定法度,不考订文字。以下是子思的话。礼,是亲疏贵贱相互接洽的体制。度,品级制度。文,书名文字。现在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相同,伦理相同。行,读去声。今,子思自称当时。轨,车辙的尺度。伦,次序的体制。三者都相同,是说天下一统。虽然拥有那个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不敢制作礼乐;虽然拥有相应的德行,如果没有那个地位,也不敢制作礼乐。郑氏说:“说制作礼乐的人,必须是圣人在天子之位。”孔子说:“我喜好夏代的礼,但杞国不足以证实;我学习殷代的礼,还有宋国存在;我学习周代的礼,现在正在使用,我遵从周礼。”这又是引用孔子的话。杞,夏的后代。征,证实。宋,殷的后代。三代的礼,孔子都曾经学习过并能说出其意;只是夏礼已经不可考证,殷礼虽然存在,又不是当世的法度,只有周礼才是当世天子的制度,今日所用。孔子既然没有得到位,就遵从周礼罢了。
右边是第二十八章。承接上一章“为下不倍”而言,也是人道。
统治天下有三件大事,这样就能减少过错了吧!王,读去声。吕氏说:“三重,指议礼、制度、考文。只有天子才能实行,那么国家政令不异,家庭风俗不殊,人们就能减少过错了。”在上位的人虽然好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被信任,不被信任百姓就不服从;在下位的人虽然好但不尊贵,不尊贵就不被信任,不被信任百姓就不服从。在上位的人,指当世天子以前,如夏、商的礼虽然好,但都不可考证。在下位的人,指圣人在下位,如孔子虽然善于礼,但不在尊位。所以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在庶民中验证,考察三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询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迷惑。这里的君子,指统治天下的人而言。他的道,就是议礼、制度、考文的事情。本诸身,是有其德行。征诸庶民,是验证百姓是否信服遵从。建,建立,立于此而参验于彼。天地,是道。鬼神,是造化的迹象。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就是所谓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言论。质询鬼神而没有疑虑,是知道天理;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不迷惑,是知道人事。知天知人,是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君子行动而成为天下的道,行为而成为天下的法,言论而成为天下的准则。远离他则有所期望,亲近他则不厌倦。动,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则而言。法,法度。则,准则。《诗经》说:“在那里没有厌恶,在这里没有厌弃;差不多日夜勤勉,以永远保持美誉!”君子没有不这样而早早获得天下美誉的。恶,读去声。射,音妒,《诗经》作斁。《诗经·周颂·振鹭》篇。射,厌弃。所谓此,指本诸身以下六件事而言。
右边是第二十九章。承接上一章“居上不骄”而言,也是人道。
仲尼远宗尧舜之道,近守文武之法;上顺天时,下循水土。祖述,是远宗其道。宪章,是近守其法。律天
时者,法其自然之运。袭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皆兼内外该本末而言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辟,音譬。帱,徒报反。错,犹迭也。此言圣人之德。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悖,犹背也。天覆地载,万物并育于其间而不相害;四时日月,错行代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并育并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脉络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无穷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见上文取辟之意也。
译“时”的含义,是效法自然运行的规律;“袭水土”的含义,是遵循水土固定的法则。这两者都是兼括内外、涵盖本末而言的。譬如天地无所不承载,无所不覆盖;譬如四季交错运行,如同日月交替照明。“辟”音同“譬”;“帱”音同“徒报反”;“错”,就是“迭”的意思。这是说圣人的德行。万物同时生长而互不伤害,大道同时运行而互不违背,小德像河流般流淌,大德使化育敦厚盛大,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悖”,就是“背”的意思。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在其中同时生长而互不伤害;四季更替、日月运行,交错交替而互不违背。之所以互不伤害、互不违背,是因为小德如川流般分明有序;之所以能同时生长、同时运行,是因为大德敦厚化育。小德,是整体中的部分;大德,是万千差异的根本。川流,就像河水流动,脉络分明而奔流不息;敦化,使化育敦厚盛大,根本宏大而化育无穷。这是阐述天地的道理,以显示上文使用比喻的用意。
右第三十章。言天道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知,去声。齐,侧皆反。别,彼列反。聪明睿知,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知之德。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细也。察,明辩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周遍而广阔也。渊泉,静深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见,音现。说,音悦。言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施,去声。队,音坠。舟车所至以下,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夫,音扶。焉,于虔反。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德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无妄者有默契焉,非但闻见之知而已。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着于物而后能哉。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肫,之纯反。○肫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圣知之知,去声。固,犹实也。郑氏曰:“惟圣人能知圣人也。”
右第三十二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圣之德,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则亦非二物矣。此篇言圣人天道之极致,至此而无以加矣。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衣,去声。絅,口迥反。恶,去声。闇,于感反。前章言圣人之德,极其盛矣。此复自下学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极也。诗国风卫硕人、郑之丰,皆作“衣锦褧衣”。褧、絅同。襌衣也。尚,加也。古之学者为己,故其立心如此。尚絅故闇然,衣锦故有日章之实。淡、简、温,絅之袭于外也;不厌而文且理焉,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则暴于外而无实以继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远之近,见于彼者由于此也。风之自,着乎外者本乎内也。微之显,有诸内者形诸外也。有为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则知所谨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诗言谨独之事。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恶,去声。诗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愧于心,此君子谨独之事也。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相,去声。诗大雅抑之篇。相,视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谨恐惧,无时不然,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则其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诗幷言其效。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假,格同。鈇,音夫。诗商颂烈祖之篇。奏,进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言进而感格于神明之际,极其诚敬,无有言说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钺,斧也。诗曰:“不
译右边是第三十章。讲的是天道。
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具备聪明睿智的资质,足以居高临下地统御众人;宽厚从容、温和柔顺,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强、坚毅果敢,足以有所坚持;整齐庄重、中正平和,足以令人敬畏;文采条理、细密明察,足以辨别是非。“知”读作去声。“齐”音侧皆反。“别”音彼列反。聪明睿智,是天生的资质。临,指居上位而统御下位。下面四种,分别是仁、义、礼、智的德行。文,指文章;理,指条理;密,指详细;察,指明辨。
德行广博深远如渊泉,并适时地显现出来。溥博,指周遍而广阔;渊泉,指静深而有本源;出,指发见。是说这五种德行,充实积聚于内心,并适时地在外显现。广博如天,深静如渊。
德行显现,百姓没有不恭敬的;言语发出,百姓没有不信任的;行为举止,百姓没有不喜悦的。“见”音现。“说”音悦。是说其德行充实积聚极其盛大,而发见出来恰当时宜。
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原,施及蛮貊之地;凡是舟车所能到达、人力所能通行的地方;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的区域;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崇亲近的,所以说他的德行配得上天。“施”读作去声。“队”音坠。从“舟车所至”以下,是极而言之。配天,是说他的德行所及,广大如同上天。
右边是第三十一章。承接上一章而言小德的川流不息,这也是天道。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常道,确立天下的根本,知晓天地的化育。他哪里有所倚仗呢?“夫”音扶。“焉”音于虔反。经、纶,都是治丝的工作。经,是理清丝绪而分开;纶,是比类相合而聚合。经,指常道。大经,指五伦的人伦关系。大本,指本性中的全体。只有圣人的德行极诚无妄,所以在人伦关系中各尽其当然之实,都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的经纶。对于本性中的全体,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虚伪掺杂其中,而天下的道理千变万化都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的立本。对于天地的化育,也是其极诚无妄与之默契相通,不仅仅是见闻之知而已。这都是至诚无妄自然产生的功用,哪里是有所倚仗于外物而后能做到的呢。
恳切至诚体现其仁!静深莫测体现其渊!广大无边体现其天!“肫”音之纯反。肫肫,恳切至诚的样子,是从经纶的角度而言。渊渊,静深莫测的样子,是从立本的角度而言。浩浩,广大无边的样子,是从知化的角度而言。其渊其天,不仅仅是像这样而已。
如果不确实是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圣知之知”读作去声。固,犹实也。郑氏说:“只有圣人能了解圣人。”
右边是第三十二章。承接上一章而言大德的敦厚化育,这也是天道。前一章讲至圣之德,这一章讲至诚之道。然而至诚之道,不是至圣不能知晓;至圣之德,不是至诚不能做到,所以它们也不是两回事。本篇讲圣人天道的极致,到这里就没有可以再加的了。
《诗经》说:“穿着锦衣还要加罩单衣”,是厌恶其文采过于显露。所以君子的道,幽暗不明却日益彰显;小人的道,鲜明耀眼却日益消亡。君子的道:平淡而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源于近,知道风源自内,知道微显于外,就可以进入德行的境界了。“衣”读作去声。“絅”音口迥反。“恶”读作去声。“闇”音于感反。前一章讲圣人的德行,极其盛大。这里又从头下学立心的开始讲起,而下文又推演到其极致。《诗经·国风·卫风·硕人》、《郑风·丰》,都写作“衣锦褧衣”。褧、絅同义,指单衣。尚,加也。古代的学者为修身养性而学习,所以其立心如此。加罩单衣所以幽暗不明,穿着锦衣所以有日益彰显的实质。淡、简、温,是单衣覆盖于外;不厌而文且理,是锦衣之美在于内。小人则相反,暴露于外而没有实质来延续,所以鲜明耀眼却日益消亡。
远源于近,指在那边显现的源于这边。风源自内,指显露于外的本于内在。微显于外,指内在拥有的形之于外。有为己之心,而又知道这三点,就知道所当谨慎的,可以进入德行了。所以下文引用《诗经》讲谨独的事情。
《诗经》说:“虽然潜伏在水底,也极其明显!”所以君子内省没有愧疚,心中没有厌恶。君子所不能企及的,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恶”读作去声。《诗经·小雅·正月》篇。承接上文讲“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愧于心,这是君子谨独的事情。
《诗经》说:“审视你在室内,尚且不觉得愧对屋漏。”所以君子不动而恭敬,不言而诚信。“相”读作去声。《诗经·大雅·抑》篇。相,视也。屋漏,指室西北隅。承接上文又讲君子的戒慎恐惧,无时无刻不是这样,不等待言动而后恭敬诚信,那么他为修身养性的功夫就更加严密了。所以下文引用《诗经》并讲其效果。
《诗经》说:“进献祭祀无言,此时没有争执。”因此君子不奖赏而百姓勤勉,不发怒而百姓畏惧于斧钺。“假”同格。“鈇”音夫。《诗经·商颂·烈祖》篇。奏,进也。承接上文而遂及其效果,说进而感格于神明之际,极其诚敬,没有言说而人自然感化。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钺,斧也。《诗经》说:“不
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说见二十六章,此借引以为幽深玄远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德,而诸侯法之,则其德愈深而效愈远矣。笃,厚也。笃恭,言不显其敬也。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极功也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輶,由、酉二音。诗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谓不显之德者,正以其不大声与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为声色乃化民之末务,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则犹有声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显之妙。不若烝民之诗所言“德輶如毛”,则庶乎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为谓之毛,则犹有可比者,是亦未尽其妙。不若文王之诗所言“上天之事,无声无臭”,然后乃为不显之至耳。盖声臭有气无形,在物最为微妙,而犹曰无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显笃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别有是三等,然后为至也。
译彰显那德行!诸侯们都要效法它。”因此,君子深厚恭敬,天下便太平。这是《诗经·周颂·烈文》中的篇章。“不显”的解释见第二十六章,此处借用来表达幽深玄远的意蕴。承接上文,说天子拥有不显赫的德行,而诸侯效法它,那么这德行就越发深远,其效验也就越加广远了。“笃”,意为深厚。“笃恭”,是说恭敬而不显露。笃恭而天下太平,这是圣人至高德行深奥精微、自然感应的结果,也是《中庸》所达到的极致功效。《诗经》说:“我怀念那光明的德行,不靠大声疾呼和严厉脸色。”孔子说:“靠声音脸色来教化百姓,是次要的。”《诗经》说:“德行轻如羽毛”,羽毛还算是有所比拟。“上天的运作,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这才是极致的!“輶”,读作由、酉两个音。这是《诗经·大雅·皇矣》中的篇章。引用它来说明上文所说的“不显之德”,正是因为它不靠大声疾呼和严厉脸色。又引用孔子的话,认为声色是教化百姓的次要事务,现在只说“不大声疾呼”罢了,那么还存有声音和脸色,这不足以形容“不显”的妙处。不如《烝民》一诗所说的“德行轻如羽毛”,大概可以形容了,但又自认为比作羽毛,还算是有所比拟,这也未能穷尽其妙。不如《文王》一诗所说的“上天的运作,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然后才算是“不显”的极致。因为声音和气味有气息而无形状,在万物中最为精微,却说它们没有,所以只有这样才能形容“不显”和“笃恭”的妙处。并不是在这德行之外,又有这三等境界,然后才算是极致。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论语序说
史记世家曰:“孔子名丘,字仲尼。其先宋人。父叔梁纥,母颜氏。以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岁,十一月庚子,生孔子于鲁昌平乡陬邑。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及长,为委吏,料量平;委吏,本作季氏史。索隐云:“一本作委吏,与孟子合。”今从之。为司职吏,畜蕃息。职,见周礼牛人,读为樴,义与杙同,盖系养牺牲之所。此官即孟子所谓乘田。适周,问礼于老子,既反,而弟子益进。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孔子年三十五,而昭公奔齐,鲁乱。于是适齐,为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有闻韶、问政二事。公欲封以尼溪之田,晏婴不可,公惑之。有季孟吾老之语。孔子遂行,反乎鲁。定公元年壬辰,孔子年四十三,而季氏强僭,其臣阳虎作乱专政。故孔子不仕,而退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九年庚子,孔子年五十一。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召,孔子欲往,而卒不行。有答子路东周语。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遂为司空,又为大司寇。十年辛丑,相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归鲁侵地。十二年癸卯,使仲由为季氏宰,堕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成,围之不克。十四年乙巳,孔子年五十六,摄行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以沮之,季桓子受之。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行。鲁世家以此以上皆为十二年事。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孟子作颜雠由。适陈,过匡,匡人以为阳虎而拘之。有颜渊后及文王既没之语。既解,还卫,主蘧伯玉家,见南子。有矢子路及未见好德之语。去适宋,司马桓魋欲杀之。有天生德语及微服过宋事。又去,适陈,主司城贞子家。居三岁而反于卫,灵公不能用。有三年有成之语。晋赵氏家臣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欲往,亦不果。有答子路坚白语及荷蒉过门事。将西见赵简子,至河而反,又主蘧伯玉家。灵公问陈,不对而行,复如陈。据论语则绝粮当在此时。季桓子卒,遗言谓康子必召孔子,其臣止之,康子乃召冉求。史记以论语归与之叹为在此时,又以孟子所记叹辞为主司城贞子时语,疑不然。盖语孟所记,本皆此一时语,而所记有异同耳。孔子如蔡及叶。有叶公问答子路不对、沮溺耦耕、荷莜丈人等事。史记云:“于是楚昭王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而陈蔡大夫发徒围之,故孔子绝粮于陈蔡之间。”有愠见及告子贡一贯之语。按是时陈蔡臣服于楚,若楚王来聘孔子,陈蔡大夫安敢围之。且据论语,绝粮当在去卫如陈之时。楚昭王将以书社地封孔子,令尹子西不可,乃止。史记云“书社地七百里”,恐无此理,时则有接舆之歌。又反乎卫,时灵公已卒,卫君辄欲得孔子为政。有鲁卫兄弟及答子贡夷齐、子路正名之语。而冉求为季氏将,与齐战有功,康子乃召孔子,而孔子归鲁,实哀公之十一年丁巳,而孔子年六十八矣。有对哀公及康子语。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乃叙书传礼记。有杞宋、损益、从周等语。删诗正乐,有语大师及乐正之语。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有假我数年之语。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弟子颜回最贤,蚤死,后惟曾参得传孔子之道。十四年庚申,鲁西狩获麟,有莫我知之叹。孔子作春秋。有知我罪我等语,论语请讨陈恒事,亦在是年。明年辛酉,子路死于卫。十六年壬戌、四月己丑,孔子卒,年七十三,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丧三年而去,惟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孔子生鲤,字伯鱼,先卒。伯鱼生急,字子思,作中庸。”子思学于曾子,而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
何氏曰:“鲁论语二十篇。齐论语别有问王、知道,凡二十二篇
译右边是第三十三章。子思承接上一章极致的言论,反过来探求其根本,又从下学、为己、谨独的事情推演开来,以逐渐达到笃恭而天下太平的盛况。又赞叹其妙处,直到无声无臭的境界才停止。这大概是概括全篇的要旨而简要地陈述,其中反复叮咛、指示人的心意,极其深切,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尽心吗!
论语序说
《史记·世家》说:“孔子名丘,字仲尼。他的祖先原是宋国人。父亲叔梁纥,母亲颜氏。在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年,十一月庚子日,在鲁国昌平乡陬邑生下孔子。小时候嬉戏,常常摆设俎豆,模仿礼仪仪容。长大后,担任委吏,管理仓库,度量公正;委吏,原本写作季氏史。索隐说:‘另一版本写作委吏,与《孟子》相符。’现在遵从这一说法。担任司职吏,牲畜繁殖兴旺。职,见于《周礼》牛人,读作樴,意义与杙相同,大概是系养祭祀牺牲的地方。这个官职就是《孟子》所说的乘田。到周地,向老子问礼,回来后,弟子越来越多。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年,孔子三十五岁,昭公逃往齐国,鲁国发生动乱。于是孔子前往齐国,担任高昭子的家臣,以便通达景公。有闻韶乐、问政两件事。景公想封给孔子尼溪的田地,晏婴不同意,景公被迷惑。有‘季孟之间,吾老矣’的话。孔子于是离开,返回鲁国。定公元年壬辰年,孔子四十三岁,季氏强大僭越,其臣阳虎作乱专政。所以孔子不做官,退而修习《诗》、《书》、《礼》、《乐》,弟子越来越多。九年庚子年,孔子五十一岁。公山不狃凭借费邑背叛季氏,召请孔子,孔子想去,最终没有去。有回答子路关于东周的话。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效法他,于是升任司空,又升任大司寇。十年辛丑年,辅佐定公与齐侯在夹谷会盟,齐人归还了侵占鲁国的土地。十二年癸卯年,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拆除三都,收缴其甲兵。孟氏不肯拆除成邑,围攻未能攻克。十四年乙巳年,孔子五十六岁,代理相事,诛杀少正卯,参与国家政事。三个月,鲁国大治。齐人赠送女乐来阻挠他,季桓子接受了。郊祭又不把膰俎分给大夫,孔子离开。《鲁世家》认为以上都是十二年的事。前往卫国,寄住在子路妻子的哥哥颜浊邹家。《孟子》写作颜雠由。前往陈国,经过匡地,匡人以为他是阳虎而拘禁他。有颜渊落后及‘文王既没’的话。被释放后,回到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会见南子。有‘矢子路’及‘未见好德’的话。离开前往宋国,司马桓魋想杀他。有‘天生德’的话及微服经过宋国的事。又离开,前往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住了三年后回到卫国,灵公不能任用他。有‘三年有成’的话。晋国赵氏的家臣佛肸凭借中牟背叛,召请孔子,孔子想去,也没有成行。有回答子路关于坚白的话及荷蒉过门的事。将要西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又返回,又寄住在蘧伯玉家。灵公问陈,不回答而离开,又前往陈国。根据《论语》,绝粮应当在这个时候。季桓子去世,遗言说康子一定要召请孔子,其臣阻止,康子于是召请冉求。《史记》认为《论语》中‘归与之叹’在这个时候,又以《孟子》所记载的叹息之辞作为寄住司城贞子时的话,怀疑不是这样。大概《语》《孟》所记载的,原本都是这个时候的话,而所记载的有异同罢了。孔子前往蔡国及叶地。有叶公问答、子路不对、沮溺耦耕、荷莜丈人等事。《史记》说:‘于是楚昭王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将前往拜礼,而陈蔡大夫发兵围困他,所以孔子在陈蔡之间绝粮。’有愠见及告诉子贡一贯的话。按此时陈蔡臣服于楚国,如果楚王来聘请孔子,陈蔡大夫怎敢围困他。而且根据《论语》,绝粮应当在离开卫国前往陈国的时候。楚昭王将用书社地封给孔子,令尹子西不同意,于是停止。《史记》说‘书社地七百里’,恐怕没有这个道理,当时有接舆的歌。又回到卫国,当时灵公已去世,卫君辄想得到孔子执政。有‘鲁卫兄弟’及回答子贡关于夷齐、子路正名的话。而冉求担任季氏的将领,与齐国作战有功,康子于是召请孔子,而孔子回到鲁国,实际上是哀公十一年丁巳年,而孔子六十八岁了。有回答哀公及康子的话。然而鲁国终究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求做官,于是叙述《书传》《礼记》。有杞宋、损益、从周等话。删《诗》正《乐》,有语大师及乐正的话。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有‘假我数年’的话。弟子大概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弟子颜回最贤,早死,后来只有曾参传承孔子的道。十四年庚申年,鲁国西狩获麟,有‘莫我知’的叹息。孔子作《春秋》。有‘知我罪我’等话,《论语》请讨陈恒的事,也在这年。第二年辛酉年,子路死在卫国。十六年壬戌年、四月己丑日,孔子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葬在鲁城北泗水边。弟子都服心丧三年后离开,只有子贡在墓旁结庐,共六年。孔子生鲤,字伯鱼,先去世。伯鱼生急,字子思,作《中庸》。”子思师从曾子,而孟子受业于子思的门人。
何氏说:“《鲁论语》二十篇。《齐论语》另有《问王》、《知道》,共二十二篇”
,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于鲁论。古论出孔氏壁中,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
译其中二十篇的章句,比鲁论要多。古文论出自孔子旧宅的墙壁中,将《尧曰》篇下章“子张问”的内容单独分为一篇,因此有两个子张篇,总共二十一篇,篇目的次序与齐论、鲁论不同。
程子曰:“论语之书,成于有子曾子之门人,故其书独二子以子称。”
程子曰:“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
程子曰:“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
读论语孟子法
据清仿宋大字本补。
程子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圣人之所以至于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程子曰:“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晓文义而见意者也。”
程子曰:“学者须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
程子曰:“凡看语孟,且须熟读玩味。须将圣人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
程子曰:“论孟只剩读?,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意便不足。”
或问:“且将论孟紧要处看,如何?”程子曰:“固是好,但终是不浃洽耳。”
程子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
程子曰:“学者先读论语孟子,如尺度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
程子曰:“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卷一 学而第一
此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也。凡十六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悦同。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程子曰“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又曰:“学者,将以行之也。时习之,则所学者在我,故说。”谢氏曰:“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坐时习也;立①如齐,立时习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音洛。朋,同类也。自远方来,则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又曰:“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愠,纡问反。愠,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程子曰:“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乃所谓君子。”愚谓及人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故惟成德者能之。然德之所以成,亦曰学之正、习之熟、说之深,而不已焉耳。程子曰:“乐由说而后得,非乐不足以语君子。”
①“立”,原作“一”,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弟、好,皆去声。鲜,上声,下同。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犯上,谓干犯在上之人。鲜,少也。作乱,则为悖逆争斗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乱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与,平声。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程子曰:“孝弟,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
译程子说:“《论语》这本书,是由有子、曾子的门人编纂完成的,所以书中唯独这两人被称为‘子’。”
程子说:“读《论语》:有的人读了之后毫无所得;有的人读了之后,从中得到一两句感到欣喜;有的人读了之后知道喜好它;有的人读了之后,简直高兴得不知手舞足蹈。”
程子说:“现在的人不会读书。比如读《论语》,没读之前是什么样的人,读了之后还是那样的人,这就是没有真正读过。”
程子说:“我十七八岁时读《论语》,当时已经明白文字的含义。读得越久,只觉得意味深长。”
读《论语》《孟子》的方法
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补入。
程子说:“求学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论语》《孟子》既然已经研习透彻,那么六经可以不专门研习也能明白了。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圣人写作经典的本意,以及圣人用心的地方,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而我们之所以没有达到、没有得到的原因。逐句去探求,白天诵读并体味,半夜思考,使心境平和,使气息平易,存留疑惑之处,那么圣人的本意就可以看到了。”
程子说:“凡是阅读文字,必须先明白它的文字含义,然后才可以探求它的意义。没有不明白文字含义却能领会其意义的。”
程子说:“求学的人必须把《论语》中各位弟子提问的地方当作自己提问,圣人回答的地方当作今天亲耳听到,自然会有收获。即使孔孟再生,也不过是用这些来教导人。如果能在《论语》《孟子》中深入探求玩味,将来涵养出的气质会多么美好!”
