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临丧哀,不能甘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哭,谓吊哭。日之内,余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谢氏曰:“学者于此二者,可见圣人情性之正也。能识圣人之情性,然后可以学道。”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舍,上声。夫,音扶。尹氏曰:“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命不足道也。颜子几于圣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国三军。子路见孔子独美颜渊,自负其勇,意夫子若行三军,必与己同。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冯,皮冰反。好,去声。暴虎,徒搏。冯河,徒涉。惧,谓敬其事。成,谓成其谋。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师之要实不外此,子路盖不知也。谢氏曰:“圣人于行藏之间,无意无必。其行非贪位,其藏非独善也。若有欲心,则不用而求行,舍之而不藏矣,是以惟颜子为可以与于此。子路虽非有欲心者,然未能无固必也,至以行三军为问,则其论益卑矣。夫子之言,盖因其失而救之。夫不谋无成,不惧必败,小事尚然,而况于行三军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好,去声。执鞭,贱者之事。设言富若可求,则虽身为贱役以求之,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苏氏曰:“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为此语者,特以明其决不可求尔。”杨氏曰:“君子非恶富贵而不求,以其在天,无可求之道也。”
子之所慎:齐,战,疾。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将祭而齐其思虑之不齐者,以交于神明也。诚之至与不至,神之飨与不飨,皆决于此。战则众之死生、国之存亡系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谨也。尹氏曰:“夫子无所不谨,弟子记其大者耳。”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范氏曰:“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诚之至,感之深也。”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为,去声。为,犹助也。卫君,出公辄也。灵公逐其世子蒯聩。公薨,而国人立蒯聩之子辄。于是晋纳蒯聩而辄拒之。时孔子居卫,卫人以蒯聩得罪于父,而辄嫡孙当立,故冉有疑而问之。诺,应辞也。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其后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灭商,夷、齐耻食周粟,去隐于首阳山,遂饿而死。怨,犹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故子贡不斥卫君,而以夷、齐为问。夫子告之如此,则其不为卫君可知矣。盖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蹝尔,何怨之有?若卫辄之据国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语明矣。程子曰:“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谏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符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饭,食之也。疏食,麤饭也。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处困极,而乐亦无不在焉。其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程子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
译孔子在居丧者的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面对丧事感到悲哀,就吃不出滋味了。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哭,是指吊唁时的哭泣。在这一天之内,余哀未忘,自然不能唱歌。谢氏说:“学者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圣人情感的端正。能认识圣人的情感,然后才可以学习道。”
孔子对颜渊说:“被任用就施行道,不被任用就藏道,只有我和你有这种态度吧!”舍,读上声。夫,音扶。尹氏说:“任用或弃用与自己无关,施行或藏道安于所遇,命运不值得多说了。颜子接近圣人,所以也能做到。”子路说:“如果您统率三军,那么会和谁一起呢?”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大国设三军。子路见孔子唯独赞赏颜渊,自负其勇,以为夫子若统率三军,必定与自己同行。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一起。必定是遇事谨慎恐惧,喜欢谋划并能成功的人。”冯,皮冰反。好,去声。暴虎,徒手搏斗。冯河,徒步渡河。惧,指敬重其事。成,指成就其谋。说这些是为了抑制他的勇猛并教导他,然而行军的关键确实不超出这些,子路大概不知道。谢氏说:“圣人在施行与藏道之间,没有成见也没有必求。其施行并非贪图地位,其藏道并非独善其身。如果有欲望之心,那么不被任用就会谋求施行,被弃用就不会藏道了,所以只有颜子可以与此同道。子路虽然没有欲望之心,但未能没有固执和必求,至于拿统率三军来问,那么他的见解就更浅陋了。夫子的话,大概是针对他的过失来挽救他。不谋划就没有成功,不恐惧必定失败,小事尚且如此,何况统率三军呢?”
孔子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的差役,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喜爱的。”好,去声。执鞭,是卑贱者的工作。假设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那么即使身为卑贱的役使去求得,也不推辞。然而有天命,不是求得就能得到的,那么就安于义理罢了,何必徒然受辱呢?苏氏说:“圣人未曾有意去求富贵,哪里会问其可不可呢?说这话的人,特意用来表明其决不可求罢了。”杨氏说:“君子并非厌恶富贵而不求,因为它在于天命,没有可求的途径。”
孔子所谨慎的事:斋戒,战争,疾病。齐,侧皆反。齐的意思是整齐,将要祭祀时整齐那不齐的思虑,以与神明交往。诚意的至与不至,神明的享与不享,都决定于此。战争则众人的死生、国家的存亡系于它,疾病又是我们身体死生存亡的关键,都不可以不谨慎。尹氏说:“夫子没有不谨慎的,弟子只记下大的方面罢了。”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说:“没想到音乐竟能达到如此境界!”《史记》在“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大概是心专注于此而顾不上其他。说:没想到舜制作音乐竟如此美好,从而极其完备地表达了情文,不觉深深叹息,大概不是圣人不足以达到此境。范氏说:“《韶》乐尽美又尽善,音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所以学习它三个月,不知肉味,而赞叹赞美如此。诚意的至,感动的深。”
冉有说:“夫子是帮助卫君的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他。”为,去声。为,犹助也。卫君,指出公辄。灵公驱逐其世子蒯聩。灵公去世,国人立蒯聩的儿子辄。于是晋国接纳蒯聩而辄拒绝他。当时孔子住在卫国,卫国人认为蒯聩得罪于父亲,而辄是嫡孙应当立,所以冉有怀疑而问他。诺,是应答之辞。子贡进去,说:“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子贡说:“他们怨恨吗?”孔子说:“求仁而得仁,又怨恨什么。”子贡出来,说:“夫子不帮助卫君。”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将死,遗命立叔齐。父亲去世,叔齐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立而逃走,国人立其中子。后来武王伐纣,夷、齐扣马劝谏。武王灭商,夷、齐耻于吃周朝的粮食,去隐居在首阳山,于是饿死。怨,犹悔也。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其大夫,何况其君主呢?所以子贡不斥责卫君,而以夷、齐来问。夫子这样告诉他,那么他不帮助卫君就可知了。大概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他们让国,都是求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然各自得其所愿,那么视弃其国如同破鞋一样,有什么怨恨呢?如果卫辄占据国家拒绝父亲而惟恐失去,其不可同日而语是明显的。程子说:“伯夷、叔齐让国而逃,劝谏伐纣而饿死,终无怨悔,夫子认为他们贤,所以知道他不与辄同。”
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在其中。不义而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如同浮云。”饭,符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饭,吃。疏食,粗粮。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然处于困极,而乐趣也无不在。他视不义的富贵,如同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程子说:“并非喜欢粗粮冷水,虽然粗
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不义之富贵,视之轻如浮云然。”又曰:“须知所乐者何事。”
译吃粗粮,喝冷水,也不能改变他的快乐。对于不合道义的富贵,看得像浮云一样轻。”又说:“必须知道所快乐的是什么事情。”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刘聘君见元城刘忠定公自言尝读他论,“加”作假,“五十”作卒。盖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也。愚按:此章之言,史记作为“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盖是时,孔子年已几七十矣,五十字误无疑也。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盖圣人深见易道之无穷,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学,而又不可以易而学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常也。执,守也。诗以理情性,书以道政事,礼以谨节文,皆切于日用之实,故常言之。礼独言执者,以人所执守而言,非徒诵说而已也。程子曰:“孔子雅素之言,止于如此。若性与天道,则有不可得而闻者,要在默而识之也。”谢氏曰:“此因学易之语而类记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舒涉反。叶公,楚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称公也。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故子路不对。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未得,则发愤而忘食;已得,则乐之而忘忧。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数之不足,但自言其好学之笃耳。然深味之,则见其全体至极,纯亦不已之妙,有非圣人不能及者。盖凡夫子之自言类如此,学者宜致思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声。生而知之者,气质清明,义理昭著,不待学而知也。敏,速也,谓汲汲也。○尹氏曰:“孔子以生知之圣,每云好学者,非惟勉人也,盖生而可知者义理尔,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实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鬼神,造化之迹,虽非不正,然非穷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轻以语人也。谢氏曰:“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恶,则我从其善而改其恶焉,是二人者皆我师也。尹氏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善恶皆我之师,进善其有穷乎?”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桓魋,宋司马向魋也。出于桓公,故又称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赋我以如是之德,则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违天害己。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几及,故疑其有隐,而不知圣人作、止、语、默无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晓之。与,犹示也。程子曰:“圣人之道犹天然,门弟子亲炙而冀及之,然后知其高且远也。使诚以为不可及,则趋向之心不几于怠乎?故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独使资质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气高迈者亦不敢躐易而进也。”吕氏曰:“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声。程子曰:“教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圣人,神明不测之号。君子,才德出众之名。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胡登反。○“子曰”字疑衍文。恒,常久之意。张子曰:“有恒者,不贰其心。善人者,志于仁而无恶。”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亡,读为无。三者皆虚夸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张敬夫曰:“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者以质言。”愚谓有恒者之与圣人,高下固悬绝矣,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者也。故章末申言有恒之义,其示人入德之门,可谓深切而
译孔子说:“如果给我多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去研习《周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刘聘君见到元城的刘忠定公,自己说曾经读过其他的论述,其中“加”字当作“假”,“五十”当作“卒”。大概是因为“加”和“假”读音相近而误读,“卒”和“五十”字形相似而误分。我认为:这一章的话,《史记》记载为“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确实应当作“假”,而没有“五十”二字。大概那时,孔子的年纪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五十”二字是错误无疑的。研习《周易》,就能明白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法则,所以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大概圣人深知《周易》的道理无穷无尽,说这话来教导人们,使他们知道不可不学,但又不可以轻率地学习。
孔子平时雅正地说话,在诵读《诗》、《书》和主持礼仪时,都使用雅正的语言。雅,是常的意思。执,是守的意思。《诗》用来调理性情,《书》用来阐述政事,礼用来谨慎地规范节度文饰,都切合日常生活的实际,所以经常这样说。礼唯独说“执”,是从人们所执守的角度来说的,不仅仅是诵读解说而已。程子说:“孔子平常雅正的话,只限于这些。至于性与天道,就有不能听见的了,关键在于默默领会并记住它。”谢氏说:“这是因着学习《周易》的话而类记下来的。”
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不回答。叶,读作舒涉反。叶公,是楚国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越地称为公。叶公不了解孔子,必定有问得不恰当的地方,所以子路不回答。或许也是因为圣人的德行,确实有不容易用言语形容的地方?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愤用功到忘记吃饭,快乐到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没有获得时,就发愤用功而忘记吃饭;已经获得时,就快乐而忘记忧愁。凭着这两点勤勉地日日努力,而不知道年岁不够,只是说自己好学笃实罢了。然而深入体味,就能看到他全体至极,纯粹不息的妙处,有非圣人不能达到的。大概凡孔子自述都类似这样,求学的人应当深思。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去追求的人。”好,读去声。生来就知道的人,气质清明,义理显著,不需要学习就知道。敏,是快的意思,指急切的样子。尹氏说:“孔子以生知圣人的身份,常说自己是好学者,不只是勉励别人,大概生来可知的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一定要通过学习才能验证它们的实际。”
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怪异、勇力、悖乱的事情,不是正理,本来就是圣人不谈论的。鬼神,是造化的迹象,虽然不是不正,但如果没有穷尽理道的极致,有不容易明白的地方,所以也不轻易对人说。谢氏说:“圣人谈论常理而不谈论怪异,谈论德行而不谈论勇力,谈论治理而不谈论悖乱,谈论人而不谈论鬼神。”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加以改正。”三人同行,其中一个是自己。那两个人,一个善一个恶,那么我学习他的善而改正他的恶,这两个人都是我的老师。尹氏说:“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那么善恶都是我的老师,进善哪有穷尽呢?”
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魋,读徒雷反。桓魋,是宋国司马向魋。出自桓公,所以又称桓氏。魋想害孔子,孔子说上天既然赋予我这样的德行,那么桓魋能奈我何?意思是必定不能违背天意来害我。
孔子说:“你们这些人认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我没有哪一行事不向你们展示的,这就是我孔丘。”众弟子认为夫子的道高深不可企及,所以怀疑他有隐瞒,而不知道圣人行动、静止、说话、沉默无非是教化,所以夫子用这话开导他们。与,是示的意思。程子说:“圣人的道如同天然,门弟子亲近受教而希望达到,然后知道它高且远。如果真认为不可及,那么趋向的心不就几乎懈怠了吗?所以圣人的教化,常常俯就如此,不只是让资质平庸的人勉力思慕企及,而才气高迈的人也不敢越级前进。”吕氏说:“圣人体现道没有隐瞒,与天象一样昭然,无非是至教。常常展示给人,而人自己却不察觉。”
孔子以四件事教导学生:文献、行为、忠、信。行,读去声。程子说:“教导人们学习文献、修养行为而存守忠信。忠信,是根本。”
孔子说:“圣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不错了。”圣人,是神明不可测度的称号。君子,是才德出众的名号。孔子说:“善人,我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不错了。”恒,读胡登反。“子曰”二字可能是衍文。恒,是常久的意思。张子说:“有恒心的人,不贰其心。善人,志于仁而没有恶。”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穷困却装作阔绰,很难有恒心。亡,读为无。这三者都是虚夸的事情,凡是这样的,必定不能守其常。张敬夫说:“圣人、君子是从学问来说的,善人、有恒者是从资质来说的。”我认为有恒心的人与圣人,高下固然悬殊,然而没有不从有恒心而能达到圣人的。所以章末重申有恒的意义,其指示人们入德的门径,可以说是深切而
着明矣。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射,食亦反。纲,以大绳属网,绝流而渔者也。弋,以生丝系矢而射也。宿,宿鸟。洪氏曰:“孔子少贫贱,为养与祭,或不得已而钓弋,如猎较是也。然尽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为也。此可见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译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孔子钓鱼,但不使用大绳拦河结网捕鱼;射鸟,但不射杀归巢歇息的鸟。射,音食亦。纲,是用大绳系住网,横断水流来捕鱼的方法。弋,是用生丝系住箭来射鸟。宿,指归巢歇息的鸟。洪氏说:“孔子年轻时贫贱,为了奉养父母和祭祀祖先,有时不得已而钓鱼射鸟,就像参与田猎分肉一样。然而,他并不为了穷尽物类、出其不意地获取猎物而这样做。这可以看出仁人的本心。对待万物尚且如此,对待人就可以知道了;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就可以知道了。”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识,音志。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尝妄作,盖亦谦辞,然亦可见其无所不知也。识,记也。所从不可不择,记则善恶皆当存之,以备参考。如此者虽未能实知其理,亦可以次于知之者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见,贤遍反。互乡,乡名。其人习于不善,难与言善。惑者,疑夫子不当见之也。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疑此章有错简。“人洁”至“往也”十四字,当在“与其进也”之前。洁,修治也。与,许也。往,前日也。言人洁己而来,但许其能自洁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为之善恶也;但许其进而来见耳,非许其既退而为不善也。盖不追其既往,不逆其将来,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阙文,大抵亦不为已甚之意。程子曰:“圣人待物之洪如此。”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为远者;反而求之,则即此而在矣,夫岂远哉?程子曰:“为仁由己,欲之则至,何远之有?”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陈,国名。司败,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鲁君,名裯。习于威仪之节,当时以为知礼。故司败以为问,而孔子答之如此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取,七住反。○巫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司败揖而进之也。相助匿非曰党。礼不娶同姓,而鲁与吴皆姬姓。谓之吴孟子者,讳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不可自谓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故受以为过而不辞。吴氏曰:“鲁盖夫子父母之国,昭公,鲁之先君也。司败又未尝显言其事,而遽以知礼为问,其对之宜如此也。及司败以为有党,而夫子受以为过,盖夫子之盛德,无所不可也。然其受以为过也,亦不正言其所以过,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为万世之法矣。”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和,去声。反,复也。必使复歌者,欲得其详而取其善也。而后和之者,喜得其详而与其善也。此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恳至,而其谦逊审密,不掩人善又如此。盖一事之微,而众善之集,有不可胜既者焉,读者宜详味之。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莫,疑辞。犹人,言不能过人,而尚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则全未有得,皆自谦之辞。而足以见言行之难易缓急,欲人之勉其实也。谢氏曰“文虽圣人无不与人同,故不逊;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圣,故不居;犹言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此亦夫子之谦辞也。圣者,大而化之。仁,则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备也。为之,谓为仁圣之道。诲人,亦谓以此教人也。然不厌不倦,非己有之则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学也。晁氏曰:“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以故夫子辞之。苟辞之而已焉,则无以进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将使圣与仁为虚器,而人终莫能至矣。故夫子虽不居仁圣,而必以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自处也。”可谓云尔已矣者,无他之辞也。公西华仰而叹之,其亦深知夫子之意矣。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只。’”子曰:“丘之祷久矣。”诔,力①轨反。祷,谓祷于鬼神。有诸,问有此理否。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辞也。上下,谓天地。天曰神,地曰只。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佑也。无其理则不必祷,既曰有之,则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素行固已合于神明,故曰:“丘之祷久矣。”又士丧
译孔子说:“大概有那种不了解道理却凭空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采纳;多看,把它记在心里,这是次一等的知识。”“识”读作“志”。“不知而作”,是指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却胡乱作为。孔子说自己不曾胡乱作为,这大概是谦虚的说法,但也可见他无所不知。“识”,是记住的意思。所采纳的不可不加以选择,而记住的则无论善恶都应当保存下来,以备参考。像这样的人,虽然未能真正了解其中的道理,也可以算是次于真正知晓的人了。
互乡这个地方很难与人交谈,孔子却接见了一个童子,弟子们感到疑惑。“见”读作“贤遍反”。互乡,是地名。那里的人习惯于做坏事,很难跟他们讲善道。疑惑,是怀疑孔子不应当接见那个童子。孔子说:“我只赞许他的进步,不赞许他的退步,何必做得太过分呢!人家修饰自己以求进步,我只赞许他现在的洁净,不担保他过去的行为。”怀疑这一章有错简。“人洁”到“往也”这十四字,应当放在“与其进也”之前。“洁”,是修治的意思。“与”,是赞许的意思。“往”,是过去的意思。意思是说,别人修饰自己而来,只赞许他能自我洁净罢了,本来就不能担保他过去所做的事是善是恶;只赞许他进步而来见罢了,并非赞许他退步后去做坏事。大概是不追究他过去的行为,不预料他未来的表现,只要他怀着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罢了。“唯”字上下,怀疑又有缺漏的文字,大体也是不要做得太过分的意思。程子说:“圣人对待事物的宽宏就是这样。”
孔子说:“仁难道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仁,是心的德性,并不在外面。放纵自己而不追求,所以有人以为仁很远;反过来追求它,那么仁就在眼前了,哪里远呢?程子说:“实行仁由自己决定,想要仁就达到了,有什么远的呢?”
陈司败问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陈,是国名。司败,是官名,就是司寇。昭公,是鲁国国君,名叫裯。他习惯于威仪的节度,当时人们认为他懂礼。所以司败以此发问,而孔子这样回答。孔子退出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请他上前,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偏袒吗?国君从吴国娶妻,因为是同姓,所以叫她吴孟子。国君如果懂礼,还有谁不懂礼呢?”“取”读作“七住反”。巫马,是姓;期,是字;孔子弟子,名叫施。司败作揖请他上前。互相包庇过错叫作“党”。礼制规定不娶同姓,而鲁国和吴国都是姬姓。称她为吴孟子,是避讳,让她像宋国女子那样称呼。巫马期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孔子不能自称避讳国君的恶行,又不能认为娶同姓是懂礼,所以接受这是过错而不推辞。吴氏说:“鲁国大概是孔子的父母之邦,昭公是鲁国的先君。司败又没有明确说出那件事,却突然问昭公是否懂礼,孔子这样回答是适宜的。等到司败认为孔子有偏袒,而孔子接受这是过错,大概是因为孔子德行盛大,无所不可。然而他接受这是过错,也不直接说明过错的原因,起初好像不知道孟子的事情一样,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了。”
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跟着他一起唱。“和”读去声。“反”,是重复的意思。一定让他再唱,是想详细了解并采纳他的长处。然后跟着他一起唱,是高兴能详细了解并赞许他的长处。这显示出圣人从容的气象,诚恳真切,而且谦逊审慎,不掩盖别人的长处,竟是这样。大概是一件小事,却聚集了众多的善行,多得说不完,读者应当仔细体味。
孔子说:“在文献知识方面,大概我还和别人差不多。至于身体力行的君子,那我还没有做到。”“莫”,是表示怀疑的语气词。“犹人”,是说不能超过别人,但还可以赶上别人。“未之有得”,就是完全没有得到,都是自谦的话。而足以显示出言语和行为的难易缓急,想要人们努力实践。谢氏说:“文献知识虽然圣人无不与人相同,所以不骄傲;能身体力行成为君子,这才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不自居;这就好比说‘君子之道有三,我一无所能’。”
孔子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呢?只是追求它们不厌倦,教导别人不疲倦,可以说只是这样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这也是孔子的谦辞。圣,是伟大而能教化万物。仁,则是心的德性完备而人道的准则齐全。“为之”,是指追求仁圣之道。“诲人”,也是指用这些来教导别人。然而不厌倦不疲倦,如果不是自己拥有这些品德就不能做到,所以弟子学不到。晁氏说:“当时有人称赞孔子既圣且仁,因此孔子推辞。如果仅仅推辞而已,就无法激励天下的英才,引导天下的善行,将使圣和仁成为空洞的名号,而人们最终无法达到。所以孔子虽然不自居仁圣,但一定要以追求不厌倦、教导不疲倦来自处。”“可谓云尔已矣”,是“不过如此罢了”的意思。公西华仰慕而感叹,他也深知孔子的意思了。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有这种事吗?”子路回答说:“有。《诔》文说:‘为你向天地神灵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诔”读作“力轨反”。“祷”,是指向鬼神祈祷。“有诸”,是问有没有这个道理。“诔”,是哀悼死者并叙述其生平的辞章。“上下”,是指天地。天叫神,地叫祇。祈祷,是悔过迁善,以祈求神灵的保佑。如果没有这个理就不必祈祷,既然说有,那么圣人未曾有过错,没有善可迁。他平素的品行本来就已符合神明,所以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又《士丧
礼,疾病行祷五祀,盖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请于病者而后祷也。故孔子之于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无所事祷之意。
译按照礼制,生病时向五祀祈祷,这大概是臣子急切至极的情感,有无法自我抑制的地方,起初并不是先请示病人然后才祈祷的。所以孔子对于子路,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告诉他不必祈祷的意思。
①“力”原作“九”,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孙,去声。孙,顺也。固,陋也。奢俭俱失中,而奢之害大。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时之弊也。”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平也。荡荡,宽广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于物,故多忧戚。”程子曰:“君子坦荡荡,心广体胖。”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厉,严肃也。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惟圣人全体浑然,阴阳合德,故其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者如此。门人熟察而详记之,亦可见其用心之密矣。抑非知足以知圣人而善言德行者不能也,故程子以为曾子之言。学者所宜反复而玩心也。
泰伯第八
凡二十一章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周大王之长子。至德,谓德之至极,无以复加者也。三让,谓固逊也。无得而称,其逊隐微,无迹可见也。盖大王三子:长泰伯,次仲雍,次季历。大王之时,商道寖衰,而周日强大。季历又生子昌,有圣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大王遂欲传位季历以及昌。泰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于是大王乃立季历,传国至昌,而三分天下有其二,是为文王。文王崩,子发立,遂克商而有天下,是为武王。夫以泰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有天下矣,乃弃不取而又泯其迹焉,则其德之至极为何如哉!盖其心即夷齐扣马之心,而事之难处有甚焉者,宜夫子之叹息而赞美之也。泰伯不从,事见春秋传。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葸,丝里反。绞,古卯反。葸,畏惧貌。绞,急切也。无礼则无节文,故有四者之弊。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君子,谓在上之人也。兴,起也。偷,薄也。张子曰“人道知所先后,则恭不劳、慎不葸、勇不乱、直不绞,民化而德厚矣。”吴氏曰:“君子以下,当自为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愚按:此一节与上文不相蒙,而与首篇慎终追远之意相类,吴说近是。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启,开也。曾子平日以为身体受于父母,不敢毁伤,故于此使弟子开其衾而视之。诗小旻之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渊,恐坠;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门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难如此;至于将死,而后知其得免于毁伤也。小子,门人也。语毕而又呼之,以致反复丁宁之意,其警之也深矣。程子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君子保其身以没,为终其事也,故曾子以全归为免矣。”尹氏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曾子临终而启手足,为是故也。非有得于道,能如是乎?”范氏曰:“身体犹不可亏也,况亏其行以辱其亲乎?”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孟敬子,鲁大夫仲孙氏,名捷。问之者,问其疾也。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自言也。鸟畏死,故鸣哀。人穷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谦辞,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识之也。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远、近,并去声。贵,犹重也。容貌,举一身而言。暴,粗厉也。慢,放肆也。信、实也。正颜色而近信,则非色庄也。辞,言语。气,声气也。鄙,凡陋也。倍,与背同,谓背理也。笾,竹豆。豆,木豆。言道虽无所不在,然君子所重者,在此三事而已。是皆修身之要、为政之本,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颠沛之违者也。若夫笾豆之事,器数之末,道之全体固无不该,然其分则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重矣。程子曰:“动容貌,举一身而言也。周旋中礼,暴慢斯远矣。正颜色
译“力”字原作“九”,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为“力”。
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鄙陋。与其不谦逊,宁可鄙陋。”孙,读去声。孙,即顺从、谦逊的意思。固,即鄙陋的意思。奢侈和节俭都偏离了中道,但奢侈的危害更大。晁氏说:“这是不得已而用来补救时弊的办法。”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常常忧愁悲伤。”坦,平坦的意思。荡荡,宽广的样子。程子说:“君子遵循天理,所以常常舒泰;小人被外物役使,所以多忧愁悲伤。”程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心宽体胖。”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厉,严肃的意思。人的德性本来无所不备,但受气质禀赋的影响,很少有完全不偏颇的,只有圣人全体浑然一体,阴阳合德,所以其中和之气表现在容貌之间就是这样。弟子们仔细观察并详细记录,也可以看出他们用心之周密了。况且如果不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且善于谈论德行的人,是不能做到的,所以程子认为这是曾子的话。这是学者应当反复玩味思考的。
泰伯第八
共二十一章
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品德达到极点了!多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称赞他。”泰伯,是周太王的长子。至德,指品德达到极致,无以复加。三让,指坚决谦让。无得而称,指他的谦让隐微,没有痕迹可见。大概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太王的时候,商朝的道统逐渐衰微,而周朝日益强大。季历又生了儿子昌,有圣德。太王因此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而泰伯不遵从,太王于是想传位给季历以传至昌。泰伯知道了,就与仲雍逃到荆蛮之地。于是太王立季历,传国至昌,三分天下有其二,这就是文王。文王去世,儿子发即位,于是战胜商朝而拥有天下,这就是武王。凭着泰伯的德行,在商周之际,本来足以朝会诸侯拥有天下,却放弃不取而又抹去痕迹,那么他的品德达到极致是怎样的呢!大概他的心就是伯夷、叔齐扣马谏阻的心,而事情难处理的地方比那更甚,适宜孔子叹息而赞美他。泰伯不遵从,事情见于《春秋传》。
孔子说:“恭敬而没有礼就会劳累,谨慎而没有礼就会畏惧,勇敢而没有礼就会作乱,直率而没有礼就会尖刻。”葸,读丝里反。绞,读古卯反。葸,畏惧的样子。绞,急切的意思。没有礼就没有节制文饰,所以有这四种弊端。君子笃厚于亲族,百姓就会兴起仁爱;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会刻薄。”君子,指在上位的人。兴,兴起的意思。偷,刻薄的意思。张子说:“人道知道先后次序,那么恭敬不劳累、谨慎不畏惧、勇敢不作乱、直率不尖刻,百姓感化而德行深厚了。”吴氏说:“‘君子’以下,应当自为一章,是曾子的话。”我按:这一节与上文不相承接,而与首篇慎终追远的意思相类似,吴氏的说法接近正确。
曾子有病,召来门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毁伤了!小子们!”夫,读扶。启,打开的意思。曾子平日认为身体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所以在这里让弟子打开被子看他的手脚。《诗经·小旻》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渊,怕坠落;履冰,怕陷落。曾子把他保全完整的手脚展示给门人,并说保全之难如此;直到将死,才知道得以免于毁伤。小子,门人。说完话又呼唤他们,以表达反复叮咛的意思,他的警示很深了。程子说:“君子说终,小人说死。君子保全身体直到去世,是终结其事,所以曾子以全身而归还为免于毁伤。”尹氏说:“父母完整地生下他,子女完整地归还他。曾子临终打开手脚,是为了这个缘故。不是在道上有收获,能这样吗?”范氏说:“身体尚且不可亏损,何况亏损品行以辱没亲人呢?”