程子说:“凡是阅读《论语》《孟子》,且须熟读玩味。必须把圣人的言语联系自身,不可只当作一场空话。人只要能把这两本书联系自身,终身受用不尽。”
程子说:“《论语》《孟子》只剩下诵读,自然意味充足。求学的人必须玩味。如果用语言去解释,意味就不充足了。”
有人问:“且把《论语》《孟子》中紧要的地方看,怎么样?”程子说:“固然好,但终究是不融会贯通罢了。”
程子说:“孔子的言语句句是自然流露,孟子的言语句句是事实陈述。”
程子说:“求学的人先读《论语》《孟子》,就像有了尺度和秤一样,用它们去衡量事物,自然能看出长短轻重。”
程子说:“读《论语》《孟子》却不知道大道,这就是所说的‘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卷一 学而第一
这是本书的第一篇,所以记载的多是致力于根本的意思,乃是进入大道的门径、积累德行的基础、求学者的首要任务。共十六章。
孔子说:“学习了并按时温习,不也很高兴吗?‘说’同‘悦’。‘学’的意思是效仿。人性都是善的,但觉悟有先后,后觉悟的人必须效仿先觉悟的人所做的事,才可以明白善并恢复本初。‘习’,是鸟儿多次飞翔。学习不停止,就像鸟儿多次飞翔一样。‘说’,是喜悦的意思。既然学习了又时时温习,那么所学的就熟练了,内心喜悦,其进步自然不能停止。程子说:‘习,是反复温习。时时反复思考推演,在心中融会贯通,就喜悦了。’又说:‘求学的人,将要付诸实践。按时温习,那么所学的就属于自己了,所以喜悦。’谢氏说:‘时习,是没有时刻不温习。坐着像祭祀时的尸一样端正,是坐着时温习;站着像斋戒时一样恭敬,是站着时温习。’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乐’,音洛。‘朋’,是同类的人。从远方来,那么近处的人就可以知道了。程子说:‘用善道惠及他人,而相信跟从的人众多,所以可快乐。’又说:‘悦在心里,乐主要发散在外。’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吗?‘愠’,纡问反。‘愠’,是含怒的意思。‘君子’,是德行成就的名称。尹氏说:‘学习在于自己,了解不了解在于别人,有什么可怨恨的。’程子说:‘虽然乐于惠及他人,不被认可也不烦闷,这才叫君子。’我认为,惠及他人而快乐是顺理成章且容易的,不被了解而不怨恨是逆理且困难的,所以只有德行成就的人能做到。然而德行之所以成就,也不过是说学习端正、温习熟练、喜悦深切,并且不停止罢了。程子说:‘乐是由悦而后得到的,没有乐不足以谈论君子。’”
①“立”,原作“一”,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为“立”。
有子说:“他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的人,很少;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作乱的人,从来没有。‘弟’、‘好’,都读去声。‘鲜’,读上声,下文同。有子,孔子的弟子,名若。善于侍奉父母叫孝,善于侍奉兄长叫弟。犯上,指干犯在上位的人。鲜,少。作乱,就是悖逆争斗的事情。这是说人如果能孝悌,那么他的心和顺,很少喜欢冒犯上级,一定不喜欢作乱。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与”,读平声。“务”,是专力的意思。“本”,如同根。“仁”,是爱的原理,心的德行。“为仁”,犹如说行仁。“与”,是疑问语气词,表示谦逊退让不敢直言。意思是君子凡事专门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然确立,那么道自然产生。像上文所说的孝悌,乃是行仁的根本,求学的人致力于此,那么仁道就从此产生了。程子说:“孝悌,是顺从的德行,所以不喜欢冒犯上级,哪里还会有违背常理扰乱纲常的事情。德行有根本,根本确立那么道就充实广大。孝悌在家中实行,然后仁爱推广到万物,这就是所说的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
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译所以,践行仁德以孝悌为根本;探讨本性,则以仁为孝悌的根本。”有人问:“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说由孝悌可以达到仁吗?”回答说:“不是的。意思是说,实践仁德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德中的一件事。说它是实践仁德的根本是可以的,说它是仁德本身的根本则不可以。因为仁是人的本性,孝悌是本性的发用,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这四者罢了,哪里会有孝悌呢?然而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爱父母更大的了,所以说孝悌是实践仁德的根本啊!”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省,悉井反。为,去声。传,平声。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则又以忠信为传习之本也。尹氏曰:“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远而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故传之无弊,观于子思孟子可见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尽传于世也。其幸存而未泯者,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道、乘,皆去声。道,治也。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①千乘,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者也。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时,谓农隙之时。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程子曰:“此言至浅,然当时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国矣。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极,尧舜之治亦不过此。若常人之言近,则浅近而已矣。”杨氏曰:“上不敬则下慢,不信则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然使之不以其时,则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泽矣。然此特论其所存而已,未及为政也。苟无是心,则虽有政,不行焉。”胡氏曰:“凡此数者,又皆以敬为主。”愚谓五者反复相因,各有次第,读者宜细推之。
①“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十字,据清仿宋大字本补。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弟子之弟,上声。则弟之弟,去声。谨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实也。泛,广也。众,谓众人。亲,近也。仁,谓仁者。余力,犹言暇日。以,用也。文,谓诗书六艺之文。程子曰:“为弟子之职,力有余则学文,不修其职而先文,非为己之学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艺,末也。穷其本末,知所先后,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质胜而野。”愚谓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而所行或出于私意,非但失之于野而已。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诚也。致,犹委也。委致其身,谓不有其身也。四者皆人伦之大者,而行之必尽其诚,学求如是而已。故子夏言有能如是之人,苟非生质之美,必其务学之至。虽或以为未尝为学,我必谓之已学也。游氏曰:“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能是四者,则于人伦厚矣。学之为道,何以加此。子夏以文学名,而其言如此,则古人之所谓学者可知矣。故学而一篇,大抵皆在于务本。”吴氏曰:“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之弊,将或至于废学。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后为无弊也。”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重,厚重。威,威严。固,坚固也。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主忠信。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故学者必以是为主焉。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诚则无物,且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人心也。若无忠信,岂复有物乎?”无友不如己者。无、毋通,禁止辞
译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巧,指美好。令,指善。言语美好,脸色和善,极力修饰外表,务求取悦他人,那么人的私欲就会放纵,而本心的德性就会丧失。圣人的言辞不迫切,只说“鲜”(少),那么仁德就完全不可得了,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警戒的。程子说:“知道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不是仁,就知道什么是仁了。”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是否不忠诚?与朋友交往是否不守信?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没有温习?”省,音悉井。为,去声。传,平声。曾子,孔子的弟子,名参,字子舆。竭尽己力叫做忠。以诚实相待叫做信。传,指从老师那里接受。习,指在自己身上熟练。曾子用这三件事每天反省自己,有错就改正,没有就加以勉励,他自我修养的诚恳深切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掌握了做学问的根本了。而这三件事的顺序,又是以忠信作为传习的根本。尹氏说:“曾子持守简约,所以行动必定求诸自身。”谢氏说:“诸子的学问,都出自圣人,后来越来越远而失去了真意。只有曾子的学问,专门用心于内在,所以传承没有弊端,从子思、孟子就可以看出来。可惜啊!他美好的言论和行为,没有完全流传于世。那些幸存而没有泯灭的,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尽心吗!”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恭敬谨慎地处理政事并且讲求信用,节约用度并且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道、乘,都读去声。道,治理。马氏说:“八百家出一辆兵车。”①千乘,指诸侯国,其土地可以出兵车千辆。敬,指专一而不旁骛。敬事而信,指恭敬地处理政事而在百姓中建立信用。时,指农闲的时候。说治理国家的要点,在于这五件事,这也是务求根本的意思。程子说:“这话非常浅显,但当时的诸侯如果真能做到这些,也足以治理好他们的国家了。圣人的话虽然非常近切,但上下都贯通。这三句话,如果推究到极致,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如果常人的话近切,那就只是浅近罢了。”杨氏说:“上面不恭敬,下面就会怠慢;上面不守信,下面就会怀疑;下面怠慢而怀疑,事情就办不成了。敬事而信,是用自身来带头。《易经》说:‘用制度来节制,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大概奢侈用度就会浪费财物,浪费财物必定会伤害百姓,所以爱护百姓必须先于节约用度。然而役使百姓不顺应农时,那么从事农业的人就不能尽力,虽然有爱护百姓的心,但百姓却得不到恩泽。然而这特别论的是内心的存养,还没有涉及施政。如果没有这种心,那么虽然有政令,也推行不了。”胡氏说:“凡这几件事,又都以敬为主。”我认为这五件事反复相互关联,各有次序,读者应当仔细推究。
①“马氏云八百家出车一乘”十字,据清仿宋大字本补。
孔子说:“弟子在家就要孝顺父母,出外就要敬爱兄长,言行要谨慎而守信,广泛地关爱众人,并且亲近有仁德的人。实践这些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弟子的弟,读上声。则弟的弟,读去声。谨,指行为有常度。信,指言语有实质。泛,指广。众,指众人。亲,指近。仁,指仁者。余力,犹言闲暇时间。以,用。文,指诗书六艺的文献。程子说:“作为弟子的职责,有余力才学习文献,不修习职责而先学习文献,不是为了完善自己而学习。”尹氏说:“德行,是根本。文艺,是末节。穷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就可以进入德行了。”洪氏说:“没有余力而学习文献,那么文献就会淹没本质;有余力而不学习文献,那么本质就会胜过而显得粗野。”我认为努力实践而不学习文献,就无法考证圣贤的成法,认识事理应当如此,而所行的可能出于私意,不仅仅是失之于粗野而已。
子夏说:“尊重贤人而轻视女色,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能献出自己的生命,与朋友交往说话讲信用。虽然有人说他没有学过,我必定说他已经学过了。”子夏,孔子的弟子,姓卜,名商。尊重贤人的贤,而改变好色的心,好善有诚意。致,犹委。委致其身,指不吝惜自己的身体。这四者都是人伦中的大事,而实行必定竭尽诚意,学习追求的就是这样。所以子夏说有能这样做的人,如果不是天生资质美好,必定是致力于学习到了极点。虽然有人认为他没有从事过学习,我必定说他已经学过了。游氏说:“三代的学问,都是为了阐明人伦。能做到这四者,那么对人伦就厚道了。学问的道理,还能有什么超过这个的。子夏以文学闻名,而他的言论如此,那么古人所说的学问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学而》这一篇,大抵都在于务求根本。”吴氏说:“子夏的话,意思很好。然而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弊,可能会达到废弃学习的程度。必定像上一章孔子的话,然后才没有弊端。”
孔子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了也不坚固。重,厚重。威,威严。固,坚固。轻浮于外的人,必定不能坚固于内,所以不厚重就没有威严,而所学也不坚固。以忠信为主。人不忠信,那么事情都没有实质,作恶就容易,行善就困难,所以求学的人必定以这个为主。程子说:‘人道的关键只在忠信,不真诚就没有事物,而且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方向的是人心。如果没有忠信,哪里还有事物呢?’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无、毋通,禁止辞
也。友所以辅仁,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过则勿惮改。”勿,亦禁止之辞。惮,畏难也。自治不勇,则恶日长,故有过则当速改,不可畏难而苟安也。程子曰:“学问之道无他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程子曰:“君子自修之道当如是也。”游氏曰:“君子之道,以威重为质,而学以成之。学之道,必以忠信为主,而以胜己者辅之。然或吝于改过,则终无以入德,而贤者亦未必乐告以善道,故以过勿惮改终焉。”
译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如果朋友不如自己,那么不仅没有益处,反而会有损害。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勿”,也是表示禁止的词语。“惮”,是畏难的意思。如果自我修养不够勇猛,那么恶习就会日益滋长,所以有了过错就应当迅速改正,不可因为畏难而苟且安于现状。程子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知道不善,就迅速改正以趋向善罢了。”程子说:“君子自我修养的道理应当像这样。”游氏说:“君子的道理,以威严庄重为根本,而通过学习来成就它。学习的道理,必须以忠信为主,而以胜过自己的人来辅助。然而如果吝于改正过错,那么最终就无法进入德行的境界,而贤者也不一定乐于把善道告诉他,所以用‘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来作为结尾。”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慎终者,丧尽其礼。追远者,祭尽其诚。民德归厚,谓下民化之,其德亦归于厚。盖终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谨之;远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故以此自为,则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则其德亦归于厚也。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之与之与,平声,下同。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皆孔子弟子。或曰:“亢,子贡弟子。”未知孰是。抑,反语辞。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其诸,语辞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尝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时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问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然即此而观,则其德盛礼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见矣。学者所当潜心而勉学也。谢氏曰:“学者观于圣人威仪之间,亦可以进德矣。若子贡亦可谓善观圣人矣,亦可谓善言德行矣。今去圣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见其形容,尚能使人兴起,而况于亲炙之者乎?”张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而未有能委国而授之以政者。盖见圣人之仪刑而乐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欲害之,是以终不能用耳。”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行,去声。○父在,子不得自专,而志则可知。父没,然后其行可见。故观此足以知其人之善恶,然又必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乃见其孝,不然,则所行虽善,亦不得为孝矣。○尹氏曰:“如其道,虽终身无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则三年无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游氏曰:“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此其所以为美,而小事大事无不由之也。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承上文而言,如此而复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为贵而一于和,不复以礼节之,则亦非复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荡忘反,而亦不可行也。程子曰:“礼胜则离,故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以斯为美,而小大由之。乐胜则流,故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范氏曰:“凡礼之体主于敬,而其用则以和为贵。敬者,礼之所以立也;和者,乐之所由生也。若有子可谓达礼乐之本矣。”愚谓严而泰,和而节,此理之自然,礼之全体也。毫厘有差,则失其中正,而各倚于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近、远,皆去声。信,约信也。义者,事之宜也。复,践言也。恭,致敬也。礼,节文也。因,犹依也。宗,犹主也。言约信而合其宜,则言必可践矣。致恭而中其节,则能远耻辱矣。所依者不失其可亲之人,则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际,皆当谨之于始而虑其所终,不然,则因仍苟且之间,将有不胜其自失之悔者矣。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好,去声。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然犹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可谓好学矣。凡言道者,皆谓事物当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尹氏曰:“君子之学,能是四者,可谓笃志力行者矣。然不取正于有道,未免有差,如杨墨学仁义而差者也,其流至于无父无君,谓之好学可乎?”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译曾子说:“慎重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虔诚地追念久远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了。”慎重办理丧事,是指在丧葬中竭尽礼仪;追念久远的祖先,是指在祭祀中竭尽诚心。百姓的德行归于淳厚,是说下层百姓受到感化,他们的德行也归于淳厚。因为丧事是人容易疏忽的,却能谨慎对待;祖先是人容易遗忘的,却能追念不忘:这就是使德行淳厚的方法。所以用这些来要求自己,那么自己的德行就淳厚了;下层百姓受到感化,那么他们的德行也归于淳厚了。
子禽问子贡说:“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那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去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之”和“与”都读平声,下文相同。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都是孔子的弟子。有人说:“陈亢是子贡的弟子。”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抑”,是表示选择的连词。子贡说:“夫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逊,因此得到了这些。夫子求取这些的方式,大概不同于别人求取的方式吧?”温和,是和顺宽厚;善良,是平易正直;恭敬,是庄重尊敬;节俭,是节制约束;谦逊,是谦让退让。这五种品德,是夫子盛大德行的光辉显露于人的表现。“其诸”,是语助词。“人”,指其他人。意思是夫子不曾主动去求取,只是他的德行容貌如此,所以当时的国君敬重信任他,主动把政事拿来请教他罢了,不像其他人一定要去求取然后才能得到。圣人教化流行、神妙莫测的境界,不容易窥测,但由此观察,就可以看出他德行盛大、礼仪庄重而不向外求取,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求学的人应当潜心努力。谢氏说:“求学的人观察圣人的威仪举止,也可以增进德行。像子贡也可以说是善于观察圣人的人了,也可以说是善于谈论德行的人了。如今距离圣人一千五百年,凭借这五种品德想象他的容貌,尚且能使人振奋兴起,何况是亲自受教的人呢?”张敬夫说:“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政事,却没有谁能把国家委托给他让他执政。这是因为人们看到圣人的仪范而乐于告诉他,这是秉持常理、喜好德行的良心,但私欲害了这种良心,所以最终不能任用他罢了。”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算是孝了。”“行”读去声。父亲在世,儿子不能自作主张,但志向是可以知道的。父亲去世,然后行为才可见。所以观察这些足以知道一个人的善恶,但还必须能够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才能看出他的孝,不然,那么所做的事虽然好,也不能算是孝了。尹氏说:“如果父亲的原则是正确的,即使终身不改变也可以。如果父亲的原则不正确,哪里需要等三年。那么三年不改变,是因为孝子心中有所不忍的缘故。”游氏说:“三年不改变,也是指那些应当改变但可以暂不改变的情况罢了。”
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先王的道,这最为美好,小事大事都遵循它。礼,是天理的条理和文饰,人事的仪节和准则。和,是从容不迫的意思。大概礼的体制虽然严格,但都出于自然的道理,所以它的运用,必定从容不迫,这才可贵。先王的道,因此才美好,而小事大事无不由此。有所行不通的,只知道和谐而一味追求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承接上文来说,这样却又有所行不通的,是因为他们只知道和谐可贵而一味追求和谐,不再用礼来节制,那么也就不是理的本然了,所以放纵迷失而不回头,也是行不通的。程子说:“礼过分就会疏离,所以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先王的道因此美好,而小事大事都遵循它。乐过分就会流荡,所以有所行不通的,只知道和谐而一味追求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范氏说:“大凡礼的体制以敬为主,而它的运用则以和谐为贵。敬,是礼得以建立的原因;和,是乐产生的根源。有子可以说通达了礼乐的根本了。”我认为严格而安泰,和谐而有节制,这是理的自然,礼的全体。毫厘有差错,就会失去中正,而各自偏向一方,其行不通是一样的。
有子说:“守信用接近于义,说的话就可以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所依靠的不失去可亲的人,也可以尊奉为主了。”“近”和“远”都读去声。信,是约定守信。义,是事情应当如此。复,是实践诺言。恭,是表达敬意。礼,是节度文饰。因,是依靠。宗,是尊奉。意思是约定守信而符合义理,那么说的话就一定能兑现了。表达恭敬而符合节度,那么就能远离耻辱了。所依靠的不失去可亲的人,那么也可以尊奉为主了。这是说人的言行交际,都应当在开始时谨慎并考虑最终的结果,不然,那么在因循苟且之间,将会有无法承受自我失落的悔恨了。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可以算是好学了。”“好”读去声。不追求安逸饱足,是因为志向有所在而没有空闲顾及。做事勤勉,是勉力弥补自己的不足。说话谨慎,是不敢尽说自己所有的余量。然而还不敢自以为是,而必定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的是非,就可以算是好学了。凡是说道的,都指事物应当如此的道理,是人所共同遵循的。尹氏说:“君子的学习,能做到这四点,可以算是意志坚定、努力实行的人了。然而不从有道德的人那里匡正自己,难免会有差错,比如杨朱、墨翟学习仁义却走偏了,其流弊达到无父无君的地步,能叫好学吗?”
子贡说:“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怎么样?”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乐,音洛。好,去声。谄,卑屈也。骄,矜肆也。常人溺于贫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无谄无骄,则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凡曰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贡货殖,盖先贫后富,而尝用力于自守者,故以此为问。而夫子答之如此,盖许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磋,七多反。与,平声。诗卫风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复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贡自以无谄无骄为至矣,闻夫子之言,又知义理之无穷,虽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诗以明之。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往者,其所已言者。来者,其所未言者。愚按:此章问答,其浅深高下,固不待辨说而明矣。然不切则磋无所施,不琢则磨无所措。故学者虽不可安于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极致;亦不可骛于虚远,而不察切己之实病也。
译孔子说:“可以了。但不如那些贫穷却乐于道,富贵却好礼的人。”乐,读音为洛。好,读去声。谄,是卑屈逢迎的意思。骄,是矜持放肆的意思。普通人沉溺于贫富的境遇中,不知道如何自我坚守,所以必然会有谄媚和骄傲这两种弊病。没有谄媚和骄傲,就知道自我坚守了,但还不能超脱于贫富之外。凡是说“可以”的,都是仅仅合格但还有未尽之意的说法。乐于道则心胸开阔、身体安适而忘记自己的贫穷,好礼则安于善处、乐于遵循理义,也不自知自己的富有了。子贡善于经商,大概是先贫穷后富有,并且曾在自我坚守上用力,所以以此发问。而孔子这样回答,大概是肯定他已能做到的,并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境界。子贡说:“《诗经》说:‘像加工骨角一样,切了还要磋;像加工玉石一样,琢了还要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磋,音七多。与,读平声。这是《诗经·卫风·淇澳》篇中的话,说的是加工骨角的人,切了之后还要再磋;加工玉石的人,琢了之后还要再磨;加工已经精细,却还要追求更加精细。子贡自以为没有谄媚和骄傲就是极致了,听了孔子的话,又知道义理是无穷无尽的,虽然有所收获,却不可以立刻自满,所以引用这首诗来说明。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告诉你过去的,你就能知道未来的。”往者,是他已经说过的。来者,是他还没有说过的。我按:这一章的问答,其浅深高下,本来不必辩说就明白了。然而不切则磋无处施展,不琢则磨无处安放。所以求学的人虽然不可以安于小成,而不追求造道的极致;也不可以追逐虚远,而不考察切合自身的实际弊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尹氏曰:“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则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为患也。”
为政第二
凡二十四章。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共,音拱,亦作拱。政之为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之为言得也,得于心而不失也。北辰,北极,天之枢也。居其所,不动也。共,向也,言众星四面旋绕而归向之也。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其象如此。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范氏曰:“为政以德,则不动而化、不言而信、无为而成。所守者至简而能御烦,所处者至静而能制动,所务者至寡而能服众。”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蔽,犹盖也。“思无邪”,鲁颂駉篇之辞。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盖其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无邪’者,诚也。”范氏曰:“学者必务知要,知要则能守约,守约则足以尽博矣。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音导,下同。道,犹引导,谓先之也。政,谓法制禁令也。齐,所以一之也。道之而不从者,有刑以一之也。免而无耻,谓苟免刑罚。而无所羞愧,盖虽不敢为恶,而为恶之心未尝忘也。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礼,谓制度品节也。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则民固有所观感而兴起矣,而其浅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礼以一之,则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也。一说,格,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当深探其本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心之所之谓之志。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于事物之所当然,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知此则知极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顺,声入心通,无所违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如字。从,随也。矩,法度之器,所以为方者也。随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过于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立,能自立于斯道也。不惑,则无所疑矣。知天命,穷理尽性也。耳顺,所闻皆通也。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进德之序如此者,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耳。”胡氏曰:“圣人之教亦多术,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圣人所示之学,循其序而进焉。至于一疵不存、万理明尽之后,则其日用之间,本心莹然,随所意欲,莫非至理。盖心即体,欲即用,体即道,用即义,声为律而身为度矣。”又曰:“圣人言此,一以示学者当优游涵泳,不可躐等而进;二以示学者当日就月将,不可半途而废也。”愚谓圣人生知安行,固无积累之渐,然其心未尝自谓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间,必有独觉其进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学者以是为则而自勉,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也。后凡言谦辞之属,意皆放此。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孟懿子,鲁大夫仲孙氏,名何忌。无违,谓不背于理。樊迟御,子告之曰:“
译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尹氏说:“君子追求的是自身具备的品德,所以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不了解别人,那么是非邪正或许就无法辨别,所以把这当作忧虑。”
为政第二
共二十四章。
孔子说:“以德行来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其位置上,而众星都环绕着它。”共,音拱,也写作拱。政的意思就是正,是用来纠正人们不正当行为的。德的意思就是得,是内心有所得而不丧失。北辰,即北极星,是天体的枢纽。居其所,指静止不动。共,是向的意思,是说众星从四面旋转环绕而归向它。以德行治理政事,就能无为而天下归附,其景象就是这样。程子说:“以德行治理政事,然后才能无为。”范氏说:“以德行治理政事,就能不动而教化、不言而取信、无为而成功。所坚守的极其简约却能驾驭繁杂,所处的心态极其宁静却能制约躁动,所致力的事物极其少却能服众。”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诗经》共有三百十一篇,说三百篇,是举其大数。蔽,就是概括的意思。“思无邪”,是《鲁颂·駉》篇中的词句。凡是《诗经》中的言辞,善的篇章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恶的篇章可以惩戒人的放纵之志,其作用归结起来就是使人恢复情性的纯正罢了。然而它的言辞微妙婉转,而且有时是根据具体事情而发的,如果要寻求直接指陈全体的语句,就没有比这句更明确且详尽的了。所以孔子说《诗经》三百篇,只有这一句话足以完全概括其义理,他指示人的用意也非常深切了。程子说:“‘思无邪’,就是真诚。”范氏说:“求学的人务必知道要领,知道要领就能坚守简约,坚守简约就足以穷尽广博了。《经礼》三百篇,《曲礼》三千条,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无不恭敬’。”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道,音导,下文同。道,就是引导,意思是走在前面。政,指法制禁令。齐,是用来统一百姓行为的。引导他们而不顺从的,就用刑罚来统一他们。免而无耻,是说只求苟且免于刑罚,而没有羞愧之心,大概虽然不敢做坏事,但做坏事的心思从未忘记。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约束百姓,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正。”礼,指制度品节。格,是至的意思。是说亲身践行来率领百姓,那么百姓本来就会有所观感而奋起向善,而那些深浅厚薄不一的人,又有礼制来统一他们,那么百姓就会以不善为耻,并且进而达到善的境界。另一种说法,格,是正的意思。《尚书》说:“纠正其不正之心。”我认为政,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刑,是辅助治理的方法。德和礼则是产生治理的根本,而德又是礼的根本。这三者相互为始终,虽然不可以偏废,但是政和刑只能使百姓远离罪恶罢了,德和礼的功效,则能使百姓一天天向善而自己不知不觉。所以治理百姓的人不能仅仅依赖其末节,还应当深入探究其根本。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古时候十五岁进入大学。心所趋向的就叫志。这里所说的学,就是大学的道理。立志于此,那么念头都集中在这里而为之不厌倦。三十岁能自立,有所自立,那么坚守得牢固而不再需要刻意立志了。四十岁不迷惑,对于事物所应当然的道理,都没有疑惑,那么认知就明晰而不再需要刻意坚守了。五十岁懂得天命,天命,就是天道流行而赋予万物的,是事物之所以应当然的缘故。懂得这个,那么认知就极其精微,而不迷惑就更不用说了。六十岁听得顺耳,声音进入心中就通达,没有违逆,这是认知的极致,不用思考就能得到。七十岁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从,读原音。从,是随的意思。矩,是法度的器具,用来画方的。随其心的所欲,而自然不超出法度,安适地践行,不勉强而合乎中道。程子说:“孔子是生而知之的,说也是通过学习才达到的,这是为了勉励后人进取。立,是能够自立于这个道。不惑,就是没有疑惑了。知天命,是穷尽事理、穷尽本性。耳顺,是所听到的都通达。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就是不勉强而合乎中道。”又说:“孔子自己陈述他进德的过程是这样的,圣人未必一定如此,只是为学者确立法度,使他们充满一科再进一科,完成一章再达下一章罢了。”胡氏说:“圣人的教化也有很多方法,但其要点是使人不丧失本心罢了。想要得到这个心,只有立志于圣人所示的学习,按照次序进取。等到没有一点瑕疵、万理都明尽之后,那么在日常生活之间,本心莹然明亮,随其所想所欲,没有不是至理的。大概心就是体,欲就是用,体就是道,用就是义,声音成为律吕而身体成为法度了。”又说:“圣人说这话,一是指示学者应当优游涵泳,不可以越级进取;二是指示学者应当日积月累,不可以半途而废。”我认为圣人天生就知道并能安然践行,固然没有积累的渐进过程,然而他的心从未自认为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所以在他的日常生活之间,必定有独自觉察到进步而别人不及知的地方。所以他根据近似的情况来自称,想要学者以此为准则而自我勉励,并不是心里实在自认为圣而姑且以此退托。后面凡是谦辞之类的,意思都与此相同。
孟懿子问孝。孔子说:“不要违背。”孟懿子,是鲁国大夫仲孙氏,名何忌。无违,是说不要违背理。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告诉他说:
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孔子弟子,名须。御,为孔子御车也。孟孙,即仲孙也。夫子以懿子未达而不能问,恐其失指,而以从亲之令为孝,故语樊迟以发之。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生事葬祭,事亲之始终具矣。礼,即理之节文也。人之事亲,自始至终,一于礼而不苟,其尊亲也至矣。是时三家僭礼,故夫子以是警之,然语意浑然,又若不专为三家发者,所以为圣人之言也。胡氏曰:“人之欲孝其亲,心虽无穷,而分则有限。得为而不为,与不得为而为之,均于不孝。所谓以礼者,为其所得为者而已矣。”
译孟孙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是孔子的弟子,名叫须。御,指为孔子驾车。孟孙,也就是仲孙。孔子因为孟懿子没有领悟而不能进一步提问,担心他误解了主旨,误以为顺从父母的命令就是孝,所以告诉樊迟来阐发这个道理。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父母在世时,按照礼来侍奉他们;父母去世后,按照礼来安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生前的侍奉、死后的安葬和祭祀,侍奉父母的始终都完备了。礼,就是情理的法度与规范。人们侍奉父母,从始至终,完全遵循礼而不苟且,对父母的尊敬也就达到了极致。当时三家僭越礼制,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警示他们,然而话语意味浑然一体,又好像不专门为三家而发,这就是圣人的言语啊。胡氏说:“人们想要孝敬父母,心意虽然无穷无尽,但本分却是有限的。能够做却不去做,与不能做却强行去做,同样都是不孝。所谓按照礼,就是只做那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懿子之子,名彘。言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为忧也。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于不谨矣,岂不可以为孝乎?旧说,人子能使父母不以其陷于不义为忧,而独以其疾为忧,乃可谓孝。亦通。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养,去声。别,彼列反。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养,谓饮食供奉也。犬马待人而食,亦若养然。言人畜犬马,皆能有以养之,若能养其亲而敬不至,则与养犬马者何异。甚言不敬之罪,所以深警之也。胡氏曰:“世俗事亲,能养足矣。狎恩恃爱,而不知其渐流于不敬,则非小失也。子游圣门高弟,未必至此,圣人直恐其爱踰于敬,故以是深警发之也。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食,音嗣。色难,谓事亲之际,惟色为难也。食,饭也。先生,父兄也。馔,饮食之也。曾,犹尝也。盖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亲之际,惟色为难耳,服劳奉养未足为孝也。旧说,承顺父母之色为难,亦通。程子曰:“告懿子,告众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忧之事。子游能养而或失于敬,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与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回,孔子弟子,姓颜。字子渊。不违者,意不相背,有听受而无问难也。私,谓燕居独处,非进见请问之时。发,谓发明所言之理。愚闻之师曰:“颜子深潜纯粹,其于圣人体段已具。其闻夫子之言,默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故终日言,但见其不违如愚人而已。及退省其私,则见其日用动静语默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无疑,然后知其不愚也。”
子曰:“视其所以,以,为也。为善者为君子,为恶者为小人。观其所由,观,比视为详矣。由,从也。事虽为善,而意之所从来者有未善焉,则亦不得为君子矣。或曰:“由,行也。谓所以行其所为者也。”察其所安。察,则又加详矣。安,所乐也。所由虽善,而心之所乐者不在于是,则亦伪耳,岂能久而不变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所留反。焉,何也。廋,匿也。重言以深明之。程子曰:“在己者能知言穷理,则能以此察人如圣人也。”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寻绎也。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故可以为人师。若夫记问之学,则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故学记讥其“不足以为人师”,正与此意互相发也。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周氏曰:“先行其言者,行之于未言之前;而后从之者,言之于既行之后。”范氏曰:“子贡之患,非言之艰而行之艰,故告之以此。”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遍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闲,而审其取舍之几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不习其事,故危而不安。程子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范氏曰:“攻,专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
译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子女的疾病。”武伯,是懿子的儿子,名叫彘。这是说父母爱子女的心,无所不至,只怕子女生病,常常为此担忧。做子女的体谅这一点,以父母的心为自己的心,那么凡是用来保养自身的行为,自然不能不谨慎了,这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吗?旧有的说法认为,做子女的能使父母不因为自己陷入不义而担忧,只因为疾病而担忧,这才可以称为孝。这种说法也讲得通。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至于狗和马,都能得到饲养;如果对父母没有敬意,那供养父母和饲养狗马有什么区别呢?”“养”读去声。“别”读彼列反。子游,是孔子的弟子,姓言,名偃。“养”,是指饮食供奉。狗和马依赖人而进食,也像是被饲养一样。这是说人饲养狗和马,都能有办法养活它们,如果只供养父母而缺乏敬意,那就和饲养狗马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极力强调不敬的罪过,是为了深深地警戒他。胡氏说:“世俗侍奉父母,认为能供养就足够了。亲近恩惠、倚仗宠爱,却不知道逐渐流于不敬,这就不是小过错了。子游是孔门的高材弟子,未必会到这种地步,圣人只是恐怕他爱超过了敬,所以用这话来深深警戒启发他。”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保持和颜悦色最难。有事情,弟子代父母效劳;有酒食,让长辈先吃,难道这就可以认为是孝吗?”“食”读嗣。“色难”,是指在侍奉父母时,只有保持和颜悦色是最难的。“食”,指饭食。“先生”,指父兄。“馔”,指供给饮食。“曾”,同“尝”,难道。大概孝子有深厚的爱心,就一定有温和的气色;有温和的气色,就一定有愉悦的脸色;有愉悦的脸色,就一定有婉顺的仪容;所以在侍奉父母时,只有保持和颜悦色是最难的,仅仅效劳供养不足以称为孝。旧有的说法认为,顺承父母的脸色是最难的,这种说法也讲得通。程子说:“告诉懿子的话,是告诉众人的话。告诉武伯的话,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很多可担忧的事情。子游能够供养父母但或许失于不敬,子夏能够直率守义但或许缺少温润的脸色。各自根据他们资质的优劣,以及他们所缺失的地方来告诉他们,所以说法不同。”
孔子说:“我和颜回整天讲学,他从不违逆,像个愚笨的人。等他退下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足以发挥我所讲的道理。颜回并不愚笨。”回,是孔子的弟子,姓颜,字子渊。“不违”,是指心意不相违背,有听受而没有疑问和辩难。“私”,是指闲居独处,不是进见请问的时候。“发”,是指阐发所讲的道理。愚从老师那里听说:“颜子深沉潜默、纯粹精一,他对于圣人的格局已经具备。他听到夫子说的话,默默识记、内心融会,处处透彻明白,自有条理。所以整天讲学,只看到他顺从不像愚笨的人罢了。等到退下后考察他的私下言行,就发现他在日常动静语默之间,都足以阐发夫子的道理,坦然遵循而没有疑惑,然后才知道他不愚笨。”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以’,是做的意思。做善事的是君子,做恶事的是小人。观察他所由来的途径,‘观’,比‘视’更详细了。‘由’,是从的意思。事情虽然做得善,但心意所从来的地方有不够善的,那也不能算是君子了。有人说:‘由’,是行的意思。指用来实行他所做的事的方法。考察他所安适的状态。‘察’,就更加详细了。‘安’,是所喜爱的意思。所由来的途径虽然善,但心里所喜爱的不在于此,那就是虚伪罢了,怎么能长久不变呢?人怎么能隐藏呢?人怎么能隐藏呢?”“焉”读于虔反。“廋”读所留反。“焉”,是何的意思。“廋”,是隐藏的意思。重复说以深入阐明。程子说:“在自己身上能够知言穷理,就能用这种方法察人如同圣人一样。”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的理解,就可以当老师了。”“温”,是寻绎的意思。“故”,是旧日所听到的。“新”,是现在所得到的。说学习能够时常温习旧闻,而每次都有新的收获,那么所学的就真正属于自己,而应对起来就不会穷尽,所以可以为人师表。至于那些只靠记忆和问答的学问,就没有心得,而所知有限,所以《学记》讥讽他们“不足以当老师”,正与此意互相阐发。
孔子说:“君子不像器具。”器具,各自适合其用途而不能相通。德行完备的人,本体无所不具,所以用途无所不周,不仅仅限于一种才能或技艺。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他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周氏说:“先行其言者,是在没说话之前就实行;而后从之者,是在实行之后才说出来。”范氏说:“子贡的毛病,不是说话难而是实行难,所以用这话告诉他。”
孔子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周”,是普遍的意思。“比”,是偏私结党的意思。都是与人亲厚的意思,只是周是公而比是私。君子和小人的行为不同,就像阴阳昼夜,常常相反。但究其分别的原因,就在公私之间,毫厘之差罢了。所以圣人在周与比、和与同、骄与泰之类,常常对举而互说,想要学者在两间仔细考察,而审慎取舍的关头。
孔子说:“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不向内心探求,所以昏昧而没有收获。不练习事情,所以危险而不安定。程子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五项,废掉其中一项,就不是真正的学习。”
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就是祸害了!”范氏说:“攻”,是专治的意思,所以治木石金玉的工匠叫攻。“异端”,不是圣人的正道,而另立一端,如杨朱、墨翟就是。他们率领天下人以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想要
精之,为害甚矣!”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为尤甚。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矣。”
译精微之处,危害就太大了!”程子说:“佛教的言论,与杨朱、墨翟相比,更加接近事理,所以它的危害也就更加严重。求学的人应当像躲避靡靡之音和美色一样远离它,不然,就会不知不觉地陷入其中了。”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女,音汝。由,孔子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好勇,盖有强其所不知以为知者,故夫子告之曰:我教女以知之之道乎!但所知者则以为知,所不知者则以为不知。如此则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矣。况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
子张学干禄。子张,孔子弟子,姓颛孙,名师。干,求也。禄,仕者之奉也。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声。吕氏曰:“疑者所未信,殆者所未安。”程子曰:“尤,罪自外至者也。悔,理自内出者也。”愚谓多闻见者学之博,阙疑殆者择之精,慎言行者守之约。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辞。言此以救子张之失而进之也。程子曰:“修天爵则人爵至,君子言行能谨,得禄之道也。子张学干禄,故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若颜闵则无此问矣。或疑如此亦有不得禄者,孔子盖曰耕也馁在其中,惟理可为者为之而已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哀公,鲁君,名蒋。凡君问,皆称孔子对曰者,尊君也。错,舍置也。诸,众也。程子曰:“举错得义,则人心服。”谢氏曰:“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然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季康子,鲁大夫季孙氏,名肥。庄,谓容貌端严也。临民以庄,则民敬于己。孝于亲,慈于众,则民忠于己。善者举之而不能者教之,则民有所劝而乐于为善。张敬夫曰:“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能如是,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其不为政也。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书周书君陈篇。书云孝乎者,言书之言孝如此也。善兄弟曰友。书言君陈能孝于亲,友于兄弟,又能推广此心,以为一家之政。孔子引之,言如此,则是亦为政矣,何必居位乃为为政乎?盖孔子之不仕,有难以语或人者,故托此以告之,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輗,五兮反。軏,音月。大车,谓平地任载之车。輗,辕端横木,缚轭以驾牛者。小车,谓田车、兵车、乘车。軏,辕端上曲,钩衡以驾马者。车无此二者,则不可以行,人而无信,亦犹是也。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陆氏曰:“也,一作乎。”王者易姓受命为一世。子张问自此以后,十世之事,可前知乎?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愚按: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则自今以往,或有继周而王者,虽百世之远,所因所革,亦不过此,岂但十世而已乎!圣人所以知来者盖如此,非若后世谶纬术数之学也。胡氏曰“子张之问,盖欲知来,而圣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于为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礼。天叙天秩,人所共由,礼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谓天地之常经也。若乃制度文为,或太过则当损,或不足则当益,益之损之。与时宜之
译孔子说:“仲由!我教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女,音汝。由,孔子的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喜好勇武,大概有把不知道的强行当作知道的毛病,所以孔子告诫他说:我教给你求知的道理吗!对于所知道的就认为是知道,对于所不知道的就认为是不知道。像这样即使不能完全知晓,也没有自欺的弊病,也不妨碍他成为有知的人。况且由此去探求,还有可以知晓的道理吗?