曾子有病,孟敬子去探望他。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氏,名捷。问之,是询问他的病情。曾子说:“鸟将死时,它的叫声悲哀;人将死时,他的话善良。”言,指自己说的话。鸟怕死,所以叫声悲哀。人穷尽时反归本真,所以话善良。这是曾子的谦辞,想让敬子知道他所说的话是善良的而记住它。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端正容貌,就能远离粗暴轻慢;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注意言辞声气,就能远离鄙陋悖理。笾豆之类的事,自有主管的人负责。”远、近,都读去声。贵,即重视的意思。容貌,指全身而言。暴,粗厉。慢,放肆。信,诚实。端正脸色而接近诚信,就不是表面庄重。辞,言语。气,声气。鄙,凡陋。倍,与背同,指违背道理。笾,竹制豆。豆,木制豆。说道虽然无所不在,但君子所重视的,只有这三件事。这都是修身的关键、为政的根本,学者应当操持存养省察,不可有仓促困顿时违背的。至于笾豆之类的事,是器物数量的末节,道的全体固然无不包含,但其职分是主管人员的职责,而不是君子所重视的。程子说:“动容貌,是就全身而言。周旋合乎礼,粗暴轻慢就远离了。正颜色
则不妄,斯近信矣。出辞气,正由中出,斯远鄙倍。三者正身而不外求,故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尹氏曰“养于中则见于外,曾子盖以修己为为政之本。若乃器用事物之细,则有司存焉。”
译这样就不虚妄,这就接近诚信了。言辞语气,都是从内心自然流露,这就远离了粗野悖谬。这三者都是端正自身而不向外求取,所以说:“祭祀中礼器的摆放等事务,自有主管的官吏负责。”尹氏说:“内在修养充实,就会表现在外在行为上,曾子大概是以修养自身作为治理政事的根本。至于那些器物用具等细微的事务,自有主管的官吏负责。”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校,计校也。友,马氏以为颜渊是也。颜子之心,惟知义理之无穷,不见物我之有间,故能如此。谢氏曰:“不知有余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为在己,失为在人,非几于无我者不能也。”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与,平声。其才可以辅幼君、摄国政,其节至于死生之际而不可夺,可谓君子矣。与,疑辞。也,决辞。设为问答,所以深着其必然也。程子曰:“节操如是,可谓君子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体而力行之,可谓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谓远矣。程子曰:“弘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弘,则隘陋而无以居之。”又曰“弘大刚毅,然后能胜重任而远到。”
子曰:“兴于诗,兴,起也。诗本性情,有邪有正,其为言既易知,而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其感人又易入。故学者之初,所以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于此而得之。立于礼。礼以恭敬辞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之详,可以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故学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为事物之所摇夺者,必于此而得之。成于乐。”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以为歌舞八音之节,可以养人之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查滓。故学者之终,所以至于义精仁熟,而自和顺于道德者,必于此而得之,是学之成也。按内则,十年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后学礼。则此三者,非小学传授之次,乃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浅深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为少矣,特以道学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诗,如今之歌曲,虽闾里童稚,皆习闻之而知其说,故能兴起。今虽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况学者乎?是不得兴于诗也。古人自洒埽应对,以至冠、昏、丧、祭,莫不有礼。今皆废坏,是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之乐:声音所以养其耳,采色所以养其目,歌咏所以养其性情,舞蹈所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好,去声。好勇而不安分,则必作乱。恶不仁之人而使之无所容,则必致乱。二者之心,善恶虽殊,然其生乱则一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才美,谓智能技艺之美。骄,矜夸。吝,鄙啬也。程子曰:“此甚言骄吝之不可也。盖有周公之德,则自无骄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骄吝焉,亦不足观矣。”又曰:“骄,气盈。吝,气歉。”愚谓骄吝虽有盈歉之殊,然其势常相因。盖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本根。故尝验之天下之人,未有骄而不吝,吝而不骄者也。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易,去声。谷,禄也。至,疑当作志。为学之久,而不求禄,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杨氏曰:“虽子张之贤,犹以干禄为问,况其下者乎?然则三年学而不至于谷,宜不易得也。”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好,去声。笃,厚而力也。不笃信,则不能好学;然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则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则亦徒死而已。盖守死者笃信之效,善道者好学之功。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见,贤
译曾子说:“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知识丰富的人向知识贫乏的人请教;有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致力于这样做。”校,是计较的意思。友,马氏认为是颜渊。颜渊的心,只知道义理是无穷无尽的,看不出物与我之间有间隔,所以能如此。谢氏说:“不知道有余在自己,不足在别人;不必认为得到是在自己,失去是在别人,不是近乎无我的人不能做到。”
曾子说:“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寄托给他,面临重大节操时不可改变。这是君子吗?这是君子啊。”与,读平声。他的才能可以辅佐幼主、摄理国政,他的节操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可改变,可以称为君子了。与,是疑问词。也,是决断词。假设问答,是为了深刻强调其必然性。程子说:“节操像这样,可以称为君子了。”
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胸怀宽广、意志坚强,因为责任重大而且道路遥远。弘,是宽广的意思。毅,是强忍的意思。不宽广就不能承担重大的责任,不坚强就不能达到遥远的目标。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也很遥远吗?”仁,是人心全德的体现,而一定要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可以称为重大。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志向不容许稍有松懈,可以称为遥远。程子说:“宽广而不坚强,就没有规矩而难以立足;坚强而不宽广,就狭隘浅陋而没有地方容纳。”又说:“只有宽广刚毅,然后才能承担重任而到达远方。”
孔子说:“兴起于《诗》。兴,是兴起的意思。《诗》本于性情,有邪有正,它的语言既容易理解,而在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它感动人又容易深入。所以学习的人起初,用来兴起他们好善厌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己停止的,必定在这里得到。立足于礼。礼以恭敬辞逊为本,而有节文度数的详细规定,可以巩固人的肌肤关节,约束人的筋骨。所以学习的人中间,用来能够卓然自立,而不被事物所动摇夺取的,必定在这里得到。完成于乐。”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作为歌舞八音的节奏,可以培养人的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渣滓。所以学习的人最终,用来达到义理精熟、仁德纯熟,而自然和顺于道德的,必定在这里得到,这是学习的完成。按照《内则》,十岁学习幼仪,十三岁学习乐诵诗,二十岁以后学习礼。那么这三者,不是小学传授的顺序,而是大学终身所得的难易、先后、浅深。程子说:“天下的英才并不少,只是因为道学不明,所以不能有所成就。古人的诗,像现在的歌曲,虽然里巷的儿童,都习闻而知道它的含义,所以能兴起。现在即使是老师宿儒,尚且不能明白它的意义,何况学习的人呢?这是不能兴起于《诗》。古人从洒扫应对,到冠、昏、丧、祭,没有不有礼的。现在都废坏了,所以人伦不明,治家无法,这是不能立足于礼。古人的乐:声音用来培养耳朵,采色用来培养眼睛,歌咏用来培养性情,舞蹈用来培养血脉。现在都没有了,这是不能完成于乐。所以古代成材容易,现在成材困难。”
孔子说:“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道理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这理的当然,而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理的所以然。程子说:“圣人设立教化,不是不想让人家家喻户晓,然而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能让他们遵循罢了。如果说圣人不让百姓知道,那就是后世朝四暮三的手段了,难道是圣人的心意吗?”
孔子说:“喜好勇力而厌恶贫困,就会作乱。人如果不仁,厌恶他太过分,也会作乱。”好,读去声。喜好勇力而不安分,就一定会作乱。厌恶不仁的人而让他无处容身,就一定会导致作乱。这两种人的心,善恶虽然不同,然而他们导致作乱则是一样的。
孔子说:“如果有周公那样的才能之美,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就不值得看了。”才美,是指智能技艺之美。骄,是矜夸。吝,是鄙啬。程子说:“这是极力说明骄傲吝啬的不可取。大概有周公的德行,就自然没有骄傲吝啬;如果只有周公的才能而骄傲吝啬,也不值得看了。”又说:“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我认为骄傲吝啬虽然有盈歉的不同,然而它们的形势常常相互依存。大概骄傲是吝啬的枝叶,吝啬是骄傲的本根。所以曾经验证天下的人,没有骄傲而不吝啬,吝啬而不骄傲的。
孔子说:“学习三年,不立志于做官,是不容易得到的。”易,读去声。谷,是禄位。至,疑当作志。为学很久,而不求禄位,这样的人,不容易得到。杨氏说:“即使是子张那样的贤人,尚且以干禄为问,何况他下面的人呢?那么学习三年而不立志于做官,应该不容易得到。”
孔子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好,读去声。笃,是厚而有力的意思。不笃信,就不能好学;然而笃信而不好学,那么所信的可能不是正道。不守死,就不能以善其道;然而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那么也只是徒死而已。大概守死是笃信的效果,善道是好学的功劳。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见,读
遍反。君子见危授命,则仕危邦者无可去之义,在外则不入可也。乱邦未危,而刑政纪纲紊矣,故洁其身而去之。天下,举一世而言。无道,则隐其身而不见也。此惟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者能之。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世治而无可行之道,世乱而无能守之节,碌碌庸人,不足以为士矣,可耻之甚也。晁氏曰:“有学有守,而去就之义洁,出处之分明,然后为君子之全德也。”
译普遍地反思。君子在危难之际肯献出生命,那么出仕于危乱之邦的人就没有离去的道理,若不在其位,则不进入该邦即可。动乱的邦国尚未达到危亡的地步,但刑罚政令与法度纲纪已经混乱,因此要保持自身高洁而离开它。天下,是就整个时代而言的。若天下无道,就隐退自身而不显露于世。这只有那些信念坚定、喜爱学习、至死坚守正道的人才能做到。邦国政治清明,自己却贫穷卑贱,这是可耻的;邦国政治黑暗,自己却富裕显贵,这也是可耻的。”世道太平却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义,世道混乱却没有能够坚守的节操,平庸无能之人,不足以称为士人,这是极其可耻的。晁氏说:“有学问且有操守,去留的原则高洁,出仕与隐居的界限分明,然后才算是君子完备的德行。”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程子曰:“不在其位,则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问而告者则有矣。”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挚,音至。雎,七余反。师挚,鲁乐师名挚也。乱,乐之卒章也。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洋洋,美盛意。孔子自卫反鲁而正乐,适师挚在官之初,故乐之美盛如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侗,无知貌。愿,谨厚也。悾悾,无能貌。吾不知之者,甚绝之之辞,亦不屑之教诲也。苏氏曰:“天之生物,气质不齐。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则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马之蹄啮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驯。有是病而无是德,则天下之弃才也。”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言人之为学,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犹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学者当如是也。程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不得放过。纔说姑待明日,便不可也。”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与,去声。巍巍,高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唯,犹独也。则,犹准也。荡荡,广远之称也。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成功,事业也。焕,光明之貌。文章,礼乐法度也。尧之德不可名,其可见者此尔。尹氏曰:“天道之大,无为而成。唯尧则之以治天下,故民无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治,去声。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书泰誓之辞。马氏曰:“乱,治也。”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人谓文母。刘侍读以为子无臣母之义,盖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内。或曰:“乱本作乿,古治字也。”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称孔子者,上系武王君臣之际,记者谨之。才难,盖古语,而孔子然之也。才者,德之用也。唐虞,尧舜有天下之号。际,交会之间。言周室人才之多,惟唐虞之际,乃盛于此。降自夏商,皆不能及,然犹但有此数人尔,是才之难得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春秋传曰,“文王率商之畔国以事纣”,盖天下归文王者六州,荆、梁、雍、豫、徐、扬也。惟青、?、冀,尚属纣耳。范氏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与之,人归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为至德也。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与泰伯,皆以至德称之,其指微矣。”或曰:“宜断三分以下,别以孔子曰起之,而自为一章。”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闲,去声。菲,音匪。黻,音弗。洫,呼域反。闲,罅隙也,谓指其罅隙而非议之也。菲,薄也。致孝鬼神,谓享祀丰洁。衣服,常服。黻,蔽膝也,以韦为之。冕,冠也,皆祭服也。沟洫,田间水道,以正疆界、备旱潦者也。或丰或俭,各适其宜,所以无罅隙之可议也,故再言以深美之。○杨氏曰:“薄于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饰者宗庙朝廷之礼,所谓有天下而不与也,夫何间然之有。”
卷五 子罕第九
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少也。程子曰:“计利则害义,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达巷,党名。其人姓名不传。博学无所成名,盖美其学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艺之名也。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执,专
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程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承担那件事务。但如果君主或大夫询问而告知他们,那是有的。”
孔子说:“师挚开始演奏,以《关雎》的乱乐结束,多么盛大啊!充满了我的耳朵。”挚,音至。雎,音七余。师挚,是鲁国乐师名叫挚的人。乱,是乐曲的终章。《史记》说“以《关雎》的乱乐作为国风开始”。洋洋,是美盛的样子。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而校正音乐,恰逢师挚在任之初,所以音乐如此美盛。
孔子说:“狂妄而不正直,幼稚而不谨慎,无能而不守信,我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回事。”侗,音通。悾,音空。侗,是无知的样子。愿,是谨慎厚道。悾悾,是无能的样子。吾不知之,是极度排斥的话,也是不屑于教诲的意思。苏氏说:“上天化生万物,气质不齐。中等才能以下的人,有这种德行就有这种毛病。有这种毛病就一定有这种德行,所以马中蹄啮的必定善跑,不善跑的必定驯服。有这种毛病而没有这种德行,就是天下被抛弃的人才。”
孔子说:“做学问好像追赶什么似的,惟恐赶不上;赶上了,又惟恐丢掉。”这是说人做学问,既像有所不及,而他的内心依然惶恐,惟恐或许会失去它,警示学者应当如此。程子说:“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不能放过。才说暂且等到明天,就不行了。”
孔子说:“多么崇高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有物。”与,读去声。巍巍,是高大多样的样子。不与,是说无关,是说他们不以拥有高位为乐。
孔子说:“尧作为君主多么伟大啊!多么崇高啊!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效法它。多么广阔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唯,是独的意思。则,是准则的意思。荡荡,是广远的称呼。说事物的高大,没有超过天的,而唯独尧的德行能与它相准。所以他的德行广远,也像天一样不能用言语形容。多么崇高啊!他的功业;多么光辉啊!他的礼乐法度!”成功,是事业。焕,是光明的样子。文章,是礼乐法度。尧的德行不可形容,可见的就是这些。尹氏说:“天道广大,无为而成。只有尧效法它来治理天下,所以百姓无法形容他。可以形容的,只是他的功业文章巍然光辉罢了。”
舜有五位臣子而天下大治。治,读去声。五人,是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说:“我有十位治事的臣子。”这是《尚书·泰誓》的话。马氏说:“乱,是治的意思。”十人,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中一人指文母。刘侍读认为儿子没有臣服母亲的道理,大概是邑姜。九人治理外朝,邑姜治理内宫。有人说:“乱字原本作乿,是古治字。”孔子说:“人才难得,不就是这样吗?唐虞之间,这时候最为兴盛。其中有一位妇人,只有九位男子罢了。”称孔子,是上面承接武王君臣之际,记录者谨慎。才难,大概是古语,而孔子赞同它。才,是德行的作用。唐虞,是尧舜拥有天下的称号。际,是交会之间。说周室人才之多,只有唐虞之间,才比这兴盛。降自夏商,都不能赶上,然而也不过只有这几个人罢了,这是人才难得。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然服侍殷商。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春秋传》说,“文王率领商朝叛离的国家来侍奉纣王”,大概天下归附文王的有六州,荆、梁、雍、豫、徐、扬。只有青、兖、冀,还属于纣王。范氏说:“文王的德行,足以取代商朝。上天赐予他,百姓归附他,却不夺取而服侍殷商,所以称为至德。孔子因武王的话而提及文王的德行,并且与泰伯,都以至德称颂他,他的旨意微妙啊。”有人说:“应该在三分以下断开,另以孔子曰起头,而自为一章。”
孔子说:“禹,我没有可指责的地方。饮食菲薄,而对鬼神极尽孝敬;衣服粗劣,而对祭服极尽华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渠极尽努力。禹,我没有可指责的地方。”闲,读去声。菲,音匪。黻,音弗。洫,音呼域。闲,是缝隙,指指出其缝隙而批评。菲,是薄。致孝鬼神,是说祭祀丰盛洁净。衣服,是常服。黻,是蔽膝,用皮革制成。冕,是冠,都是祭服。沟洫,是田间水道,用来划定疆界、防备旱涝。或丰或俭,各得其宜,所以没有缝隙可批评,所以再次说以深表赞美。○杨氏说:“对自己奉养菲薄,而所勤勉的是百姓的事,所修饰的是宗庙朝廷的礼,这就是所谓拥有天下而不把天下当作私有物,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卷五 子罕第九
共三十章。
孔子很少谈论利、命和仁。罕,是少。程子说:“计较利就损害义,命的道理微妙,仁的道广大,都是孔子很少谈论的。”
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博学却没有在一方面成名。”达巷,是党的名字。那人姓名不传。博学无所成名,大概是赞美他学问广博而惋惜他不成就一艺之名。孔子听到后,对门弟子说:“我该专执什么?专执驾车吗?专执射箭吗?我专执驾车吧。”执,是专
执也。射御皆一艺,而御为人仆,所执尤卑。言欲使我何所执以成名乎?然则吾将执御矣。闻人誉己,承之以谦也。尹氏曰:“圣人道全而德备,不可以偏长目之也。达巷党人见孔子之大,意其所学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于世,盖慕圣人而不知者也。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执而得为名乎?然则吾将执御矣。”
译这是专长的意思。射箭和驾车都是一种技艺,但驾车的人充当仆役,所从事的职业尤其低微。这是说想要让我凭借什么专长来成名呢?那么我就选择驾车吧。听到别人称赞自己,要用谦逊的态度来承接。尹氏说:“圣人道义完备而德行充足,不能用某一方面的特长来称量他。达巷党人看到孔子的大德,猜想他所学的知识广博,却惋惜他不凭借某一方面的善行在世上成名,这大概是仰慕圣人却不了解他的人。所以孔子说,想要让我凭借什么专长而获得名声呢?那么我就选择驾车吧。”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麻冕,缁布冠也。纯,丝也。俭,谓省约。缁布冠,以三十升布为之,升八十缕,则其经二千四百缕矣。细密难成,不如用丝之省约。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臣与君行礼,当拜于堂下。君辞之,乃升成拜。泰,骄慢也。程子曰:“君子处世,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害于义,则不可从也。”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绝,无之尽者。毋,史记作“无”是也。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执滞也。我,私己也。四者相为终始,起于意,遂于必,留于固,而成于我也。盖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后,至于我又生意,则物欲牵引,循环不穷矣。程子曰:“此毋字,非禁止之辞。圣人绝此四者,何用禁止。”张子曰:“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杨氏曰:“非知足以知圣人,详视而默识之,不足以记此。”
子畏于匡。畏者,有戒心之谓。匡,地名。史记云:“阳虎曾暴于匡,夫子貌似阳虎,故匡人围之。”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道之显者谓之文,盖礼乐制度之谓。不曰道而曰文,亦谦辞也。兹,此也,孔子自谓。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丧、与,皆去声。马氏曰:“文王既没,故孔子自谓后死者。言天若欲丧此文,则必不使我得与于此文;今我既得与于此文,则是天未欲丧此文也。天既未欲丧此文,则匡人其柰我何?言必不能违天害己也。”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大,音泰。与,平声。孔氏曰:“大宰,官名。或吴或宋,未可知也。”与者,疑辞。大宰盖以多能为圣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纵,犹肆也,言不为限量也。将,殆也,谦若不敢知之辞。圣无不通,多能乃其余事,故言又以兼之。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由少贱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尔,非以圣而无不通也。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晓之。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开,一字子张。试,用也。言由不为世用,故得以习于艺而通之。吴氏曰:“弟子记夫子此言之时,子牢因言昔之所闻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故幷记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叩,音口。○孔子谦言己无知识,但其告人,虽于至愚,不敢不尽耳。叩,发动也。两端,犹言两头。言终始、本末、上下、精粗,无所不尽。程子曰:“圣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犹恐众人以为高远而不亲也。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观于孔子、孟子,则可见矣。”尹氏曰:“圣人之言,上下兼尽。即其近,众人皆可与知;极其至,则虽圣人亦无以加焉,是之谓两端。如答樊迟之问仁知,两端竭尽,无余蕴矣。若夫语上而遗下,语理而遗物,则岂圣人之言哉?”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音扶。凤,灵鸟,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河图,河中龙马负图,伏羲时出,皆圣王之瑞也。已,止也。张子曰:“凤至图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则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齐,音咨。衰,七雷反。少,去声。齐衰,丧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贵者之盛服也。瞽,无目者。作,起也。趋,疾行也。或曰:“少,当作坐。”范氏曰:“圣人之心,哀有丧,尊有爵,矜不成人。其作与趋,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尹氏曰“此圣人之诚心,内外一者也。”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喟,苦位反。钻,祖官反。喟,叹声。仰弥
译孔子说:“用麻布做礼帽,符合礼制;如今用丝做,更节俭。我随大家。麻冕,就是黑布做的帽子。纯,指丝。俭,是说节省。黑布帽,用三十升的布制成,一升八十缕,那么它的经线就有二千四百缕了。细密难成,不如用丝节省。在堂下拜,符合礼制;如今在堂上拜,太傲慢。虽然违背众人,我坚持在堂下拜。”臣子与君主行礼,应当在堂下拜。君主辞谢,才升堂完成拜礼。泰,是骄慢的意思。程子说:“君子处世,对道义无害的事,顺从俗例也可以;有害于道义,就不能顺从。”
孔子杜绝了四种毛病: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拘泥,不自以为是。绝,是完全没有。毋,《史记》作“无”是对的。意,是私意。必,是期必。固,是执滞。我,是私己。这四种毛病互为始终,起于私意,遂于期必,留于固执,而成于私己。大概意和必常在事前,固和我常在事后,至于我又生出私意,那么物欲牵引,循环无穷了。程子说:“这个‘毋’字,不是禁止的话。圣人杜绝这四种毛病,何用禁止。”张子说:“这四种毛病有一种,就与天地不相似了。”杨氏说:“不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详细观察而默默领会,不足以记住这些。”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畏,是有戒心的意思。匡,是地名。《史记》说:“阳虎曾在匡地施暴,孔子相貌像阳虎,所以匡人包围了他。”孔子说:“周文王死后,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道的显扬者叫做文,大概是礼乐制度的意思。不说道而说文,也是谦辞。兹,是此,孔子自称。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上天如果不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丧、与,都读去声。马氏说:“文王死后,所以孔子自称后死的人。说上天如果想毁灭这种文化,就一定不让我参与这种文化;现在我既然参与这种文化,那就是上天不想毁灭这种文化。上天既然不想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匡人能拿我怎么样?说一定不能违背上天害我。”
大宰问子贡说:“夫子是圣人吗?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大,音泰。与,读平声。孔氏说:“大宰,是官名。或是吴国或是宋国,不能确定。”与,是疑问词。大宰大概以多才多艺为圣人。子贡说:“固然是上天纵容他将要成为圣人,又多才多艺。”纵,犹肆,说不设限量。将,是殆,谦若不敢知的辞。圣人无所不通,多才多艺是其余事,所以说又以兼之。孔子听说后,说:“大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地位低贱,所以多才多艺做鄙事。君子多才多艺吗?不多。”说因为少贱所以多才多艺,而所会的只是鄙事,不是以圣人无所不通。而且多才多艺不是用来率人的,所以说君子不必多才多艺来晓谕他。牢说:“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通晓技艺’。”牢,是孔子弟子,姓琴,字子开,一字子张。试,是用。说因为不被世用,所以得以习于技艺而通晓。吴氏说:“弟子记夫子这话的时候,子牢因说昔之所闻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所以并记之。”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有鄙夫问我,空空如也,我叩问他的两端而竭尽。”叩,音口。○孔子谦说自己无知识,但告诉人,虽对至愚,不敢不尽。叩,是发动。两端,犹言两头。说终始、本末、上下、精粗,无所不尽。程子说:“圣人教人,俯就如此,还怕众人以为高远而不亲近。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这样人不亲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这样道不尊。看孔子、孟子,就可以知道了。”尹氏说:“圣人之言,上下兼尽。即其近,众人都可以知道;极其至,那么虽圣人也不能增加,这叫两端。如答樊迟问仁智,两端竭尽,无余蕴了。如果语上而遗下,语理而遗物,那难道是圣人之言吗?”
孔子说:“凤鸟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完了!”夫,音扶。凤,是灵鸟,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河图,是河中龙马负图,伏羲时出,都是圣王的祥瑞。已,是止。张子说:“凤至图出,是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那么夫子的文章,知道已经完了。”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和盲人,看见他们,即使年轻也必定起身;经过他们,必定快步走。齐,音咨。衰,七雷反。少,读去声。齐衰,是丧服。冕,是冠。衣,是上服。裳,是下服。冕而衣裳,是贵者的盛服。瞽,是无目者。作,是起。趋,是疾行。有人说:“少,当作坐。”范氏说:“圣人之心,哀有丧,尊有爵,矜不成人。他的起身与快步走,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尹氏说:“这是圣人的诚心,内外一致的。”
颜渊长叹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喟,苦位反。钻,祖官反。喟,是叹声。仰弥
高,不可及。钻弥坚,不可入。在前在后,恍惚不可为象。此颜渊深知夫子之道,无穷尽、无方体,而叹之也。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循循,有次序貌。诱,引进也。博文约礼,教之序也。言夫子道虽高妙,而教人有序也。侯氏曰:“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约我以礼,克己复礼也。”程子曰:“此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处,圣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卓,立貌。末,无也。此颜子自言其学之所至也。盖悦之深而力之尽,所见益亲,而又无所用其力也。吴氏曰:“所谓卓尔,亦在乎日用行事之间,非所谓窈冥昏默者。”程子曰:“到此地位,功夫尤难,直是峻绝,又大段着力不得。”杨氏曰:“自可欲之谓善,充而至于大,力行之积也。大而化之,则非力行所及矣,此颜子所以未达一闲也。”程子曰:“此颜子所以为深知孔子而善学之者也。”胡氏曰:“无上事而喟然叹,此颜子学既有得,故述其先难之故、后得之由,而归功于圣人也。高坚前后,语道体也。仰钻瞻忽,未领其要也。惟夫子循循善诱,先博我以文,使我知古今,达事变;然后约我以礼,使我尊所间,行所知。如行者之赴家,食者之求饱,是以欲罢而不能,尽心尽力,不少休废。然后见夫子所立之卓然,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是盖不怠所从,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也。抑斯叹也,其在请事斯语之后,三月不违之时乎?”
译道高,无法企及。道坚,无法钻透。道在前在后,恍惚不定,无法描绘其形象。这是颜渊深知孔子的道无穷无尽、没有固定的形体,因而发出的感叹。孔子循序渐进地善于引导人,用文献知识来广博我的学识,用礼仪规范来约束我的行为。循循,是有次序的样子。诱,是引导、引进的意思。广博学识、约束行为,是教学的次序。意思是说,孔子的道虽然高深微妙,但教导人却是有次序的。侯氏说:“用文献知识广博我的学识,就是‘致知格物’。用礼仪规范约束我的行为,就是‘克己复礼’。”程子说:“这是颜渊称赞圣人最贴切的地方,圣人教导人,只有这两件事罢了。”想要停止学习却做不到,已经竭尽了我的才能,好像看到有个卓然独立的目标。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没有途径可以到达。”卓,是站立的样子。末,是无的意思。这是颜渊自述他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大概是因为对道喜爱之深而尽力之极,所见到的道理日益亲切,却又无处再用力了。吴氏说:“所说的卓然独立,也存在于日常行事之间,并非那种幽暗昏沉、默然无知的状态。”程子说:“达到这个境界,功夫尤其艰难,简直是陡峭绝壁,而且大大地使不上力气。”杨氏说:“从‘可欲’称为善,充实而达到大,是努力践行的积累。大而化之,就不是努力践行所能达到的了,这就是颜渊之所以未能通达‘一以贯之’的原因。”程子说:“这是颜渊之所以能深知孔子而善于学习的原因。”胡氏说:“没有更高的境界可叹而发出感叹,这是颜渊学问已有收获,所以叙述先难后得的原因,而将功劳归于圣人。高、坚、前、后,是谈论道的本体。仰望、钻探、瞻望、恍惚,是未能领会其要领。只有孔子循序渐进地善于引导,先用文献知识广博我的学识,使我知晓古今,通达事理变化;然后用礼仪规范约束我的行为,使我尊重所知道的,践行所知道的。就像行者奔赴家园,食者寻求饱足,因此想要停止却不能,尽心尽力,毫不懈怠。然后看到孔子所确立的卓然境界,虽然想要追随,却没有途径可以到达。这大概是不懈怠所追随的,一定要到达那卓然独立的境界。或许这声感叹,是在请求践行这句话之后,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的时候吧?”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夫子时已去位,无家臣。子路欲以家臣治其丧,其意实尊圣人,而未知所以尊也。病闲,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闲,如字。病闲,少差也。病时不知,既差乃知其事,故言我之不当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为有臣,则是欺天而已。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归,其责子路深矣。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无宁,宁也。大葬,谓君臣礼葬。死于道路,谓弃而不葬。又晓①之以不必然之故。范氏曰:“曾子将死,起而易箦。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子路欲尊夫子,而不知无臣之不可为有臣,是以陷于行诈,罪至欺天。君子之于言动,虽微不可不谨。夫子深惩子路,所以警学者也。”杨氏曰:“非知至而意诚,则用智自私,不知行其所无事,往往自陷于行诈欺天而莫之知也。其子路之谓乎?”