子张学习求取官职俸禄的方法。子张,孔子的弟子,姓颛孙,名师。干,求取的意思。禄,做官者的俸禄。孔子说:“多听,保留有疑问的地方,谨慎地谈论其余的部分,就能减少过失;多看,保留有危险的地方,谨慎地行动其余的部分,就能减少后悔。言语过失少,行为后悔少,官职俸禄就在其中了。”行寡悔的“行”,读去声。吕氏说:“疑,是心中尚未确信的地方;殆,是心中尚未安定的地方。”程子说:“尤,是罪责从外部降临;悔,是悔恨从内心产生。”我认为多闻多见是学问广博,保留疑殆是选择精当,谨慎言行是持守简约。凡是说“在其中”的,都是不求而自然得到的说法。孔子说这话是为了补救子张的过失并激励他。程子说:“修养天爵(道德),人爵(官位)就会到来,君子言行能够谨慎,这是获得俸禄的道理。子张学习求取俸禄,所以孔子用这话告诫他,让他安定心志而不被利禄动摇,如果是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弟子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有人怀疑这样做也有得不到俸禄的情况,孔子大概会说:耕种也有挨饿的情况,只要合乎道理可以做的就去做罢了。”
鲁哀公问道:“怎样做才能使百姓信服?”孔子回答说:“提拔正直的人,置放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信服;提拔邪曲的人,置放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不会信服。”哀公,鲁国的国君,名蒋。凡是国君提问,都称孔子回答说,这是尊重国君的表现。错,放置的意思。诸,众的意思。程子说:“提拔和放置符合道义,人心就会信服。”谢氏说:“喜好正直而厌恶邪曲,是天底下最真挚的情感。顺应它百姓就信服,违背它百姓就离去,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如果没有道来照亮,那么把正直当作邪曲、把邪曲当作正直的情况就很多了,因此君子要大大地居敬并且贵在穷究事理。”
季康子问:“要使百姓恭敬、忠诚并且勤勉,该怎么办?”孔子说:“用庄重的态度面对他们,他们就会恭敬;孝敬父母、慈爱众人,他们就会忠诚;提拔善良的人并且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勤勉。”季康子,鲁国大夫季孙氏,名肥。庄,指容貌端庄严肃。用庄重的态度面对百姓,百姓就会对自己恭敬。对父母孝顺,对众人慈爱,百姓就会对自己忠诚。善良的人被提拔,能力不足的人被教导,百姓就会受到鼓励而乐于行善。张敬夫说:“这些都是我自己应当做的,不是为了想要让百姓恭敬忠诚勤勉才去做的。然而如果能这样,那么其回应大概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了。”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定公初年,孔子不做官,所以有人怀疑他不参与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并将这种德行推广到政治中。’这也是参与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居官位才叫参与政治呢?”书,指《周书·君陈》篇。书云孝乎者,是说《尚书》中关于孝的话是这样的。善待兄弟叫友。《尚书》说君陈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又能推广这种心,作为一家的政治。孔子引用这话,是说像这样,这也是参与政治了,何必一定要居官位才叫参与政治呢?大概孔子不做官,有难以对那人说明的原因,所以借这话来告诉他,总之至理也不外乎这个。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怎么能行。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它靠什么行走呢?”輗,五兮反。軏,音月。大车,指平地上载货的车。輗,车辕前端的横木,用来绑轭驾牛的。小车,指田车、兵车、乘车。軏,车辕前端向上弯曲的部分,用来钩衡驾马的。车没有这两个部件,就不能行走,人没有信用,也是这样。
子张问:“十代以后的事情可以预先知道吗?”陆氏说:“也,一作乎。”王者改换姓氏接受天命为一世。子张问从这以后,十代的事情,可以预先知道吗?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一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马氏说:“所沿袭的,是指三纲五常。所增减的,是指文质和三统。”我认为:三纲,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是指:仁、义、礼、智、信。文质,是指:夏朝崇尚忠,商朝崇尚质,周朝崇尚文。三统,是指:夏朝正建寅为人统,商朝正建丑为地统,周朝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是礼的大体,三代相继,都沿袭它而不能改变。它所增减的,不过是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经形成的迹象,现在都可以看见。那么从今以后,如果有继承周朝而称王的,即使一百代那么远,所沿袭和所变革的,也不过如此,岂止十代而已呢!圣人之所以能预知未来大概就是这样,不像后世的谶纬术数之学。胡氏说:“子张的提问,大概是想预知未来,而圣人用过去的事情来阐明它。从修身到治理天下,不可一日没有礼。天叙天秩,是人所共同遵循的,是礼的根本。商朝不能改变夏朝,周朝不能改变商朝,这就是所谓的天地常经。至于制度文为,如果太过就应当减损,如果不足就应当增益,增益或减损,都要与时宜之。”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非其鬼,谓非其所当祭之鬼。谄,求媚也。见义不为,无勇也。”知而不为,是无勇也。
卷二 八佾第三
凡二十六章。通前篇末二章,皆论礼乐之事。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音逸。季氏,鲁大夫季孙氏也。佾,舞列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人数,如其佾数。或曰:“每佾八人。”未详孰是。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孔子言其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或曰:“忍,容忍也。”盖深疾之之辞。范氏曰:“乐舞之数,自上而下,降杀以两而已,故两之间,不可以毫发僭差也。孔子为政,先正礼乐,则季氏之罪不容诛矣。”谢氏曰:“君子于其所不当为不敢须臾处,不忍故也。而季氏忍此矣,则虽弒父与君,亦何所惮而不为乎?”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彻,直列反。相,去声。三家,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之家也。雍,周颂篇名。彻,祭毕而收其俎也。天子宗庙之祭,则歌雍以彻,是时三家僭而用之。相,助也。辟公,诸侯也。穆穆,深远之意,天子之容也。此雍诗之辞,孔子引之,言三家之堂非有此事,亦何取于此义而歌之乎?讥其无知妄作,以取僭窃之罪。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袭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故仲尼讥之。”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游氏曰“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其如礼乐何哉?言虽欲用之,而礼乐不为之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李氏曰:“礼乐待人而后行,苟非其人,则虽玉帛交错,钟鼓铿锵,亦将如之何哉?”然记者序此于八佾雍彻之后,疑其为僭礼乐者发也。
林放问礼之本。林放,鲁人。见世之为礼者,专事繁文,而疑其本之不在是也,故以为问。子曰:“大哉问!孔子以时方逐末,而放独有志于本,故大其问。盖得其本,则礼之全体无不在其中矣。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去声。易,治也。孟子曰:“易其田畴。”在丧礼,则节文习熟,而无哀痛惨怛之实者也。戚则一于哀,而文不足耳。礼贵得中,奢易则过于文,俭戚则不及而质,二者皆未合礼。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质而后有文,则质乃礼之本也。范氏曰:“夫祭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丧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礼失之奢,丧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随其末故也。礼奢而备,不若俭而不备之愈也;丧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故为礼之本。”杨氏曰:“礼始诸饮食,故污尊而抔饮,为之簠、簋、笾、豆、罍、爵之饰,所以文之也,则其本俭而已。丧不可以径情而直行,为之衰麻哭踊之数,所以节之也,则其本戚而已。周衰,世方以文灭质,而林放独能问礼之本,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吴氏曰:“亡,古无字,通用。”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长,不如诸夏之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尹氏曰:“孔子伤时之乱而叹之也。亡,非实亡也,虽有之,不能尽其道尔。”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与,平声。旅,祭名。泰山,山名,在鲁地。礼,诸侯祭封内山川,季氏祭之,僭也。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时为季氏宰。救,谓救其陷于僭窃之罪。呜呼,叹辞。言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范氏曰:“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
译孔子说:“祭祀不该自己祭祀的鬼神,是谄媚。不该祭祀的鬼神,指不是自己应当祭祀的鬼神。谄媚,是讨好取悦。知道合乎道义的事却不去做,是没有勇气。”知道该做却不做,就是没有勇气。
卷二 八佾第三
共二十六章。连同前一章末尾的两章,都是论述礼乐的事情。
孔子谈到季氏时说:“他在庭院里使用八佾的舞队,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呢?”佾,音逸。季氏,是鲁国的大夫季孙氏。佾,是舞队的行列,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每一佾的人数,与佾数相同。有人说:“每一佾八人。”不知道哪种说法正确。季氏作为大夫却越分使用天子的礼乐,孔子说这件事他都忍心做,那么什么事他不能忍心做呢?有人说:“忍,是容忍的意思。”这是深恶痛绝的话。范氏说:“礼乐舞队的数量,从上到下,递减两佾而已,所以两佾之间,不可以有丝毫的越分差错。孔子治理政事,首先端正礼乐,那么季氏的罪过就不该赦免了。”谢氏说:“君子对于自己不该做的事,不敢片刻去做,是因为不忍心啊。而季氏却忍心这样做,那么即使是弑父弑君,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
三家在祭祀结束后用《雍》诗撤去祭品。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庄严肃穆’,这三家的堂上有什么可取之处而唱这首诗呢?”彻,音列。相,去声。三家,是鲁国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三家。《雍》,是《周颂》的篇名。彻,是祭祀结束后撤去祭品。天子宗庙祭祀,就唱《雍》诗来撤去祭品,这时三家越分使用它。相,是助祭。辟公,是诸侯。穆穆,是深远的样子,是天子的仪容。这是《雍》诗的诗句,孔子引用它,说三家的堂上并没有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可取之处而唱这首诗呢?讥讽他们无知妄为,从而招致越分的罪过。程子说:“周公的功劳固然很大,但都是臣子本分内应当做的事,鲁国怎么能独自使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的赏赐,伯禽的接受,都是不对的。这种沿袭的弊端,致使季氏越分使用八佾,三家越分使用《雍》诗撤祭,所以孔子讥讽他们。”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怎么能实行礼呢?一个人如果不仁,怎么能实行乐呢?”游氏说:“一个人如果不仁,那么人心就丧失了,礼乐又能怎么样呢?是说虽然想使用礼乐,但礼乐不会为他所用。”程子说:“仁是天下正确的道理。失去了正确的道理,就会没有秩序而不和谐。”李氏说:“礼乐需要人才能推行,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即使玉帛交错,钟鼓铿锵,又能怎么样呢?”然而记录者把这段话排在八佾、雍彻之后,怀疑是针对越分礼乐的人而发的。
林放问礼的根本。林放,是鲁国人。看到当时行礼的人,只注重繁复的仪式,而怀疑礼的根本不在于此,所以以此发问。孔子说:“这是一个大问题啊!孔子认为当时人们正追逐末节,而林放独自有志于根本,所以称赞他的问题。大概得到了根本,那么礼的全部内涵就都在其中了。礼仪,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礼,与其治办周备,宁可悲哀。”易,去声。易,是治理。孟子说:“治理他的田地。”在丧礼中,指仪式熟练,却没有哀痛惨怛的真实情感。悲哀则专一于哀伤,只是文饰不足罢了。礼贵在适中,奢侈和周备则过于文饰,节俭和悲哀则不及而质朴,两者都不符合礼。然而万物的道理,必须先有质朴而后有文饰,那么质朴就是礼的根本。范氏说:“祭祀与其恭敬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恭敬有余;丧礼与其哀伤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哀伤有余。礼失之于奢侈,丧失之于周备,都不能回归根本,而追随末节。礼仪奢侈而完备,不如节俭而不完备更好;丧礼周备而文饰,不如悲哀而不文饰更好。节俭是事物的质朴,悲哀是内心的真诚,所以是礼的根本。”杨氏说:“礼始于饮食,所以用土杯舀水喝,制作簠、簋、笾、豆、罍、爵等装饰,是用来文饰的,那么它的根本就是节俭。丧礼不能任由情感直接发泄,制定衰麻哭踊的节数,是用来节制情感的,那么它的根本就是悲哀。周朝衰微,世人正用文饰掩盖质朴,而林放却能问礼的根本,所以孔子称赞他,并告诉他这些。”
孔子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吴氏说:“亡,古同‘无’字。”程子说:“夷狄还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僭越混乱,反而没有上下的分别。”尹氏说:“孔子哀伤时世的混乱而感叹。亡,不是真的没有,虽然有,但不能尽到君主的道义罢了。”
季氏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挽救他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女,音汝。与,平声。旅,是祭名。泰山,是山名,在鲁地。按礼,诸侯祭祀封地内的山川,季氏祭祀泰山,是越分。冉有,是孔子的弟子,名求,当时担任季氏的家臣。救,是挽救他陷入越分的罪过。呜呼,是感叹词。说神灵不享用不合礼的祭祀,想让季氏知道这没有益处而自行停止,又赞扬林放以激励冉有。范氏说:“冉有跟随季氏,孔子难道不知道他无法劝告吗?然而圣人不轻易断绝他人。尽自己的心意,怎么知道冉有不能挽救、季氏不可劝谏呢。既然不能纠正,就赞扬林放以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饮,去声。揖让而升者,大射之礼,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下而饮,谓射毕揖降,以俟众耦皆降,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取觯立饮也。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倩,七练反。盼,普苋反。绚,呼县反。此逸诗也。倩,好口辅也。盼,目黑白分也。素,粉地,画之质也。绚,采色,画之饰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谓以素为饰,故问之。子曰:“绘事后素。”绘,胡对反。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为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谢氏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杨氏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其质,礼不虚行’。此‘绘事后素’之说也。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玩心于章句之末,则其为诗也固而已矣。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之义也。”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杞,夏之后。宋,殷之后。征,证也。文,典籍也。献,贤也。言二代之礼,我能言之,而二国不足取以为证,以其文献不足故也。文献若足,则我能取之,以证君言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大计反。赵伯循曰:“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勋劳,赐鲁重祭。故得禘于周公之庙,以文王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礼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郁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鲁之君臣,当此之时,诚意未散,犹有可观,自此以后,则浸以懈怠而无足观矣。盖鲁祭非礼,孔子本不欲观,至此而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也。谢氏曰:“夫子尝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又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考之杞宋已如彼,考之当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叹也。”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先王报本追远之意,莫深于禘。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与此,非或人之所及也。而不王不禘之法,又鲁之所当讳者,故以不知答之。示,与视同。指其掌,弟子记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言其明且易也。盖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而治天下不难矣。圣人于此,岂真有所不知也哉?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程子曰:“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于孝,祭神主于敬。”愚谓此门人记孔子祭祀之诚意。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与,去声。又记孔子之言以明之。言己当祭之时,或有故不得与,而使他人摄之,则不得致其如在之诚。故虽已祭,而此心缺然,如未尝祭也。范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齐,必见所祭者,诚之至也。是故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吾不与祭如不祭,诚为实,礼为虚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王孙贾,卫大夫。媚,亲顺也。室西南隅为奥。灶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于其所,然后迎尸而祭于奥,略如祭宗庙之仪。
译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可争的,那一定是射箭比赛吧!相互作揖谦让后登堂,射毕走下堂来饮酒,这种竞争也是君子式的。”饮,读去声。揖让而升,是指大射之礼,双方选手前行三次作揖谦让后登堂。下而饮,是指射箭完毕后作揖走下堂来,等待所有对手都走下堂来,胜者才作揖请负者登堂,负者拿着酒杯站立饮酒。意思是君子恭敬谦逊,不与人争,只有在射箭时才有竞争。然而这种竞争,从容谦让竟到了如此地步,那么这种竞争就是君子式的,而不是像小人的争斗那样。
子夏问道:“‘笑容美好啊,眼睛黑白分明啊,洁白的底色上绘有绚丽的色彩啊。’这是什么意思呢?”倩,音七练反。盼,音普苋反。绚,音呼县反。这是逸诗中的句子。倩,指口颊美好。盼,指眼睛黑白分明。素,指白色的底子,是绘画的基础。绚,指彩色,是绘画的装饰。意思是人有了这美好的资质,又加以华丽的修饰,就像在白色的底子上施加彩色一样。子夏怀疑这里反过来说是以素白为修饰,所以发问。孔子说:“绘画的事,是在素底之后进行的。”绘,音胡对反。绘事,指绘画之事。后素,指在素底之后。《考工记》说:“绘画之事,在素底之后进行。”意思是先以白色底子为基础,然后施加五彩,就像人有了美好的资质,然后才可以加以文饰。子夏说:“那么礼也是在后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了。”礼必须以忠信为本质,就像绘画必须以素白为先。起,就是启发。起予,意思是能启发我的志向心意。谢氏说:“子贡因为谈论学问而懂得《诗》,子夏因为谈论《诗》而懂得学问,所以都可以和他们谈论《诗》。”杨氏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色,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这种本质,礼就不能凭空实行’。这就是‘绘事后素’的道理。孔子说‘绘事后素’,而子夏说‘礼后乎’,可以说能继承孔子的志意了。如果不是能领悟言语之外的意旨,谁能做到呢?商和赐之所以可以和他们谈论《诗》,就是因为这个。如果只是沉溺于章句的末节,那么他们对《诗》的理解就固陋了。所谓启发我,也就是互相促进的意思。”
孔子说:“夏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殷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验证了。”杞,是夏朝的后代。宋,是殷朝的后代。征,是验证。文,指典籍。献,指贤人。意思是夏、殷两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这两个国家不足以取来作为验证,是因为它们的文献不足。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取来验证我的话了。
孔子说:“禘祭,从灌酒开始以后,我就不想看了。”禘,音大计反。赵伯循说:“禘,是王者的大祭。王者建立了始祖的庙宇,又推求始祖所由出的帝,在始祖的庙里祭祀他,而以始祖配享。成王因为周公有大的功勋,赐给鲁国重祭。所以鲁国得以在周公的庙里举行禘祭,以文王为所由出的帝,而让周公配享,但这不合礼。”灌,是祭祀刚开始时,用郁鬯酒灌地,以招降神灵。鲁国的君臣,在这个时候,诚意还没有消散,还值得观看,从此以后,就逐渐懈怠而没有值得观看的了。大概鲁国的祭祀不合礼,孔子本来就不想观看,到这里失礼之中又失礼,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谢氏说:“孔子曾经说:‘我想观察夏道,所以去了杞国,但不足以验证;我想观察殷道,所以去了宋国,但不足以验证。’又说:‘我观察周道,幽王、厉王伤害了它,我舍弃鲁国还能去哪里呢?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教化衰微了!’考察杞、宋已经如此,考察当今又如此,这就是孔子深深感叹的原因。”
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不知道。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就像展示这个一样容易!”指着他的手掌。先王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意思,没有比禘祭更深的了。不是仁孝诚敬达到极致,不足以参与禘祭,这不是问话的人所能达到的。而不称王就不举行禘祭的法度,又是鲁国所应当忌讳的,所以孔子用不知道来回答。示,与视同。指其掌,是弟子记录孔子说这话时自己指着手掌,意思是明白且容易。大概知道了禘祭的道理,那么道理没有不明的,诚意没有不达的,而治理天下就不难了。圣人在这里,难道真的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祭祀时,好像祖先就在面前;祭祀神时,好像神就在面前。程子说:“祭,是祭祀先祖。祭神,是祭祀外神。祭祀先祖以孝为主,祭祀神以敬为主。”我认为这是门人记录孔子祭祀时的诚意。孔子说:“我不亲自参与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与,读去声。又记录孔子的话来阐明这一点。意思是自己应当祭祀的时候,如果有原因不能参与,而让别人代理,就不能表达好像祖先就在面前的诚意。所以虽然已经祭祀了,但心里缺憾,就像没有祭祀一样。范氏说:“君子祭祀,提前七天警戒,三天斋戒,一定要见到所祭祀的对象,这是诚意的极致。因此郊祭则天神降临,庙祭则人鬼享用,都是由自己来招致的。有诚意就有神灵,没有诚意就没有神灵,能不谨慎吗?我不亲自参与祭祀就像没有祭祀,诚意是实的,礼仪是虚的。”
王孙贾问道:“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是什么意思呢?”王孙贾,是卫国的大夫。媚,是亲顺。室西南隅为奥。灶,是五祀之一,是夏代所祭祀的。凡是祭祀五祀,都先设主位而在其所祭祀,然后迎尸而在奥祭祀,大致像祭祀宗庙的仪式。
如祀灶,则设主于灶陉,祭毕,而更设馔于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于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谢氏曰:“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
译如果祭祀灶神,就把神主牌位设在灶的角落,祭礼结束后,再在屋角的奥位摆设饮食来迎接代表受祭者的尸。所以当时的俗语,因此认为奥位有恒常的尊贵,却不是祭祀的主神;灶神虽然卑贱,却是当时正在被祭祀的对象。这比喻自己结交君主,不如阿谀依附权臣。王孙贾是卫国的权臣,所以用这话来讽劝孔子。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上天,就是天理;它的尊贵无可匹敌,不是奥位和灶神所能比拟的。违背天理,就是得罪了上天,哪里是谄媚奥位或灶神祈祷所能免除的呢?意思是说只应当顺从天理,不仅不应该谄媚灶神,也不可以谄媚奥位。谢氏说:“圣人的言语,谦逊而不逼迫。如果王孙贾能明白这层意思,对他不是没有益处;如果他不能明白,这也不是招致祸患的原因。”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郁,于六反。监,视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视二代之礼而损益之。郁郁,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礼至周大备,夫子美其文而从之。”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音泰。鄹,侧留反。大庙,鲁周公庙。此盖孔子始仕之时,入而助祭也。鄹,鲁邑名。孔子父叔梁纥,尝为其邑大夫。孔子自少以知礼闻,故或人因此而讥之。孔子言是礼者,敬谨之至,乃所以为礼也。尹氏曰:“礼者,敬而已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其为敬莫大于此。谓之不知礼者,岂足以知孔子哉?”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为,去声。射不主皮,乡射礼文。为力不同科,孔子解礼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栖革于其中以为的,所谓鹄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观德,但主于中,而不主于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此也。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杨氏曰:“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去,起吕反。告,古笃反。饩,许气反。告朔之礼: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颁来岁十二月之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饩,生牲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而有司犹供此羊,故子贡欲去之。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爱,犹惜也。子贡盖惜其无实而妄费。然礼虽废,羊存,犹得以识之而可复焉。若并去其羊,则此礼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杨氏曰:“告朔,诸侯所以?命于君亲,礼之大者。鲁不视朔矣,然羊存则告朔之名未泯,而其实因可举。此夫子所以惜之也。”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黄氏曰:“孔子于事君之礼,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后尽尔。时人不能,反以为谄。故孔子言之,以明礼之当然也。”程子曰:“圣人事君尽礼,当时以为谄。若他人言之,必曰我事君尽礼,小人以为谄,而孔子之言止于如此。圣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见。”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君,名宋。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吕氏曰:“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礼之不至;事君不患其无礼,患忠之不足。”尹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音洛。关雎,周南国风诗之首篇也。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于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宰我,孔子弟子,名予。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树其土之所宜木以为主也。战栗,恐惧貌。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栗之意如此。岂以古者戮人于社,故附会其说与?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遂事,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对,非立社之本意,又启时君杀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复救,故历言此以深责之,欲使谨其后也。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义于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对,故夫子责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仲,齐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诸侯。器小,言其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于王道。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焉,于虔反。或人盖疑器小之为俭。三归,台名。事见说苑。摄,兼
译孔子说:“周朝的礼制借鉴了夏、商两代,多么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礼。”郁,音于六。监,视的意思。二代,指夏、商两代。意思是周朝观察夏、商两代的礼制,加以增减损益。郁郁,形容礼制繁盛的样子。尹氏说:“三代礼制到周朝最为完备,孔子赞美其文采而遵从它。”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有人问:“谁说鄹地人的儿子懂得礼呢?他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大,音泰。鄹,音侧留。大庙,指鲁国的周公庙。这大概是孔子刚开始做官时,进入太庙协助祭祀。鄹,是鲁国的邑名。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曾担任该邑的大夫。孔子自幼就以懂礼闻名,所以有人因此讥讽他。孔子说这是礼,是因为恭敬谨慎到了极点,这才是礼的本意。尹氏说:“礼,不过是恭敬罢了。虽然知道也要询问,这是极其谨慎的表现,恭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说孔子不懂礼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孔子呢?”