①“晓”原作“既”,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并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韫,纡粉反。并,徒木反。贾,音嫁。韫,藏也。并,匮也。沽,卖也。子贡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设此二端以问也。孔子言固当卖之,但当待贾,而不当求之耳。范氏曰:“君子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士之待礼,犹玉之待贾也。若伊尹之耕于野,伯夷、太公之居于海滨,世无成汤文王,则终焉而已,必不枉道以从人,衒玉而求售也。”
子欲居九夷。东方之夷有九种。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所居则化,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卫反鲁。是时周礼在鲁,然诗乐亦颇残阙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订,以知其说。晚知道终不行,故归而正之。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说见第七篇,然此则其事愈卑而意愈切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音扶。舍,上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发之间断也。程子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焉。”又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愚按:自此至篇终,皆勉人进学不已之辞。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声。谢氏曰:“好好色,恶恶臭,诚也。好德如好色,斯诚好德矣,然民鲜能之。”史记:“孔子居卫,灵公与夫人同车,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丑之,故有是言。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篑,求位反。覆,芳服反。篑,土笼也。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夫子之言,盖出于此。言山成而但少一篑,其止者,吾自止耳;平地而方覆一篑,其进者,吾自往耳。盖学者自强不息,则积少成多;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语,去声。与,平声。惰,懈怠也。范氏曰:“颜子闻夫子之言,而心解力行,造次颠沛未尝违之。如万物得时雨之润,发荣滋长,何有于惰,此群弟子所不及也。”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进止二字,说见上章。颜子既死而孔子惜之,言其方进而未已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夫,音扶。
译孔子病重,子路让孔子的门人担任家臣。孔子当时已经离职,没有家臣。子路想用家臣的礼仪来办理丧事,他的本意是尊崇圣人,却不知怎样才是正确的尊崇。病情稍有好转,孔子说:“仲由干这种欺诈的事已经很久了啊!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闲’,读原音。‘病闲’,指病情稍有好转。生病时不知道,病好了一些才知道这件事,所以说我不应当有家臣,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可欺瞒。却装作有家臣,这就是欺骗上天罢了。人欺骗上天,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孔子把责任归于自己,对子路的责备很深啊。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中,宁可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中呢?况且我即使不能得到隆重的葬礼,难道会死在荒野道路上无人收殓吗?”“无宁”,就是“宁可”的意思。“大葬”,指符合君臣礼制的葬礼。“死于道路”,指被抛弃而不埋葬。孔子又用这种不一定发生的后果来开导他。范氏说:“曾子临死前,起身更换席子。说:‘我能够符合正道而死,这就够了。’子路想要尊崇孔子,却不知没有家臣不可以装作有家臣,因此陷于欺诈,罪过到了欺骗上天的地步。君子对于言行,即使细微之处也不可不谨慎。孔子严厉惩戒子路,是用来警示求学者的。”杨氏说:“如果不是认知达到极致且意念真诚,就会运用智巧谋取私利,不知道顺应自然无为,往往自己陷入欺诈欺天的境地而不自知。这说的就是子路吧?”
①“晓”字原作“既”,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为“晓”。
子贡说:“这里有块美玉,是把它包藏起来呢?还是寻求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卖掉它!我是在等待识货的商人。”“韫”,音纡粉。“并”,音徒木。“贾”,音嫁。“韫”,收藏。“并”,匣子。“沽”,卖。子贡因为孔子有道德却不出来做官,所以提出这两个问题来询问。孔子说本来应当卖掉,但应当等待识货的商人,而不应当主动去寻求。范氏说:“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去做。士人等待礼遇,就像美玉等待商人一样。如果像伊尹在田野耕作,伯夷、太公居住在海边,世上没有成汤、文王那样的君主,他们就终老于此,绝不会歪曲正道去迎合别人,炫耀美玉以求售。”
孔子想要居住到九夷之地。东方的夷人有九种。想要居住在那里,也是乘木筏浮海的意思。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君子居住的地方就会教化百姓,有什么简陋的呢?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整理音乐,使《雅》和《颂》各归其位。”鲁哀公十一年冬天,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那时周朝的礼制在鲁国尚存,但诗歌音乐也多有残缺错乱。孔子周游列国,相互考证,以了解其中的道理。晚年知道道终究不能实行,所以回来整理它们。
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心竭力,不被酒所困扰,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解说见第七篇,但这里所说的事更加卑微,而心意却更加恳切。
孔子站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啊!日夜不停。”“夫”,音扶。“舍”,读上声。天地的化育,过去的过去了,未来的接续而来,没有一刻停息,这是道的本体原本的样子。然而其中可以指认且容易看见的,没有比河流更明显的了。所以孔子在此发出感叹以启示世人,希望求学的人时时省察,没有丝毫的间断。程子说:“这是道的本体。天运转而不停息,太阳去了月亮就来,寒冷去了暑热就来,水流而不停息,万物生长而无穷尽,都与道融为一体,运行于昼夜之间,未曾停止。因此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达到极致时,纯粹也是不停息的。”又说:“自从汉朝以来,儒者都不理解这个意义。这体现了圣人的心,纯粹也是不停息的。纯粹不停息,就是天德。有了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于慎独。”我按:从这一章到篇末,都是勉励人进学不停止的话。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道德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人。”“好”,读去声。谢氏说:“喜爱美色,厌恶恶臭,是真诚的。喜爱道德像喜爱美色那样,这才是真正喜爱道德,然而百姓很少能做到。”《史记》记载:“孔子在卫国,卫灵公与夫人同车,让孔子坐次车,招摇过市。”孔子对此感到羞耻,所以有了这句话。
孔子说:“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停止下来,是我自己停止的;譬如填平洼地,虽然只倒下一筐土,继续前进,是我自己前往的。”“篑”,音求位。“覆”,音芳服。“篑”,装土的竹笼。《尚书》说:“堆山九仞,功亏一篑。”孔子的话,大概出自这里。意思是山堆成而只差一筐土,那停止,是我自己停止的;平地而刚倒下一筐土,那前进,是我自己前往的。大抵求学的人自强不息,就能积少成多;中途停止,就会前功尽弃。那停止或前进,都在于我自己而不在于别人。
孔子说:“听我讲学而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吧!”“语”,读去声。“与”,读平声。“惰”,懈怠。范氏说:“颜回听到孔子的话,心里理解并努力实行,仓促匆忙或颠沛流离时未曾违背。就像万物得到及时雨的滋润,发芽繁荣生长,哪里会有懈怠,这是其他弟子所不及的。”
孔子谈到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步,没见他停止。”“进”“止”二字,解说见上一章。颜回死后孔子惋惜他,说他正在进步而没有停止。
孔子说:“庄稼长了苗却不吐穗的,有的吧!吐了穗却不结实的,有的吧!”“夫”,音扶。
谷之始生曰苗,吐华曰秀,成谷曰实。盖学而不至于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贵自勉也。
译谷物刚长出来时叫苗,抽出花穗时叫秀,结出谷粒时叫实。大概学习而不能达到成就,就有像这种情况的,因此君子重视自我勉励。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于虔反。孔子言后生年富力强,足以积学而有待,其势可畏,安知其将来不如我之今日乎?然或不能自勉,至于老而无闻,则不足畏矣。言此以警人,使及时勉学也。曾子曰:“五十而不以善闻,则不闻矣”,盖述此意。尹氏曰:“少而不勉,老而无闻,则亦已矣。自少而进者,安知其不至于极乎?是可畏也。”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语者,正言之也。巽言者,婉而导之也。绎,寻其绪也。法言人所敬惮,故必从;然不改,则面从而已。巽言无所乖忤,故必说;然不绎,则又不足以知其微意之所在也。杨氏曰:“法言,若孟子论行王政之类是也。巽言,若其论好货好色之类是也。语之而未达,拒之而不受,犹之可也。其或喻焉,则尚庶几其能改绎矣。从且说矣,而不改绎焉,则是终不改绎也已,虽圣人其如之何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重出而逸其半。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侯氏曰:“三军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帅可夺而志不可夺,如可夺,则亦不足谓之志矣。”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衣,去声。缊,纡粉反。貉,胡各反。与,平声。敝,坏也。缊,枲着也。袍,衣有著者也,盖衣之贱者。狐貉,以狐貉之皮为裘,衣之贵者。子路之志如此,则能不以贫富动其心,而可以进于道矣,故夫子称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之豉反。忮,害也。求,贪也。臧,善也。言能不忮不求,则何为不善乎?此卫风雄雉之诗,孔子引之,以美子路也。吕氏曰:“贫与富交,强者必忮,弱者必求。”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终身诵之,则自喜其能,而不复求进于道矣,故夫子复言此以警之。谢氏曰:“耻恶衣恶食,学者之大病。善心不存,盖由于此。子路之志如此,其过人远矣。然以众人而能此,则可以为善矣;子路之贤,宜不止此。而终身诵之,则非所以进于日新也,故激而进之。”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范氏曰:“小人之在治世,或与君子无异。惟临利害、遇事变,然后君子之所守可见也。”谢氏曰:“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欲学者必周于德。”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明足以烛理,故不惑;理足以胜私,故不忧;气足以配道义,故不惧。此学之序也。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可与者,言其可与共为此事也。程子曰:“可与共学,知所以求之也。可与适道,知所往也。可与立者,笃志固执而不变也。权,称锤也,所以称物而知轻重者也。可与权,谓能权轻重,使合义也。”杨氏曰:“知为己,则可与共学矣。学足以明善,然后可与适道。信道笃,然后可与立。知时措之宜,然后可与权。”洪氏曰:“易九卦,终于巽以行权。权者,圣人之大用。未能立而言权,犹人未能立而欲行,鲜不仆矣。”程子曰:“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故有权变权术之论,皆非也。权只是经也。自汉以下,无人识权字。”愚按:先儒误以此章连下文偏其反而为一章,故有反经合道之说。程子非之,是矣。然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之义推之,则权与经亦当有辨。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棣,大计反。唐棣,郁李也。偏,晋书作翩。然则反亦当与翻同,言华之摇动也。而,语助也。此逸诗也,于六义属兴。上两句无意义,但以起下两句之辞耳。其所谓尔,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夫,音扶。夫子借其言而反之,盖前篇“仁远乎哉”之意。程子曰:“圣人未尝
译孔子说:“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如果到了四十、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声,那也就没有什么可敬畏的了。”孔子说年轻人年富力强,足以积累学问而有作为,他们的势头值得敬畏,怎么知道他们将来不如我现在的样子呢?然而有的人不能自我勉励,以至于年老而没有名声,那就不足敬畏了。说这话是为了警示人们,让他们及时勤勉学习。曾子说:“五十岁如果不以善行闻名,那就不会闻名了”,大概是在阐述这个意思。尹氏说:“年少时不勤勉,年老时没有名声,那就完了。从年少时不断进步的人,怎么知道他不会达到极致呢?这是值得敬畏的。”
孔子说:“合乎法度的话语,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委婉顺从的话语,能不高兴吗?推究其意才是可贵的。高兴却不推究,听从却不改正,我对这种人也就无可奈何了。”合乎法度的话语,是正直的言论。委婉顺从的话语,是婉转而引导人的言论。绎,是寻绎其头绪的意思。合乎法度的话语是人们敬畏的,所以必定听从;然而不改正,那就是表面听从罢了。委婉顺从的话语没有违背抵触,所以必定高兴;然而不推究,那就不足以知道其微妙的意图所在了。杨氏说:“合乎法度的话语,就像孟子论述施行王道政治之类的话。委婉顺从的话语,就像他论述喜好财物、喜好美色之类的话。对他说了而他没有明白,拒绝而不接受,那还可以理解。如果他明白了,那还希望他能改正和推究。既然听从并且高兴了,却不改正和推究,那就是终究不改正和推究了,即使是圣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孔子说:“以忠信为主,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这句话重复出现,但遗漏了一半。
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它的主帅,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不能被夺去。”侯氏说:“三军的勇力在于众人,普通人的志向在于自己。所以主帅可以被夺去而志向不能被夺去,如果志向可以被夺去,那也就不配称为志向了。”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丝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裘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破,是坏的意思。缊,是乱麻的意思。袍,是有衬里的衣服,大概是衣服中低贱的。狐貉,是用狐貉的皮做皮衣,是衣服中贵重的。子路的志向像这样,就能不因贫富而动摇他的心,从而可以进益于道了,所以孔子称赞他。“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嫉妒,是害的意思。求,是贪的意思。臧,是好的意思。说能不嫉妒不贪求,那怎么会不好呢?这是《卫风·雄雉》中的诗句,孔子引用它,来赞美子路。吕氏说:“贫穷与富贵交往,强者必定嫉妒,弱者必定贪求。”子路终身诵读这句诗。孔子说:“这只是道罢了,怎么能算是好呢?”终身诵读这句诗,就是自喜于自己的能力,而不再追求进益于道了,所以孔子再说这话来警示他。谢氏说:“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是求学者的一个大毛病。善心不能存留,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子路的志向像这样,他超过别人远了。然而对于普通人能做到这样,就可以算是善了;子路的贤能,应该不止于此。而终身诵读这句诗,就不是用来追求日日更新的了,所以激励他进一步。”
孔子说:“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范氏说:“小人在太平盛世,或许与君子没有区别。只有面临利害、遇到变故时,才能看到君子所坚守的节操。”谢氏说:“士人在困窘时显现节义,世道混乱时识别忠臣。希望求学的人必定要德行周备。”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明智足以照亮事理,所以不迷惑;事理足以战胜私欲,所以不忧愁;气魄足以配合道义,所以不畏惧。这是学习的次序。
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未必可以同他一道追求道;可以同他一道追求道,未必可以同他坚守道;可以同他坚守道,未必可以同他通权达变。”可与,是说可以同他一起从事这件事。程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知道如何追求道。可以同他一道追求道,知道所往的方向。可以同他坚守道,是意志坚定固执而不改变。权,是秤锤,用来称量物品而知轻重的。可以通权达变,是说能权衡轻重,使之符合义理。”杨氏说:“知道为自己而学,就可以同他一起学习了。学问足以明辨善恶,然后可以同他一道追求道。信道坚定,然后可以同他坚守道。知道因时制宜,然后可以同他通权达变。”洪氏说:“《易经》九卦,终于巽卦以行权变。权变,是圣人的大用。未能坚守道而谈论权变,就像人未能站立而想要行走,很少有不跌倒的。”程子说:“汉代儒者以违背常理而符合道义为权变,所以有权变权术的议论,都是不对的。权变只是常理罢了。自汉代以来,没有人懂得权字的意思。”我按:先儒错误地将本章与下文“偏其反而”连为一章,所以有违背常理而符合道义的说法。程子驳斥他,是对的。然而以孟子嫂子溺水援之以手的义理推论,那么权变与常理也应当有区别。
“唐棣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远了。”唐棣,是郁李。偏,《晋书》作翩。那么反也应当与翻相同,是说花的摇动。而,是语助词。这是逸诗,在六义中属于兴。前两句没有意义,只是用来引起后两句的话罢了。它所说的你,也不知道是指什么。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想念罢了,有什么远的呢?”夫子借他的话而反过来反驳,大概与前篇“仁远乎哉”的意思相同。程子说:“圣人未曾
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蓄,意思深远。”
译说容易,是为了激发人进取的志向,也未曾说难,来阻碍人的前进。只是说没有去思考罢了,那有什么遥远的呢?这话极有含蓄,意味深远。
乡党第十
杨氏曰:“圣人之所谓道者,不离乎日用之间也。故夫子之平日,一动一静,门人皆审视而详记之。”尹氏曰:“甚矣孔门诸子之嗜学也!于圣人之容色言动,无不谨书而备录之,以贻后世。今读其书,即其事,宛然如圣人之在目也。虽然,圣人岂拘拘而为之者哉?盖盛德之至,动容周旋,自中乎礼耳。学者欲潜心于圣人,宜于此求焉。”旧说凡一章,今分为十七①节。
①按本篇实有十八节(章),其中“入太庙,每事问”一节,朱熹认为与八佾篇重出,故称十七节。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恂,相伦反。恂恂,信实之貌。似不能言者,谦卑逊顺。不以贤知先人也。乡党,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辞气如此。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朝,直遥反,下同。便,旁连反。便便,辩也。宗庙,礼法之所在;朝廷,政事之所出;言不可以不明辨。故必详问而极言之,但谨而不放尔。此一节,记孔子在乡党、宗庙、朝廷言貌之不同。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侃,苦旦反。誾,鱼巾反。此君未视朝时也。王制,诸侯上大夫卿,下大夫五人。许氏说文:“侃侃,刚直也。誾誾,和悦而诤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踧,子六反。踖,子亦反。与,平声,或如字。君在,视朝也。踧踖,恭敬不宁之貌。与与,威仪中适之貌。张子曰:“与与,不忘向君也。”亦通。此一节,记孔子在朝廷事上接下之不同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摈,必刃反。躩,驱若反。摈,主国之君所使出接宾者。勃,变色貌。躩,盘辟貌。皆敬君命故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襜,亦占反。所与立,谓同为摈者也。摈用命数之半,如上公九命,则用五人,以次传命。揖左人,则左其手;揖右人,则右其手。襜,整貌。趋进,翼如也。疾趋而进,张拱端好,如鸟舒翼。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纾君敬也。此一节,记孔子为君摈相之容。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鞠躬,曲身也。公门高大而若不容,敬之至也。立不中门,行不履阈。阈,于逼反。中门,中于门也。谓当枨闑之间,君出入处也。阈,门限也。礼:士大夫出入君门,由闑右,不践阈。谢氏曰:“立中门则当尊,行履阈则不恪。”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位,君之虚位。谓门屏之间,人君宁立之处,所谓宁也。君虽不在,过之必敬,不敢以虚位而慢之也。言似不足,不敢肆也。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齐,音咨。摄,抠也。齐,衣下缝也。礼:将升堂,两手抠衣,使去地尺,恐蹑之而倾跌失容也。屏,藏也。息,鼻息出入者也。近至尊,气容肃也。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陆氏曰:“趋下本无进字,俗本有之,误也。”等,阶之级也。逞,放也。渐远所尊,舒气解颜。怡怡,和悦也。没阶,下尽阶也。趋,走就位也。复位踧踖,敬之余也。此一节,记孔子在朝之容。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缩缩,如有循。胜,平声。缩,色六反。圭,诸侯命圭。聘问邻国,则使大夫执以通信。如不胜,执主器,执轻如不克,敬谨之至也。上如揖,下如授,谓执圭平衡,手与心齐,高不过揖,卑不过授也。战色,战而色惧也。蹜蹜,举足促狭也。如有循,记所谓举前曳踵。言行不离地,如缘物也。享礼,有容色。享,献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实。有容色,和也。仪礼曰:“发气满容。”私觌,愉愉如也。私觌,以私礼见也。愉愉,则又和矣。此一节,记孔子为君聘于邻国之礼也。晁氏曰:“孔子,定公九年仕鲁,至十三年适齐,其间绝无朝聘往来之事。疑使摈执圭两条,但孔子尝言其礼当如此尔。”
君子不以绀緅饰。绀,古暗反。緅,侧由反。君子,谓孔
译乡党第十
杨氏说:“圣人所说的道,不离乎日常生活的细节。所以孔子平时的一举一动,弟子们都仔细观察并详细记录。”尹氏说:“孔门弟子们的好学精神真是强烈啊!对于圣人的容貌神色、言语行动,无不谨慎书写并完备记录,以留给后世。现在读他们的书,那些事情就宛然如在眼前,仿佛圣人就在眼前。虽然如此,圣人难道是拘泥于形式而做的吗?这是因为盛德达到了极致,一举一动自然合乎礼。学者想要潜心学习圣人,应该从这里去寻求。”旧说认为本章只有一节,现在分为十七节。
①按本篇实际有十八节(章),其中“入太庙,每事问”这一节,朱熹认为与《八佾》篇重复,所以称为十七节。
孔子在家乡,温和恭顺的样子,好像不善言辞的人。恂,音相伦。恂恂,诚实的样子。好像不善言辞的人,是谦卑顺从。不凭借贤能智慧去凌驾于人。乡党,是父兄宗族所在的地方,所以孔子在那里,他的容貌辞气就是这样。
他在宗庙和朝廷,言辞辩明,只是谨慎罢了。朝,音直遥,下文同。便,音旁连。便便,辩明的意思。宗庙,是礼法所在的地方;朝廷,是政事发出的地方;言语不可以不明辨。所以必须详细询问并极力陈述,只是谨慎而不放纵罢了。这一节,记录孔子在乡党、宗庙、朝廷言语容貌的不同。
上朝时,与下大夫说话,刚直侃侃的样子;与上大夫说话,和悦而诤的样子。侃,音苦旦。誾,音鱼巾。这是君主没有临朝的时候。《王制》说,诸侯的上大夫是卿,下大夫有五人。许氏《说文》说:“侃侃,刚直的样子。誾誾,和悦而诤的样子。”君主在,恭敬不安的样子。与与,威仪适度的样子。踧,音子六。踖,音子亦。与,读平声,或读如字。君主在,是临朝的时候。踧踖,恭敬不安的样子。与与,威仪适度的样子。张氏说:“与与,是不忘记面向君主。”也通。这一节,记录孔子在朝廷侍奉上级、接待下级的不同。
君主召见让他担任摈相,脸色变得庄重,脚步急促。摈,音必刃。躩,音驱若。摈,是主国君主派出来接待宾客的人。勃,脸色变化的样子。躩,盘辟的样子。都是因为敬重君命。向同站的人作揖,左手或右手。衣服前后,整齐的样子。襜,音亦占。所与立,是说同为摈相的人。摈相用命数的一半,如上公九命,就用五人,依次传达命令。向左边的人作揖,就举左手;向右边的人作揖,就举右手。襜,整齐的样子。快步前进,像鸟舒展翅膀一样。宾客退下,一定复命说:“宾客没有回头看了。”以舒缓君主的敬意。这一节,记录孔子担任君主摈相时的容貌。
进入公门,弯着身子,好像容纳不下。鞠躬,弯身。公门高大而好像容纳不下,是敬到了极点。站立不站在门中间,行走不踩门槛。阈,音于逼。中门,站在门中间。是说站在门框之间,君主出入的地方。阈,门槛。礼制:士大夫出入君主之门,从门框右边,不踩门槛。谢氏说:“站在门中间就正对着尊贵,行走踩门槛就不恭敬。”经过君位,脸色变得庄重,脚步急促,他的话好像不够说。位,君主的虚位。是说门和屏风之间,君主休息站立的地方,所谓宁。君主虽然不在,经过那里一定恭敬,不敢因为虚位而轻慢。话好像不够说,是不敢放肆。提起衣襟上堂,弯着身子,屏住呼吸好像不呼吸的样子。齐,音咨。摄,抠。齐,衣服下摆。礼制:将要上堂,两手提起衣服,使离开地面一尺,怕踩到而跌倒失态。屏,藏。息,鼻息出入。靠近至尊,气度严肃。出来,下了一级台阶,舒展脸色,和悦的样子。走完台阶快步走,像鸟舒展翅膀一样。回到原位,恭敬不安的样子。陆氏说:“快步下本来没有进字,俗本有,错了。”等,台阶的级。逞,放。渐渐远离所尊,舒气解颜。怡怡,和悦。没阶,下尽台阶。趋,走就位。复位踧踖,是敬的余意。这一节,记录孔子在朝廷的容貌。
拿着圭,弯着身子,好像承受不起。上举像作揖,下授像授予。脸色庄重像战栗,脚步促狭,好像踩着东西。胜,读平声。缩,音色六。圭,诸侯的命圭。聘问邻国,就派大夫拿着它通信。好像承受不起,拿着主器,拿着轻的东西像承受不起,是敬谨到了极点。上举像作揖,下授像授予,是说拿着圭平衡,手与心齐,高不过作揖,低不过授予。战色,战栗而脸色恐惧。蹜蹜,举足促狭。好像踩着东西,是《记》所说的举前曳踵。言行不离地,像沿着东西走。享礼,有容色。享,献。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实。有容色,是和。《仪礼》说:“发气满容。”私觌,愉愉的样子。私觌,以私礼相见。愉愉,就又和了。这一节,记录孔子为君主聘问邻国的礼节。晁氏说:“孔子,定公九年仕鲁,到十三年适齐,其间绝无朝聘往来之事。怀疑使摈执圭两条,只是孔子曾经说其礼应当如此罢了。”
君子不用深青透红和深青透黑做镶边。绀,音古暗。緅,音侧由。君子,是说孔
子。绀,深青扬赤色,齐服也。緅,绛色。三年之丧,以饰练服也。饰,领缘也。红紫不以为亵服。红紫,间色不正,且近于妇人女子之服也。亵服,私居服也。言此则不以为朝祭之服可知。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袗,单也。葛之精者曰絺,麤者曰绤。表而出之,谓先着里衣,表絺绤而出之于外,欲其不见体也。诗所谓“蒙彼绉絺”是也。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麑,研奚反。缁,黑色。羔裘,用黑羊皮。麑,鹿子,色白。狐,色黄。衣以裼裘,欲其相称。亵裘长。短右袂。长,欲其温。短右袂,所以便作事。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长,去声。齐主于敬,不可解衣而寝,又不可着明衣而寝,故别有寝衣,其半盖以覆足。程子曰:“此错简,当在齐必有明衣布之下。”愚谓如此,则此条与明衣变食,既得以类相从;而亵裘狐貉,亦得以类相从矣。狐貉之厚以居。狐貉,毛深温厚,私居取其适体。去丧,无所不佩。去,上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觿砺之属,亦皆佩也。非帷裳,必杀之。杀,去声。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积,而旁无杀缝。其余若深衣,要半下,齐倍要,则无襞积而有杀缝矣。羔裘玄冠不以吊。丧主素,吉主玄。吊必变服,所以哀死。吉月,必朝服而朝。吉月,月朔也。孔子在鲁致仕时如此。此一节,记孔子衣服之制。苏氏曰:“此孔氏遗书,杂记曲礼,非特孔子事也。”
译子。绀,是深青中泛红的颜色,是斋戒时穿的服装。緅,是深红色。三年之丧,用来装饰练服。饰,指衣领和衣缘。红紫不把它作为日常私居的服装。红紫,是间色,不纯正,而且接近妇女的服饰。亵服,是私下居住时穿的服装。说了这一点,那么不把它作为朝见和祭祀的服装就可以知道了。在暑天,穿单层的细葛布和粗葛布衣服,一定要在外面加上表衣再穿出来。袗,是单衣。葛布精细的叫絺,粗糙的叫绤。表而出之,是说先穿里衣,把絺绤作为表衣穿在外面,是为了不显露身体。《诗经》所说的“蒙彼绉絺”就是这个意思。黑丝衣配黑羊皮裘,白丝衣配小鹿皮裘,黄丝衣配狐狸皮裘。麑,音研奚。缁,是黑色。羔裘,是用黑羊皮做的。麑,是鹿子,颜色白。狐,颜色黄。用衣服来衬着裘皮,是为了使它们颜色相称。日常穿的裘皮衣服要长一些。右边的袖子要短一些。长,是为了保暖。短右袖,是为了方便做事。一定要有寝衣,长度是一身半。长,读去声。斋戒主于恭敬,不可以解衣睡觉,又不可以穿着明衣睡觉,所以另外有寝衣,那多出的一半大概是用来覆盖双脚的。程子说:“这是错简,应当放在‘斋戒必有明衣布’的下面。”我认为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条与明衣、变食,就可以按类别相从;而亵裘、狐貉,也可以按类别相从了。用狐狸和貉子的厚皮做衣服居家。狐貉,毛深而温暖厚实,私下居住时取它舒适合身。除去丧期,没有什么不佩戴的。去,读上声。君子没有特殊原因,玉不离身。觿、砺之类,也都是佩戴的。如果不是帷裳,一定要剪裁缝制。杀,读去声。朝见和祭祀的服装,裳用整幅布像帷帐一样,要有褶皱,而旁边没有剪裁缝制的痕迹。其余如深衣,腰宽下窄,下摆宽度是腰围的两倍,就没有褶皱而有剪裁缝制的痕迹了。黑羊皮裘和黑色帽子不用于吊丧。丧事主素色,吉事主黑色。吊丧一定要变换服装,以此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悼。吉月,一定要穿着朝服去朝见。吉月,是每月初一。这是孔子在鲁国退休时的情况。这一节,记载孔子衣服的规制。苏氏说:“这是孔氏遗留的书,杂记《曲礼》,不仅仅是孔子的事情。”
齐,必有明衣,布。齐,侧皆反。齐,必沐浴,浴竟,即着明衣,所以明洁其体也,以布为之。此下脱前章寝衣一简。齐,必变食,居必迁坐。变食,谓不饮酒、不茹荤。迁坐,易常处也。此一节,记孔子谨齐之事。杨氏曰:“齐所以交神,故致洁变常以尽敬。”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音嗣。食,饭也。精,凿也。牛羊与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食精则能养人,脍麤则能害人。不厌,言以是为善,非谓必欲如是也。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食饐之食,音嗣。饐,于冀反。餲,乌迈反。饪,而甚反。饐,饭伤热湿也。餲,味变也。鱼烂曰馁。肉腐曰败。色恶臭恶,未败而色臭变也。饪,烹调生熟之节也。不时,五谷不成,果实未熟之类。此数者皆足以伤人,故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离于正也。汉陆续之母,切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盖其质美,与此暗合也。食肉用酱,各有所宜,不得则不食,恶其不备也。此二者,无害于人,但不以嗜味而苟食耳。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食,音嗣。量,去声。食以谷为主,故不使肉胜食气。酒以为人合欢,故不为量,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程子曰:“不及乱者,非惟不使乱志,虽血气亦不可使乱,但浃洽而已可也。”沽酒市脯不食。沽、市,皆买也。恐不精洁,或伤人也。与不尝康子之药同意。不撤姜食。姜,通神明,去秽恶,故不撤。不多食。适可而止,无贪心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助祭于公,所得胙肉,归即颁赐。不俟经宿者,不留神惠也。家之祭肉,则不过三日,皆以分赐。盖过三日,则肉必败,而人不食之,是亵鬼神之余也。但比君所赐胙,可少缓耳。食不语,寝不言。答述曰语。自言曰言。范氏曰:“圣人存心不他,当食而食,当寝而寝,言语非其时也。”杨氏曰:“肺为气主而声出焉,寝食则气窒而不通,语言恐伤之也。”亦通。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食,音嗣。陆氏曰:“鲁论瓜作必。”古人饮食,每种各出少许,置之豆闲之地,以祭先代始为饮食之人,不忘本也。齐,严敬貌。孔子虽薄物必祭,其祭必敬,圣人之诚也。此一节,记孔子饮食之节。谢氏曰:“圣人饮食如此,非极口腹之欲,盖养气体,不以伤生,当如此。然圣人之所不食,穷口腹者或反食之,欲心胜而不暇择也。”
席不正,不坐。谢氏曰:“圣人心安于正,故于位之不正者,虽小不处。”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杖者,老人也。六十杖于乡,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后。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傩,乃多反。傩,所以逐疫,周礼方相氏掌之。阼阶,东阶也。傩虽古礼而近于戏,亦必朝服而临之者,无所不用其诚敬也。或曰:“恐其惊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此一节,记孔子居乡之事。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拜送使者,如亲见之,敬也。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范氏曰:“凡赐食,必尝以拜。药未达则不敢尝。受而不饮,则虚人之赐,故告之如此。然则可饮而饮,不可饮而不饮,皆在其中矣。杨氏曰:“大夫有赐,拜而受之,礼也。未达不敢尝,谨疾也。必告之,直也。”此一节,记孔子与人交之诚意。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非不爱马,然恐伤人之意多,故未暇问。盖贵人贱畜,理当如此。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食恐或馂余,故不以荐。正席先尝,如对君也。言先尝,则余当以颁赐矣。腥,生肉。熟而荐之祖考,荣君赐也。畜之者,仁君之惠,无故不敢杀也。侍食于君,君祭,先饭。饭,扶晚反。周礼,“王日一举,膳夫授祭,品尝食,王乃食”。故侍食者,君祭,则己不祭而先饭。若为君尝食然
译斋戒时,一定要有明衣,用布制成。“齐”通“斋”,“侧”字音反。斋戒时,一定要沐浴,洗完澡后,立即穿上明衣,这是为了洁净身体,明衣是用布做的。此处下面脱漏了前一章关于寝衣的一简。斋戒时,一定要改变饮食,居住一定要更换座位。改变饮食,是指不饮酒、不吃荤腥。更换座位,是改变平常居住的地方。这一节,记载孔子谨慎斋戒的事情。杨氏说:“斋戒是用来与神灵交流的,所以通过洁净身心、改变常态来竭尽敬意。”
粮食不嫌舂得精,鱼和肉不嫌切得细。“食”音嗣。食,指饭食。精,指舂捣。牛羊和鱼的腥肉,切成薄片叫做脍。粮食舂得精就能养人,脍切得粗就会害人。不厌,是说认为这样是好的,并不是说一定要做到这样。米饭因受热受潮而变味,鱼腐烂、肉败坏,不吃。颜色难看,不吃。气味难闻,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是应季的食物,不吃。“食饐之食”中的“食”音嗣。饐,音于冀。餲,音乌迈。饪,音而甚。饐,指饭食因热湿而变质。餲,指味道改变。鱼腐烂叫馁。肉腐坏叫败。色恶臭恶,指食物尚未腐坏但颜色和气味已经变坏。饪,指烹调生熟的火候。不时,指五谷未成熟、果实未熟之类。这几种情况都足以伤害人,所以不吃。切割得不方正,不吃。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切割肉不方正的不吃,这是指在仓促之间也不偏离正道。汉代陆续的母亲,切肉没有不方正的,切葱以一寸为标准,大概是因为她本性美好,与这个道理暗合。吃肉要用酱,各有适宜的搭配,如果没有合适的就不吃,是厌恶准备不周全。这两条,对人无害,只是不因为贪求味道而随便吃罢了。肉虽然多,但不让它超过主食的量。只有酒不限定数量,但不喝到失态。食,音嗣。量,读去声。吃饭以谷物为主,所以不让肉超过主食的量。酒是用来让人欢乐的,所以不限定数量,但以不醉乱为节制。程子说:“不及乱,不仅是不让意志混乱,即使是血气也不让它混乱,只是让身心融洽就可以了。”买来的酒和肉干不吃。沽、市,都是买的意思。担心不精洁,或者伤害人。这与不尝康子送来的药意思相同。不撤姜食。姜能通神明,去秽恶,所以不撤去。不多食。适可而止,没有贪心。在公家祭祀,不隔夜吃肉。祭祀的肉不出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吃了。在公家助祭,所得的胙肉,回来就分发。不等到隔夜,是不保留神灵的恩惠。家里的祭肉,也不过三天,都用来分赐。因为超过三天,肉一定会败坏,而人不吃它,这是对鬼神余物的亵渎。但比起国君赐予的胙肉,可以稍微缓和一些。吃饭时不交谈,睡觉时不说话。回答叙述叫语。自己说话叫言。范氏说:“圣人存心专一,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言语不是这个时候该做的。”杨氏说:“肺是气的主宰,声音由此发出,睡觉吃饭时气窒塞不通,说话恐怕伤害身体。”这也通。即使是粗劣的饭食、蔬菜汤,也要举行瓜祭,一定要像斋戒时那样恭敬。食,音嗣。陆氏说:“鲁论中瓜字作必。”古人饮食,每种各取少许,放在豆器之间的空地上,用来祭祀开始饮食的先代祖先,不忘本源。齐,是严肃恭敬的样子。孔子即使是薄物也一定要祭祀,祭祀时一定要恭敬,这是圣人的诚心。这一节,记载孔子饮食的节制。谢氏说:“圣人饮食如此,不是极尽口腹之欲,而是保养气血,不伤害生命,应当这样。然而圣人不吃的东西,贪求口腹的人反而去吃,是因为欲望心胜而不暇选择。”
席位不正,不坐。谢氏说:“圣人心安于正,所以对于位置不正的,即使很小也不处。”
乡人饮酒,老人出去,然后才出去。杖者,指老人。六十岁在乡里可以拄杖,老人没出去不敢先走,老人出去了不敢落后。乡人傩祭,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阶。傩,音乃多。傩,是用来驱除疫鬼的,周礼中方相氏掌管此事。阼阶,是东阶。傩虽然是古礼但接近于戏,也必须穿着朝服亲临,这是无所不用其诚敬。有人说:“恐怕惊动先祖和五祀之神,想让神灵依靠自己而安定。”这一节,记载孔子在乡里的事情。
派人到别的国家问候,拜两次送别使者。拜送使者,如同亲自见到一样,这是敬意。康子送药,孔子拜谢接受。说:“我不懂药性,不敢尝。”范氏说:“凡是赐食,一定要尝过再拜谢。药不懂就不敢尝。接受而不喝,是虚受人家的恩赐,所以这样告诉他。然而可以喝就喝,不可以喝就不喝,都包含在其中了。杨氏说:“大夫有赐,拜谢接受,是礼。不懂不敢尝,是谨慎对待疾病。一定要告诉他,是正直。”这一节,记载孔子与人交往的诚意。
马棚失火。孔子退朝回来,说:“伤人了吗?”不问马。不是不爱马,但是担心伤人的心意多,所以来不及问。大概是因为贵人贱畜,理当如此。
国君赐给熟食,一定要端正席位先尝;国君赐给生肉,一定要煮熟后献给祖先;国君赐给活物,一定要畜养起来。熟食恐怕有剩余,所以不献给祖先。端正席位先尝,如同面对国君一样。说先尝,那么剩下的应当分赐给别人了。腥,指生肉。煮熟后献给祖先,是荣耀国君的恩赐。畜养起来,是仁爱国君的恩惠,没有缘故不敢杀。陪国君吃饭,国君祭祀,先吃饭。饭,音扶晚。周礼,“王每天进食一次,膳夫授祭,品尝食物,王才吃”。所以陪食的人,国君祭祀时,自己不祭祀而先吃饭。如同为国君尝食一样。
,不敢当客礼也。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首,去声。拖,徒我反。东首,以受生气也。病卧不能着衣束带,又不可以亵服见君,故加朝服于身,又引大带于上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急趋君命,行出而驾车随之。此一节,记孔子事君之礼。
译不敢承受宾客的礼节。孔子生病时,国君前来探视,孔子头朝东躺着,身上盖上朝服,大带垂下。首,读去声。拖,音徒我。头朝东,是为了接受生气。因为病卧在床,无法穿衣束带,又不便穿着便服接见国君,所以在身上盖上朝服,并将大带引至上方。国君下令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了。急于赶赴国君的命令,先步行出发,车马随后跟上。这一节,记载的是孔子侍奉国君的礼节。
入太庙,每事问。重出。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以义合,死无所归,不得不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朋友有通财之义,故虽车马之重不拜。祭肉则拜者,敬其祖考,同于己亲也。此一节,记孔子交朋友之义。
寝不尸,居不容。尸,谓偃卧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仪。范氏曰:“寝不尸,非恶其类于死也。惰慢之气不设于身体,虽舒布其四体,而亦未尝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奉祭祀、见宾客而已,申申夭夭是也。”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狎,谓素亲狎。亵,谓燕见。貌,谓礼貌。余见前篇。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式,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凭之。负版,持邦国图籍者。式此二者,哀有丧,重民数也。人惟万物之灵,而王者之所天也,故周礼“献民数于王,王拜受之”。况其下者,敢不敬乎?有盛馔,必变色而作。敬主人之礼,非以其馔也。迅雷风烈,必变。迅,疾也。烈,猛也。必变者,所以敬天之怒。记曰:“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此一节,记孔子容貌之变。升车,必正立执绥。绥,挽以上车之索也。范氏曰“正立执绥,则心体无不正,而诚意肃恭矣。盖君子庄敬无所不在,升车则见于此也。”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内顾,回视也。礼曰:“顾不过毂。”三者皆失容,且惑人。此一节,记孔子升车之容。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言鸟见人之颜色不善,则飞去,回翔审视而后下止。人之见几而作,审择所处,亦当如此。然此上下,必有阙文矣。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共,九用反,又居勇反。嗅,许又反。○邢氏曰:“梁,桥也。时哉,言雉之饮啄得其时。子路不达,以为时物而共具之。孔子不食,三嗅其气而起。”晁氏曰:“石经‘嗅’作戛,谓雉鸣也。”刘聘君曰“嗅,当作狊,古阒反。张两翅也。见尔雅。”愚按:如后两说,则共字当为拱执之义。然此必有阙文,不可强为之说。姑记所闻,以俟知者。
卷六 先进第十一
此篇多评弟子贤否。凡二十五①章。胡氏曰:“此篇记闵子骞言行者四,而其一直称闵子,疑闵氏门人所记也。”
①“五”原“七”,据清仿宋大字本及正文改。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先进后进,犹言前辈后辈。野人,谓郊外之民。君子,谓贤士大夫也。程子曰:“先进于礼乐,文质得宜,今反谓之质朴,而以为野人。后进之于礼乐,文过其质,今反谓之彬彬,而以为君子。盖周末文胜,故时人之言如此,不自知其过于文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用之,谓用礼乐。孔子既述时人之言,又自言其如此,盖欲损过以就中也。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从,去声。孔子尝厄于陈、蔡之间,弟子多从之者,此时皆不在门。故孔子思之,盖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行,去声。弟子因孔子之言,记此十人,而幷目其所长,分为四科。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于此可见。程子曰:“四科乃从夫子于陈、蔡者尔,门人之贤者固不止此。曾子传道而不与焉,故知十哲世俗论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说,音悦。助我,若子夏之起予,因疑问而有以相长也。颜子于圣人之言,默识心通,无所疑问。故夫子云然,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胡氏曰:“夫子之于回,岂真以助我望之。盖圣人之谦德,又以深赞颜氏云尔。”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闲,去声。胡氏曰:“父母兄弟称其孝友,人皆信之无异辞者,盖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着于外,故夫子叹而美之。”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三、妻
译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这句话重复出现。
朋友去世,没有地方安葬。孔子说:“由我来为他办理丧事。”朋友是因道义而结合的,死后无处安葬,不得不代为殡殓。朋友之间的馈赠,即使是车马这样贵重的礼物,如果不是祭祀用的肉,就不行拜礼。朋友之间有互通财物的道义,所以即使是车马这样贵重的礼物也不拜谢。祭祀用的肉则行拜礼,是因为尊敬他的祖先,如同尊敬自己的亲人一样。这一节,记载孔子交友的道义。
睡觉时不像尸体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居家时也不刻意摆出庄重的仪容。尸,指仰卧像死人一样。居,指居家。容,指仪容。范氏说:“睡觉不像尸体那样,并不是厌恶它像死人。只是不把懈怠轻慢的气态表现在身体上,即使舒展四肢,也未曾放纵。居家不刻意庄重,并不是懈怠。只是不像奉祀祭祀、接待宾客那样罢了,表现为舒展和喜悦的样子。”看见穿丧服的人,即使平时关系亲近,也一定要改变神色以示哀戚。看见戴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平时关系熟稔,也一定要以礼相待。狎,指平时亲近。亵,指私下会见。貌,指礼貌。其余解释见前篇。看见穿丧服的人,要俯身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看见背着国家图籍的人,也要俯身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式,指车前横木。有所敬重,就俯身凭靠它。负版,指背着国家图籍的人。对这两类人表示敬意,是因为哀悼有丧事的人,重视人口数目。人是万物之灵,是君王所依赖的天命所在,所以《周礼》规定“向君王呈报人口数目,君王拜受”。何况地位更低的人,怎敢不敬重呢?有丰盛的菜肴,一定要改变神色并站起来。这是尊重主人的礼节,不是因为菜肴丰盛。遇到疾雷狂风,神色一定要改变。迅,指快速。烈,指猛烈。神色改变,是为了敬重天神的震怒。《礼记》说:“如果有疾风、迅雷、暴雨,神色一定要改变,即使在夜里也要起来,穿戴整齐端坐。”这一节,记载孔子容貌神色的变化。登上车,一定要端正站立,拉着登车的绳索。绥,指拉以上车的绳索。范氏说:“端正站立拉着绥绳,那么心体无不端正,诚意肃穆恭敬。大概君子庄重恭敬无处不在,登上车就体现在这里。”在车中,不回头看,不大声说话,不亲自用手指指点。内顾,指回头看。《礼记》说:“回头看不过车毂。”这三者都失于仪容,而且会迷惑他人。这一节,记载孔子登车的仪容。
鸟儿看到人的脸色不善,就飞走,盘旋审视后才落下栖息。说的是鸟儿看到人的脸色不好,就飞走,盘旋审视后才落下。人见微知著而行动,审慎选择所处环境,也应当如此。然而这段文字上下,必定有缺漏的文字。孔子说:“山梁上的雌野鸡,懂得时运啊!懂得时运啊!”子路恭敬地捧着它,野鸡叫了三声就飞走了。共,音九用,又音居勇。嗅,音许又。○邢氏说:“梁,指桥。时哉,是说野鸡饮啄得其时。子路不明白,以为是时鲜之物而恭敬地捧着。孔子不吃,闻了三次气味就起身。”晁氏说:“石经中‘嗅’字作‘戛’,指野鸡鸣叫。”刘聘君说:“嗅,应当作‘狊’,古音阒。指张开双翅。见《尔雅》。”我按:如果按后两种说法,那么“共”字应当是拱手执持的意思。然而这里必定有缺漏的文字,不可强行解释。暂且记下所听到的,以等待明白的人。
卷六 先进第十一
这一篇多评论弟子的贤与不贤。共二十五章。胡氏说:“这一篇记载闵子骞言行的有四处,其中一处直接称闵子,怀疑是闵氏门人所记。”
①“五”原为“七”,根据清仿宋大字本及正文改正。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郊野之人;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君子。”先进后进,犹言前辈后辈。野人,指郊外的百姓。君子,指贤士大夫。程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文质得宜,现在反而说他们质朴,而认为是野人。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文过其质,现在反而说他们彬彬有礼,而认为是君子。大概周朝末年文饰过盛,所以时人的言论如此,自己不知道过于文饰了。”如果要用礼乐治国,我追随先进的人。”用之,指用礼乐。孔子既叙述时人的言论,又自己说这样的话,大概是想要减损过盛以归于中道。
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之间受困的弟子,现在都不在门下了。”从,读去声。孔子曾经在陈、蔡之间受困,弟子多跟随他,此时都不在门下。所以孔子思念他们,大概是不忘记他们在患难中相随的情谊。德行科: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科:宰我,子贡。政事科:冉有,季路。文学科:子游,子夏。行,读去声。弟子根据孔子的话,记载这十人,并列举他们的长处,分为四科。孔子教人各因其材,在这里可以看出。程子说:“四科是从夫子于陈、蔡的人,门人中贤能的固然不止这些。曾子传道却不在此列,所以知道十哲是世俗的议论。”
孔子说:“颜回不是帮助我的人,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说,音悦。助我,像子夏那样启发我,因有疑问而有所增进。颜子对圣人的话,默识心通,没有疑问。所以夫子这样说,言辞似乎有遗憾,其实是非常喜欢。胡氏说:“夫子对于颜回,难道真的期望他来帮助自己。大概是圣人的谦德,又借此深深赞美颜氏罢了。”
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异议。”闲,读去声。胡氏说:“父母兄弟称赞他孝友,人们都相信没有异议,大概他的孝友之实,有积累于内而显于外的缘故,所以夫子赞叹并赞美他。”
南容反复诵读《诗经》中“白圭”的诗句,孔子把他哥哥的女儿嫁给他。三、妻
,并去声。诗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一日三复此言,事见家语,盖深有意于谨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废,邦无道所以免祸,故孔子以兄子妻之。范氏曰:“言者行之表,行者言之实,未有易其言而能谨于行者。南容欲谨其言如此,则必能谨其行矣。”
译“并”字读去声。《诗经·大雅·抑》篇说:“白玉上的瑕疵,还可以磨去;言语上的瑕疵,却无法挽回。”南容一天反复诵读这句话多次,这件事记载在《孔子家语》中,可见他对于谨慎言语有着深刻的用心。这就是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被废弃、国家政治昏暗时他能避免祸患的原因,所以孔子把侄女嫁给了他。范氏说:“言语是行为的表象,行为是言语的实质,没有轻易说话却能谨慎行事的人。南容想要如此谨慎地对待言语,那么他一定也能谨慎地对待行为了。”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好,去声。范氏曰:“哀公、康子问同而对有详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尽。若康子者,必待其能问乃告之,此教诲之道也。”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颜路,渊之父,名无繇。少孔子六岁,孔子始教而受学焉。椁,外棺也。请为椁,欲卖车以买椁也。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鲤,孔子之子伯鱼也,先孔子卒。言鲤之才虽不及颜渊,然己与颜路以父视之,则皆子也。孔子时已致仕,尚从大夫之列,言后,谦辞。胡氏曰:“孔子遇旧馆人之丧,尝脱骖以赙之矣。今乃不许颜路之请,何邪?葬可以无椁,骖可以脱而复求,大夫不可以徒行,命车不可以与人而鬻诸市也。且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勉强以副其意,岂诚心与直道哉?或者以为君子行礼,视吾之有无而已。夫君子之用财,视义之可否岂独视有无而已哉?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丧,去声。噫,伤痛声。悼道无传,若天丧己也。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从,去声。恸,哀过也。曰:“有恸乎?哀伤之至,不自知也。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夫,音扶。为,去声。夫人,谓颜渊。言其死可惜,哭之宜恸,非他人之比也。胡氏曰:“痛惜之至,施当其可,皆情性之正也。”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丧具称家之有无,贫而厚葬,不循理也。故夫子止之。门人厚葬之。盖颜路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叹不得如葬鲤之得宜,以责门人也。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焉,于虔反。问事鬼神,盖求所以奉祭祀之意。而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问也。然非诚敬足以事人,则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则必不能反终而知所以死。盖幽明始终,初无二理,但学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
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誾、侃,音义见前篇。行,胡浪反。乐,音洛。行行,刚强之貌。子乐者,乐得英材而教育之。“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尹氏曰:“子路刚强,有不得其死之理,故因以戒之。其后子路卒死于卫孔悝之难。”洪氏曰:“汉书引此句,上有曰字。”或云:“上文乐字,即曰字之误。”
鲁人为长府。长府,藏名。藏货财曰府。为,盖改作之。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仍,因也。贯,事也。王氏曰:“改作,劳民伤财。在于得已,则不如仍旧贯之善。”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音扶。中,去声。言不妄发,发必当理,惟有德者能之。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与己不同也。”家语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盖其气质刚勇,而不足于中和,故其发于声者如此。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门人以夫子之言,遂不敬子路,故夫子释之。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言子路之学,已造乎正大高明之域,特未深入精微之奥耳,未可以一事之失而遽忽之也。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子张才高意广,而好为苟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故常不及。曰:“然则师愈与?”与,平声。愈,犹胜也。子曰:“过犹不及。”道以中庸为至。贤知之过,虽若胜于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则一也。尹氏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译季康子问:“学生们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好”读去声。范氏说:“哀公和季康子问的问题相同,但回答有详略不同,这是因为臣子向君主进言,不能不尽言。像季康子这样的人,一定要等他能够提问才告诉他,这是教诲的方法。”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给颜渊做外棺。颜路是颜渊的父亲,名叫无繇。比孔子小六岁,孔子刚开始教书时就跟随学习。“椁”是外棺。请求做外棺,是想卖车来买外棺。孔子说:“有才没才,也都是各自说自己的儿子。鲤死了,有内棺而没有外棺。我没有卖掉车步行来给他做外棺。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可以步行。”鲤是孔子的儿子伯鱼,先于孔子去世。说鲤的才能虽然不如颜渊,但我和颜路以父亲看待他们,那么都是儿子。孔子当时已经退休,还位列大夫之后,说“后”是谦辞。胡氏说:“孔子遇到旧馆舍主人的丧事,曾经解下骖马赠送作为丧礼。现在却不答应颜路的请求,为什么呢?安葬可以没有外棺,骖马可以解下再找回,大夫不可以步行,命车不可以给人而在市场上卖掉。况且为了所认识的穷困缺乏者感激我,而勉强顺从他们的意愿,难道是诚心与直道吗?有人以为君子行礼,只看自己有没有财物罢了。君子使用财物,看道义是否允许,难道只看有没有财物吗?”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亡我!天要亡我!”“丧”读去声。“噫”是伤痛的声音。哀悼道统无人传承,好像天要亡我一样。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很悲痛。跟随的人说:“您太悲痛了。”“从”读去声。“恸”是哀伤过度。孔子说:“有太悲痛吗?哀伤到了极点,自己不知道罢了。不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夫”音扶。“为”读去声。“夫人”指颜渊。说他的死可惜,哭他应当悲痛,不是其他人能比的。胡氏说:“痛惜到了极点,施予得当,都是情性的正道。”
颜渊死了,门人想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丧葬用品要符合家庭的贫富状况,贫穷而厚葬,不遵循礼理。所以孔子制止他们。门人还是厚葬了他。大概是颜路听从了他们。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一样,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一样。不是我,是那些门人。”感叹不能像安葬鲤那样适宜,以此责备门人。
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子路又问:“请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焉”音于虔反。问侍奉鬼神,大概是寻求如何奉祭祀的意思。而死是人必然有的,不可不知道,都是切近的问题。然而如果没有诚敬足以侍奉人,就一定不能侍奉神;如果不推究本源而知道所以生,就一定不能返归终始而知道所以死。大概幽明始终,起初没有两种道理,只是学习有次序,不可以超越等级,所以孔子这样告诉他。程子说:“昼夜是死生的道理。知道生的道理,就知道死的道理;尽到侍奉人的道理,就尽到侍奉鬼神的道理。死生人鬼,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有人说孔子不告诉子路,不知道这正是要深切地告诉他。”
闵子侍立在旁边,谦谨的样子;子路,刚强的样子;冉有、子贡,温和快乐的样子。孔子很高兴。“誾”、“侃”音义见前篇。“行”音胡浪反。“乐”音洛。“行行”是刚强的样子。孔子高兴,是高兴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像子路这样,恐怕不得好死。”尹氏说:“子路刚强,有不得好死的道理,所以借此告诫他。后来子路最终死于卫国孔悝的祸难。”洪氏说:“《汉书》引用这句话,上面有‘曰’字。”有人说:“上文‘乐’字,就是‘曰’字的误写。”
鲁国人改建长府。长府是仓库的名字。储藏财物叫府。“为”大概是改建的意思。闵子骞说:“沿袭旧制,怎么样?何必改建?”“仍”是因循的意思。“贯”是事情的意思。王氏说:“改建,劳民伤财。如果可以在不得已时,那么不如沿袭旧制好。”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一定切中要害。”“夫”音扶。“中”读去声。说话不妄发,发出就一定符合道理,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做到。
孔子说:“子路的瑟为什么在我的门下弹?”程子说:“说他的声音不和谐,与自己不同。”《家语》说:“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大概是他气质刚勇,而不足于中和,所以发出的声音如此。门人不尊敬子路。孔子说:“子路已经升堂了,只是没有入室。”门人因为孔子的话,于是就不尊敬子路,所以孔子解释。升堂入室,比喻入道的次第。说子路的学问,已经达到正大高明的境界,只是没有深入精微的奥妙罢了,不可以因为一件事的失误就立刻忽视他。
子贡问:“师和商谁更贤能?”孔子说:“师过分,商不够。”子张才高意广,而喜欢做苟且艰难的事,所以常常超过中道。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所以常常不够。子贡说:“那么师更好吗?”“与”读平声。“愈”是胜过。孔子说:“过分和不够是一样的。”道以中庸为极致。贤智的过分,虽然好像胜过愚笨的不够,但偏离中道是一样的。尹氏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极致的了!”