孔子说:“射箭不以射穿皮靶为准则,因为人的力气有强弱不同,这是古时的规矩。”为,读去声。射不主皮,是乡射礼的条文。为力不同科,是孔子解释礼制的用意。皮,皮革。在布制的箭靶上安置皮革作为靶心,这就是所谓的鹄。科,等级。古人射箭是为了观察德行,只以射中为目标,而不以射穿皮革为目标,因为人的力气有强弱,等级不同。《礼记》说:“武王攻克商朝后,在郊外解散军队举行射礼,射穿皮革的射法就停止了。”正是指这个。周朝衰微,礼制废弛,各国战争频繁,又重新崇尚射穿皮革,所以孔子感叹。杨氏说:“射中可以学习而掌握,力气无法勉强达到。圣人谈论古时的规矩,是为了纠正现在的过失。”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礼中的活羊。去,音起吕。告,音古笃。饩,音许气。告朔的礼仪:古代天子常在季冬月,将来年十二个月的朔日颁给诸侯,诸侯接受后藏在祖庙。每月初一,就用一只特羊在祖庙告祭,然后施行政令。饩,指活的牺牲。鲁国自文公开始不再亲自视朔,但主管官员仍然供应这只羊,所以子贡想把它去掉。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羊,我爱惜的是礼。”爱,是爱惜的意思。子贡大概是惋惜没有实际内容却白白耗费。然而礼制虽然废弛,只要羊还在,还能借此识别礼制并可能恢复。如果连羊也去掉了,那么这种礼制就彻底灭亡了,所以孔子爱惜它。杨氏说:“告朔,是诸侯向君父禀命的大礼。鲁国不再视朔了,但羊还在,告朔的名义就没有泯灭,其实质因此还可以恢复。这就是孔子爱惜它的原因。”
孔子说:“侍奉君主完全按照礼制,别人却认为是谄媚。”黄氏说:“孔子在侍奉君主的礼制上,并没有额外增加什么,只是这样才算尽礼。当时的人做不到,反而认为是谄媚。所以孔子说这话,是为了阐明礼制本应如此。”程子说:“圣人侍奉君主尽礼,当时的人认为是谄媚。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一定会说‘我侍奉君主尽礼,小人却认为是谄媚’,而孔子的话只到此为止。圣人道义广大,德行宏深,由此可见一斑。”
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孔子回答说:“君主按照礼制使用臣子,臣子以忠诚侍奉君主。”定公,是鲁国的国君,名叫宋。这两者都是理之当然,各自尽力罢了。吕氏说:“使用臣子不担心他不忠诚,担心的是礼制不到位;侍奉君主不担心君主无礼,担心的是忠诚不够。”尹氏说:“君臣是以义结合的。所以君主按照礼制使用臣子,臣子就以忠诚侍奉君主。”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哀伤而不伤害。”乐,音洛。《关雎》,是周朝南国《国风》的第一篇。淫,是快乐过度而失去中正。伤,是哀伤过度而损害和谐。《关雎》这首诗,讲述后妃的德行,适宜匹配君子。追求而未得到,就不能没有寤寐反侧的忧愁;追求而得到了,就适宜有琴瑟钟鼓的快乐。大概它的忧愁虽然深重但不损害和谐,它的快乐虽然盛大但不失去中正,所以孔子这样称赞它。希望学习者玩味它的辞藻,审察它的音律,从而认识其性情的中正。
哀公向宰我询问社坛的事。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朝用栗子树,意思是让百姓战栗。”宰我,是孔子的弟子,名叫予。三代社坛不同的原因,是古代建立社坛,各自种植适合当地土壤的树木作为主木。战栗,是恐惧的样子。宰我又说周朝用栗子树的意思是这样。难道是因为古代在社坛杀人,所以附会这种说法吗?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解说,已经定局的事不必再劝谏,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遂事,指事情虽然未完全成功,但形势已无法停止。孔子认为宰我的回答,不是立社的本意,又开启了当时国君杀伐的心思,而他的话说出后,已无法补救,所以列举这些话来深深责备他,希望他以后谨慎。尹氏说:“古代各自用适合的树木命名社坛,并不是从树木中取义。宰我不懂却胡乱回答,所以孔子责备他。”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管仲,是齐国的大夫,名叫夷吾,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器量小,是说他不了解圣贤的大学之道,所以气量狭小、格局卑浅,不能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以使君主达到王道。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有三归台,官员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焉,音于虔。有人大概怀疑器量小是指节俭。三归,是台名。事见《说苑》。摄,是兼任。
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数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好,去声。坫,丁念反。或人又疑不俭为知礼。屏谓之树。塞,犹蔽也。设屏于门,以蔽内外也。好,谓好会。坫,在两楹之间,献酬饮毕,则反爵于其上。此皆诸侯之礼,而管仲僭之,不知礼也。愚谓孔子讥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俭,故斥其奢以明其非俭。或又疑其知礼,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礼。盖虽不复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于此亦可见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礼,其器之小可知。盖器大,则自知礼而无此失矣。”此言当深味也。苏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于国,则其本深,其及者远,是谓大器。扬雄所谓‘大器犹规矩准绳’,先自治而后治人者是也。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浅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复宗齐。”杨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盖非王佐之才,虽能合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称也。道学不明,而王霸之略混为一途。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盖世方以诡遇为功,而不知为之范,则不悟其小宜矣。”
译罢了。家臣不能具备完整的官制,一人常常兼任数职。管仲却不是这样,人们都批评他奢侈。“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回答说:“国君设立照壁,管仲也设立照壁;国君在两国君主友好会盟时,设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如果管仲懂得礼,还有谁不懂礼呢?”“好”读去声。“坫”音丁念反。有人又怀疑不节俭就是懂得礼。屏风叫做树。塞,就是遮蔽的意思。在门前设置屏风,用来遮蔽内外。“好”,指友好的会盟。坫,设在两根柱子之间,献酒酬答饮毕,就把酒杯放回上面。这些都是诸侯的礼制,而管仲僭越使用,是不懂礼的表现。我认为孔子讥讽管仲器量狭小,其意旨是很深的。有人不明白而怀疑他节俭,所以斥责他的奢侈以表明他并非节俭。有人又怀疑他懂得礼,所以又斥责他的僭越,以表明他不懂礼。大概虽然没有再明确说出器量狭小的原因,但他器量狭小的缘由,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了。所以程子说:“奢侈而违犯礼制,其器量之小可知。大概器量宏大,自然就会懂礼而没有这种过失了。”这话应当深深体味。苏氏说:“从修身齐家以至于治国,那么他的根本深厚,影响深远,这就叫做大器。扬雄所说的‘大器犹如规矩准绳’,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就是这样的。管仲有三归台和反坫,桓公有六个宠爱的姬妾,却称霸天下,其根本已经浅薄了。管仲死后,桓公去世,天下不再尊崇齐国。”杨氏说:“孔子推崇管仲的功绩而贬低他的器量。大概因为他不是辅佐王道的才具,虽然能够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但他的器量不足以称道。道学不明,王道与霸道的策略混为一谈。所以听到管仲器量狭小,就怀疑他是因为节俭,用不节俭来告诉他,又怀疑他懂得礼。大概世人正把权谋机变当作功绩,而不知道确立规范,那么不领悟他器量狭小是应当的了。”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去声。大,音泰。从,音纵。语,告也。大师,乐官名。时音乐废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从,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绎,相续不绝也。成,乐之一终也。谢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浊高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和,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故曰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请见、见之之见,贤遍反。从、丧,皆去声。仪,卫邑。封人,掌封疆之官,盖贤而隐于下位者也。君子,谓当时贤者。至此皆得见之,自言其平日不见绝于贤者,而求以自通也。见之,谓通使得见。丧,谓失位去国,礼曰“丧欲速贫”是也。木铎,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振,以警众者也。言乱极当治,天必将使夫子得位设教,不久失位也。封人一见夫子而遽以是称之,其所得于观感之间者深矣。或曰:“木铎所以?于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铎之?于道路也。”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舜乐。武,武王乐。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纣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居上主于爱人,故以宽为本。为礼以敬为本,临丧以哀为本。既无其本,则以何者而观其所行之得失哉?
里仁第四
凡二十六章。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里有仁厚之俗为美。择里而不居于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为知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笃好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如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也。知者谓之有所见则可,谓之有所得则未可。有所存斯不亡,有所理斯不乱,未能无意也。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安仁者非颜闵以上,去圣人为不远,不知此味也。诸子虽有卓越之才,谓之见道不惑则可,然未免于利之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皆去声。唯之为言独也。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于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如字。苟,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诚在于仁,则必无为恶之事矣。杨氏曰:“苟志于仁,未必无过举也,然而为恶则无矣。”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恶,去声。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于富贵则不处,于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平声。言君子所以为君子,以其仁也。若贪富贵而厌贫贱,则是自离其仁,而无君子之实矣,何所成其名乎?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七
译孔子告诉鲁国的乐官关于音乐的道理。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晓的:开始演奏时,声音聚合在一起;接着展开,声音和谐,清晰,连绵不断,这样乐曲就完成了。”语,读去声。大,读泰。从,读纵。语,是告诉的意思。大师,是乐官的名称。当时音乐衰败残缺,所以孔子教导他。翕,是聚合的意思。从,是展开的意思。纯,是和谐的意思。皦,是清晰的意思。绎,是相续不绝的意思。成,是乐曲的一个终结。谢氏说:“五音六律不齐全,不足以称为音乐。翕如,是说声音聚合。五音聚合了,清浊高下,像五味相互调和而后和谐,所以说纯如。聚合而和谐了,希望它们不互相扰乱次序,所以说皦如,然而难道宫音自是宫音而商音自是商音吗?不相反而相连,像串起来的珍珠一样,所以说绎如,以完成乐曲。”
仪地的封人请求拜见孔子。说:“君子来到这个地方,我没有不能拜见的。”跟随孔子的人让他拜见孔子。封人出来后说:“学生们,何必担心失去官位呢?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来警醒世人。”请见、见之的见,读贤遍反。从、丧,都读去声。仪,是卫国的邑名。封人,是掌管疆界的官员,大概是贤德而隐居于下位的人。君子,指当时的贤者。到这里都能拜见,是说自己平时不被贤者拒绝,而请求以此自我通达。见之,是通使得以拜见。丧,指失去官位离开国家,《礼记》说“丧欲速贫”就是这个意思。木铎,是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摇动,用来警醒众人的。说乱世到了极点应当治理,上天必将使夫子得到职位设立教化,不会长久失去职位。封人一见夫子就立刻这样称赞他,他在观察感受之间所得到的体会很深了。有人说:“木铎是用来在道路上摇动的,意思是上天让夫子失去职位,周游四方以推行他的教化,像木铎在道路上摇动一样。”
孔子评价《韶》乐,“尽善尽美了。”评价《武》乐,“尽美但未尽善”。《韶》,是舜的音乐。《武》,是武王的音乐。美,指声音容貌的盛大。善,指美的实质。舜继承尧的治理,武王伐纣救民,他们的功业是一样的,所以他们的音乐都尽美。然而舜的德行,是出于天性,又通过禅让得到天下;武王的德行,是修养恢复的,又通过征伐得到天下,所以实质有所不同。程子说:“成汤放逐桀,只有惭愧的德行,武王也是这样,所以未尽善。尧、舜、汤、武,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征伐不是他们想要的,所遇到的时势使他们这样罢了。”
孔子说:“居于上位不宽厚,行礼不恭敬,临丧不悲哀,我还能看什么呢?”居于上位以爱人为主,所以以宽厚为根本。行礼以恭敬为根本,临丧以悲哀为根本。既然没有这些根本,那么凭借什么来观察他们行为的得失呢?
里仁第四
共二十六章。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俗的地方是美好的。选择住处而不居住在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处,读上声。焉,读于虔反。知,读去声。里有仁厚的风俗是美好的。选择里巷而不居住在那里,就失去了是非的本心,而不能算是明智了。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处于穷困,不可以长久处于安乐。仁者安于仁,智者利于仁。”乐,读洛。知,读去声。约,是穷困的意思。利,是贪求的意思,大概是深知笃好而必定想要得到它。不仁的人,失去了本心,长久穷困必定泛滥,长久安乐必定淫逸。只有仁者则安于仁而无往不是,智者则利于仁而不改变所坚守的,大概虽然深浅不同,但都不是外物所能夺走的。谢氏说:“仁者心中没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区别,不是有所存留而自然不亡失,不是有所整理而自然不乱,像眼睛看而耳朵听,手抓而脚走一样。智者说有所见还可以,说有所得就不可以了。有所存留就不亡失,有所整理就不乱,还不能做到无意。安仁则是一,利仁则是二。安仁者不是颜回、闵子骞以上的人,离圣人就不远了,不知道这种滋味。其他弟子虽然有卓越的才能,说他们见道不惑还可以,但未免有贪求的意思。”
孔子说:“只有仁者能喜爱人,能厌恶人。”好、恶,都读去声。唯,是独的意思。大概没有私心,然后好恶符合道理,程子所说的“得其公正”就是这个意思。游氏说:“喜好善而厌恶恶,是天下共同的情感,然而人常常失去正道的,是因为心有所牵系而不能自我克制。只有仁者没有私心,所以能好恶。”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了。”恶,读如字。苟,是诚的意思。志,是心之所向。心诚在于仁,就一定不会做恶事了。杨氏说:“如果立志于仁,未必没有过举,然而做恶事就没有了。”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不以其道得之,不去。”恶,读去声。不以其道得之,指不当得而得之。然而对于富贵则不处,对于贫贱则不去,君子审慎对待富贵而安于贫贱就是这样。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读平声。说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是因为他的仁。如果贪求富贵而厌恶贫贱,那就是自己背离了仁,而没有君子的实质了,凭什么成就他的名声呢?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仓促之间必定是这样,颠沛流离之间必定是这样。”造,读七
到反。沛,音贝。终食者,一饭之顷。造次,急遽苟且之时。颠沛,倾覆流离之际。盖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贵、贫贱、取舍之间而已也。言君子为仁,自富贵、贫贱、取舍之间,以至于终食、造次、颠沛之顷,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也。然取舍之分明,然后存养之功密;存养之功密,则其取舍之分益明矣。
译到达后返回。沛,读音为贝。终食,指吃一顿饭的短暂时间。造次,指仓促急遽、苟且应付的时候。颠沛,指倾覆流离、困顿失所的时候。大抵君子不离开仁德就是如此,不仅仅是在富贵、贫贱、取舍这些场合罢了。这是说君子践行仁德,从富贵、贫贱、取舍这些场合,一直到吃一顿饭、仓促急遽、倾覆流离的短暂时刻,没有哪个时间、哪个地方不尽力去做的。然而,只有在取舍上界限分明,然后存养仁德的功夫才能严密;存养仁德的功夫严密了,那么他在取舍上的界限就愈加分明了。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好、恶,皆去声。夫子自言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无以加之。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故其所以为仁者,必能绝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于其身。此皆成德之事,故难得而见之也。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言好仁恶不仁者,虽不可见,然或有人果能一旦奋然用力于仁,则我又未见其力有不足者。盖为仁在己,欲之则是,而志之所至,气必至焉。故仁虽难能,而至之亦易也。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盖,疑辞。有之,谓有用力而力不足者。盖人之气质不同,故疑亦容或有此昏弱之甚,欲进而不能者,但我偶未之见耳。盖不敢终以为易,而又叹人之莫肯用力于仁也。此章言仁之成德,虽难其人,然学者苟能实用其力,则亦无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见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复而叹惜之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党,类也。程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尹氏曰:“于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吴氏曰:“后汉吴佑谓:‘掾以亲故:受污辱之名,所谓观过知仁’是也。”愚按:此亦但言人虽有过,犹可即此而知其厚薄,非谓必俟其有过,而后贤否可知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心欲求道,而以口体之奉不若人为耻,其识趣之卑陋甚矣,何足与议于道哉?程子曰:“志于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适,丁历反。比,必二反。○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此佛老之学,所以自谓心无所住而能应变,而卒得罪于圣人也。圣人之学不然,于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然则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思念也。怀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怀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怀刑,谓畏法。怀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尹氏曰“乐善恶不善,所以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为小人。”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放,上声。孔氏曰:“放,依也。多怨,谓多取怨。”○程子曰:“欲利于己,必害于人,故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让者,礼之实也。何有,言不难也。言有礼之实以为国,则何难之有,不然,则其礼文虽具,亦且无如之何矣,而况于为国乎?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所以立,谓所以立乎其位者。可知①,谓可以见知之实。程子曰:“君子求其在己者而已矣。”
①“知”原作“矣”,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参,所金反。唯,上声。参乎者,呼曾子之名而告之。贯,通也。唯者,应之速而无疑者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尔。夫子知其真积力久,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曾子果能默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而已矣者,竭尽而无余之辞也。夫子之一理浑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真正喜爱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真正厌恶不仁的人。喜爱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追求了;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德,必定不让不仁的事情加在自己身上。‘好’、‘恶’都读去声。这是孔子自己说没有见过喜爱仁德和厌恶不仁的人。大概喜爱仁德的人真正懂得仁德值得喜爱,所以天下万物没有能超过它的;厌恶不仁的人真正懂得不仁值得厌恶,所以他实行仁德时,必定能杜绝不仁的事情,不让其稍有沾染自身。这都是成就德行的事,所以很难见到。难道有人能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够的人。意思是说,喜爱仁德、厌恶不仁的人虽然不可多见,但如果有人果真能一时奋发用力于仁德,我又没见过力量不足的。因为实行仁德在于自己,想要做到就能做到,意志所到之处,气力必然随之到达。所以仁德虽然难能可贵,但达到它也是容易的。大概有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没见到罢了。”“盖”是表示怀疑的语气词。“有之”是指有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大概人的气质不同,所以怀疑或许也有那种昏庸软弱到极点,想前进却做不到的人,只是我偶然没见到罢了。这是不敢最终认为达到仁德很容易,同时又感叹人们不肯在仁德上用力。这一章说,仁德这种成就德行的境界,虽然难得其人,但学习者如果能切实用力,也没有不能达到的道理。只是用力却达不到的人,如今也没见到,这就是孔子反复感叹惋惜的原因。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属于他的类别。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否仁德了。”“党”是类别的意思。程颐说:“人的过错,各自属于他的类别。君子常常失之于厚道,小人常常失之于刻薄;君子过于仁爱,小人过于残忍。”尹氏说:“从这一点观察,就知道一个人是否仁德了。”吴氏说:“后汉吴佑说:‘属官因为亲属关系而受污辱之名,这就是所谓的观过知仁’,就是这个意思。”我按:这也只是说人虽然有过错,仍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厚薄,并不是说一定要等他有错,然后才能知道他的贤与不贤。
孔子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道”是事物应当如此的理。如果得以听闻它,那么活着顺遂,死后安宁,不再有遗憾了。“朝”和“夕”,是用来极言时间之近。程颐说:“这是说人不可以不知道道,如果得以闻道,即使死去也可以。”又说:“这些都是实理,人知道并相信是很难的。死生也是大事!如果不是真诚有所得,难道会以晚上死去为可以接受吗?”