夫过与不及,均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故圣人之教,抑其过,引其不及,归于中道而已。”
译过分与不足,都是偏差。起初相差毫厘,结果谬误千里。所以圣人的教化,抑制过分的行为,引导不足的行为,使之归于中道罢了。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为,去声。周公以王室至亲,有大功,位冢宰,其富宜矣。季氏以诸侯之卿,而富过之,非攘夺其君、刻剥其民,何以得此?冉有为季氏宰,又为之急赋税以益其富。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非吾徒,绝之也。小子鸣鼓而攻之,使门人声其罪以责之也。圣人之恶党恶而害民也如此。然师严而友亲,故己绝之,而犹使门人正之,又见其爱人之无已也。范氏曰:“冉有以政事之才,施于季氏,故为不善至于如此。由其心术不明,不能反求诸身,而以仕为急故也。”
柴也愚,柴,孔子弟子,姓高,字子羔。愚者,知不足而厚有余。家语记其“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泣血三年,未尝见齿。避难而行,不径不窦”。可以见其为人矣。参也鲁,鲁,钝也。程子曰:“参也竟以鲁得之。”又曰:“曾子之学,诚笃而已。圣门学者,聪明才辩,不为不多,而卒传其道,乃质鲁之人尔。故学以诚实为贵也。”尹氏曰:“曾子之才鲁,故其学也确,所以能深造乎道也。”师也辟,辟,婢亦反。辟,便辟也。谓习于容止,少诚实也。由也喭。喭,五旦反。喭,粗俗也。传称喭者,谓俗论也。杨氏曰:“四者性之偏,语之使知自励也。”吴氏曰:“此章之首,脱‘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当在此章之首,而通为一章。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庶,近也,言近道也。屡空,数至空匮也。不以贫窭动心而求富,故屡至于空匮也。言其近道,又能安贫也。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中,去声。命,谓天命。货殖,货财生殖也。亿,意度也。言子贡不如颜子之安贫乐道,然其才识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程子曰:“子贡之货殖,非若后人之丰财,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贡少时事,至闻性与天道,则不为此矣。”范氏曰:“屡空者,箪食瓢饮屡绝而不改其乐也。天下之物,岂有可动其中者哉?贫富在天,而子贡以货殖为心,则是不能安受天命矣。其言而多中者亿而已,非穷理乐天者也。夫子尝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也’,圣人之不贵言也如是。”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善人,质美而未学者也。程子曰:“践迹,如言循途守辙。善人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为恶,然亦不能入圣人之室也。”张子曰:“善人欲仁而未志于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蹈于恶,有诸己也。由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与,如字。言但以其言论笃实而与之,则未知其为君子者乎?为色庄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兼人,谓胜人也。张敬夫曰:“闻义固当勇为,然有父兄在,则有不可得而专者。若不禀命而行,则反伤于义矣。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则于所当为,不患其不能为矣;特患为之之意或过,而于所当禀命者有阙耳。若冉求之资禀失之弱,不患其不禀命也;患其于所当为者逡巡畏缩,而为之不勇耳。圣人一进之,一退之,所以约之于义理之中,而使之无过不及之患也。”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女,音汝。○后,谓相失在后。何敢死,谓不赴斗而必死也。胡氏曰:“先王之制,民生于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则致死焉。况颜渊之于孔子,恩义兼尽,又非他人之为师弟子者而已。即夫子不幸而遇难,回必捐生以赴之矣。捐生以赴之,幸而不死,则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请讨以复雠,不但已也。夫子而在,则回何为而
译季氏的财富超过了周公,而冉求却为他聚敛财富,增加他的积蓄。“为”读去声。周公因为是王室至亲,有大功,位居冢宰,他的富有是理所当然的。季氏作为诸侯的卿大夫,财富却超过了周公,如果不是掠夺他的君主、苛刻剥削百姓,怎么能得到这些呢?冉有担任季氏的家臣,又为他加紧征收赋税以增加他的财富。孔子说:“他不是我的门徒了。学生们可以敲着鼓去声讨他,这也是可以的。”“非吾徒”,是与他断绝关系。“小子鸣鼓而攻之”,是让门人宣扬他的罪状来责备他。圣人厌恶结党作恶、危害百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老师尊严而朋友亲近,所以孔子自己虽然与他断绝关系,却仍然让门人去纠正他,又可见圣人爱人之心没有穷尽。范氏说:“冉有凭借处理政事的才能,施用于季氏,所以作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由于他心术不明,不能反求诸己,而以做官为急迫的缘故。”
高柴愚笨,高柴,孔子的弟子,姓高,字子羔。“愚”是指智慧不足而忠厚有余。《家语》记载他“脚不踩在影子上,惊蛰时不杀生,草木方长时不折断。为亲人守丧,泣血三年,从未露出牙齿。遇到危难才行动,不抄近路也不钻洞”。由此可以了解他的为人了。曾参迟钝,“鲁”就是迟钝的意思。程子说:“曾参最终因为迟钝而得道。”又说:“曾子的学问,只是诚实笃厚罢了。圣门学者中,聪明才辩的人,不算不多,但最终传承道统的,却是质朴迟钝的人。所以学习以诚实为贵。”尹氏说:“曾参的才能迟钝,所以他的学问坚定,因此能够深入造诣于道。”子张偏激,“辟”读婢亦反。“辟”指便辟,谓习惯于仪容举止,缺少诚实。子路粗野,“喭”读五旦反。“喭”指粗俗。传称“喭”,是指俗论。杨氏说:“这四种是性情的偏颇,孔子指出这些,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我勉励。”吴氏说:“这一章的开头,脱漏了‘子曰’二字。”有人怀疑下一章的“子曰”,应当在这一章的开头,从而连成一章。
孔子说:“颜回啊,他差不多接近道了,却常常贫困。‘庶’,近也,是说接近道。‘屡空’,是屡次陷入空匮。不因为贫穷而动摇心志去追求财富,所以屡次陷入空匮。这是说他接近道,又能安于贫困。端木赐不听从天命,却从事商业经营,猜测行情却屡次猜中。”“中”读去声。“命”,指天命。“货殖”,指货物财利生息。“亿”,指意度、猜测。这是说子贡不如颜子那样安贫乐道,然而他的才识明达,也能料事而多猜中。程子说:“子贡从事商业经营,不像后人那样追求财富丰厚,只是此心尚未忘记罢了。然而这也是子贡年轻时的事情,等到他听闻性与天道,就不会再这样做了。”范氏说:“‘屡空’,是指箪食瓢饮屡次断绝而不改变他的快乐。天下的事物,哪有能动摇他内心的呢?贫富在天,而子贡以商业经营为心,这就是不能安受天命了。他说话多猜中,不过是猜测罢了,并非穷究事理、乐天知命的人。孔子曾经说:‘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也’,圣人不以多言为贵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子张问善人的道理。孔子说:“不遵循前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善人”,指资质美好而未学习的人。程子说:“‘践迹’,就像说遵循道路、守住车辙。善人虽然不必遵循旧迹而自然不做恶,然而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张载说:“善人想要行仁而未立志于学习。想要行仁,所以虽然不遵循成法,也不蹈入恶行,这是自身具备的。因为不学习,所以没有途径进入圣人的堂奥。”
孔子说:“言论笃实就赞许他,他是君子呢?还是外表庄重呢?”“与”,读如字。这是说如果仅仅因为他的言论笃实就赞许他,那么不知道他是君子呢?还是外表庄重呢?这是说不可以凭言语和相貌来取人。
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呢?”冉有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有父兄在’;冉求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您说‘听到了就去做’。我困惑,敢问原因。”孔子说:“冉求退缩,所以鼓励他前进;仲由胆量过人,所以让他退让。”“兼人”,指胜过别人。张敬夫说:“听到义理固然应当勇敢去做,然而有父兄在,就有不能专断的事情。如果不禀告命令就行动,反而伤害了义理。子路听到义理,还没来得及实行,唯恐再听到新的义理。那么对于应当做的事,不担心他不能做;只是担心他做的意图或许过度,而对于应当禀告命令的地方有所欠缺罢了。如果冉求的资质禀赋失之柔弱,不担心他不禀告命令;担心他对于应当做的事犹豫畏缩,而行动不勇敢罢了。圣人一个鼓励他前进,一个让他退让,所以约束他们在义理之中,而使他们没有过与不及的祸患。”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颜渊落后了。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怎么敢死?”“女”,音汝。“后”,指相失而在后。“何敢死”,指不赴斗而必死。胡氏说:“先王的制度,人生活在三种关系中,侍奉他们像侍奉一种人一样。无论在哪种关系中,就为之致死。何况颜渊对于孔子,恩义兼尽,又不是其他人的师生那样而已。即使夫子不幸遭遇危难,颜回必定捐躯以赴难。捐躯以赴难,幸而不死,那么必定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请求讨伐以报仇,不会就此罢了。夫子如果在,那么颜回为什么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与,平声。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其家得臣二子,故问之。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异,非常也。曾,犹乃也。轻二子以抑季然也。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以道事君者,不从君之欲。不可则止者,必行己之志。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具臣,谓备臣数而已。曰:“然则从之者与?”与,平声。意二子既非大臣,则从季氏之所为而已。子曰:“弒父与君,亦不从也。”言二子虽不足于大臣之道,然君臣之义则闻之熟矣,弒逆大故必不从之。盖深许二子以死难不可夺之节,而又以阴折季氏不臣之心也。尹氏曰:“季氏专权僭窃,二子仕其家而不能正也,知其不可而不能止也,可谓具臣矣。是时季氏已有无君之心,故自多其得人。意其可使从己也,故曰弒父与君亦不从也,其庶乎二子可免矣。”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路为季氏宰而举之也。子曰:“贼夫人之子。”夫,音扶,下同。贼,害也。言子羔质美而未学,遽使治民,适以害之。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言治民事神皆所以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恶,去声。治民事神,固学者事,然必学之已成,然后可仕以行其学。若初未尝学,而使之即仕以为学,其不至于慢神而虐民者几希矣。子路之言,非其本意,但理屈辞穷,而取辨于口以御人耳。故夫子不斥其非,而特恶其佞也。范氏曰:“古者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盖道之本在于修身,而后及于治人,其说具于方册。读而知之,然后能行。何可以不读书也?子路乃欲使子羔以政为学,失先后本末之序矣。不知其过而以口给御人,故夫子恶其佞也。”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坐,才卧反。皙,曾参父,名点。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长,上声。言我虽年少长于女,然女勿以我长而难言。盖诱之尽言以观其志,而圣人和气谦德,于此亦可见矣。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言女平居,则言人不知我。如或有人知女,则女将何以为用也?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乘,去声。饥,音机。馑,音仅。比,必二反,下同。哂,诗忍反。率尔,轻遽之貌。摄,管束也。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仍也。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方,向也,谓向义也。民向义,则能亲其上,死其长矣。哂,微笑也。“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求,尔何如,孔子问也,下放此。方六七十里,小国也。如,犹或也。五六十里,则又小矣。足,富足也。俟君子,言非己所能。冉有谦退,又以子路见哂,故其辞益逊。“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相,去声。公西华志于礼乐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故将言己志而先为逊辞,言未能而愿学也。宗庙之事,谓祭祀。诸侯时见曰会,众眺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礼冠。相,赞君之礼者。言小,亦谦辞。“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铿,苦耕反。舍,上声。撰,士免反。莫、冠,并去声。沂,鱼依反。雩音于。四子侍坐,以齿为序,则点当次对。以方鼓瑟,故孔子先问求、赤而后及点也。希,间歇也。作,起也。撰,具也。春服,单袷之衣。浴,盥濯也,今上巳祓除是也。沂,水名,在鲁城南,地志以为有温泉焉,理或然也。风,乘凉也。舞雩,祭天祷雨之处,有坛墠树木也。咏,歌也。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
译季子然问道:“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与”读平声。季子然是季氏家族的子弟。他自夸家中得到了仲由、冉求两位贤才,所以这样问。)孔子说:“我以为你是问别人,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啊。”(“异”指不同的人。“曾”是乃、竟的意思。孔子轻视仲由、冉求,以此来抑制季子然的骄气。)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职不干。(用正道侍奉君主,就是不顺从君主的私欲;行不通就辞职,是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现在仲由和冉求,只能算是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备位充数的臣子,是说他们只是凑够臣子的数目而已。)季子然说:“那么他们是顺从季氏的人吗?”(既然两位不是大臣,那就是顺从季氏的所作为了。)孔子说:“杀害父亲和君主的事,他们也不会顺从。”(意思是两位虽然达不到大臣的标准,但君臣大义他们是熟知的,弑君弑父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们一定不会顺从。这是深深赞许两位有宁死不屈的气节,同时也暗中折服季氏那不服从君主的心意。)尹氏说:“季氏专权僭越,两位在季氏家做官却不能匡正他,知道不可为却不能辞职,只能算是备位充数的臣子。当时季氏已有不臣之心,所以自夸得到了人才,以为可以让他们顺从自己,所以说‘杀害父亲和君主的事,他们也不会顺从’,大概两位可以免于祸难了。”
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子路当时是季氏的家臣,所以举荐他。)孔子说:“这会害了那个年轻人。”(“夫”读扶,以下同。“贼”是害的意思。孔子说子羔资质好但学问未成,就让他治理百姓,正好害了他。)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何必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呢?”(意思是治理百姓、祭祀神灵都是学习。)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些强词夺理的人。”(“恶”读去声。治理百姓、祭祀神灵,固然也是求学者的事,但必须学问已成,然后可以做官来实践所学。如果起初没有学习,就让他做官来当作学习,那不至于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的情况就很少了。子路的话,并非他的本意,只是理屈词穷,用花言巧语来应对别人罢了。所以孔子不直接斥责他的错误,而特别讨厌他的强辩。)范氏说:“古人都是先学习然后从政,没听说过以从政为学习的。大道的根本在于修身,然后才推广到治理他人,这些道理都记载在书籍中。读了书知道了,然后才能实行。怎么可以不读书呢?子路却想让子羔以从政为学习,弄错了先后本末的顺序。他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反而用口才来应对别人,所以孔子讨厌他的强辩。”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坐”读才卧反。“皙”是曾参的父亲,名叫点。)孔子说:“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你们不要因此不敢说话。”(“长”读上声。孔子说虽然我年纪比你们大,但你们不要因为我的年长而难以开口。这是诱导他们畅所欲言以观察他们的志向,圣人的和气和谦德,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了。)(孔子说:)“你们平时常说:‘没人了解我啊!’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意思是你们平时总说别人不了解自己。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你们将如何施展才能呢?)子路轻率地回答说:“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加上军队的侵扰,接着又遭遇饥荒;如果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就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道义。”孔子微微一笑。(“乘”读去声。“饥”读机。“馑”读仅。“比”读必二反,以下同。“哂”读诗忍反。“率尔”是轻率的样子。“摄”是管束的意思。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是接着的意思。谷物歉收叫饥,蔬菜歉收叫馑。“方”是方向,指向道义。百姓向道义,就能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哂,是微笑。)(孔子问:)“求!你怎么样?”(冉求)回答说:“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如果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教化,要等待君子来施行。”(“求,尔何如”,是孔子问的,以下同此。方圆六七十里,是小国。“如”是或者的意思。五六十里,就更小了。“足”是富足。“俟君子”,是说这不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冉有谦逊退让,又因为子路被孔子微笑,所以他的言辞更加谦卑。)(孔子问:)“赤!你怎么样?”(公西华)回答说:“不敢说能做什么,只愿意学习。宗庙祭祀的事,或者诸侯会盟,我穿着礼服,戴着礼帽,愿意做一个小小的赞礼官。”(“相”读去声。公西华有志于礼乐之事,怕被人认为自居君子,所以在表达自己的志向前先说谦逊的话,说自己不能而愿意学习。宗庙之事,指祭祀。诸侯按时相见叫会,多次相见叫同。“端”,是玄端礼服。“章甫”,是礼帽。“相”,是辅助君主行礼的人。说“小”,也是谦辞。)(孔子问:)“点!你怎么样?”(曾皙)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回答说:“我和三位所说的不同。”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我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想法啊!”(“铿”读苦耕反。“舍”读上声。“撰”读士免反。“莫”、“冠”都读去声。“沂”读鱼依反。“雩”读于。四位侍坐,按年龄排序,曾点应当接着回答。因为正在弹瑟,所以孔子先问冉求、公西华,然后才问到曾点。“希”是间歇的意思。“作”是起来。“撰”是陈述、具备的意思。“春服”,是单夹衣。“浴”,是盥洗,如今的上巳节祓除就是如此。“沂”,是水名,在鲁城南,地方志认为那里有温泉,或许如此。“风”,是乘凉。“舞雩”,是祭天求雨的地方,有坛场和树木。“咏”,是唱歌。曾点的学问,大概已经看到了……)
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而门人记其本末独加详焉,盖亦有以识此矣。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夫,音扶。曰:“夫子何哂由也?”点以子路之志,乃所优为,而夫子哂之,故请其说。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与,平声,下同。曾点以冉求亦欲为国而不见哂,故微问之。而夫子之答无贬辞,盖亦许之。“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此亦曾皙问而夫子答也。孰能为之大,言无能出其右者,亦许之之辞。程子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许之。亦以此自是实事。后之学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又曰:“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诚异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子路等所见者小,子路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是以哂之。若达,却便是这气象也。”又曰:“三子皆欲得国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曾点,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曾点知之,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又曰:“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
译人的私欲完全消尽时,天理便自然流行,处处充满,没有丝毫欠缺。因此他在动静转换之间,如此从容不迫。而他所说的志向,也不过是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乐于日常生活的平常,起初并没有舍弃自己、成就他人的意思。但他胸怀悠然自得,直接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万物各得其所的妙处,隐约地在言语之外显现出来。比起那三位拘泥于具体事务末节的弟子,他的气象就大不相同了,所以孔子叹息并深深赞许他。而弟子们记录这件事的始末特别详细,大概也是因此有所体悟。
三位弟子出去了,曾皙最后离开。曾皙问:“那三位所说的怎么样?”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夫”读作“扶”。曾皙问:“老师为什么笑子路呢?”曾皙认为子路的志向是他力所能及的,而老师却笑他,所以请教其中的原因。孔子说:“治理国家要讲究礼,他说话毫不谦让,所以笑他。”孔子大概是赞许他的才能,只是嘲笑他的不谦逊。曾皙问:“只有冉求所说的不是治理国家吗?”孔子说:“哪里见得纵横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地方就不是国家呢?”“与”读平声,下文相同。曾皙认为冉求也想要治理国家却没有被笑,所以委婉地询问。而孔子的回答没有贬低的言辞,大概也是赞许他。曾皙问:“只有公西赤所说的不是治理国家吗?”孔子说:“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不是诸侯的事又是什么?公西赤如果只能做小事,谁能做大事呢?”这也是曾皙问而孔子答。说“谁能做大事”,意思是没有人能超过他,这也是赞许他的话。
程颐说:“古代的学者,从容饱足,有先后的次序。像子路、冉有、公西赤这样谈论志向,孔子赞许他们。这也是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后来的学者喜欢好高骛远,就像人把心思游荡到千里之外,然而自身却还只停留在原地。”又说:“孔子赞许曾点,是因为曾点的志向与圣人的志向相同,这就是尧、舜的气象。确实不同于那三位弟子的谋划,只是行为上有所不及罢了,这就是所谓的‘狂者’。子路等人所见到的格局太小,子路只是因为不通晓‘治理国家要讲究礼’的道理,所以被笑。如果通晓了,也就具备这种气象了。”又说:“三位弟子都想得到国家来治理,所以孔子不采纳。曾点是狂者,未必能做出圣人的事业,但能理解孔子的志向。所以说‘在沂水洗澡,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家’,是说快乐而各得其所。孔子的志向,在于使老年人安适,朋友信任,年轻人得到关怀,让万物没有不顺遂其本性的。曾点理解这一点,所以孔子长叹说‘我赞同曾点的想法’。”又说:“曾点、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大致的道理。”
颜渊第十二
凡二十四章。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者,本心之全德。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复,反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盖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归,犹与也。又言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又言为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预,又见其机之在我而无难也。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程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谢氏曰:“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目,条件也。颜渊闻夫子之言,则于天理人欲之际,已判然矣,故不复有所疑问,而直请其条目也。非礼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辞。是人心之所以为主,而胜私复礼之机也。私胜,则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而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之流行矣。事,如事事之事。请事斯语,颜子默识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胜之,故直以为己任而不疑也。程子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愚按:此章问答,乃传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故惟颜子得闻之,而凡学者亦不可以不勉也。程子之箴,发明亲切,学者尤宜深玩。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则私意无所容而心德全矣。内外无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程子曰:“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惟谨独,便是守之之法。”或问:“出门使民之时,如此可也;未出门使民之时,如之何?”曰:“此俨若思时也,有诸中而后见于外。观其出门使民之时,其敬如此,则前乎此者敬可知矣。非因出门使民,然后有此敬也。”愚按:克己复礼,干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颜、冉之学,其高下浅深,于此可见。然学者诚能从事于敬恕之间而有得焉,亦将无己之可克矣。
司马牛问仁。司马牛,孔子弟子,名犁,向魋之弟。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讱,音刃。讱,忍也,难也。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发,盖其德之一端也。夫子以牛多言而躁,故告之以此。使其于此而谨之,则所以为仁之方,不外是矣。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牛意仁道至大,不但如夫子之所言,故夫子又告之以此。盖心常存,故事不苟,事不苟,故其言自有不得而易者,非强闭之而不出也。杨氏曰“观此及下章再问之语,牛之易其言可知。”程子曰:“虽为司马牛多言故
译颜渊第十二
共二十四章。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的私欲,使言行回归于礼,这就是仁。一旦做到了克制私欲、回归于礼,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是仁人。实践仁德全在于自己,难道还在于别人吗?”仁,是内心本具的完整德性。克,是战胜的意思。己,指自身的私欲。复,是返回的意思。礼,是天理所规定的节度与文饰。实践仁德,是为了保全内心本有的德性。因为内心本有的完整德性,无非是天理,但也难免被人欲所破坏。所以实践仁德的人,必须有所作为以战胜私欲而回归于礼,那么行事就都符合天理,内心本有的德性也就在我身上重新完整了。归,是赞许、给予的意思。又说一旦克制私欲、回归于礼,那么天下的人都会赞许你的仁德,这是极力说明其效果非常迅速而且宏大。又说实践仁德在于自己,而不是他人所能干预的,又表明其关键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没有困难。每天坚持克制私欲,不觉得艰难,那么私欲就会彻底清除,天理自然流行,而仁德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程子说:“不符合礼的地方就是私意。既然是私意,怎么能得到仁呢?必须彻底克制尽己身的私欲,全都归于礼,这才算是仁。”又说:“克制私欲、回归于礼,那么事事都符合仁,所以说天下归仁。”谢氏说:“克制私欲必须从本性中难以克制的地方着手去克制。”颜渊说:“请问具体的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实行。”目,是条目的意思。颜渊听了孔子的话,对于天理和人欲的界限,已经分辨得很清楚了,所以不再有什么疑问,而直接请教具体的条目。不符合礼的,就是自己的私欲。勿,是禁止的词语。这是人心之所以能作主,而战胜私欲、回归于礼的关键。战胜了私欲,那么仪容举止、待人接物没有不符合礼的,而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无非是天理的流行了。事,是从事、实行的意思。请事斯语,颜渊默默体悟了其中的道理,又自知自己的力量足以战胜私欲,所以直接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不怀疑。程子说:“颜渊问克制私欲、回归于礼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这四项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发出而应对外物,约束外在的行为是为了涵养内在的心性。颜渊实行这些话,所以能进步到圣人的境界。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丢失,因此作箴言来自我警戒。他的视箴说:‘心本来空虚,应对外物没有痕迹。操持它有要领,看是它的准则。遮蔽物交错在眼前,内心就会改变。约束外在,以安定内在。克制私欲回归于礼,久而久之就真诚了。’他的听箴说:‘人有常理,本于天性。知诱物化,于是丧失了正道。那些卓越的先觉者,知道止步而有定见。防范邪恶保存真诚,不符合礼的不听。’他的言箴说:‘人心的活动,通过言语来宣发。禁止躁动妄为,内心就安静专一。况且这是关键,兴起祸乱或发出善意,吉凶荣辱,都由它所招致。伤害了简易就会虚妄,伤害了简约就会支离,自己放肆事物违逆,出去悖理回来违背。不合法度的不说,恭敬啊这些训诫!’他的动箴说:‘哲人知道细微的征兆,在思虑中保持真诚;志士勉励行为,在行动中坚守。顺从天理就宽裕,顺从欲望就危险;仓促间克制念头,战战兢兢自我持守。习惯与本性形成,圣贤同归。’”我按:这一章问答,是传授心法的关键之言。不是极其明察不能察觉其细微之处,不是极其刚健不能达到其决断。所以只有颜渊能听到这些,而一般的学者也不可以不努力。程子的箴言,阐发亲切,学者尤其应当深入玩味。
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在诸侯国中不招致怨恨,在卿大夫家中不招致怨恨。”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照着这些话去实行。”用恭敬来持守自己,用宽恕来对待他人,那么私意就没有容身之地而内心的德性就完整了。内外没有怨恨,也是从效果上来说的,让他用来自我考察。程子说:“孔子说仁,只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看他的气象,就必须心胸开阔、体态安舒,仪容举止符合礼。只有谨慎独处,就是守持的方法。”有人问:“出门役使百姓的时候,这样是可以的;没有出门役使百姓的时候,该怎么办?”回答说:“这是严肃思考的时候,内心有了然后表现在外面。看他出门役使百姓的时候,恭敬如此,那么在此之前恭敬就知道了。不是因为出门役使百姓,然后才有这种恭敬。”我按:克制私欲回归于礼,是乾道的表现;主敬行恕,是坤道的表现。颜渊、冉雍的学问,其高下深浅,在这里可以看出。然而学者如果真能在敬恕之间有所收获,也将没有私欲可以克制了。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司马牛,孔子的弟子,名犁,是向魋的弟弟。孔子说:“仁人说话谨慎迟缓。”讱,音刃。讱,是忍耐、艰难的意思。仁人心存而不放纵,所以说话好像有所忍耐而不容易发出,这是仁德的一个方面。孔子因为司马牛多言而急躁,所以告诉他这些。让他在这一点上谨慎,那么实践仁德的方法,不外乎这个了。司马牛说:“说话谨慎迟缓,这就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艰难,说话难道能不谨慎迟缓吗?”司马牛以为仁道极其宏大,不仅仅像孔子所说的那样,所以孔子又告诉他这些。因为心常存,所以做事不随便,做事不随便,所以说话自然不轻易,不是强行闭口不说。杨氏说:“看这一章和下一章再问的话,司马牛轻易说话就知道了。”程子说:“虽然是因为司马牛多言
及此,然圣人之言,亦止此为是。”愚谓牛之为人如此,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而泛以为仁之大概语之,则以彼之躁,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而终无自以入德矣。故其告之如此。盖圣人之言,虽有高下大小之不同,然其切于学者之身,而皆为入德之要,则又初不异也。读者其致思焉。
译到了这个地步,然而圣人的言论,也就只说这些是恰当的。”我认为牛若之为人如此,如果不告诉他他病症的关键所在,而是泛泛地用仁德的大概道理去告诉他,那么凭借他急躁的性格,必定不能深入思考以去除他的毛病,最终也就没有门径可以进入德行的境界了。所以他这样告诉他。大概圣人的言论,虽然有高下大小的不同,但它们切合求学者的自身,并且都是进入德行的关键,这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同。希望读者深入思考这一点。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向魋作乱,牛常忧惧。故夫子告之以此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夫,音扶。牛之再问,犹前章之意,故复告之以此。疚,病也。言由其平日所为无愧于心,故能内省不疚,而自无忧惧,未可遽以为易而忽之也。晁氏曰:“不忧不惧,由乎德全而无疵。故无入而不自得,非实有忧惧而强排遣之也。”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牛有兄弟而云然者,忧其为乱而将死也。子夏曰:“商闻之矣:盖闻之夫子。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命禀于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天莫之为而为,非我所能必,但当顺受而已。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既安于命,又当修其在己者。故又言苟能持己以敬而不间断,接人以恭而有节文,则天下之人皆爱敬之,如兄弟矣。盖子夏欲以宽牛之忧,故为是不得已之辞,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胡氏曰:“子夏四海皆兄弟之言,特以广司马牛之意,意圆而语滞者也,惟圣人则无此病矣。且子夏知此而以哭子丧明,则以蔽于爱而昧于理,是以不能践其言尔。”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谮,庄荫反。愬,苏路反。○浸润,如水之浸灌滋润,渐渍而不骤也。谮,毁人之行也。肤受,谓肌肤所受,利害切身。如易所谓“剥床以肤,切近灾”者也。愬,愬己之冤也。毁人者渐渍而不骤,则听者不觉其入,而信之深矣。愬冤者急迫而切身,则听者不及致详,而发之暴矣。二者难察而能察之,则可见其心之明,而不蔽于近矣。此亦必因子张之失而告之,故其辞繁而不杀,以致丁宁之意云。杨氏曰:“骤而语之,与利害不切于身者,不行焉,有不待明者能之也。故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然后谓之明,而又谓之远。远则明之至也。书曰:‘视远惟明。’”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言仓廪实而武备修,然后教化行,而民信于我,不离叛也。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去,上声,下同。言食足而信孚,则无兵而守固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民无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无信则虽生而无以自立,不若死之为安。故宁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宁死而不失信于我也。程子曰:“孔门弟子善问,直穷到底,如此章者。非子贡不能问,非圣人不能答也。”愚谓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以民德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是以为政者,当身率其民而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弃也。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棘子成,卫大夫。疾时人文胜,故为此言。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于舌,则驷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猶犬羊之?。”?,其郭反。?,皮去毛者也。言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矣。夫棘子成矫当时之弊,固失之过;而子贡矫子成之弊,又无本末轻重之差,胥失之矣。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称有若者,君臣之辞。用,谓国用。公意盖欲加赋以足用也。有若对曰:“盍彻乎?”彻,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鲁自宣公税亩,又逐亩什取其一,则为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请但专行彻法,欲公节用以厚民也。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二,即所谓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赋之意。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译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也不恐惧。”当时向魋作乱,司马牛常常忧愁恐惧。所以孔子用这话来告诉他。司马牛说:“不忧愁也不恐惧,这样就可以称为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可忧愁、可恐惧的呢?”“夫”音扶。司马牛再次提问,意思与前章相同,所以孔子又用这话来告诉他。疚,就是病、痛苦的意思。意思是说,因为平日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所以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自然就没有忧愁恐惧,不可以轻易认为这很容易而忽视它。晁氏说:“不忧愁不恐惧,是因为德行完备而没有瑕疵。所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并不是真的有忧愁恐惧而强行排遣。”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司马牛有兄弟却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担忧他们作乱而将要死去。子夏说:“我听说过:大概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死生有命运,富贵在天。命运禀受于生命之初,不是现在所能改变的;天意自然而然,不是我所能必然掌控的,只应当顺从接受罢了。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与人交往恭敬而有礼节。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忧没有兄弟呢?”既然安于命运,又应当修养自身所能做到的。所以又说,如果能够持守自己以恭敬而不间断,接待人以恭敬而有节度,那么天下的人都会爱戴尊敬他,就像兄弟一样。子夏想要宽慰司马牛的忧愁,所以说了这些不得已的话,读者不要因言辞而损害了对意思的理解。胡氏说:“子夏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的话,只是用来宽慰司马牛的心意,意思圆融但言语滞涩,只有圣人没有这种毛病。而且子夏知道这个道理却因哭儿子而哭瞎了眼睛,是因为被私爱遮蔽而蒙昧了天理,所以不能践行自己的言论罢了。”
子张问什么是明察。孔子说:“像水一样逐渐渗透的谗言,像肌肤直接感受到的急切控诉,都不能在他那里得逞,就可以说是明察了。像水一样逐渐渗透的谗言,像肌肤直接感受到的急切控诉,都不能在他那里得逞,就可以说是远见了。”谮,音庄荫。愬,音苏路。浸润,像水浸灌滋润,逐渐渗透而不突然。谮,是诋毁别人的行为。肤受,指肌肤所感受到的,利害切身。就像《易经》所说的“剥床以肤,切近灾祸”那样。愬,是申诉自己的冤屈。诋毁别人的人逐渐渗透而不突然,那么听的人不知不觉就相信了,而且相信得很深。申诉冤屈的人急迫而切身,那么听的人来不及详细考察,就会暴怒发作。这两种情况难以察觉而能察觉,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明察,而不被近处的现象所蒙蔽。这也是因为子张的过失而告诉他的,所以言辞繁多而不简略,以表达恳切叮嘱的意思。杨氏说:“突然告诉他的,与利害不切身的人,不能得逞,这有不待明察的人也能做到。所以浸润的谗言、肤受的控诉不能得逞,然后才称为明察,而又称为远见。远见就是明察的最高境界。《尚书》说:‘看得远就是明察。’”
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我。”意思是说,粮仓充实而武备修治,然后教化才能推行,百姓信任我,不会背离叛乱。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去,读上声,以下同。意思是说,粮食充足而信任确立,那么没有军队防守也很稳固了。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再去掉一项,在这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百姓没有粮食必然死亡,然而死亡是人必然不能避免的。没有信任那么即使活着也无法自立,不如死来得安宁。所以宁愿死也不失信于百姓,使百姓也宁愿死而不失信于我。程子说:“孔门的弟子善于提问,一直追问到底,像这一章就是这样。不是子贡不能问,不是圣人不能答。”我认为,从人情来说,那么军备粮食充足后,我的信任才能确立于百姓。从百姓的德行来说,那么信任是人本来就有的,不是军备粮食所能先行的。所以为政的人,应当亲身率领百姓而用死来坚守,不因危急而可以抛弃。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质朴的品质就行了,为什么要文采呢?”棘子成,是卫国的大夫。厌恶当时的人文采胜过质朴,所以说了这话。子贡说:“可惜啊!您的这种说法,是君子所说的。话一出口,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来。”意思是说棘子成的话,是君子的意思。然而话从舌头说出,那么四匹马拉的车也不能追回,又可惜他失言了。“文采就像质朴一样,质朴就像文采一样。虎豹的皮去掉毛,就像犬羊的皮去掉毛。”皮去掉毛,音其郭。意思是说,文采和质朴同等重要,不可互相缺失。如果一定要去掉所有的文采而只保留质朴,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无法分辨了。棘子成矫正当时的弊端,固然过分;而子贡矫正当棘子成的弊端,又没有本末轻重的区别,都失之偏颇了。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歉收,国家用度不足,怎么办?”称有若,是君臣之间的称呼。用,指国家用度。哀公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增加赋税来满足用度。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彻,是通、均的意思。周朝的制度:一个成年男子受田一百亩,而与同沟共井的人通力合作,按亩平均收成。大致百姓得到十分之九,公家取十分之一,所以称为彻。鲁国自从宣公实行税亩制,又逐亩取十分之一,那就是取十分之二了。所以有若请求只专门实行彻法,想要哀公节省用度以厚待百姓。哀公说:“取十分之二,我还不够,怎么能实行彻法呢?”二,就是所说的十分之二。哀公认为有若不理解他的意思,所以说了这话以显示增加赋税的意思。有若回答说:“百姓富足,您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您怎么会富足?”
?”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止公之厚敛,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杨氏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正,而后井地均、谷禄平,而军国之需皆量是以为出焉。故一彻而百度举矣,上下宁忧不足乎?以二犹不足而教之彻,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则桀,寡则貉,不可改也。后世不究其本而惟末之图,故征敛无艺,费出无经,而上下困矣。又恶知盍彻之当务而不为迂乎?
译百姓富裕,君主就不会独自贫穷;百姓贫穷,君主也不能独自富裕。有若深刻阐述了君民一体的道理,用来阻止鲁公加重赋税,这是身为统治者的人应当深深思考的。杨氏说:“施行仁政必须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划正了,然后井田才能均等,谷物俸禄才能公平,而军队和国家的用度都根据这个标准来支出。所以只要实行彻法,各种政事都能兴办,上下还担心不够用吗?认为征收十分之二的赋税尚且不够,却教导实行彻法,似乎显得迂腐。然而,十分之一的税率,是天下最中正的。多于这个比例就是夏桀那样的暴政,少于这个比例就是貉国那样的野蛮,这是不可改变的。后世不探究根本而只图谋末节,所以征收赋税没有定数,费用支出没有常规,导致上下都陷入困境。又哪里知道‘为何不实行彻法’是当务之急,而不认为它是迂腐的呢?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恶,去声。爱恶,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爱恶而欲其生死,则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则惑之甚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此诗小雅我行其野之辞也。旧说: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诗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适足以取异也。程子曰:“此错简,当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齐景公字而误也。”杨氏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则非诚善补过不蔽于私者,故告之如此。”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适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道之大经,政事之根本也。是时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于国。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间,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启陈氏弒君篡国之祸。杨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盖悦而不绎者。齐之所以卒于乱也。”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折,之舌反。与,平声。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子路无宿诺。宿,留也,犹宿怨之宿。急于践言,不留其诺也。记者因夫子之言而记此,以见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者,由其养之有素也。尹氏曰:“小邾射以句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见信于人可知矣。一言而折狱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诺,所以全其信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范氏曰:“听讼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杨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而不知以礼逊为国,则未能使民无讼者也。故又记孔子之言,以见圣人不以听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居,谓存诸心。无倦,则始终如一。行,谓发于事。以忠,则表里如一。程子曰“子张少仁。无诚心爱民,则必倦而不尽心,故告之以此。”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成者,诱掖奖劝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范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鲁自中叶,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据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于利欲而不能也。”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言子不贪欲,则虽赏民使之为盗,民亦知耻而不窃。胡氏曰“季氏窃柄,康子夺嫡,民之为盗,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启之,其旨深矣。”夺嫡事见春秋传。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焉,于虔反。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仆也。尹氏曰:“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而况于杀乎?”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达者,德孚于人而行无不得之谓。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务外,夫子盖已知其发问之意。故反诘之,将以发其病而药之也。子张对曰
译子张问怎样提高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主,趋向义理,就是提高道德。以忠信为主,根本就确立了;趋向义理,就能日日更新。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就是迷惑。‘恶’读去声。喜爱和厌恶,是人的常情。然而人的生死由命运决定,不是凭主观愿望就能左右的。因为喜爱或厌恶而希望别人生或死,就是迷惑了。既希望他生,又希望他死,就是迷惑得很深了。‘诚不以富,亦只以异。’”这是《诗经·小雅·我行其野》中的诗句。旧说认为:孔子引用它,是为了说明希望别人生或死的人并不能真正决定别人的生死。就像这首诗所说,这样做不足以带来富贵,反而足以招致怪异。程子说:“这是错简,应当放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为下文也有齐景公,所以弄错了。”杨氏说:“子张外表堂堂,难以与他共同实行仁德。因为他不是真正善于补过、不被私欲蒙蔽的人,所以孔子这样告诫他。”
齐景公向孔子问政。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到齐国。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这是人伦的大经,政事的根本。当时景公政治失序,大夫陈氏在国内施行厚惠。景公又宠幸内宫,不立太子。君臣父子之间,都失去了应有的道义,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他。景公说:“好极了!如果真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景公认为孔子的话好却不能实行,后来果然因为继承人未定,引发了陈氏杀君篡国的祸乱。杨氏说:“君之所以为君,臣之所以为臣,父之所以为父,子之所以为子,必定有其道理。景公知道孔子的话好,却不知道反省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喜欢却不推究的人。齐国最终混乱的原因就在这里。”
孔子说:“凭片面之词就能判决案件的人,大概是仲由吧?”“折”读之舌反。“与”读平声。“片言”指半句话。“折”是断案的意思。子路忠信明决,所以话一出口人们就信服,不必等他话说完。子路没有拖延的诺言。“宿”是停留的意思,如同“宿怨”的“宿”。急于履行诺言,不拖延承诺。记录者因为孔子的话而记下这件事,以显示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是因为他平日修养有素。尹氏说:“小邾射带着句绎逃奔鲁国,说:‘如果让子路与我约定,我就不需要盟誓了。’千乘的大国,不相信盟誓,却相信子路的一句话,他被人信任的程度可以知道了。凭一句话就能断案,是因为信用在言语之前,人们自然信服。不拖延诺言,是为了保全信用。”
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范氏说:“审理诉讼,是治理末节,堵塞流弊。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没有诉讼了。”杨氏说:“子路凭片面之词就能断案,却不知道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就不能使百姓没有诉讼。所以又记下孔子的话,以显示圣人不以审理诉讼为难,而以使百姓没有诉讼为可贵。”
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于职位不要疲倦,施行政事要忠诚。”“居”指存于心。“无倦”就是始终如一。“行”指发于事。“以忠”就是表里如一。程子说:“子张缺乏仁德。没有诚心爱民,就一定会疲倦而不尽心,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他。”
孔子说:“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违背道了!”此章重复出现。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与此相反。”“成”指诱导、扶持、奖劝以完成其事。君子和小人,所存之心本来就有厚薄之别,而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所以他们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范氏说:“没有自己不正却能端正别人的。”胡氏说:“鲁国自中期以来,政令出自大夫,家臣效仿,占据城邑背叛,不正到了极点。所以孔子用这话告诫他,希望康子以正自律,改正三家的旧弊。可惜康子沉溺于利欲而不能做到。”
季康子担忧盗贼,问孔子。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欲,即使奖励百姓去偷盗,他们也不会偷。”意思是您不贪欲,那么即使奖励百姓去偷盗,百姓也知道羞耻而不偷。胡氏说:“季氏窃取权柄,康子争夺嫡位,百姓成为盗贼,本来就是情理之中。何不反求其本呢?孔子用‘不欲’来启发他,意旨深远。”夺嫡之事见《春秋传》。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君子的德行是风,小人的德行是草。草上加风,必定倒下。”“焉”读于虔反。为政者,是百姓效法的对象,何必杀戮?想要善,百姓就会善。“上”一作“尚”,是加的意思。“偃”是仆倒的意思。尹氏说:“杀戮这种话,难道是居上位者该说的吗?以身作则的人听从,以言语教导的人争讼,何况是杀戮呢?”
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达”指德行使人信服,行事无所不通。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子张致力于外在,孔子大概已经知道他发问的意图。所以反问,将要指出他的毛病并纠正他。子张回答说
:“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言名誉着闻也。子曰:“是闻也,非达也。闻与达相似而不同,乃诚伪之所以分,学者不可不审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详言之。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声。○内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审于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于内,不求人知之事。然德修于己而人信之,则所行自无窒碍矣。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行,去声。○善其颜色以取于仁,而行实背之,又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此不务实而专务求名者,故虚誉虽隆而实德则病矣。程子曰:“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而学,则是伪也。今之学者,大抵为名。为名与为利虽清浊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尹氏曰:“子张之学,病在乎不务实。故孔子告之,皆笃实之事,充乎内而发乎外者也。当时门人亲受圣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况后世乎?”
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说的是名誉显著闻名。孔子说:“这是闻,不是达。闻与达看似相似却不相同,这是真诚与虚伪的分界线,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分辨。所以夫子既已明确辨析,下文又详细阐述。所谓达,就是本质正直且崇尚道义,体察言语并观察脸色,思虑谦卑以对待他人。在朝廷必定通达,在家族必定通达。“夫”字读如“扶”,下文相同。“好”、“下”都读去声。○内心秉持忠信。而行为合乎适宜,审慎地待人接物且谦卑地自我修养,这些都是内在的自我修养,不求他人知晓的事情。然而德行修养于自身而别人信任他,那么所做的事自然没有阻碍了。所谓闻,就是表面上装出仁爱的样子而行为却违背仁义,并且安然自处毫不怀疑。在朝廷必定闻名,在家族必定闻名。“行”读去声。○用美好的神色来博取仁的名声,而行为实际上背离仁义,又自以为是而无所顾忌。这是不务实际而专门追求名声的人,所以虚名虽然显赫,但实际的德行却有缺陷了。程子说:“求学的人必须务求实际,不要接近名声。有意去接近名声,根本的大道已经丧失了。还学什么呢?为了名声而学习,那就是虚伪了。现在的求学的人,大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名声与为了利益虽然清浊不同,但他们的利心是一样的。”尹氏说:“子张的学问,毛病在于不务实际。所以孔子告诫他,都是笃实的事情,充实于内心而表现于外部的。当时的门人亲自接受圣人的教导,而差失还有这样的,何况后世呢?”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从心从匿,盖恶之匿于心者。修者,治而去之。”子曰:“善哉问!善其切于为己。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与,平声。先事后得,犹言先难后获也。为所当为而不计其功,则德日积而不自知矣。专于治己而不责人,则己之恶无所匿矣。知一朝之忿为甚微,而祸及其亲为甚大,则有以辨惑而惩其忿矣。樊迟麤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范氏曰:“先事后得,上义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过而知人之过,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动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亲,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于细微,能辨之于早,则不至于大惑矣。故惩忿所以辨惑也。”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上知,去声,下如字。爱人,仁之施。知人,知之务。樊迟未达。曾氏曰:“迟之意,盖以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故疑二者之相悖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举直错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则仁矣。如此,则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为用矣。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乡,去声。见,贤遍反。迟以夫子之言,专为知者之事。又未达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子夏曰:“富哉言乎!叹其所包者广,不止言知。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选,息恋反。陶,音遥。远,如字。伊尹,汤之相也。不仁者远,言人皆化而为仁,不见有不仁者,若其远去尔,所谓使枉者直也。子夏盖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虽若有浅近者,而其包含无所不尽,观于此章可见矣。非若他人之言,语近则遗远,语远则不知近也。”尹氏曰:“学者之问也,不独欲闻其说,又必欲知其方;不独欲知其方,又必欲为其事。如樊迟之问仁知也,夫子告之尽矣。樊迟未达,故又问焉,而犹未知其何以为之也。及退而问诸子夏,然后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则必将复问矣。既问于师,又辨诸友,当时学者之务实也如是。”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声。○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说以道之。然以义合者也,故不可则止。若以数而见疏,则自辱矣。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讲学以会友,则道益明;取善以辅仁,则德日进。
卷七 子路第十三
凡三十章。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劳,如字。苏氏曰:“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请益。曰:“无倦。”无,古本作毋。吴氏曰:“勇者喜于有为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程子曰:“子路问政,孔子既告之矣。及请益,则曰‘无倦’而已。未尝复有所告,姑使之深思也。”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有司,众职也。宰兼众职,然事必先之于彼,而后考其成功,则己不劳而事毕举矣。过,失误也。大者于事或有所害,不得不惩;小者赦之,则刑不滥而人心悦矣。贤,有德者。才,有能者。举而用之,则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焉,于虔反。舍,上声。仲弓虑无以尽知一时之贤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尔。”范氏曰:“不先有司,则君行臣职矣;不赦小过,则下无全人矣;不举贤才,则百职废
译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问道:“请问如何崇高德性、消除隐恶、辨别迷惑。”“慝”字读作“得”。胡氏说:“‘慝’字由‘心’和‘匿’组成,大概是隐藏在心里的恶念。‘修’就是治理并去除它。”孔子说:“问得好!这是切中为人的根本。先做事后求收获,不就是崇高德性吗?攻治自己的恶念,不攻治别人的恶念,不就是消除隐恶吗?一时的愤怒,忘记自身的安危,甚至牵连到父母,不就是迷惑吗?”“与”字读平声。“先事后得”,就是说先付出辛劳后获得收获。做应当做的事而不计较功劳,那么德性就会日益积累而自己不知不觉。专注于治理自己而不苛责别人,那么自己的恶念就没有地方隐藏了。知道一时的愤怒虽然微小,但祸及父母的后果却非常严重,这样就能辨别迷惑并惩戒自己的愤怒了。樊迟粗俗鄙陋且近于功利,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他,这三点都是为了补救他的过失。范氏说:“先做事后求收获,是崇尚义而贬抑利。人因为有利欲之心,所以德性不能崇高。只因为不反省自己的过错而知道别人的过错,所以隐恶不能消除。感触外物而容易激动的没有比愤怒更甚的,忘记自身安危甚至牵连父母,这是最大的迷惑。极大的迷惑必定起于细微之处,能在早期辨别,就不会陷入大迷惑了。所以惩戒愤怒是为了辨别迷惑。”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问什么是智。孔子说:“了解人。”上句的“知”读去声,下句读本音。爱人,是仁的施行。了解人,是智的要务。樊迟没有完全理解。曾氏说:“樊迟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爱要周遍,而了解要有选择,所以怀疑这两者相互违背。”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这是智。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这就是仁。这样,两者不仅不相互违背,反而相互为用。樊迟退下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见到夫子问什么是智,夫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乡”读去声。“见”读作“贤遍反”。樊迟认为夫子的话,专门说的是智者的事。又没能理解能使邪曲者变正直的道理。子夏说:“这话含义丰富啊!感叹它所包含的内容广泛,不仅仅是在说智。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了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提拔了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选”读作“息恋反”。“陶”读作“遥”。“远”读本音。伊尹,是汤的宰相。不仁的人远离,是说人们都被感化成为仁人,看不见有不仁的人,好像他们远去了一样,这就是所说的使邪曲者变正直。子夏大概知道夫子是兼论仁与智而言的。程子说:“圣人的话语,根据人而变化。虽然有的显得浅近,但其包含的道理无所不尽,看这一章就可以明白了。不像别人的话,说浅近了就遗漏深远的,说深远了就不知道浅近的。”尹氏说:“求学者的提问,不仅想听其学说,还一定要知道其方法;不仅想知道其方法,还一定要去做其事。像樊迟问仁和智,夫子的告诫已经很完备了。樊迟没有完全理解,所以又问,但仍然不知道如何去做。等到退下后向子夏请教,然后才有所知晓。如果他仍然不明白,就一定会再次提问。既向老师请教,又向朋友辨析,当时求学者的务实精神就是这样。”
子贡问关于朋友的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从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告”读作“工毒反”。“道”读去声。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所以尽心地劝告他,用善意的言辞引导他。但朋友是因义而结合的,所以如果不听从就停止。如果因为屡次劝告而被疏远,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曾子说:“君子通过学问来结交朋友,通过朋友来辅助仁德。”讲习学问来结交朋友,那么道义会更加明了;吸取朋友的优点来辅助仁德,那么德行就会日益进步。
卷七 子路第十三
共三十章。
子路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做在百姓前面,使百姓勤劳。”“劳”读本音。苏氏说:“凡是百姓的行为,以身作则带头去做,那么不命令也会实行。凡是百姓的事务,以身作则勤劳去做,那么即使辛苦也不会怨恨。”子路请求再赐教。孔子说:“不要疲倦。”“无”古本作“毋”。吴氏说:“勇者喜欢有所作为但不能持久,所以用这话告诫他。”程子说:“子路问政,孔子已经告诫他了。等到请求再赐教,就说‘不要疲倦’罢了。不再另外有所告诫,姑且让他深思。”
仲弓做季氏的家臣,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官员,赦免小过错,提拔贤才。”有司,指众职官员。家臣兼管众职,但事情必须先交由他们去做,然后考核他们的成功,那么自己就不劳累而事情都能办好了。过,指失误。大的过失对事情或许有害,不得不惩罚;小的过失赦免,那么刑罚不滥用而人心喜悦。贤,指有德行的人。才,指有才能的人。提拔并使用他们,那么众职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而政事更加修明。仲弓说:“怎么知道贤才而提拔他们呢?”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吗?”“焉”读作“于虔反”。“舍”读上声。仲弓担心无法完全知晓一时的贤才,所以孔子用这话告诫他。程子说:“人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不独亲近自己的亲人。仲弓说‘怎么知道贤才而提拔他们’,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吗’,这就显示出仲弓与圣人用心大小的区别。推究这个义理,那么一心可以兴盛国家,一心可以亡国,只在公私之间罢了。”范氏说:“不先责成下属官员,那么君主就代行臣子的职责了;不赦免小过错,那么下面就没有完美的人了;不提拔贤才,那么百官的职责就会废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卫君,谓出公辄也。是时鲁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卫。子曰:“必也正名乎!”是时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名实紊矣,故孔子以正名为先。谢氏曰“正名虽为卫君而言,然为政之道,皆当以此为先。”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迂,谓远于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务也。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野,谓鄙俗。责其不能阙疑,而率尔妄对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杨氏曰:“名不当其实,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无以考实而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中,去声。范氏曰:“事得其序之谓礼,物得其和之谓乐。事不成则无序而不和,故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罚不中。”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程子曰:“名实相须。一事苟,则其余皆苟矣。”胡氏曰:“卫世子蒯聩耻其母南子之淫乱,欲杀之不果而出奔。灵公欲立公子郢,郢辞。公卒,夫人立之,又辞。乃立蒯聩之子辄,以拒蒯聩。夫蒯聩欲杀母,得罪于父,而辄据国以拒父,皆无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国也明矣。夫子为政,而以正名为先。必将具其事之本末,告诸天王,请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则人伦正,天理得,名正言顺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详如此,而子路终不喻也。故事辄不去,卒死其难。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而不知食辄之食为非义也。”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种五谷曰稼,种蔬菜曰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小人,谓细民,孟子所谓小人之事者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虔反。礼、义、信,大人之事也。好义,则事合宜。情,诚实也。敬服用情,盖各以其类而应也。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杨氏曰:“樊须游圣人之门,而问稼圃,志则陋矣,辞而辟之可也。待其出而后言其非,何也?盖于其问也,自谓农圃之不如,则拒之者至矣。须之学疑不及此,而不能问。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复。及其既出,则惧其终不喻也,求老农老圃而学焉,则其失愈远矣。故复言之,使知前所言者意有在也。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使,去声。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风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言也。程子曰:“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鲁,周公之后。卫,康叔之后。本兄弟之国,而是时衰乱,政亦相似,故孔子叹之。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公子荆,卫大夫。苟,聊且粗略之意。合,聚也。完,备也。言其循序而有节,不以欲速尽美累其心。杨氏曰:“务为全美,则累物而骄吝之心生。公子荆皆曰苟而已,则不以外物为心,其欲易足故也。”
子适卫,冉有仆。仆,御车也。子曰:“庶矣哉!”庶,众也。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庶而不富,则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赋敛以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而不教,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教之。胡氏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然自三代之后,能举此职者,百无一二。汉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教无闻焉。明
译子路说:“卫国国君等着您去治理政事,您打算先做什么?”卫君,指的是出公辄。这时是鲁哀公十年,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这时出公不把父亲当作父亲,却把祖父当作父亲,名分与实际混乱了,所以孔子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谢氏说:“端正名分虽然是对卫君说的,但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应当以此为先。”子路说:“竟然有这种事吗,您太迂阔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呢?”迂,意思是远离实际情况,说这不是当前的急务。孔子说:“仲由太粗野了!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采取存疑的态度。野,意思是鄙俗。责备他不能对疑问保持沉默,却轻率地随意回答。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杨氏说:“名分不符合实际,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就无法考察实际,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如何安身立命。中,读去声。范氏说:“事情合乎次序叫做礼,事物和谐叫做乐。事情办不成就没有次序和不和谐,所以礼乐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那么施行的政事都失去正道,所以刑罚不得当。”所以君子确定名分,一定要能说得通;说得通,一定要能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无所苟且罢了。”程氏说:“名分与实际互相依存。一件事苟且,那么其余的事也都苟且了。”胡氏说:“卫国世子蒯聩以母亲南子淫乱为耻,想杀她没成功就出逃。灵公想立公子郢,郢推辞。灵公死后,夫人立他,他又推辞。于是立蒯聩的儿子辄,用来抗拒蒯聩。蒯聩想杀母亲,得罪了父亲;辄占据国家抗拒父亲,都是不孝的人,他们不能拥有国家是很明显的。夫子治理政事,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一定会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禀告周天子,请示方伯,任命公子郢并立他为君。这样人伦就端正了,天理就得到了,名正言顺事情就成功了。夫子告诉子路的道理如此详尽,而子路始终不明白。所以子路侍奉辄没有离开,最终死于那场灾难。只知道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避祸难是义,却不知道吃辄的俸禄是不义的。”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求学习种蔬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种五谷叫稼,种蔬菜叫圃。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须真是小人啊!”小人,指平民百姓,就是孟子所说的小人做的事。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诚实。像这样,四面八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来投奔,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庄稼呢?”好,读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虔反。礼、义、信,是大人做的事。喜好义,那么做事就合乎适宜。情,诚实。恭敬、服从、诚实,大概是各自按照同类来回应。襁,用丝线编织而成,用来把小儿绑在背上的东西。杨氏说:“樊须在圣人门下学习,却问种庄稼种菜的事,志向就浅陋了,拒绝并驳斥他是可以的。等到他退出后才说他的不对,为什么呢?大概在他提问时,自己说不如农人菜农,那么拒绝他的人就太多了。樊须的学习恐怕达不到这个程度,而不能提问。不能举一反三了,所以不再回答。等他退出后,就担心他始终不明白,去寻找老农老农学习,那么他的错误就更远了。所以又说了这番话,让他知道前面说的话是有深意的。”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他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使,读去声。专,独自。《诗经》本于人情,涵盖物理,可以检验风俗的盛衰,看到政治的得失。它的言辞温厚和平,擅长讽喻。所以诵读它的人,一定能通达政事并且善于言辞。程氏说:“研究经典是为了应用。世上诵读《诗经》的人,真的能治理政事并且独立应对吗?那么他们所学的,只是章句的末节罢了,这是求学者的最大弊病。”
孔子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施行;自身行为不端正,虽然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鲁,是周公的后代。卫,是康叔的后代。本来是兄弟之邦,而这时衰败混乱,政事也相似,所以孔子感叹。
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刚开始有一点财产,说:‘差不多够了。’稍多一点,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说:‘差不多完美了。’”公子荆,卫国大夫。苟,聊且粗略的意思。合,聚集。完,完备。说他循序渐进而有节制,不以急于求成和追求完美来困扰内心。杨氏说:“追求完美,就会累赘外物而产生骄傲吝啬之心。公子荆都说差不多罢了,那么不把外物放在心上,他的欲望容易满足罢了。”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仆,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庶,众多。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人口多而不富裕,那么民生就不能顺遂,所以制定田里制度,减轻赋税来使他们富裕。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富裕而不教化,就接近禽兽。所以一定要建立学校,阐明礼义来教化他们。胡氏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设立管理者,寄托给他们三件事。然而自从三代之后,能履行这个职责的,百无一二。汉代的文明,唐代的太宗,也只是人口多且富裕罢了,西汉的教化没有听说。明
帝尊师重傅,临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学;唐太宗大召名儒,增广生员,教亦至矣,然而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
译皇帝尊敬老师、重视师傅,亲临辟雍拜见老儒,宗室亲戚的子弟没有不接受教育的;唐太宗大规模征召著名儒士,增加扩充学生名额,教化也达到了极致,然而却不知道教化的根本所在。夏商周三代的教化,天子公卿在高位上亲身践行,言语政事都可以作为师法典范,那两位君主能做到这样吗?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谓周一岁之月也。可者,仅辞,言纲纪布也。有成,治功成也。尹氏曰:“孔子叹当时莫能用己也,故云然。”愚按:史记,此盖为卫灵公不能用而发。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胜,平声。去,上声。为邦百年,言相继而久也。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也。盖古有是言,而夫子称之。程子曰“汉自高、惠至于文、景,黎民醇厚,几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尹氏曰:“胜残去杀,不为恶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圣人,则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王者谓圣人受命而兴也。三十年为一世。仁,谓教化浃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于成王,而后礼乐兴,即其效也。”或问:“三年、必世,迟速不同,何也?”程子曰:“三年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使之浃于肌肤,沦于骨髓,而礼乐可兴,所谓仁也。此非积久,何以能致?”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朝,音潮。与,去声。冉有时为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国政。事,家事。以,用也。礼:大夫虽不治事,犹得与闻国政。是时季氏专鲁,其于国政,盖有不与同列议于公朝,而独与家臣谋于私室者。故夫子为不知者而言,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国政,我尝为大夫,虽不见用,犹当与闻。今既不闻,则是非国政也。语意与魏征献陵之对略相似。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几,期也。诗曰:“如几如式。”言一言之间,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易,去声。当时有此言也。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因此言而知为君之难,则必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无一事之敢忽。然则此言也,岂不可以必期于兴邦乎?为定公言,故不及臣也。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丧,去声,下同。乐,音洛。言他无所乐,惟乐此耳。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范氏曰:“言不善而莫之违,则忠言不至于耳。君日骄而臣日谄,未有不丧邦者也。”谢氏曰:“知为君之难,则必敬谨以持之。惟其言而莫予违,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邦未必遽兴丧也,而兴丧之源分于此。然此非识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
叶公问政。音义并见第七篇。子曰:“近者说,远者来。”说,音悦。○被其泽则悦,闻其风则来。然必近者悦,而后远者来也。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父,音甫。莒父,鲁邑名。欲事之速成,则急遽无序,而反不达。见小者之为利,则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程子曰:“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子夏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子张常过高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语,去声。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盗曰攘。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为,去声。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谢氏曰:“顺理为直。父不为子隐,子不为父隐,于理顺邪?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当是时,爱亲之心胜,其于直不直,何暇计哉?”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
译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之后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显著的成就。”期月,指满一年的时间。可,是仅仅、差可的意思,表示纲纪已经颁布。有成,指治理的功业已经成就。尹氏说:“孔子感叹当时没有人能任用自己,所以这样说。”我按:《史记》记载,这大概是针对卫灵公不能任用孔子而发的感慨。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足以消除残暴、废除刑杀了。这话真是不错啊!”胜,读平声。去,读上声。为邦百年,是说相继治理时间长久。胜残,是教化残暴的人,使他们不再作恶。去杀,是说百姓被善政感化,可以不再使用刑罚杀戮。大概古代有这样的话,所以孔子称引它。程子说:“汉朝从高祖、惠帝到文帝、景帝,百姓淳朴敦厚,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了。”尹氏说:“消除残暴、废除刑杀,只是让人不作恶罢了,善人的功绩就是这样。至于圣人,则不需要等待百年,他的教化也不止于此。”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普及。”王者,指圣人受天命而兴起。三十年为一世。仁,指教化深入透彻。程子说:“周朝从文王、武王到成王,然后礼乐兴盛,就是它的成效。”有人问:“三年有成、三十年后仁政普及,快慢不同,为什么呢?”程子说:“三年有成,是说法律纲纪已经确立,教化得以推行。用仁爱逐渐熏陶百姓,用道义慢慢磨砺百姓,使这些道理深入肌肤、渗入骨髓,然后礼乐才能兴盛,这就是所谓的仁。这不是长期积累,怎么能达到呢?”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己,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回答说:“有国家政事。”孔子说:“那是家事。如果有国家政事,即使不被任用,我也应当参与听闻。”朝,读如潮。与,读去声。冉有当时担任季氏的家臣总管。朝,是季氏的私朝。晏,晚。政,国家政事。事,家族事务。以,任用。礼制规定:大夫即使不处理具体事务,也应当参与听闻国家政事。当时季氏专权鲁国,对于国家政事,大概有不与同僚在公朝商议,而在私室与家臣谋划的情况。所以孔子对不知内情的人说,这一定是季氏的家事。如果是国家政事,我曾任大夫,即使不被任用,也应当参与听闻。现在既然没有听闻,那就不是国家政事。这话的意思与魏征回答唐太宗关于献陵的问题大致相似。他用来正名分、抑制季氏,并教导冉有的用意很深。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样期望。几,期望。《诗经》说:‘如几如式。’意思是说,一句话之间,不能如此必定期望其效果。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易,读去声。当时有这样的话。如果知道做君主难,不就几乎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因为这句话而知道做君主难,就一定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有一件事敢疏忽。那么这句话,难道不能必定期望使国家兴盛吗?因为是对定公说的,所以没提到臣子。定公又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样期望。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的话说没有人违抗。’丧,读去声,以下同。乐,读洛。意思是说他没有别的乐趣,只喜欢这个。如果他说得好而没有人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他说得不好而没有人违抗,不就几乎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吗?”范氏说:“话不好而没有人违抗,那么忠言就听不到了。君主日益骄横而臣子日益谄媚,没有不使国家灭亡的。”谢氏说:“知道做君主难,就一定会恭敬谨慎地持守。如果只喜欢自己的话没有人违抗,那么谗佞阿谀的人就会来了。国家未必立刻兴盛或灭亡,而兴盛或灭亡的根源就在这里。然而这不是见识精微的君子,怎么能知道呢?”