孔子说:“士人立志追求道,却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讨论道。”心里想追求道,却以口腹身体的供养不如别人为耻,他的见识趣味太低劣了,哪里值得与他讨论道呢?程颐说:“立志于道而心被外物役使,哪里值得与他讨论呢?”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专主的做法,也没有一定不肯做的做法,只是与义相亲近。”“适”读丁历反。“比”读必二反。“适”是专主的意思。《春秋传》说“我专听从谁”就是这个意思。“莫”是不肯的意思。“比”是从的意思。谢氏说:“‘适’是可行,‘莫’是不可行。无可无不可,如果没有道来主宰,不几乎变成猖狂放纵了吗?这就是佛老之学,所以自称心无所住而能应变,最终却得罪于圣人。圣人的学问不是这样,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在。那么君子的心,果真有所偏倚吗?”
孔子说:“君子思念道德,小人思念乡土;君子敬畏法度,小人贪图恩惠。”“怀”是思念的意思。“怀德”是说保存其固有的善。“怀土”是说沉溺于所处环境的安逸。“怀刑”是说畏惧法律。“怀惠”是说贪图利益。君子和小人趋向不同,不过是公与私的区别罢了。尹氏说:“喜爱善厌恶不善,所以成为君子;苟且安适务求获取,所以成为小人。”
孔子说:“依凭利益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放”读上声。孔氏说:“‘放’是依凭的意思。‘多怨’是说多招致怨恨。”程颐说:“想要利于自己,必定会害及他人,所以招致很多怨恨。”
孔子说:“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难呢?不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那礼又能怎样呢?”“让”是礼的实质。“何有”是说并不难。意思是说,有礼的实质来治理国家,有什么难的呢?不然的话,即使礼的文饰具备,也无能为力,何况治理国家呢?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的是没有赖以立身的本领;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要求的是有值得被人了解的实质。”“所以立”是说赖以立于职位的本领。“可知”是说可以被人了解的实质。程颐说:“君子只追求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罢了。”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其中。”曾子说:“是的。”“参”读所金反。“唯”读上声。“参乎”是呼唤曾子的名字来告诉他。“贯”是贯通的意思。“唯”是应答迅速而没有疑问的意思。圣人之心,浑然是一个理,而广泛应对、曲折得当,用途各不相同。曾子对于道的运用,大概已经随事精细考察并努力实行了,只是不知道其本体是统一的罢了。孔子知道他长期积累努力,将有所得,所以呼唤他来告诉他。曾子果然能默契领会他的旨意,所以应答迅速而没有疑问。孔子出来后。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孔子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尽己之心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而已矣”是竭尽而无余的话。孔子的一理浑
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曾子有见于此而难言之,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欲人之易晓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于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惟曾子为能达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远’,斯乃下学上达之义。”
译然而广泛应对、曲折得当,好比天地至诚无息,而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在此之外,固然没有多余的方法,也不需要去推究了。曾子对此有所体悟却难以言说,所以借用学者尽己、推己的名目来彰显它,是想让人容易明白。大概至诚无息,是道的本体,是万物之所以归于一源的原因;万物各得其所,是道的功用,是一源之所以化为万殊的原因。由此看来,“一以贯之”的实质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在义理上也讲得通。程子说:“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这就是‘违道不远’的意思。忠恕一以贯之: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无妄,恕是实行忠的途径;忠是本体,恕是功用,是大本达道。这与‘违道不远’不同的地方,在于行动出于天性罢了。”又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又说:“圣人教导人各自依据其才能,我的道一以贯之,只有曾子能够通达这一点,所以孔子告诉他。曾子告诉门人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这也如同夫子告诉曾子一样。《中庸》所说的‘忠恕违道不远’,这就是下学上达的意义。”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于义,犹小人之于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笃好。”杨氏曰:“君子有舍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于生,所恶无甚于死,孰肯舍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故也,小人反是。”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省,悉井反。思齐者,冀己亦有是善;内自省者,恐己亦有是恶。胡氏曰:“见人之善恶不同,而无不反诸身者,则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不徒责人而忘自责矣。”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章与内则之言相表里。几,微也。微谏,所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也。劳而不怨,所谓“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熟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远游,则去亲远而为日久,定省旷而音问疏;不惟己之思亲不置,亦恐亲之念我不忘也。游必有方,如己告云之东,即不敢更适西,欲亲必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也。范氏曰:“子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孝矣。”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胡氏曰:“已见首篇,此盖复出而逸其半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知,犹记忆也。常知父母之年,则既喜其寿,又惧其衰,而于爱日之诚,自有不能已者。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言古者,以见今之不然。逮,及也。行不及言,可耻之甚。古者所以不出其言,为此故也。范氏曰:“君子之于言也,不得已而后出之,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轻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则出诸其口必不易矣。”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鲜,上声。谢氏曰:“不侈然以自放之谓约。”尹氏曰:“凡事约则鲜失,非止谓俭约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行,去声。谢氏曰:“放言易,故欲讷;力行难,故欲敏。”胡氏曰:“自吾道一贯至此十章,疑皆曾子门人所记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邻,犹亲也。德不孤立,必以类应。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从之,如居之有邻也。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色角反。程子曰:“数,烦数也。”胡氏曰:“事君谏不行,则当去;导友善不纳,则当止。至于烦渎,则言者轻,听者厌矣,是以求荣而反辱,求亲而反疏也。”范氏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其事同也。”
卷三 公冶长第五
此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盖格物穷理之一端也。凡二十七章。胡氏以为疑多子贡之徒所记云。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妻,去声,下同。缧,力追反。绁,息列反。公冶长,孔子弟子。妻,为之妻也。缧,黑索也。绁,挛也。古者狱中以黑索拘挛罪人。长之为人无所考,而夫子称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虽尝陷于缧绁之中,而非其罪,则固无害于可妻也。夫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岂以自外至者为荣辱哉?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名绦,又名适。字子容,谥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废,言必见用也。以其谨于言行,故能见用于治朝,免祸于乱世也。事又见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盖厚于兄而薄于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窥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况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当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则其年之长幼、时之先后皆不可知,惟以为避嫌则大不可
译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懂得私利。”喻,就是知晓的意思。义,是天理所应当的。利,是人情所想要的。程子说:“君子对于义,就像小人对于利一样。正因为深刻地明白,所以真诚地喜好。”杨氏说:“君子有舍弃生命而选取大义的人,从利的角度说,人所想要的没有比生命更甚的,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甚的,谁肯舍弃生命而选取大义呢?这是因为他所明白的只是义罢了,不知道利才是利啊,小人则与此相反。”
孔子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省,音悉井。思齐,是希望自己也具备这种善行;内自省,是担心自己也有这种恶行。胡氏说:“看见别人的善恶不同,而没有不反求自身的,那么就不会只是羡慕别人而甘心自暴自弃,也不会只是责备别人而忘记责备自己了。”
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委婉地劝谏。看见自己的心意不被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抗,忧愁而不怨恨。”这一章与《内则》中的话互为表里。几,是微小的意思。微谏,就是所说的“父母有过错,要低声和气、柔声劝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就是所说的“劝谏如果不被接受,要更加恭敬孝顺,父母高兴了再劝谏”。劳而不怨,就是所说的“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愿反复劝谏。父母生气不高兴,甚至打骂到流血,也不敢怨恨,要更加恭敬孝顺”。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必须出游,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远游,就会离亲人很远而且时间长久,晨昏定省旷废而音信疏远;不仅自己思念亲人不止,也恐怕亲人挂念自己不忘。游必有方,比如自己告诉父母去东方,就不敢再去西方,想让父母一定知道自己在哪里而无忧虑,召唤自己则一定到达而没有差错。范氏说:“子女能以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就是孝了。”
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说是孝了。”胡氏说:“已在首篇见过,这里大概是重复出现而遗漏了一半。”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以不知道。一方面因为长寿而欢喜,一方面因为衰老而恐惧。”知,就是记忆的意思。常记得父母的年龄,那么既为他们长寿而欢喜,又为他们衰老而恐惧,对于爱惜光阴的诚意,自然不能停止。
孔子说:“古代人不轻易说话,是以身体的行动赶不上言语为耻。”言古者,是用来表明现在不是这样。逮,是赶上的意思。行动赶不上言语,是非常可耻的。古代人不轻易说话,就是这个缘故。范氏说:“君子对于言语,不得已才说出来,不是说话难,而是行动难。人因为不行动,所以轻率地说话。言语符合行动,行动符合言语,那么从口中说出的话就不容易了。”
孔子说:“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误的很少。”鲜,读上声。谢氏说:“不奢侈放纵叫做约。”尹氏说:“凡事约束就很少犯错,不只是指节俭。”
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动要敏捷。”行,读去声。谢氏说:“放纵言语容易,所以想要谨慎;努力行动难,所以想要敏捷。”胡氏说:“从‘吾道一以贯之’到这里十章,怀疑都是曾子的门人所记录的。”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同类的人亲近他。”邻,就是亲近的意思。道德不会孤立,一定会以同类相呼应。所以有道德的人,一定有他的同类跟随他,就像居住有邻居一样。
子游说:“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受辱;对待朋友过于频繁,就会疏远。”数,读色角。程子说:“数,是烦琐的意思。”胡氏说:“侍奉君主,劝谏不被采纳,就应当离去;引导朋友,善意不被接受,就应当停止。至于烦琐渎乱,那么说话的人轻率,听话的人厌烦了,这是追求荣耀反而受辱,追求亲近反而疏远。”范氏说:“君臣朋友,都因为义而结合,所以他们的道理相同。”
卷三 公冶长第五
这一篇都论述古今人物的贤与不贤、得与失,大概是格物穷理的一个方面。共二十七章。胡氏认为怀疑多是子贡的门徒所记录的。
孔子评价公冶长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曾身陷牢狱,但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妻,读去声,下文同。缧,读力追。绁,读息列。公冶长,是孔子的弟子。妻,是给他做妻子。缧,是黑绳。绁,是捆绑。古代监狱中用黑绳捆绑罪人。公冶长的为人没有考证,但夫子称赞他可以娶妻,一定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又说这个人虽然曾经陷入牢狱之中,但不是他的罪过,那么本来无害于可以娶妻。有罪无罪,在于自己罢了,难道以外来的事物作为荣辱吗?孔子评价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他不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他免于刑戮。”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南容,是孔子的弟子,居住在南宫。名绦,又名适。字子容,谥号敬叔。是孟懿子的兄长。不废,是说一定被任用。因为他谨慎于言行,所以能在治世被任用,在乱世免于祸患。这件事又在第十一篇中提到。有人说:“公冶长的贤能不及南容,所以圣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而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大概是对兄长厚而对自己薄。”程子说:“这是用私心窥测圣人。凡人避嫌的,都是内心不足,圣人自然公正,有什么避嫌的呢?况且嫁女一定要衡量才能而求配,尤其不应当有所避嫌。至于孔子的事情,那么年龄的长幼、时间的先后都不可知,只认为是避嫌则大错特错。”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焉,于虔反。子贱,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齐。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贱盖能尊贤取友以成其德者。故夫子既叹其贤,而又言若鲁无君子,则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见鲁之多贤也。苏氏曰:“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厚之至也。”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女,音汝。瑚,音胡。琏,力展反。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也。子贡见孔子以君子许子贱,故以己为问,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则子贡虽未至于不器,其亦器之贵者欤?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佞,口才也。仲弓为人重厚简默,而时人以佞为贤,故美其优于德,而病其短于才也。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于虔反。御,当也,犹应答也。给,辨也。憎,恶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应答人者,但以口取辨而无情实,徒多为人所憎恶尔。我虽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为贤,不足以为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晓之。或疑仲弓之贤而夫子不许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如颜子亚圣,犹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况仲弓虽贤,未及颜子,圣人固不得而轻许之也。”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说,音悦。漆雕开,孔子弟子,字子若。斯,指此理而言。信,谓真知其如此,而无毫发之疑也。开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说其笃志。程子曰:“漆雕开已见大意,故夫子说之。”又曰:“古人见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谢氏曰:“开之学无可考。然圣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于心术之微,则一毫不自得,不害其为未信。此圣人所不能知,而开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于小成,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说之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桴,音孚。从、好,并去声。与,平声。材,与裁同,古字借用。桴,筏也。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子路勇于义,故谓其能从己,皆假设之言耳。子路以为实然,而喜夫子之与己,故夫子美其勇,而讥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适于义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子路之于仁,盖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无,故以不知告之。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乘,去声。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故谓兵为赋,春秋传所谓“悉索敝赋”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见者如此,仁则不能知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长家臣之通号。“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朝,音潮。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华。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女,音汝,下同。愈,胜也。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二者,一之对也。颜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见终;子贡推测而知,因此而识彼。“无所不悦,告往知来”,是其验矣。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与,许也。胡氏曰:“子贡方人,夫子既语以不暇,又问其与回孰愈,以观其自知之如何。闻一知十,上知之资,生知之亚也。闻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资,学而知之之才也。子贡平日以己方回,见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难于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许之。此其所以终闻性与天道,不特闻一知二而已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
译孔子评论子贱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焉”字读作“虔”。子贱是孔子的弟子,姓宓,名不齐。前一个“斯”指这个人,后一个“斯”指这种品德。子贱大概是通过尊重贤人、结交良友来成就自己的品德的。所以孔子既赞叹他的贤德,又说如果鲁国没有君子,那么这个人从哪里汲取养分来成就这种品德呢?借此表明鲁国贤人众多。苏氏说:“称赞别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溯到他的父兄师友,这是极其厚道的表现。”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就像一件器具。”子贡问:“是什么样的器具?”孔子说:“是瑚琏。”“女”读作“汝”。“瑚”读作“胡”。“琏”读作“展”。器具,是有用的成材之物。夏代称为瑚,商代称为琏,周代称为簠簋,都是宗庙里盛放黍稷的器具,并且用玉装饰,是贵重而华美的器具。子贡见孔子用君子来赞许子贱,所以拿自己来询问,孔子便这样回答他。那么子贡虽然没有达到“不器”的境界,但也是贵重器具中的一员吧?
有人说:“冉雍这个人有仁德但不善言辞。”雍是孔子的弟子,姓冉,字仲弓。佞,指口才。仲弓为人厚重简朴沉默,而当时的人认为能言善辩才是贤能,所以称赞他在品德上的优点,却嫌弃他在才能上的短处。孔子说:“何必要能言善辩呢?靠伶牙俐齿来应付别人,常常招人讨厌。我不知道他是否具备仁德,但何必要能言善辩呢?”“焉”读作“虔”。御,抵挡,这里指应答。给,辩驳。憎,厌恶。意思是为什么要能言善辩呢?能言善辩的人用来应答别人,只是靠口舌取巧而没有真情实意,只会招致别人的厌恶罢了。我虽然不知道仲弓是否具备仁德,但他不善言辞正是他贤能的表现,不足以成为缺点。再次说“何必要能言善辩”,是为了让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有人疑惑仲弓贤能而孔子却不肯定他有仁德,为什么呢?回答说:仁道极其广大,如果不是全体具备且永不停息的人,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号。像颜回这样的亚圣,尚且在三个月之后会有违背仁德的时候;何况仲弓虽然贤能,但不及颜回,圣人自然不能轻易肯定他有仁德。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做官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很高兴。“说”读作“悦”。漆雕开是孔子的弟子,字子若。斯,指做官这件事。信,指真正知道应当如此,没有丝毫怀疑。漆雕开说自己还做不到这样,还不可以治理百姓,所以孔子高兴他志向笃定。程子说:“漆雕开已经领悟了大道的大意,所以孔子高兴。”又说:“古人看道看得分明,所以说话如此。”谢氏说:“漆雕开的学问没有可考证的。但是圣人让他做官,一定是他的才能可以做官。至于心术细微之处,只要有一点不自得,不妨碍他还没有信心。这是圣人不知道的,而漆雕开自己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做官,但他的器量不安于小的成就,将来所取得的成就,哪里可以限量呢?这就是孔子高兴的原因。”
孔子说:“如果我的主张行不通,就乘坐木筏漂流到海外去。能跟从我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好勇超过了我,但不知道如何裁度事理。”“桴”读作“孚”。“从”、“好”都读去声。“与”读平声。“材”同“裁”,古字借用。桴,竹筏。程子说:“感叹浮海,是哀伤天下没有贤明的君主。子路勇于行义,所以说他能跟从我,这都是假设的话罢了。子路以为是真的,因而高兴孔子赞同自己,所以孔子赞美他的勇敢,而讥讽他不能裁度事理以符合义的要求。”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子路对于仁德,大概是偶尔达到罢了。有时有,有时没有,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所以用不知道来回答。孟武伯又问。孔子说:“仲由这个人,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事,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乘”读去声。赋,指军队。古代根据田赋出兵,所以称军队为赋,《春秋传》所说的“悉索敝赋”就是这个意思。意思是子路的才能,可见的是这样,至于仁德则不能确定。“求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求这个人,在拥有千户人家的大邑,或者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封地,可以让他做长官,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千室,指大邑。百乘,指卿大夫的封地。宰,是邑长和家臣的通称。“赤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赤这个人,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朝”读作“潮”。赤是孔子的弟子,姓公西,字子华。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一些?”“女”读作“汝”,下文同。“愈”,胜过。子贡回答说:“我哪里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一,是数的开始。十,是数的终结。二,是一的对应。颜回明智睿通,从开始就能见到终结;子贡推测而知,由此而识彼。“无所不悦,告往知来”,就是验证。“弗如也!我赞同你,你确实不如他。”与,赞同。胡氏说:“子贡喜欢评论别人,孔子已经告诉过他没时间,又问他与颜回谁更强,以观察他的自知之明如何。闻一知十,是上等资质的表现,仅次于生而知之。闻一知二,是中人以上资质的表现,是学而知之的才能。子贡平时拿自己和颜回相比,见其不可企及,所以这样比喻。孔子因为他自知之明,又不难自屈,所以既然肯定他,又重重赞许他。这就是他最终能听闻性与天道,不仅仅停留在闻一知二的缘故。”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
,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朽,许久反。杇,音污。与,平声,下同。昼寝,谓当昼而寐。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也。言其志气昏惰,教无所施也。与,语辞。诛,责也。言不足责,乃所以深责之。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行,去声。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于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则非一日之言也。”范氏曰:“君子之于学,惟日孜孜,毙而后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昼寝,自弃孰甚焉,故夫子责之。”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帅气,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气胜,儆戒之志惰也。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懈惰荒宁为惧,勤励不息自强,此孔子所以深责宰予也。听言观行,圣人不待是而后能,亦非缘此而尽疑学者。特因此立教,以警群弟子,使谨于言而敏于行耳。”