叶公问政。音义见第七篇。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就会来归附。”说,读悦。受到恩泽就高兴,听到风气就会来归附。然而一定是近处的人高兴,然后远处的人才会来归附。
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追求快速,反而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就成不了大事。”父,读甫。莒父,鲁国邑名。想要事情快速完成,就会急遽无序,反而达不到目的。看到小的利益,所取得的就小,而所失去的就大了。程子说:“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位不懈怠,行事尽忠诚。’子夏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子张常常标准过高而未能达到仁,子夏的毛病常在于近小利,所以各自针对切身的情况告知他们。”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就告发父亲。”语,读去声。直躬,正直行事的人。有原因地偷盗叫攘。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的人不同于这个。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为,读去声。父子互相隐瞒,是天理人情的极致。所以不刻意追求正直,而正直就在其中。谢氏说:“顺理就是正直。父亲不为儿子隐瞒,儿子不为父亲隐瞒,于理顺吗?瞽瞍杀人,舜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当时,爱亲之心胜过一切,对于直不直,哪里有空去计较呢?”
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时居处恭敬,做事严肃认真,与人
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恭主容,敬主事。恭见于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弃,勉其固守而勿失也。程子曰:“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初无二语也,充之则睟面盎背;推而达之,则笃恭而天下平矣。”胡氏曰:“樊迟问仁者三:此最先,先难次之,爱人其最后乎?”
译人要保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它。”恭敬主要体现于仪容,敬慎主要体现于行事。恭敬表现于外,敬慎存于内心。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是勉励人们牢固坚守而不要丧失。程子说:“这是贯通上下、普遍适用的话。圣人起初并没有两种不同的说法,充实它就能使面色温润、背部充盈;推广并达到极致,就能以笃实的恭敬使天下太平。”胡氏说:“樊迟问什么是仁共有三次:这次是最先的,‘先难’是其次,‘爱人’大概是最后的吧?”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使,去声。此其志有所不为,而其材足以有为者也。子贡能言,故以使事告之。盖为使之难,不独贵于能言而已。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弟,去声。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故为其次。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行,去声。硁,苦耕反。果,必行也。硁,小石之坚确者。小人,言其识量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下此则市井之人,不复可为士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所交反。算,亦作筭,悉乱反。今之从政者,盖如鲁三家之属。噫,心不平声。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细也。算,数也。子贡之问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闻于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狷,音绢。行,道也。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盖圣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而徒得谨厚之人,则未必能自振拔而有为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犹可因其志节,而激厉裁抑之以进于道,非与其终于此而已也。孟子曰:“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也。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恒,胡登反。夫,音扶。南人,南国之人。恒,常久也。巫,所以交鬼神。医,所以寄死生。故虽贱役,而犹不可以无常,孔子称其言而善之。“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此易恒卦九三爻辞。承,进也。子曰:“不占而已矣。”复加“子曰”,以别易文也,其义未详。杨氏曰:“君子于易苟玩其占,则知无常之取羞矣。其为无常也,盖亦不占而已矣。”意亦略通。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尚义,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好、恶,并去声。一乡之人,宜有公论矣,然其间亦各以类自为好恶也。故善者好之而恶者不恶,则必其有苟合之行。恶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则必其无可好之实。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易,去声。说,音悦。器之,谓随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间,每相反而已矣。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程子曰:“木者,质朴。讷者,迟钝。四者,质之近乎仁者也。”杨氏曰:“刚毅则不屈于物欲,木讷则不至于外驰,故近仁。”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胡氏曰:“切切,恳到也。偲偲,详勉也。怡怡,和悦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于所施,则兄弟有贼恩之祸,朋友有善柔之损,故又别而言之。”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即,就也。戎,兵也。民知亲其上,死其长,故可以即戎。程子曰:“七年云者,圣人度其时可矣。如云期月、三年、
译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自身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各国,能不辜负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使”读去声。这是志向有所不为,而才能足以有所作为的人。子贡擅长言辞,所以孔子用出使的事告诉他。大概出使的困难,不仅仅在于擅长言辞而已。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弟”读去声。这是根本确立但才能不足的人,所以列为次一等。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孔子说:“言语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决,这是固执浅陋的小人啊!但也还可以列为次一等。”“行”读去声。“硁”音苦耕反。“果”是必定实行。“硁”是小石坚硬的样子。“小人”是说他们见识气量浅狭。这种人根本和枝节都不值得称道,但也不妨碍他们自我坚守,所以圣人还是有所取用,再往下就是市井之人,不能再算作士了。子贡说:“现在的执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筲”音所交反。“算”也作“筭”,音悉乱反。现在的执政者,大概像鲁国三家那样的人。“噫”是心中不平的声音。“斗”是量器,容量十升。“筲”是竹器,容量二斗。“斗筲之人”是说鄙陋细小。“算”是计算。子贡的提问每况愈下,所以孔子用这话警示他。程子说:“子贡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做那种洁白显耀、被人听闻的行为。孔子告诉他的,都是笃实自得的事情。”
孔子说:“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狷”音绢。“行”是道。“狂者”是志向极高但行为不能掩藏。“狷者”是知识未达但操守有余。大概圣人本来想得到中道之人来教导,但既然得不到,而只得到谨厚之人,那未必能自我振作而有所作为。所以不如得到这些狂者和狷者,还可以凭借他们的志节,激励和抑制他们以进于道,并不是让他们最终停留于此而已。孟子说:“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之人吗?因为不可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是孔子所说的狂者。他们的志向高高在上,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足以掩藏。狂者又得不到,想要得到不屑于不洁之士与之交往,这就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这话好啊!”“恒”音胡登反。“夫”音扶。“南人”是南国之人。“恒”是常久。“巫”是用来沟通鬼神的。“医”是用来寄托死生的。所以即使是低贱的职业,也不可以没有恒心,孔子称赞这话并认为它好。“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是《易经》恒卦九三爻的爻辞。“承”是进。孔子说:“不占卜罢了。”再次加上“子曰”,以区别《易经》的文字,其意义不太清楚。杨氏说:“君子对于《易经》如果玩味其占卜,就知道无常会招致羞辱了。他之所以无常,大概也是不占卜罢了。”意思也大致相通。
孔子说:“君子和谐但不盲从,小人盲从但不和谐。”“和”是没有乖张违逆之心。“同”是有阿附比结之意。尹氏说:“君子崇尚义,所以有不同。小人崇尚利,怎么能和谐呢?”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讨厌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人讨厌他。”“好”、“恶”都读去声。一乡的人,应该有公论了,但其中也各自按类别来喜好和厌恶。所以好人喜欢他而坏人不讨厌,那一定是他有苟且迎合的行为。坏人讨厌他而好人不喜欢,那一定是他没有值得喜欢的实质。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但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但容易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苛求完备。”“易”读去声。“说”音悦。“器之”是说根据他的才能器物来使用他。君子的心公正而宽恕,小人之心自私而刻薄。天理和人欲之间,往往是相反而已。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君子遵循理,所以安舒而不矜持放肆。小人逞欲,所以相反。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程子说:“木,是质朴。讷,是迟钝。这四种品质,是本质接近仁的。”杨氏说:“刚强坚毅就不屈服于物欲,质朴迟钝就不至于向外驰骋,所以接近仁。”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恳切勉励、和悦的样子,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恳切勉励,兄弟之间和悦。”胡氏说:“切切,是恳切周到。偲偲,是详细勉励。怡怡,是和悦。都是子路所不足的,所以告诉他。又恐怕他混淆了施用的对象,那么兄弟之间有伤害恩情的祸患,朋友之间有善于柔顺的损害,所以又分别说明。”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教民”是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的品行,务农讲武的方法。“即”是就。“戎”是兵。百姓知道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所以可以投入战争。程子说:“说七年,是圣人估计时间可以了。就像说一年、三年、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以,用也。言用不教之民以战,必有败亡之祸,是弃其民也。
宪问第十四
胡氏曰:“此篇疑原宪所记。”凡四十七章。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宪,原思名。谷,禄也。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宪之狷介,其于邦无道谷之可耻,固知之矣;至于邦有道谷之可耻,则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问而幷言之,以广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进于有为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此亦原宪以其所能而问也。克,好胜。伐,自矜。怨,忿恨。欲,贪欲。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谓难矣。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也。此圣人开示之深,惜乎宪之不能再问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为仁矣。然亦岂非所谓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己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则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潜藏隐伏于胸中也。岂克己求仁之谓哉?学者察于二者之间,则其所以求仁之功,益亲切而无渗漏矣。”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居,谓意所便安处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并去声。危,高峻也。孙,卑顺也。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则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则为国者使士言孙,岂不殆哉?”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给而已。仁者,心无私累,见义必为。勇者,或血气之强而已。尹氏曰“有德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德也。仁者志必勇,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适,古活反。羿,音诣。奡,五报反。荡,土浪反。南宫适,即南容也。羿,有穷之君,善射,灭夏后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杀羿而代之。奡,春秋传作“浇”,浞之子也,力能陆地行舟,后为夏后少康所诛。禹平水土暨稷播种,身亲稼穑之事。禹受舜禅而有天下,稷之后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适之意盖以羿奡比当世之有权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适之言如此,可谓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与。故俟其出而赞美之。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谢氏曰:“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忠而勿诲,妇寺之忠也。爱而知劳之,则其为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为忠也大矣。”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裨,婢之反。谌,时林反。裨谌以下四人,皆郑大夫。草,略也。创,造也,谓造为草?也。世叔,游吉也,春秋传作子太叔。讨,寻究也。论,讲议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孙挥也。修饰,谓增损之。东里地名,子产所居也。润色,谓加以文采也。郑国之为辞命,必更此四贤之手而成,详审精密,各尽所长。是以应对诸侯,鲜有败事。孔子言此,盖善之也。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子产之政,不专于宽,然其心则一以爱人为主。故孔子以为惠人,盖举其重而言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子西,楚公子申,能逊楚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号。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则其为人
译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叫抛弃他们。”以,是用。意思是说,使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必定会有败亡的祸患,这就是抛弃他们的百姓。
宪问第十四
胡氏说:“这一篇大概是原宪所记录的。”共有四十七章。
原宪问什么是可耻的事。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拿俸禄;国家政治黑暗,也做官拿俸禄,这是可耻的。”宪,是原思的名字。谷,指俸禄。国家政治清明时不能有所作为,国家政治黑暗时不能独善其身,却只知道吃俸禄,这都是可耻的。原宪性格狷介,他对于国家政治黑暗时拿俸禄的可耻,本来就知道;至于国家政治清明时拿俸禄的可耻,则未必知道。所以孔子趁他提问的机会一并说了出来,以开阔他的志向,使他懂得自我勉励,进而有所作为。
“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都不表现出来,可以算是仁了吗?”这也是原宪根据自己的能力所问的。克,是好胜。伐,是自夸。怨,是忿恨。欲,是贪欲。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有这四种毛病而能克制它们,使它们不表现出来,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仁则是天理浑然一体,自然没有这四种毛病的牵累,仅仅不表现出来还不足以称为仁。程子说:“人如果没有好胜、自夸、怨恨、贪欲,只有仁者能做到。有这些毛病而能克制情感使它们不表现出来,这也是难能可贵的。但称之为仁则还不够。这是圣人开导的深意,可惜原宪不能再追问了。”有人说:“这四种毛病不表现出来,固然不能算是仁。但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克制私欲的事,追求仁的方法吗?”回答说:“克制去除私欲以回归礼,那么私欲就不会残留,天理的本然状态就得以恢复了。如果只是克制而不表现,那就是没有拔除病根的意图,而容许它们潜藏隐伏在胸中。这难道是克制私欲追求仁的意思吗?学者在这两者之间仔细体察,那么他追求仁的功夫,就会更加亲切而没有疏漏了。”
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安逸,就不配称为士了。”居,指心意所安适的地方。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行、孙,都读去声。危,是高峻、正直的意思。孙,是卑顺、谦逊的意思。尹氏说:“君子修身不可改变,至于言语则有时不敢尽说,是为了避祸。然而如果治国者让士人言语谦逊,难道不危险吗?”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有德行的人,和顺之气积于中,英华发于外。能言的人,或许只是巧言善辩而已。仁爱的人,心中没有私欲牵累,见到义理必定去做。有勇气的人,或许只是血气刚强而已。尹氏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徒能言的人未必有德行。仁爱的人志向必定勇敢,徒能勇敢的人未必仁爱。”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和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孔子不回答,南宫适出去。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德行啊!”适,读古活反。羿,音诣。奡,音五报反。荡,音土浪反。南宫适,就是南容。羿,是有穷国的君主,善于射箭,杀了夏后相而篡夺了他的位置。他的臣子寒浞又杀了羿而取代他。奡,春秋传中作“浇”,是寒浞的儿子,力气大得能在陆地上划船,后来被夏后少康所杀。禹治理水土,稷播种,亲身从事耕种之事。禹接受舜的禅让而拥有天下,稷的后代到周武王也拥有天下。南宫适的意思大概是以羿、奡比喻当世有权势的人,而以禹、稷比喻孔子。所以孔子不回答。然而南宫适的话这样讲,可以说是君子之人,而有崇尚德行的心了,不可以不回应。所以等他出去后赞美他。
孔子说:“君子而不仁的人有吧,没有小人而仁爱的人。”夫,音扶。谢氏说:“君子立志于仁,然而毫忽之间,心思不在上面,就难免不仁了。”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苏氏说:“爱而不让他劳苦,是禽兽般的爱;忠而不教诲,是妇寺般的忠。爱而知道让他劳苦,那么他的爱就深了;忠而知道教诲,那么他的忠就大了。”
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裨谌起草草稿,世叔讨论审定,行人子羽修饰润色,东里的子产加以文采。”裨,音婢之反。谌,音时林反。裨谌以下四人,都是郑国的大夫。草,是粗略的意思。创,是创造的意思,指起草草稿。世叔,是游吉,春秋传中作子太叔。讨,是寻究的意思。论,是讲议的意思。行人,是掌管出使的官职。子羽,是公孙挥。修饰,指增减调整。东里是地名,是子产居住的地方。润色,指加以文采。郑国起草外交辞令,一定要经过这四位贤人的手才能完成,详细审慎精密,各尽所长。因此应对诸侯,很少失败。孔子说这个,大概是称赞他们。
有人问子产。孔子说:“他是惠人。”子产的政治,不专于宽厚,但他的心则以爱人为主。所以孔子认为他是惠人,大概是举其重要方面而言。问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子西,是楚公子申,能让楚国谦让,立昭王,并改革政治,也是贤大夫。然而不能革除僭越王号的称号。昭王想用孔子,他又阻止。后来终于召白公导致祸乱,那么他的为人
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辞。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人也,犹言此人也。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齿,年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问:“管仲子产孰优?”曰:“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概乎其未有闻也。”
译可以知道了。“彼哉”是表示轻视的外在之辞。问起管仲,孔子说:“是个好人啊。他夺取了伯氏三百户的骈邑,伯氏却吃着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人也”的意思是“这是个好人”。伯氏是齐国的大夫。骈邑是地名。齿指年龄。大概是桓公夺取了伯氏的封邑赐给管仲,伯氏自知有罪,内心信服管仲的功劳,所以虽然终身穷困俭约,却没有怨言。荀子所说的“赐给他三百个书社,富人都不敢拒绝”,指的就是这件事。有人问:“管仲和子产谁更优秀?”孔子说:“管仲的德行,比不上他的才能;子产的才能,比不上他的德行。然而对于圣人的学问,他们大概都未曾听闻。”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易,去声。处贫难,处富易,人之常情。然人当勉其难,而不可忽其易也。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高责重。然则公绰盖廉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胡氏①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则为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①“胡氏”,清仿宋大字本作“杨氏”。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知,去声。成人,犹言全人。武仲,鲁大夫,名纥。庄子,鲁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内,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为人也亦成矣。然亦之为言,非其至者,盖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语之也。若论其至,则非圣人之尽人道,不足以语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复加“曰”字者,既答而复言也。授命,言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久要,旧约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实,则虽其才知礼乐有所未备,亦可以为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笃,行之果,天下之达德也。若孔子所谓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绰,仁也;卞庄子,勇也;冉求,艺也。须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然而论其大成,则不止于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则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礼乐,则无不正矣。”又曰:“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盖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矣。未详是否?”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拔也。公明姓,贾名,亦卫人。文子为人,其详不可知,然必廉静之士,故当时以三者称之。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厌者,苦其多而恶之之辞。事适其可,则人不厌,而不觉其有是矣。是以称之或过,而以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礼义充溢于中,得时措之宜者不能。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岂其然乎”,盖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声。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请,则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无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己所得专也。而据邑以请,由其好知而不好学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谲,古穴反。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诡也。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文公则伐卫以致楚,而阴谋以取胜,其谲甚矣。二君他事亦多类此,故夫子言此以发其隐。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纠,居黝反。召,音邵。按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弒襄公,管夷
译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易”读去声。身处贫困很难,身处富贵容易,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人应当勉力去做那难的事,而不可以忽视那容易的事。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之长就有余力,不可以做滕国、薛国的大夫。”公绰,是鲁国的大夫。赵氏、魏氏,是晋国的卿大夫家族。老,是家臣之长。大家权势重,却没有诸侯国那样的事务;家臣之长名望尊,却没有官职的责难。优,是有余力的意思。滕、薛,是两个国家的名字。大夫,是担任国家政事的人。滕、薛两国小但政务繁杂,大夫职位高责任重。那么公绰大概是廉洁沉静、欲望少,而短于才能的人。胡氏说:“了解一个人却不预先考虑,委屈他的才能而使用他,那就是抛弃人才了。这就是君子担忧不了解人的原因。说这话,那么孔子用人之道就可以知道了。”
①“胡氏”,清仿宋大字本作“杨氏”。
子路问什么是完美的人。孔子说:“如果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清心寡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知”读去声。成人,就是全人。武仲,是鲁国大夫,名叫纥。庄子,是鲁国卞邑的大夫。说兼具这四个人的长处,那么智慧足以穷究事理,廉洁足以涵养心性,勇敢足以努力践行,才艺足以广泛应对,而又用礼来节制,用乐来调和,使德行在内在成就,而文采在外在显现。那么才能完备德行充足,浑然不见有一种善行成名的痕迹;中正和乐,纯粹没有偏颇驳杂的弊病,那么他为人也就完美了。然而“亦”这个字,不是指最高境界,大概是就子路所能达到的程度而言的。如果论及最高境界,那么不是圣人穷尽人道,不足以谈论这个。接着说:“现在的完美的人何必要这样呢?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难肯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也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再添加“曰”字,是已经回答后又再说的意思。授命,是说爱惜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别人。久要,是旧约。平生,是平日。有这种忠信的实质,那么即使他的才智礼乐有所欠缺,也可以算是完美的人的次一等了。程子说:“智慧明达,信念笃厚,行动果决,是天下的通德。如果像孔子所说的完美的人,也不过是这三者。臧武仲,是智慧;孟公绰,是仁;卞庄子,是勇;冉求,是才艺。必须合并这四个人的能力,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然而论及最大的成就,就不止于此。如果现在的完美的人,有忠信而达不到礼乐,那就是次一等的了。”又说:“臧武仲的智慧,不是正道。如果用礼乐来修饰,就没有不正的了。”又说:“谈论完美的人的名号,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孟子说:‘只有圣人然后可以践行形体。’这样才可以称完美的人的名号。”胡氏说:“‘今之成人’以下,是子路的话。大概不再有听到就实行的勇敢,而有终身诵读的固守了。不知道是否如此?”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吗?”公叔文子,是卫国大夫公孙拔。公明是姓,贾是名,也是卫国人。文子为人,详情不可知,但一定是廉洁沉静的士人,所以当时用这三样来称赞他。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您的人说过了头。先生到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时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时才取,人们不讨厌他的取。”孔子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厌,是苦于太多而厌恶的意思。事情恰到好处,那么人们不讨厌,而不觉得他有这些了。所以称赞他或许说过了头,而认为他不说话、不笑、不取。然而这话,如果不是礼义充满内心,懂得适时施行的适宜者不能做到。文子虽然贤能,怀疑未达到这个境界,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想直言他的不是。所以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是怀疑吧。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要”读平声。防,是地名,武仲所封的邑。要,是有挟持而求取的意思。武仲获罪逃奔到邾国,从邾国到防邑,派人请求立后而避开邑。以示如果不得请求,就将据邑叛乱,这是胁迫君主。范氏说:“胁迫君主的人没有上级,是最大的罪过。武仲的邑,是受之于君主。获罪出奔,那么立后在于君主,不是自己所能专断的。而据邑请求,是因为他喜好智慧而不喜好学习。”杨氏说:“武仲卑辞请求立后,其迹象不是胁迫君主,而心意实在胁迫。孔子的话,也是春秋诛心的方法。”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诡诈。”“谲”读古穴反。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是诡诈的意思。两位都是诸侯盟主,排斥夷狄以尊崇周室。虽然他们凭借武力假借仁义,心都不正,但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通过诡诈之道,还算比这好一些。文公则伐卫以引致楚军,而阴谋取胜,他的诡诈很严重了。两位君主其他事也多类似,所以孔子说这话以揭示他们的隐情。
子路说:“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不死。”说:“不仁吗?”“纠”读居黝反。“召”读邵。按《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逃奔到莒国。等到无知弑杀襄公,管夷
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也。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九,春秋传作“纠”,督也,古字通用。不以兵车,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谁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许之。盖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
译我召忽侍奉公子纠逃奔到鲁国。鲁国人接纳了他们,但未能成功,而小白已经回国即位,这就是齐桓公。齐桓公让鲁国杀了公子纠,并请求交出管仲和召忽,召忽为此殉死,管仲则请求被囚禁。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担任宰相。子路怀疑管仲忘记了旧君、侍奉仇敌,认为他忍心害理,不能算是仁人。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不依靠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九”字在《春秋传》中写作“纠”,意为督率,古字通用。“不以兵车”,是说假借威力。“如其仁”,是说谁能像他那样有仁德呢?又重复说一次以深表赞许。大概管仲虽然不能算是仁人,但他施予百姓的恩泽,却有仁的功绩了。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与,平声。相,去声。○子贡意不死犹可,相之则已甚矣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审反。霸,与伯同,长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无也。衽,衣衿也。被发左衽,夷狄之俗也。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谅,小信也。经,缢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后汉书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纠,弟也。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纠之死实当。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若使桓弟而纠兄,管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管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若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启万世反复不忠之乱乎?如唐之王圭魏征,不死建成之难,而从太宗,可谓害于义矣。后虽有功,何足赎哉?”愚谓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谓荐之与己同进为公朝之臣也。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谥法亦有所谓锡民爵位曰文者。○洪氏曰:“家臣之贱而引之使与己并,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夫,音扶。丧,去声。丧,失位也。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卫臣,虽未必贤,而其才可用。灵公用之,又各当其才。尹氏曰“卫灵公之无道宜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大言不惭,则无必为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践其言,岂不难哉?