译粪土之墙不可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朽”字,读作“许久”的“许”音。“杇”字,读音同“污”。“与”字,读平声,下文相同。“昼寝”,指白天睡觉。“朽”,腐烂的意思。“雕”,刻画的意思。“杇”,抹墙的工具。这是说他的志气昏沉懒惰,教育无法施加。 “与”,是语气词。“诛”,责备的意思。说不足以责备,正是为了深深地责备他。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宰予这件事,我改变了这种看法。”“行”字,读去声。宰予能说会道但行为跟不上,所以孔子自称因为宰予的事而改正了这个过失,也是为了重重地警戒他。胡氏说:“‘子曰’二字可能是衍文,如果不是,那就不是同一天的话了。”范氏说:“君子对于学问,只有每天勤勉不懈,直到死才停止,只怕自己赶不上。宰予白天睡觉,自我放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孔子责备他。”胡氏说:“宰予不能用意志来统帅气力,坐着就疲倦。这是安逸享乐的气胜过了,警戒奋发的志气懒惰了。古代的圣贤没有不害怕懈怠懒惰、荒废安宁的,勤勉励精、自强不息,这就是孔子深深责备宰予的原因。听言语看行为,圣人不是等到这时才能做到,也不是因此就完全怀疑求学的人。只是借此确立教条,来警戒众弟子,使他们说话谨慎而行动敏捷罢了。”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焉,于虔反。刚,坚强不屈之意,最人所难能者,故夫子叹其未见。申枨,弟子姓名。欲,多嗜欲也。多嗜欲,则不得为刚矣。程子曰:“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谢氏曰:“刚与欲正相反。能胜物之谓刚,故常伸于万物之上;为物揜之谓欲,故常屈于万物之下。自古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宜夫子之未见也。枨之欲不可知,其为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故或者疑以为刚,然不知此其所以为欲尔。”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子贡言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为非子贡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愚谓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见乎外,固学者所共闻;至于性与天道,则夫子罕言之,而学者有不得闻者。盖圣门教不躐等,子贡至是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程子曰:“此子贡闻夫子之至论而叹美之言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前所闻者既未及行,故恐复有所闻而行之不给也。范氏曰:“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为弗及也,故着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好,去声。孔文子,卫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位高者多耻下问。故谥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者,盖亦人所难也。孔圉得谥为文,以此而已。苏氏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于初妻之娣,文子怒,将攻之。访于仲尼,仲尼不对,命驾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遗室孔姞。其为人如此而谥曰文,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孔子不没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为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子产,郑大夫公孙侨。恭,谦逊也。敬,谨恪也。惠,爱利也。使民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之类。吴氏曰:“数其事而责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数其事而称之者,犹有所未至也,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时,皆非也。”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齐大夫,名婴。程子曰:“人交久则敬衰,久而能敬,所以为善。”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何如其知也?”梲,章悦反。知,去声。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居,犹藏也。蔡,大龟也。节,柱头斗栱也。藻,水草名。梲,梁上短柱也。盖为藏龟之室,而刻山于节、画藻于梲也。当时以文仲为知,孔子言其不务民义,而谄渎鬼神如此,安得为知?春秋传所谓作虚器,即此事也。张子曰:“山节藻梲为藏龟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宜矣。”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于虔反。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斗,名谷于菟。其为人也,喜怒不形,物我无闲,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张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许其忠,而未许其仁也。“崔子弒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焉”音于虔反。刚,是坚强不屈的意思,这是人最难做到的,所以孔子感叹说没有见到过。申枨,是弟子的姓名。欲,是多嗜欲的意思。多嗜欲,就不能成为刚强的人了。程子说:“人有欲望就没有刚强,刚强就不屈服于欲望。”谢氏说:“刚与欲望正相反。能战胜外物叫做刚,所以常常凌驾于万物之上;被外物遮蔽叫做欲,所以常常屈服于万物之下。自古有志气的人少,没有志气的人多,难怪孔子说没有见到过。申枨的欲望不可确知,他为人难道不是那种愤愤不平、自我标榜的人吗?所以有人怀疑他刚强,却不知道这正是他欲望的表现。”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子贡说我所不希望别人加于我的事,我也不希望以此加于人。这是仁者做的事,不待勉强就能做到,所以孔子认为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程子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这是仁;施加于自己而不愿接受的,也不施加给别人,这是恕。恕的话,子贡或许能勉强做到,仁就不是他所能达到的了。”我认为“无”是自然而然,“勿”是禁止的意思,这就是仁与恕的区别。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不可以听到。”文章,是德行表现于外部的,威仪文辞都是。性,是人所承受的天理;天道,是天理自然的本体,其实是一样的道理。说老师的文章,每天表现于外,本来是学者所共同听到的;至于性与天道,则孔子很少谈论,而学者有听不到的。大概圣门教学不超越等级,子贡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听到,于是赞叹它的美。程子说:“这是子贡听到孔子最高深的言论而赞叹美的话。”
子路听到道理,如果不能实行,唯恐再听到别的道理。前面所听到的既来不及实行,所以害怕再有所闻而实行不过来。范氏说:“子路听到善道,勇于必定实行,门人自认为赶不上他,所以记载下来。像子路,可以说是能运用他的勇了。”
子贡问:“孔文子为什么谥号为文?”孔子说:“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为耻,因此谥号为文。”“好”读去声。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大凡人聪敏的多不好学,地位高的多耻于向地位低的人请教。所以谥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的,大概这也是人难以做到的。孔圉得谥为文,就是因为这个。苏氏说:“孔文子让太叔疾休掉他的妻子而娶她。太叔疾与原来的妻子的妹妹私通,孔文子发怒,将要攻打他。孔文子向仲尼咨询,仲尼不回答,命人驾车离开。太叔疾逃到宋国,孔文子让太叔疾的弟弟送孔姞给太叔疾。他为人如此而谥号为文,这是子贡疑惑而问的原因。孔子不抹杀他的善,说能这样,也足以称为文了,不是经天纬地那种文。”
孔子评价子产,说他有君子之道四条:他约束自己谦逊,他侍奉上级恭敬,他养育百姓施恩惠,他役使百姓合乎义。子产,郑国大夫公孙侨。恭,是谦逊的意思。敬,是谨慎恭敬的意思。惠,是爱护利益的意思。使民义,如都城和边邑有章法、上下有服属、田地有界限沟渠、庐舍井田有编制之类。吴氏说:“列举事情而责备他,是因为他好的地方多,臧文仲不仁有三、不知有三就是如此。列举事情而称赞他,是因为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子产有君子之道四条就是如此。现在有人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一件事概括一个时代,都是不对的。”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久了别人依然尊敬他。”晏平仲,齐国大夫,名婴。程子说:“人交往久了就会尊敬衰减,久了还能尊敬,所以说是善于交往。”
孔子说:“臧文仲藏大龟,柱头斗栱雕刻山形,梁上短柱画有水草花纹,这怎么能算是明智呢?”“梲”音章悦反。“知”读去声。臧文仲,鲁国大夫臧孙氏,名辰。居,是藏的意思。蔡,是大龟。节,是柱头斗栱。藻,是水草名。梲,是梁上短柱。大概是为了藏龟的屋子,而在节上刻山、在梲上画藻。当时认为文仲明智,孔子说他不管百姓的事务,而谄媚亵渎鬼神如此,怎么能算是明智?《春秋传》所说的作虚器,就是这件事。张子说:“山节藻梲作为藏龟的屋子,祭祀爰居的意义,同样归于不明智适宜了。”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色。前任令尹的政策,必定告诉新任令尹。怎么样?”孔子说:“忠了。”子张说:“仁了吗?”孔子说:“不知道,怎么能仁?”“知”读如字。“焉”音于虔反。令尹,官名,楚国上卿执政者。子文,姓斗,名谷于菟。他为人,喜怒不形于色,物我无间隔,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他的忠很盛,所以子张怀疑他仁。然而他三次任职三次罢免而告诉新任令尹的原因,不知道是否都出于天理而没有私欲,所以孔子只肯定他忠,而没有肯定他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
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乘,去声。崔子,齐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亦齐大夫,名须无。十乘,四十匹也。违,去也。文子洁身去乱,可谓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见义理之当然,而能脱然无所累乎?抑不得已于利害之私,而犹未免于怨悔也。故夫子特许其清,而不许其仁。愚闻之师曰:“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以是而观二子之事,虽其制行之高若不可及,然皆未有以见其必当于理,而真无私心也。子张未识仁体,而悦于苟难,遂以小者信其大者,夫子之不许也宜哉。”读者于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之语幷与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则彼此交尽,而仁之为义可识矣。今以他书考之,子文之相楚,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之仕齐,既失正君讨贼之义,又不数岁而复反于齐焉,则其不仁亦可见矣。
译崔杼那样的人。”于是离开了齐国。到了另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大夫也像我们齐国的大夫崔杼一样。”于是又离开了。这样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清高啊。”子张问:“可以算是仁吗?”孔子说:“这我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乘”字读去声。崔子,是齐国的大夫,名叫崔杼。齐君,是齐庄公,名叫光。陈文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名叫须无。十乘,即四十匹马。违,是离开的意思。文子洁身自好,远离动乱,可以说是清高了,然而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真正体认到义理的本然,从而能够超然物外、毫无牵累呢?还是因为迫于利害私心的无奈,而仍然未能免除怨恨和悔恨呢?所以孔子只赞许他清高,而不赞许他仁。我听老师说过:“符合天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现在以此来看这两人的事迹,虽然他们行为的高尚似乎令人难以企及,但都没有表现出他们必定符合天理,且真正没有私心。子张未能认识仁的本质,却喜好做那些看似艰难的事,于是以小事来推断大事,孔子不赞许他是理所当然的。”读者在这里,如果将上一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的话,以及三仁、伯夷、叔齐的事迹一起对照来看,那么彼此的含义就都详尽无遗了,从而可以明白仁的含义了。现在用其他书籍来考证,子文辅佐楚国,所谋划的无非是僭越称王、扰乱中原的事情。文子在齐国做官,既失去了匡正君主、讨伐贼臣的道义,没过几年又返回齐国,那么他不仁也是显而易见的。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三,去声。季文子,鲁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后行,若使晋而求遭丧之礼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语辞。程子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愚按:季文子虑事如此,可谓详审,而宜无过举矣。而宣公篡立,文子乃不能讨,反为之使齐而纳赂焉,岂非程子所谓私意起而反惑之验欤?是以君子务穷理而贵果断,不徒多思之为尚。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声。○宁武子,卫大夫,名俞。按春秋传,武子仕卫,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闲,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程子曰:“邦无道能沈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与,平声。斐,音匪。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归之叹也。吾党小子,指门人之在鲁者。狂简,志大而略于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观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于天下,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为狂士志意高远,犹或可与进于道也。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其介如此,宜若无所容矣,然其所恶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旧恶,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醯,呼西反。微生姓,高名,鲁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来乞时,其家无有,故乞诸邻家以与之。夫子言此,讥其曲意殉物,掠美市恩,不得为直也。程子曰:“微生高所枉虽小,害直为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圣人观人于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驷万钟从可知焉。故以微事断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谨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将树反。足,过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闻人也。”谢氏曰:“二者之可耻,有甚于穿窬也。左丘明耻之,其所养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耻之’,盖窃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学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盍,音合。盍,何不也。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衣,去声。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憾,恨也。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伐,夸也。善,谓有能。施,亦张大之意。劳,谓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或曰:“劳,劳事也。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于人。”亦通。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老者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少者怀之以恩。一说: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怀之,怀我也。亦通。程子曰:“夫子安仁,颜渊不违仁,子路求仁。”又曰:“子路、颜渊、孔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尔。”又曰“子路勇于义者,观其志,岂可以势利拘之哉?亚于浴沂者也。颜子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于人,故无施劳。其志可谓大矣,然未免出于有意也。至于夫子,则如天地之化工,付与万物而己不劳焉,此圣人之所为也。今夫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人皆知羁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羁靮之
译季文子每件事都要反复思考多次才去做。孔子听说后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三”读去声。季文子是鲁国的大夫,名叫行父。他每件事必定思考多次才去做,比如出使晋国时,先求得遭遇丧事的礼节才行动,这也是其中的一件事。“斯”是语助词。程颐说:“做坏事的人,不曾知道有思考,能思考就是向善了。然而思考两次就已经审慎,思考三次则私心杂念兴起反而使人迷惑,所以孔子讥讽他。”我按:季文子考虑事情如此详尽审慎,应该没有过当的举动了。但鲁宣公篡位自立,季文子不能讨伐他,反而替他出使齐国并送去贿赂,这难道不是程颐所说的私心杂念兴起反而使人迷惑的验证吗?因此君子致力于穷究事理而崇尚果断,不单纯以多思为尚。
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就表现出智慧,在国家政治昏暗时就装傻。他的智慧别人可以达到,他的装傻别人却达不到。”“知”读去声。宁武子是卫国的大夫,名叫俞。根据《春秋传》记载,宁武子在卫国做官,正值文公、成公时期。文公政治清明,而宁武子没有特别的事迹可见,这是他的智慧别人可以达到的。成公政治昏暗,以至于失掉国家,而宁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他所处境遇,都是那些智巧之士深深躲避而不肯做的,而他却能最终保全自身并帮助他的君主,这是他的装傻别人达不到的。程颐说:“在国家政治昏暗时能沉潜晦迹以免除祸患,所以说别人达不到。也有不应该装傻的情况,比如比干就是。”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年轻人志向高远而行为疏略,文采斐然,只是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与”读平声。“斐”音匪。这是孔子周游列国,大道不能实行而思念归国的感叹。吾党小子,指在鲁国的门人。狂简,指志向宏大而在事务上粗略。斐,指文采的样子。成章,说他们的文理成就,有值得观赏的地方。裁,指割正、裁度。孔子起初的心愿,是想在天下推行他的道,到了这时才知道最终不会被采用。于是开始想要成就后学,以便将道传给后世。又得不到中庸之士而考虑次一等的,认为狂士志向高远,或许还可以引导他们进于道。只是担心他们超过中道而失去正道,或者陷入异端罢了,所以想要回去裁度他们。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借醋,他没有,却向邻居借来给人家。”“醯”音呼西反。微生是姓,高是名,鲁国人,一向有直率的名声。醯,是醋。有人来借时,他家没有,所以向邻居家借来给人家。孔子说这话,是讥讽他曲意迎合事物,掠美市恩,不能算是直率。程颐说:“微生高所委屈的地方虽然小,但对直率的损害却很大。”范氏说:“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有就是有,无就是无,这叫直率。圣人从人细微的取予中观察,那么千驷万钟的取舍就可以知道了。所以用小事来决断,是为了教导人不可不谨慎。”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隐藏怨恨却同那个人交朋友,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足”音将树反。足,指过分。程颐说:“左丘明,是古代有名望的人。”谢氏说:“这两种行为的可耻,比穿墙挖洞还要严重。左丘明认为可耻,他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自说‘我也认为可耻’,大概是暗比老子、彭祖的意思。又以此深深告诫学者,使他们明察这些而确立正直的心。”
颜渊、子路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盍”音合。盍,何不。子路说:“愿意拿出我的车马、衣服和轻暖的皮袍,与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也不遗憾。”“衣”读去声。衣,指穿。裘,指皮衣。敝,指坏。憾,指恨。颜渊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伐,指夸。善,指有才能。施,也有张大之意。劳,指有功,《易经》说“劳而不伐”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劳,指劳苦的事。劳苦的事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也不愿意施加给别人。”也通。子路说:“愿意听听老师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适,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老年人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年轻人怀之以恩。另一种说法:安之,指安我;信之,指信我;怀之,指怀我。也通。程颐说:“孔子安于仁,颜渊不违背仁,子路追求仁。”又说:“子路、颜渊、孔子的志向,都是与万物共有的,只是有大小之别罢了。”又说:“子路是勇于义的人,看他的志向,哪里可以用势利来拘束他呢?仅次于曾皙浴沂的境界。颜子不私利自己,所以不夸耀善;知道与人相同,所以不张扬劳。他的志向可以说很大了,然而未免出于有意。至于孔子,则像天地的造化,付与万物而自己却不劳累,这是圣人所做的。现在用缰绳和马笼头来驾驭马而不用来控制牛,人们都知道缰绳和马笼头的制作在于人,却不知道缰绳和马笼头的”
生由于马,圣人之化,亦犹是也。先观二子之言,后观圣人之言,分明天地气象。凡看论语,非但欲理会文字,须要识得圣贤气象。”
译生命源于马,圣人的教化,也与此类似。先看那两个人的言论,再看圣人的言论,就能清楚地分辨出天地间的不同气象。凡是研读《论语》,不只是想要理解文字表面,还必须能够体认到圣贤的精神气象。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已矣乎者,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也。内自讼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过而能自知者鲜矣,知过而能内自讼者为尤鲜。能内自讼,则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终不得见而叹之,其警学者深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焉,如字,属上句。好,去声。十室,小邑也。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尝不好学,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质易得,至道难闻,学之至则可以为圣人,不学则不免为乡人而已。可不勉哉?
雍也第六
凡二十八章。
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同。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人君听治之位。言仲弓宽洪简重,有人君之度也。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子桑伯子,鲁人,胡氏以为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者是也。仲弓以夫子许己南面,故问伯子如何。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简者,不烦之谓。①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大,音泰。言自处以敬,则中有主而自治严,如是而行简以临民,则事不烦而民不扰,所以为可。若先自处以简,则中无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简,岂不失之太简,而无法度之可守乎?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然则伯子盖太简者,而仲弓疑夫子之过许与?子曰:“雍之言然。”仲弓盖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默契焉者,故夫子然之。程子曰“子桑伯子之简,虽可取而未尽善,故夫子云可也。仲弓因言内主于敬而简,则为要直;内存乎简而简,则为疏略,可谓得其旨矣。”又曰:“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居简则先有心于简,而多一简字矣,故曰太简。”
①“谓”字,据文义及各本补。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好,去声。亡,与无同。迁,移也。贰,复也。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过于前者,不复于后。颜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可谓真好学矣。短命者,颜子三十二而卒也。既云今也则亡,又言未闻好学者,盖深惜之,又以见真好学者之难得也。程子曰:“颜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迁。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贰过也。”又曰:“喜怒在事,则理之当喜怒者也,不在血气则不迁。若舜之诛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与焉。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又曰:“如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纔差失便能知之,纔知之便更不萌作。”张子曰:“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或曰:“诗书六艺,七十子非不习而通也,而夫子独称颜子为好学。颜子之所好,果何学欤?”程子曰:“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学之道奈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故学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而已。然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焉。若颜子之非礼勿视、听、言、动,不迁怒贰过者,则其好之笃而学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于圣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今人乃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所以为学者,不过记诵文辞之间,其亦异乎颜子之学矣。”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使、为,并去声。子华,公西赤也。使,为孔子使也。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衣,去声。乘肥马、衣轻裘,言其富也。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
译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够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算了吧”,是担心终究见不到这样的人而发出的感叹。“内自讼”,是指嘴上不说而心里自我谴责。人有了过错而能自己知道的很少,知道过错而能在内心自我责备的尤其稀少。能够内心自我责备,那么他的悔悟就会深切,必定能够改正。孔子自己担心终究见不到这样的人而感叹,他对求学者的警示是很深刻的。
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焉”,读如字,属于上句。“好”,读去声。“十室”,指小地方。忠信像圣人一样,是天赋资质的美好。孔子天生就知道,却从未不爱好学习,所以说这话来勉励人们。意思是美好的资质容易得到,最高的道理难以听闻,学习到了极致就可以成为圣人,不学习就不免只是普通人罢了。能不努力吗?
雍也第六
全篇共二十八章。
本篇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相同。
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南面”,是君主听取政事的位置。这是说仲弓宽宏简约庄重,有君主的器度。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还可以,简约。”子桑伯子,是鲁国人,胡氏认为大概就是庄周所称的子桑户。仲弓因为孔子赞许他可以治理国家,所以问子桑伯子怎么样。“可”,是勉强可以但有所未尽的说法。“简”,是不繁琐的意思。①仲弓说:“内心保持恭敬而行事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本就简约而行事又简约,岂不是太过简约了吗?”“大”,音泰。意思是自我修养以恭敬为主,那么内心就有主宰而自我约束严格,这样行事简约来治理百姓,那么事情不繁琐而百姓不受打扰,所以说是可以的。如果先自我修养以简约为主,那么内心没有主宰而自我约束疏漏,所行的又简约,岂不是失之太过简约,而没有法度可以遵循吗?《家语》记载子桑伯子不穿衣冠而居住,孔子讥讽他想把人的道义等同于牛马。那么子桑伯子大概是太过简约的人,而仲弓怀疑孔子是不是过分赞许他?孔子说:“冉雍的话对。”仲弓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孔子“可”字的含义,但他所说的道理,与孔子的意旨有默契之处,所以孔子赞同他。程颐说:“子桑伯子的简约,虽然可取但未尽善,所以孔子说‘可’。仲弓接着说内心以恭敬为主而简约,就是要领所在;内心以简约为主而简约,就是疏略,可以说他掌握了主旨。”又说:“内心恭敬则心中没有杂念,所以行事自然简约;内心以简约为主则先有了简约的念头,反而多了一个‘简’字,所以说太过简约。”
①“谓”字,根据文义及各版本补入。
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好”,读去声。“亡”,同“无”。“迁”,转移。“贰”,重复。对甲发怒,不转移到乙身上;以前犯过的错,以后不再犯。颜子克制自己的功夫达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真正的好学了。短命,是指颜子三十二岁就去世了。既然说现在没有了,又说没听说有好学的人,大概是深深惋惜,也以此显示真正好学的人很难得。程颐说:“颜子的怒气,针对事物而不针对自己,所以不转移。有不善的念头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去做,所以不重复犯错。”又说:“喜怒针对事情,那么就是理应当喜怒的,不针对血气之私就不转移。就像舜诛杀四凶,可怒的是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就像镜子照物,美丑在物体上,随物反映罢了,有什么可转移的?”又说:“像颜子的境界,难道没有不善吗?所谓不善,只是稍微有点偏差。刚有偏差就能知道,刚知道就不再萌发。”张载说:“对自己感到愧疚的事,不让它再次萌发。”有人说:“诗书六艺,七十位弟子不是不学习而精通的,而孔子唯独称赞颜子好学。颜子所好的,究竟学的是什么?”程颐说:“学习以达到圣人的道理。”“学习的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天地储存精气,得到五行精华的是人。人的本性真实而宁静。未发动时具备五种本性,即仁、义、礼、智、信。形体产生后,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发动。内心发动而七种情感出现,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感炽盛而更加动荡,本性就被破坏了。所以学习者要约束情感使其符合中道,端正内心,涵养本性罢了。但必须先明白于心,知道方向,然后努力践行以求达到。像颜子那样非礼不看、不听、不言、不动,不转移怒气不重复犯错,就是爱好笃厚而学习得其道。但他还没达到圣人的境界,是因为他在坚守,而不是自然化育。如果给他更多时间,不久就会自然化育了。现在的人却说圣人天生就知道,不是学习可以达到的,而所谓的学问,不过是记诵文辞之间,这也与颜子的学习大不相同了。”
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为他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她一釜。”请求增加。说:“给她一庾。”冉有给了她五秉粮食。“使”、“为”,都读去声。子华,是公西赤。使,是为孔子出使。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衣”,读去声。乘肥马、衣轻裘,是说他很富有。急,是穷困紧迫。周,是补不足。继,是
续有余。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原思,孔子弟子,名宪。孔子为鲁司寇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毋,禁止辞。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言常禄不当辞,有余自可推之以周贫乏,盖邻、里、乡、党有相周之义。程子曰:“夫子之使子华,子华之为夫子使,义也。而冉子乃为之请,圣人宽容,不欲直拒人。故与之少,所以示不当与也。请益而与之亦少,所以示不当益也。求未达而自与之多,则己过矣,故夫子非之。盖赤苟至乏,则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请矣。原思为宰,则有常禄。思辞其多,故又教以分诸邻里之贫者,盖亦莫非义也。”张子曰:“于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矣。”
译继续还有剩余。原思担任孔子家的总管,孔子给他九百斗粟米,原思推辞不接受。原思,是孔子的弟子,名叫原宪。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任用原思做总管。粟米,是总管的俸禄。九百斗没有说明具体的容量单位,无法考证。孔子说:“不要推辞!把它分给你的邻居和同乡吧!”“毋”,是表示禁止的语气词。五户人家为一邻,二十五户人家为一里,一万二千五百户人家为一乡,五百户人家为一党。意思是说,固定的俸禄不应当推辞,如果有剩余,自然可以分给贫困的人,因为邻、里、乡、党之间本有互相救济的道义。程颐说:“孔子派子华出使,子华为孔子出使,这是合乎道义的。而冉有却替子华请求资助,圣人宽容,不想直接拒绝别人。所以只给了一点,以此表示不应当多给。冉有请求增加,孔子给的也很少,以此表示不应当增加。冉求没有领会孔子的用意,自己却给了很多,这就过分了,所以孔子批评他。如果子华真的到了贫困的地步,孔子一定会自己周济他,不需要别人请求。原思担任总管,就有固定的俸禄。原思推辞说俸禄太多,所以孔子又教导他把多余的分给邻里中的穷人,这也是合乎道义的。”张载说:“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使用钱财的原则了。”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犁,利之反。骍,息营反。舍,上声。犁,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骍。角,角周正,中牺牲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虽不用,神必不舍也。仲弓父贱而行恶,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恶,不能废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也。然此论仲弓云尔,非与仲弓言也。范氏曰:“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鲧为父而有禹。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类,尚矣。子能改父之过,变恶以为美,则可谓孝矣。”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违仁者,无私欲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不违仁,只是无纤毫私欲。少有私欲,便是不仁。”尹氏曰:“此颜子于圣人,未达一闲者也,若圣人则浑然无闲断矣。”张子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与,平声。从政,谓为大夫。果,有决断。达,通事理。艺,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问三子之才可以从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长。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秘。为,去声。汶,音问。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竟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为己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早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为季氏附益,夫岂其本心哉?盖既无先见之知,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为癞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己。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命,谓天命。言此人不应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颜、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说,音悦。女,音汝。力不足者,欲进而不能。画者,能进而不欲。谓之画者
译孔子谈到仲弓时说:“耕牛产下的牛犊,毛色赤红且角长得端正,即使人们不想用它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犁,读作“利”。骍,读作“息营”。舍,读上声。犁,指杂色。骍,指赤色。周朝崇尚赤色,祭祀用的牺牲选用骍牛。角,指角长得周正,符合祭祀用牲的标准。用,指用来祭祀。山川,指山川之神。意思是说,人虽然不想用他,但神明必定不会舍弃他。仲弓的父亲地位低贱且行为恶劣,所以孔子用这个比喻来说明。意思是说,父亲的恶行,不能废弃儿子的善行,像仲弓这样贤能的人,自然应当被世所用。然而这是评论仲弓的话,并非对仲弓说的。范氏说:“以瞽瞍为父亲而有舜,以鲧为父亲而有禹。古代的圣贤,不取决于出身门第,由来已久了。儿子能改正父亲的过错,变恶为善,就可以称为孝了。”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内心能长时间不违背仁德,其他学生则只是偶尔达到仁的境界罢了。”三月,是说时间长久。仁,是心的德性。心不违背仁,就是没有私欲而保有德性。日月至焉,是指有时一天达到一次,有时一月达到一次,能进入仁的境界但不能持久。程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的时节,用来形容时间长久,超过这个程度就是圣人了。不违背仁,只是没有丝毫私欲。稍有私欲,就是不仁。”尹氏说:“这是颜回与圣人相比,只差一步未能通达的地方,如果是圣人,那就浑然一体没有间断了。”张子说:“初学者的关键,应当明白‘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之间内外主客的差别。使心意勤勉遵循而不能停止,超过这个程度几乎就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了。”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又问:“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与,读平声。从政,指担任大夫。果,指有决断力。达,指通晓事理。艺,指多才多艺。程子说:“季康子问这三个人的才能是否可以从政?孔子回答他们各有所长。不只是这三个人,人各有所长。能取用他们的长处,都可以被任用。”
季氏派闵子骞做费邑的长官。闵子骞说:“请好好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去了。”费,读作“秘”。为,读去声。汶,读作“问”。闵子骞,孔子的弟子,名损。费,是季氏的封邑。汶,水名,在齐国南部、鲁国北部的边境上。闵子不想做季氏的家臣,让使者好好替自己推辞。意思是说,如果再来召我,我就应当离开鲁国去齐国。程子说:“孔子门下,能不做大夫家臣的,只有闵子、曾子等几个人罢了。”谢氏说:“求学的人能稍微懂得内外之分,都可以乐于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何况闵子有圣人作为依靠,他看待季氏不义的富贵,简直不如猪狗。再去臣服他,难道是他的本心吗?对于圣人来说则不然,居住在动乱的国家、见到恶人,圣人是可以的;从圣人以下的人,刚强就必定招祸,柔弱就必定受辱。闵子难道不能早预见并预先应对吗?像仲由那样不得善终,冉求那样为季氏聚敛财富,难道是他们本心吗?大概是因为既没有先见之明,又没有治理乱世才能的缘故。那么闵子岂不是贤德吗?”
伯牛生了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握着他的手,说:“要死了,这是天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夫,读作“扶”。伯牛,孔子的弟子,姓冉,名耕。有疾,以前的儒者认为是癞病。牖,指南面的窗户。礼制规定:病人住在北窗下。君主来探望,就移到南窗下,让君主能面南观看自己。当时伯牛家以这种礼节尊奉孔子,孔子不敢当,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而从窗户握着他的手,大概是与他永别了。命,指天命。意思是说,这个人不应得这种病,现在却得了,这是天命的安排。那么,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能谨慎防病而招致的,也可以看出来了。侯氏说:“伯牛以德行著称,仅次于颜回、闵子。所以他将要死的时候,孔子特别痛惜。”
孔子说:“颜回真是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真是贤德啊!”食,读作“嗣”。乐,读作“洛”。箪,竹制的容器。食,指饭。瓢,葫芦做的舀水器。颜回的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却能安然处之,不因此损害他的快乐,所以孔子两次说“贤哉回也”来深深赞叹赞美他。程子说:“颜回的快乐,不是快乐于箪食瓢饮和陋巷,而是不因贫困拖累内心而改变他所追求的快乐,所以孔子称赞他贤德。”又说:“箪食瓢饮陋巷并不是值得快乐的,而是自有他的快乐。这个‘自’字应当玩味,自有深意。”又说:“从前我在周茂叔那里求学,他常让我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所乐的是什么事呢?”我按:程子的话,引导而不直接说明,大概是希望学者深思而自得。现在也不敢妄加解说。学者只应当从事于博学守礼的教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尽才力,那么差不多就能有所领悟了。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学说,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是走到半路才放弃。现在你是自己画地为牢。”说,读作“悦”。女,读作“汝”。力量不够的人,是想前进而不能。画,指能前进而不愿。所谓画
,如画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称颜回不改其乐,冉求闻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说夫子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则必将尽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画而不进,则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于艺也。”
译就像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来限制自己一样。胡氏说:“孔子称赞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冉求听到了,所以有了这番话。然而假使冉求能理解孔子的道,确实像口中谈论美味佳肴那样,那么他必定会竭尽全力去追求,还担心力量不够吗?画地为牢不再前进,那就只是日渐退步罢了,这就是冉求局限于技艺而不能通达大道的缘故。”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学者之称。程子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谢氏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闲而已。然所谓利者,岂必殖货财之谓?以私灭公,适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远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之以此。”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鲁下邑。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不由径,则动必以正,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见邑宰,则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己殉人之私可见矣。杨氏曰:“为政以人才为先,故孔子以得人为问。如灭明者,观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见矣。后世有不由径者,人必以为迂;不至其室,人必以为简。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愚谓持身以灭明为法,则无苟贱之羞;取人以子游为法,则无邪媚之惑。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殿,去声。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策,鞭也。战败而还,以后为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谢氏曰:“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为法矣。”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鮀,徒河反。祝,宗庙之官。鮀,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谀悦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叹之之辞。○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远人,人自远尔。”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野。”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去声。乐,音洛。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张敬夫曰:“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而不息者欤?”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以上之上,上声。语,去声。语,告也。言教人者,当随其高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入而无躐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高,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躐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高远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知、远,皆去声。民,亦人也。获,谓得也。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必因樊迟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又曰:“先难,克己也。以所难为先,而不
译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儒,是学者的称呼。程子说:“君子儒是为了修养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取悦他人。”谢氏说:“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只在义与利之间罢了。然而所谓的利,难道一定是积聚钱财的意思吗?以私心损害公义,只求自己方便,凡是能够伤害天理的都是利。子夏的文学才能虽然有余,但他对于远大重要的道理或许有所蒙昧,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教导他。”
子游担任武城的长官。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走小路。如果不是公事,他从未到过我的居室。”女,音汝。澹,音徒甘。武城,是鲁国的下邑。澹台是姓,灭明是名,字子羽。径,是狭窄而快捷的路。公事,比如饮酒、射礼、宣读法令之类的事。不走小路,那么他行动必定端正,而没有贪图小利、急于求成的心思就可想而知了。非公事不见邑宰,那么他能够坚守节操,而不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的私情就可见了。杨氏说:“治理政事以人才为先,所以孔子以得到人才来询问。像灭明这样的人,观察他这两件小事,他正大光明的性情就可以看见了。后世有不走小路的人,人们必定认为他迂腐;不到长官居室的人,人们必定认为他简慢。不是孔子门徒,谁能了解并选取这样的人呢?”我认为,修身以灭明为榜样,就没有苟且卑贱的羞耻;用人以子游为榜样,就没有邪曲谄媚的迷惑。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功劳,撤退时走在最后。将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他的马,说:‘不是我敢落后,是马不肯前进。’”殿,读去声。孟之反,是鲁国大夫,名侧。胡氏说:“反就是庄子所称的孟子反。”伐,是夸耀功劳。奔,是战败逃跑。军队最后叫殿。策,是鞭打。战败而还,以走在最后为功劳。孟之反撤退时走在最后,所以用这些话来掩盖自己的功劳。这件事发生在哀公十一年。谢氏说:“人如果能持守不想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心,那么私欲一天天消减,天理一天天明朗,而所有可以夸耀自己、炫耀他人的事,都不值得说了。然而不知道求学的人,想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心没有什么时候忘记,像孟之反这样的人,可以作为榜样了。”
孔子说:“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却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社会很难免于祸患啊!”鮀,音徒河。祝,是宗庙的官职。鮀,是卫国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是宋国的公子,有美色。这是说衰败的时代喜欢阿谀奉承和美色,没有这些很难避免祸患,大概是哀叹这种情况。
孔子说:“谁能出门不从门里走?为什么没有人遵循这条道呢?”这是说人不能出门不从门里走,为什么却不遵循这条道呢?这是责怪并感叹的话。洪氏说:“人知道出门必定从门里走,却不知道行事必定遵循道。不是道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道罢了。”
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和质朴配合得当,然后才能成为君子。”野,是野人,指鄙陋粗略。史,是掌管文书的官,见闻广博、熟悉事务,但真诚或许不足。彬彬,如同班班,是事物相互掺杂而恰好均衡的样子。这是说求学的人应当减损有余的,补充不足的,直到成就德行,那么不期然而然就达到了。杨氏说:“文采和质朴不可以相互压倒。然而质朴胜过文采,就像甘甜可以调和五味,白色可以施加色彩一样。文采胜过以至于消灭质朴,那么根本就丧失了。虽然有文采,将施加在哪里呢?那么与其虚浮,宁可粗野。”
孔子说:“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能生存是侥幸而免于祸患。”程子说:“生命的本源是正直。罔,是不正直,而也能生存的,是侥幸而免于祸患罢了。”
孔子说:“了解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好,读去声。乐,音洛。尹氏说:“了解它的人,知道有这条道。喜爱它的人,喜爱但尚未得到。以它为乐的人,有所得而以它为乐。”张敬夫说:“拿五谷来比喻,了解的人知道它可以吃,喜爱的人吃而嗜好它,以它为乐的人嗜好它而吃饱了。了解而不能喜爱,那么就是了解得不够深入;喜爱而未达到以它为乐,那么就是喜爱得不够深入。这是古代求学的人之所以自强不息的原因吧?”
孔子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以上之上,读上声。语,读去声。语,是告诉。这是说教导人的人,应当根据他的高下而告诉他,那么他的话容易接受而没有超越等级的弊端。张敬夫说:“圣人的道,精粗虽然没有什么不同,但施行教化,必定要根据他的资质而笃实。大概中等以下的人的资质,突然告诉他太高深的道理,不仅不能接受,而且会妄意超越等级,有不切合自身的弊端,最终也还是下等罢了。所以根据他能达到的程度来告诉他,这是用来使他切问近思,而逐渐进入高远的境界。”
樊迟问什么是智慧。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当做的事,尊敬鬼神而疏远它们,可以称为智慧了。”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先做艰难的事,后求收获,可以称为仁了。”知、远,都读去声。民,也是人。获,是得到。专门用力于人道所适宜的,而不迷惑于鬼神不可知的,这是智慧者的事。先做困难的事,后求效果的所得,这是仁者的心。这必定是因为樊迟的过失而告诉他的。程子说:“人多相信鬼神,是迷惑。而不相信的人又不能尊敬,能尊敬能疏远,可以称为智慧了。”又说:“先做艰难的事,是克制自己。以艰难的事为先,而不……”
计所获,仁也。”吕氏曰:“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
译计算所能获得的利益,这是仁德。”吕氏说:“应当把当前最紧急的事务作为首要任务,不去探求那些难以知晓的事情;努力践行已经知道的道理,不畏惧那些难以做到的事情。”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教反,下一字音洛。乐,喜好也。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孔子之时,齐俗急功利,喜夸诈,乃霸政之余习。鲁则重礼教,崇信义,犹有先王之遗风焉,但人亡政息,不能无废坠尔。道,则先王之道也。言二国之政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有难易。程子曰:“夫子之时,齐强鲁弱,孰不以为齐胜鲁也,然鲁犹存周公之法制。齐由桓公之霸,为从简尚功之治,太公之遗法变易尽矣,故一变乃能至鲁。鲁则修举废坠而已,一变则至于先王之道也。”愚谓二国之俗,惟夫子为能变之而不得试。然因其言以考之,则其施为缓急之序,亦略可见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范氏曰:“人而不仁则非人,国而不治则不国矣。”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刘聘君曰,“有仁之仁当作人”,今从之。从,谓随之于井而救之也。宰我信道不笃,而忧为仁之陷害,故有此问。逝,谓使之往救。陷,谓陷之于井。欺,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谓昧之以理之所无。盖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从之于井,则不复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晓,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应如此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约,要也。畔,背也。君子学欲其博,故于文无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动必以礼。如此,则可以不背于道矣。程子曰:“博学于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于汗漫。博学矣,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则亦可以不畔道矣。”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音悦。否,方九反。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为辱,故不悦。矢,誓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绝也。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上声。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自世教衰,民不兴于行,少有此德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施,去声。博,广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言,则造其极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辞。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于仁,必也圣人能之乎!则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也。以是求仁,愈难而愈远矣。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夫,音扶。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闲矣。状仁之体,莫切于此。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
译孔子说:“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智慧的人活跃,仁德的人沉静;智慧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知,读去声。乐,前两个“乐”字都读五教反,最后一个“乐”字读洛。乐,喜好。智慧的人通达事理而周流无滞,像水一样,所以喜爱水;仁德的人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像山一样,所以喜爱山。动与静是从本体方面说的,乐与寿是从功效方面说的。动而不拘束所以快乐,静而有常所以长寿。程子说:“不是深切体悟仁与知的人,不能这样形容。”
孔子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可以达到先王之道。”孔子时代,齐国风俗急功近利,喜欢夸诈,是霸政的余习。鲁国则重视礼教,崇尚信义,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只是人亡政息,难免有废坠罢了。道,就是先王之道。说两国的政治风俗有美恶之分,所以它们变革达到道的难易程度不同。程子说:“孔子时代,齐国强鲁国弱,谁不认为齐国胜过鲁国呢?然而鲁国还保存着周公的法制。齐国由于桓公的霸业,实行从简尚功的治理,太公的遗法完全改变了,所以一变才能到达鲁国的水平。鲁国只要修举废坠的礼制,一变就能达到先王之道。”我认为两国的风俗,只有孔子能改变它们却未能施展。但根据他的话来考察,那么他施政缓急的顺序,也大致可以看到了。
孔子说:“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觚,音孤。觚,棱角,有人说酒器,有人说木简,都是带有棱角的器具。不像觚,大概是当时失去了制度而不做成棱角。觚哉觚哉,是说不能称为觚了。程子说:“觚失去了它的形制,就不是觚了。举一个器具,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失去了君主的道,就是不君;臣子失去了臣子的职分,就是虚位。”范氏说:“人如果不仁就不是人,国家如果不治理就不是国家了。”
宰我问道:“仁爱的人,即使告诉他:‘井里有个仁爱的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不可以被陷害;可以被欺骗,不可以被愚弄。”刘聘君说,“有仁之仁当作人”,现在采纳这个说法。从,是说跟着跳进井里去救他。宰我信道不坚定,担心做仁人会被陷害,所以有此一问。逝,是说让他前往救。陷,是说陷于井中。欺,是说用事理中有的东西来诳骗。罔,是说用事理中没有的东西来蒙蔽。大概身在井上,才可以救井中的人;如果跟着跳进井里,就不能再救他了。这个道理很明白,人容易明白,仁爱的人虽然急切于救人而不顾自身,但不应该如此愚蠢。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背离道了!”夫,音扶。约,要。畔,背。君子学习想要广博,所以对文献无不考证;守持想要精要,所以行动必依礼。这样,就可以不背离道了。程子说:“广泛学习文献而不以礼约束,必然流于散漫。广泛学习了,又能守礼而遵循规矩,也就可以不背离道了。”
孔子见了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不合于礼,不由正道,天厌弃我!天厌弃我!”说,音悦。否,方九反。南子,卫灵公的夫人,有淫乱的行为。孔子到卫国,南子请求见面,孔子推辞,不得已而见她。大概古代在某个国家做官,有拜见国君夫人的礼节。而子路认为夫子见这个淫乱的人是耻辱,所以不高兴。矢,誓。所,誓辞,如“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说不合于礼,不由正道。厌,弃绝。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他见恶人,本来认为在我有可见的礼节,那么他的不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这哪里是子路能测度的呢?所以重复发誓,想让他姑且相信这个而深思以得到它。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了吧!百姓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鲜,上声。中,无过无不及的名称。庸,平常。至,极。鲜,少。说百姓缺少这种德行,现在已经很久了。程子说:“不偏叫中,不变叫庸。中是天下正道,庸是天下定理。自从世教衰微,百姓不兴起实行,缺少这种德行已经很久了。”
子贡说:“如果有广泛施惠于百姓并能救济众人的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这何止是仁,必定是圣人了!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施,去声。博,广。仁从理来说,通乎上下。圣从地位来说,是达到极致的名称。乎,疑而未定的语气词。病,心里有所不足。说这何止是仁,必定是圣人能做到吗?那么即使尧舜这样的圣人,心里还对此有所不足。以此求仁,越难越远。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夫,音扶。以己及人,是仁者的心。从这里看,可以看到天理周流而没有间隙。形容仁的本体,没有比这更切近的。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仁的方法了。”譬,喻。方,术。就近取之于身,以自己想要譬喻他人,知道他人想要的也是这样。然后推己及人,就是恕
之事而仁之术也。于此勉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又曰“论语言‘尧舜其犹病诸’者二。夫博施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圣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顾其养有所不赡尔,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济众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治不过九州。圣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济也,顾其治有所不及尔,此病其济之不众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则为病可知。苟以吾治已足,则便不是圣人。”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高远,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
译这是践行仁德的方法。在此处努力,就能克服个人私欲的偏私,保全天理的公正。程子说:“医书把手足麻木不仁称为‘不仁’,这个说法最能恰当地形容‘仁’的含义。仁者将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没有不是自己的。如果认识到万物都是自己的,怎么会做不到呢;如果不认为是自己的,自然与自己无关。就像手足麻木不仁,气血已经不通,都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广泛施恩、救济大众,是圣人的功业。仁最难说清楚,所以只说:‘自己想站得住,也帮助别人站得住;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够从身边的事物中取譬类比,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希望人们这样去观察仁,就可以把握仁的本质。”又说:“《论语》中‘尧舜都担心做不到’这句话出现了两次。广泛施恩,难道不是圣人所希望的吗?然而必须等到五十岁才穿丝织品,七十岁才吃肉。圣人的心意,并非不想让年轻人也穿丝织品、吃肉,只是供养的资源有所不足罢了,这就是担心施恩不够广泛。救济大众,难道不是圣人所希望的吗?然而治理不过九州范围。圣人并非不想让四海之外也得到兼济,只是治理的范围有所不及罢了,这就是担心救济的人不够多。由此推求,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那么圣人的担忧也就可知了。如果认为自己的治理已经足够,那就不是圣人了。”吕氏说:“子贡有志于仁,只是追求高远,不知道方法。孔子教导他从自身去取法,大概这样接近且容易入手。这才是实行仁的方法,即使是广泛施恩、救济大众,也是由此进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