陈成子弒简公。成子,齐大夫,名恒。简公,齐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弒其君,请讨之。”朝,音潮。是时孔子致仕居鲁,沐浴齐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弒其君,人伦之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况邻国乎?故夫子虽已告老,而犹请哀公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三子,三家也。时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专,故使孔子告之。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谓弒君之贼,法所必讨。大夫谋国,义所当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鲁之强臣,素有无君之心,实与陈氏声势相倚,故沮其谋。而夫子复以此应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程子曰:“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若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当是时,天下之乱极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复兴乎?鲁之君臣,终不从之,可胜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谓犯颜谏争。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难也,而以不欺为难。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后犯也。”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殉人欲,故日究乎污下。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去声。程子曰:“为己,欲得
译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去辅佐桓公。”“与”读平声。“相”读去声。○子贡的意思是,不死节还可以理解,去辅佐仇敌就太过分了。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到现在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被’读皮寄反。‘衽’读而审反。‘霸’同‘伯’,意为长。‘匡’意为正。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都是用来匡正天下的。‘微’意为无。‘衽’指衣襟。披发左衽,是夷狄的风俗。哪里像那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山沟里自缢而死,却无人知晓呢。”“谅”指小信。“经”指自缢。“莫之知”指无人知晓。《后汉书》引用此文,在“莫”字上面有“人”字。程子说:“桓公是兄长,子纠是弟弟。管仲偏私于所侍奉的人,辅佐他争夺君位,是不义的。桓公杀他虽然过分,但子纠的死确实是应当的。管仲起初与他同谋,于是与他同死,是可以的;知道辅佐他争位是不义的,自己脱身以图后来的功业,也是可以的。所以圣人不责备他未死节,而称赞他的功业。假如桓公是弟弟而子纠是兄长,管仲所辅佐的是正统,桓公夺取他的国家并杀了他,那么管仲与桓公就是不可共戴天的仇敌。如果只计较后来的功业而肯定他侍奉桓公,圣人的言论,岂不是极大地损害道义,开启万世反复无常、不忠的祸乱吗?就像唐代的王圭、魏征,没有为建成的难处而死,却跟随太宗,可以说是损害道义了。后来虽然有功,哪里足以赎罪呢?”我认为管仲有功而无罪,所以圣人只称赞他的功业;王圭、魏征先有罪而后有功,那么不能用后来的功来掩盖先前的罪。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公叔文子一起被举荐到朝廷任职。“僎”读士免反。“臣”指家臣。“公”指公朝。意思是推荐他跟自己一起进身为朝廷的臣子。孔子听说后说:“可以给他谥号‘文’了。”“文”是指顺理成章的意思。《谥法》中也有赐给百姓爵位称为“文”的说法。○洪氏说:“家臣地位低贱,却引荐他让自己与他并列,有三点好处:知人,是一;忘己,是二;事君,是三。”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失位呢?”“夫”读扶。“丧”读去声。“丧”指失位。孔子说:“仲叔圉负责接待宾客,祝鮀负责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负责管理军队。既然这样,怎么会失位呢?”仲叔圉,就是孔文子。这三个人都是卫国的臣子,虽然未必贤德,但他们的才能可以使用。灵公任用他们,又都符合他们的才能。尹氏说:“卫灵公无道,本该失位,但能任用这三个人,还足以保全他的国家,何况有道之君,能任用天下的贤才呢?《诗经》说:‘没有比得人更重要的了,四方都会顺从他。’”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那么做起来就难了。”说大话不惭愧,就没有一定要做到的志向,也不自量能否做到。想要实现他的话,难道不难吗?
陈成子杀了简公。成子,齐国大夫,名恒。简公,齐国国君,名壬。这件事发生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向哀公报告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请讨伐他。”“朝”读潮。这时孔子已退休住在鲁国,斋戒沐浴后向国君报告,是重视这件事而不敢轻忽。臣子杀国君,是人伦的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何况邻国呢?所以孔子虽然已经告老,还是请求哀公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夫”读扶,下面的“告夫”同此。“三子”指三家。当时政权在三家手中,哀公不能独自专断,所以让孔子去告诉他们。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国君说‘告诉那三位大夫’。”孔子出来后自己这样说。意思是,杀君的贼人,按法律必须讨伐。大夫谋划国事,按道义应当报告。国君却不能亲自命令那三位大夫,而让我去告诉他们吗?孔子去告诉那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以国君的命令去报告,而那三位大夫是鲁国的强臣,向来有无君之心,实际上与陈氏声势相倚,所以阻止了讨伐的谋划。而孔子又用这话回应他们,他用来警示他们的意思很深了。程子说:“《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齐国百姓不赞同他的有一半。凭借鲁国的众多兵力,加上齐国的一半兵力,可以战胜齐国。’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真的这样说,是以力不以义。如果符合孔子的志向,必定会正名他的罪行,向上报告天子,向下报告方伯,率领同盟国去讨伐他。至于如何战胜齐国,是孔子的余事,哪里会计较鲁国人数的多少呢?当时,天下大乱到了极点,借此足以匡正它,周王室或许能复兴吧?鲁国的君臣,最终没有听从他,真是可惜啊!”胡氏说:“《春秋》的法度,杀君的贼人,人人可以讨伐。仲尼此举,先发后报也是可以的。”
子路问如何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犯”指犯颜谏争。范氏说:“犯颜直谏不是子路所难的,而以不欺骗为难。所以孔子教导他先不要欺骗,然后犯颜直谏。”
孔子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日益高明;小人殉于人欲,所以日益污下。
孔子说:“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为”读去声。程子说:“为己,想要获得
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程子曰:“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愚按: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辨而日省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
译(学习)是为了修养自己。做学问,是为了被别人了解。”程子说:“古代的学者为了修养自己,最终能够达到成就外物(教化他人)的境界。现在的学者为了取悦他人,最终会导致丧失自我。”我按:圣贤论述学者在用心上的得失,说法很多,但没有像这样说得如此切中要害的。对此明确辨别并每日反省,那么大概就不会在追随的方向上迷失了。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使,去声,下同。蘧伯玉,卫大夫,名瑗。孔子居卫,尝主于其家。既而反鲁,故伯玉使人来也。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与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过而犹未能,则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见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之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辞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按庄周称“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盖其进德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践履笃实,光辉宣着。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之象辞也。曾子盖尝称之,记者因上章之语而类记之也。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职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行,去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去声。自责以勉人也。子贡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犹云谦辞。尹氏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辞。比方人物而较其短长,虽亦穷理之事。然专务为此,则心驰于外,而所以自治者疏矣。故褒之而疑其辞,复自贬以深抑之。谢氏曰:“圣人责人,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如此。”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凡章指同而文不异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异者,屡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见,而文皆有异。则圣人于此一事,盖屡言之,其丁宁之意亦可见矣。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逆,未至而迎之也。亿,未见而意之也。诈,谓人欺己。不信,谓人疑己。抑,反语辞。言虽不逆不亿,而于人之情伪,自然先觉,乃为贤也。杨氏曰:“君子一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若夫不逆不亿而卒为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观也已。”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与,平声。微生,姓,亩,名也。亩名呼夫子而辞甚倨,盖有齿德而隐者。栖栖,依依也。为佞,言其务为口给以悦人也。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疾,恶也。固,执一而不通也。圣人之于达尊,礼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骥,善马之名。德,谓调良也。尹氏曰:“骥虽有力,其称在德。人有才而无德,则亦奚足尚哉?”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或人所称,今见老子书。德,谓恩惠也。子曰:“何以报德?言于其所怨,既以德报之矣;则人之有德于我者,又将何以报之乎?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于其所怨者,爱憎取舍,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于其所德者,则必以德报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谓厚矣。然以圣人之言观之,则见其出于有意之私,而怨德之报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后二者之报各得其所。然怨有不雠,而德无不报,则又未尝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简约,而其指意曲折反复。如造化之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学者所宜详玩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夫子自叹,以发子贡之问也。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得于天而不怨天,不合于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学而自然上达。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渐进耳,无以甚异于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语意,则见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盖在孔门,惟子贡之智几足
译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使”字读去声,下文同。蘧伯玉是卫国的大夫,名瑗。孔子住在卫国时,曾寄居在他家中。后来孔子返回鲁国,所以蘧伯玉派人来问候。孔子让使者坐下并询问他说:“您的主人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未能做到。”使者告辞出去后,孔子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孔子让使者坐下,是敬重他的主人而推及到他的使者。“夫子”是指蘧伯玉。说蘧伯玉只是想要减少过错却还未能做到,那么他反省自身、克制私欲,常感不足的意思就显而易见了。使者的言语越谦卑简约,他主人的贤德就越发彰显,这也可以说是深知君子的心意,且善于辞令的人了。所以孔子连说两次“好一位使者啊”来着重赞美他。据庄子记载:“蘧伯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前四十九年的错误。”又说:“蘧伯玉活到六十岁,每一年都有变化。”大概他修养品德的功夫,到老也不厌倦。因此他的实践笃实,光辉显著。不仅使者了解他,孔子也相信他。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这是重复出现的话。
曾子说:“君子所思虑的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是《艮卦》的象辞。曾子大概曾经引用过它,记录者因为上一章的话而归类记录下来。范氏说:“万物各自安守其位,天下的道理就得以实现了。所以君子所思虑的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那么君臣、上下、大小,都能各得其职。”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行”字读去声。“耻”是不敢尽意说的意思。“过”是想要有余的言辞。
孔子说:“君子所遵循的道有三项,我都没有做到: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知”字读去声。这是孔子自责以勉励他人。子贡说:“这是夫子在说自己啊。”“道”是说的意思。“自道”犹如说是谦辞。尹氏说:“成就德行以仁为先,增进学问以智为先。所以孔子的话,其顺序有所不同,原因在此。”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难道很贤德吗?我却没有空闲去做这种事。”“夫”字读扶音。“方”是比较的意思。“乎哉”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比较人物而衡量其长短,虽然也是探究事理的事。但如果专门致力于此,那么心神就会驰骋于外,而用来修养自身的事情就疏忽了。所以孔子用褒扬的语气表示怀疑,又自我贬低以深深抑制这种行为。谢氏说:“圣人责备别人,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如此。”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没有能力。”凡是章节主旨相同而文字不不同的,是一句话重复出现。文字略有不同的,是多次说而各自出现。这一章总共出现了四次,而文字都有差异。那么圣人对这一件事,大概是多次说过,他叮咛的意思也就可见了。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然而能预先察觉这些情况的人,是贤德的吗!”“逆”是事情未到而预先迎接的意思。“亿”是未见而凭空猜测的意思。“诈”是说别人欺骗自己。“不信”是说别人怀疑自己。“抑”是反语词。意思是虽然不预先怀疑、不凭空猜测,但对于人的真情假意,自然能预先察觉,这才是贤德。杨氏说:“君子只是一心真诚罢了,然而没有真诚而不明察的。所以虽然不预先怀疑欺诈、不凭空猜测不诚信,但常常能预先察觉。如果既不预先怀疑也不凭空猜测,最终却被小人蒙蔽,那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微生亩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莫非是为了卖弄口才吗?”“与”字读平声。微生是姓,亩是名。亩直呼孔子的名字且言辞非常傲慢,大概是有年高德劭而隐居的人。“栖栖”是忙碌不安的样子。“为佞”是说致力于口才以取悦他人。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固执不通罢了。”“疾”是厌恶的意思。“固”是固执一端而不通达。圣人对达官显贵,礼节恭敬而言辞直率如此,他的警示也很深刻。
孔子说:“对于千里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品德。”“骥”是良马的名字。“德”是指驯良。尹氏说:“千里马虽然有力气,但被称赞的是它的品德。人有才能却没有品德,那又哪里值得推崇呢?”
有人说:“用恩惠来回报怨恨,怎么样?”这是有人所主张的,现在见于《老子》一书。“德”是指恩惠。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惠呢?意思是对于他所怨恨的人,既然已经用恩惠回报了;那么别人对我有恩惠的,又将用什么来回报呢?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惠来回报恩惠。”对于他所怨恨的人,爱憎取舍,一律以至公无私,这就是所谓公正。对于对他有恩惠的人,则一定要用恩惠回报,不可忘记。那个人的话,可以说是宽厚了。然而用圣人的话来看,就发现那是出于有意的私心,而怨恨和恩惠的回报都不公平。一定要像孔子所说的那样,然后这两种回报才能各得其所。然而怨恨不一定报复,而恩惠没有不回报的,那么又未尝不宽厚。这一章的话,明白简约,而其旨意曲折反复。如同造化的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是学者应当详细玩味的。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夫”字读扶音。这是夫子自叹,以引发子贡的提问。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向下学习人事而向上通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不得志于天而不怨恨天,不合于人而不责怪人,只知道向下学习而自然向上通达。这只是说自己反求诸己、自我修养,循序渐进罢了,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人而能招致别人了解的。然而深深体味其语意,就发现其中自有别人不及知而天独知的妙处。大概在孔门中,只有子贡的智慧几乎足以……
以及此,故特语以发之。惜乎其犹有所未达也!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当如此。”又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又曰:“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盖凡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然习而不察,则亦不能以上达矣。”
译到了这个地步,所以特意说出这番话来启发他。可惜他仍然有所未能通达之处!程子说:“不抱怨天,不责怪人,从道理上讲应当如此。”又说:“下学上达,其意蕴在言语之外。”又说:“求学的人必须恪守‘下学上达’这句话,这才是为学的关键。因为凡是向下学习人事,就是向上通达天理。然而如果习染而不加省察,也就不能向上通达天理了。”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朝,音潮。公伯寮,鲁人。子服氏,景谥,伯字,鲁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孙。言其有疑于寮之言也。肆,陈尸也。言欲诛寮。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与,平声。谢氏曰:“虽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实寮无如之何。”愚谓言此以晓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圣人于利害之际,则不待决于命而后泰然也。
子曰:“贤者辟世,辟,去声,下同。天下无道而隐,若伯夷太公是也。其次辟地,去乱国,适治邦。其次辟色,礼貌衰而去。其次辟言。”有违言而后去也。程子曰:“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耳。”
子曰:“作者七人矣。”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隐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谁何。必求其人以实之,则凿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与,平声。石门,地名。晨门,掌晨启门,盖贤人隐于抱关者也。自,从也,问其何所从来也。胡氏曰“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故以是讥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荷,去声。磬,乐器。荷,担也。蒉,草器也。此荷蒉者,亦隐士也。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此人闻其磬声而知之,则亦非常人矣。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硁,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纪,余音以。揭,起例反。硁硁,石声,亦专确之意。以衣涉水曰厉,摄衣涉水曰揭。此两句,卫风匏有苦叶之诗也。饥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适浅深之宜子曰:“果哉!末之难矣。”果哉,叹其果于忘世也。末,无也。圣人心同天地,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闻荷蒉之言,而叹其果于忘世。且言人之出处,若但如此,则亦无所难矣。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高宗,商王武丁也。谅阴,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言君薨,则诸侯亦然。总己,谓总摄己职。冢宰,太宰也。百官听于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贵贱,而生于父母无以异者。故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子张非疑此也,殆以为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祸乱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听于冢宰,则祸乱非所忧矣。”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好、易,皆去声。谢氏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积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无他道也。人者,对己而言。百姓,则尽乎人矣。尧舜犹病,言不可以有加于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诸近也。盖圣人之心无穷,世虽极治,然岂能必知四海之内,果无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尧舜犹以安百姓为病。若曰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矣。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孙、弟,并去声。长,上声。叩,音口。胫,其定反。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见孔子来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犹称也。贼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长,无一善状,而久生于世,徒足以败常乱俗,则是贼而已矣。胫,足骨也。孔子
译公伯寮向季孙告子路的状。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夫子本来就被公伯寮迷惑了心志,我的力量还足以把公伯寮杀了陈尸于市朝。”“朝”音潮。公伯寮,是鲁国人。子服氏,景是谥号,伯是字,他是鲁国大夫子服何。夫子,指季孙。意思是季孙对公伯寮的话产生了怀疑。肆,是陈尸的意思。意思是想要诛杀公伯寮。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与”读平声。谢氏说:“即使公伯寮的谗言得逞,这也是天命。实际上公伯寮无可奈何。”我认为孔子说这话是为了开导子服景伯,安抚子路,并且警告公伯寮罢了。圣人在利害关头,不需要等到决断于天命才安然自若。
孔子说:“贤人逃避乱世,‘辟’读去声,下文同。天下无道就隐居,像伯夷、太公就是这样的人。次一等的人逃避混乱的地方,离开乱国,前往治邦。再次一等的人逃避脸色,礼貌衰败就离开。再次一等的人逃避言语,有违逆之言才离开。”程子说:“这四种情况虽然按大小次序来说,但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所遇到的情况不同罢了。”
孔子说:“这样做的人已经有七个了。”李氏说:“作,是兴起的意思。意思是兴起而隐居的人,现在已经有七个了。不知道他们是谁。如果一定要找出具体的人来证实,那就穿凿附会了。”
子路住在石门。守门的晨门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晨门说:“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与”读平声。石门,是地名。晨门,掌管清晨开门的人,大概是贤人隐居于守门之职。自,是从的意思,问他从哪里来。胡氏说:“晨门知道世事不可为而不为,所以用这话讥讽孔子。但他不知道圣人看待天下,没有不可为的时候。”
子在卫国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经过孔子门口的人,说:“有心啊!这击磬的声音!”“荷”读去声。磬,是乐器。荷,是担的意思。蒉,是草编的容器。这个背草筐的人,也是隐士。圣人的心从未忘记天下,这人听到磬声就知道,那也不是普通人了。接着又说:“鄙陋啊!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就这样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服涉水。”“硁”读苦耕反。“莫己之己”读纪,其余读以。“揭”读起例反。硁硁,是石头的声音,也有专一固执的意思。穿着衣服涉水叫厉,提起衣服涉水叫揭。这两句,是《卫风·匏有苦叶》中的诗句。讥笑孔子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罢休,不能适应深浅的适宜。孔子说:“果断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果哉,是感叹他果断地忘记世事。末,是无的意思。圣人心同天地,看待天下如同一家人,中国如同一人,不能一天忘记。所以听到背草筐人的话,就感叹他果断地忘记世事。并且说人的出仕与隐居,如果都像这样,那也就没有什么难的了。
子张说:“书上说:‘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高宗,是商王武丁。谅阴,是天子居丧的名称,意义不详。孔子说:“何必是高宗,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摄自己的职责,听命于冢宰三年。”意思是国君去世,诸侯也是这样。总己,是说总摄自己的职务。冢宰,是太宰。百官听命于冢宰,所以国君得以三年不说话。胡氏说:“地位有贵贱,但生于父母是一样的。所以三年的丧礼,从天子到百姓都通行。子张不是怀疑这个,大概是认为国君三年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命令可听,祸乱或许因此而起。孔子告诉他听命于冢宰,那么祸乱就不是所担忧的了。”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役使。”“好”、“易”都读去声。谢氏说:“礼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百姓容易役使。”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可以了么?”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可以了么?”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夫子的话已经至极且完备了。而子路觉得不够,所以再次告诉他修养自己充实盛大,自然惠及他人,没有别的道理。人,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百姓,则是尽乎所有人了。尧舜还担心做不到,是说不能再有比这更高的了。用来抑制子路,使他反过来求诸近处。因为圣人的心无穷无尽,世道虽然极其治理,但怎能一定知道四海之内,果真没有一物不得其所呢?所以尧舜还以安百姓为担忧。如果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那就不是圣人了。程子说:“君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气息无不和谐,而四灵全都到来。这是体信达顺的道理,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用这个来侍奉天帝。”
原壤蹲踞着等待。孔子说:“小时候不孝顺父母、尊敬兄长,长大了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老了还不死,这是害人精!”用拐杖敲他的腿。“孙”、“弟”都读去声。“长”读上声。“叩”音口。“胫”读其定反。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母亲死了却唱歌,大概是老子的流派,放纵于礼法之外的人。夷,是蹲踞的意思。俟,是等待的意思。意思是看见孔子来而蹲踞着等待他。述,是称道的意思。贼,是害人的名称。因为他从小到长,没有一种善状,而长久活在世上,徒足以败坏常理、扰乱风俗,这就是贼罢了。胫,是腿骨。孔子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与,平声。阙党,党名。童子,未冠者之称。将命,谓传宾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学有进益,故孔子使之传命以宠异之也。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礼,童子当隅坐随行。孔子言吾见此童子,不循此礼。非能求益,但欲速成尔。故使之给使令之役,观长少之序,习揖逊之容。盖所以抑而教之,非宠而异之也。
卷八 卫灵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去声。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尹氏曰:“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从,去声。孔子去卫适陈。兴,起也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见,贤遍反。何氏曰:“滥,溢也。言君子固有穷时,不若小人穷则放溢为非。”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亦通。愚谓圣人当行而行,无所顾虑。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于此可见,学者宜深味之。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女,音汝。识,音志。与,平声,下同。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对曰:“然,非与?”方信而忽疑,盖其积学功至,而亦将有得也。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说见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谢氏曰:“圣人之道大矣,人不能遍观而尽识,宜其以为多学而识之也。然圣人岂务博者哉?如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贯之。’‘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尹氏曰:“孔子之于曾子,不待其问而直告之以此,曾子复深谕之曰‘唯’。若子贡则先发其疑而后告之,而子贡终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学之浅深,于此可见。”愚按:夫子之于子贡,屡有以发之,而他人不与焉。则颜曾以下诸子所学之浅深,又可见矣。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鲜,上声。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德,谓义理之得于己者。非己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实也。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时之言。此章盖为愠见发也。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与,平声。夫,音扶。无为而治者,圣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独称舜者,绍尧之后,而又得人以任众职,故尤不见其有为之迹也。恭己者,圣人敬德之容。既无所为,则人之所见如此而已。
子张问行。犹问达之意也。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行笃、行不之行,去声。貊,亡百反。子张意在得行于外,故夫子反于身而言之,犹答干禄问达之意也。笃,厚也。蛮,南蛮。貊,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参,七南反。夫,音扶。其者,指忠信笃敬而言。参,读如毋往参焉之参,言与我相参也。衡,轭也。言其于忠信笃敬念念不忘,随其所在,常若有见,虽欲顷刻离之而不可得。然后一言一行,自然不离于忠信笃敬,而蛮貊可行也。子张书诸绅。绅,大带之垂者。书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学要鞭辟近里,着己而已。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史,官名。鱼,卫大夫,名?。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故夫子称其直。事见家语。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也。怀,藏也。如于孙林父宁殖
译阙党的童子去传达命令。有人问孔子说:“他是想求进益的吗?”“与”字读平声。阙党,是乡党的名称。童子,是对未行冠礼者的称呼。将命,是说传达宾主之间的言语。有人怀疑这童子学问有进益,所以孔子让他传达命令来宠信他、把他当作异类看待。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想求进益的人,而是想急于求成的人。”按礼制,童子应当坐在角落,跟随在长辈后面行走。孔子说,我看见这童子,不遵循这些礼制。他并不是能追求进益,只是想要急于求成罢了。所以让他从事伺候使令的差役,观察长幼的次序,练习揖让的仪容。这大概是为了抑制他并教育他,而不是宠信他、把他当作异类看待。
卷八 卫灵公第十五
共四十一章。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用兵打仗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陈”字读去声。陈,指军队行列。俎豆,是礼器。尹氏说:“卫灵公是无道的君主,又对战争征伐之事有志向,所以孔子回答说他没学过就离开了。”在陈国断了粮食,跟随的人病倒,都不能起来。“从”字读去声。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兴,是起来的意思。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困窘,小人一困窘就会胡作非为了。”“见”字读贤遍反。何氏说:“滥,是泛滥的意思。说君子固然有困窘的时候,不像小人那样一困窘就放纵溢出为非作歹。”程子说:“固穷,是固守其穷困。”也通顺。我认为圣人该行动时就行动,无所顾虑。处于困境而能通达,无所怨恨后悔。从这里可以看出,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味。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它的人吗?”“女”音汝。“识”音志。“与”读平声,下文同。子贡的学问,是多而能记住的。夫子想让他知道根本所在,所以问话来启发他。子贡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刚相信又忽然怀疑,大概是他积累学问功夫到了,也将要有领悟了。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解说见第四篇。然而那是从行为方面说的,而这是从认知方面说的。谢氏说:“圣人的道理广大,人不能遍观而尽识,适宜认为他是多学而记住的。然而圣人难道是追求广博的人吗?就像天对于众形,不是对万物一个个雕刻而成。所以说:‘我以一个根本贯穿它。’‘德行轻如毫毛,毫毛还有同类。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达到极致了!”尹氏说:“孔子对于曾子,不等待他问就直接告诉他这些,曾子又深深领悟说‘唯’。如果是子贡,就先引发他的疑惑然后告诉他,而子贡终究也不能像曾子那样领悟。两位弟子学问的深浅,从这里可以看出。”我认为:夫子对于子贡,屡次有启发他的话,而其他人没有。那么颜回、曾子以下各位弟子学问的深浅,又可以看出来了。
孔子说:“由!懂得德的人很少啊。”“鲜”读上声。由,是呼喊子路的名字来告诉他。德,指义理获得于自身。不是自己拥有它,就不能知道它意味的真实。从第一章到这里,怀疑都是一时的言论。这一章大概是因为子路生气来见而发的。
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而坐罢了。”“与”读平声。“夫”音扶。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是圣人德行盛大而百姓感化,不等待他有所作为。单独称颂舜,是因为他继承尧之后,又得到人来担任各种职务,所以尤其不见他有作为的痕迹。恭己,是圣人敬德的仪容。既然无所作为,那么人们所见的就是这样罢了。
子张问如何行事。这和问如何通达的意思一样。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国家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家乡邻里能行得通吗?”“行笃”、“行不”中的“行”读去声。“貊”音亡百反。子张意在求得在外行事顺利,所以夫子反从自身来说,这和回答求禄、问达的意思一样。笃,是厚道的意思。蛮,指南蛮。貊,指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站立时,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在车上,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辕横木上。这样然后才能行得通。”“参”音七南反。“夫”音扶。“其”指忠信笃敬而言。参,读如“毋往参焉”的参,说与我相参列。衡,是车辕横木。说他对忠信笃敬念念不忘,随他在哪里,常好像看见,虽然想片刻离开它也不可能。然后一言一行,自然不离开忠信笃敬,而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子张把它写在绅带上。绅,是大带下垂的部分。写下来,是想让他不忘。程子说:“学问要鞭辟近里,切己而已。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辕横木上;这只是学问。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透彻,渣滓便完全融化,却与天地同体。次一等的人只有庄重恭敬来持守涵养,等到达到极致也就一样了。”
孔子说:“正直啊史鱼!国家有道,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他像箭一样直。”史,是官名。鱼,是卫国大夫,名跗。如矢,是说正直。史鱼自认为不能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死后还用尸体劝谏,所以孔子称赞他的正直。事迹见《家语》。“君子啊蘧伯玉!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可以卷起抱负藏起来。”蘧伯玉的出仕与隐退,符合圣人的道理,所以说他是君子。卷,是收起来的意思。怀,是藏起来的意思。如孙林父、宁殖
放弒之谋,不对而出,亦其事也。杨氏曰:“史鱼之直,未尽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后可免于乱世。若史鱼之如矢,则虽欲卷而怀之,有不可得也。”
译放逐和弑杀的阴谋,不经过辩论就显露出来,这也是必然的结果。杨氏说:“史鱼的刚直,并没有完全符合君子的道德准则。只有像蘧伯玉那样,才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如果像史鱼那样刚直如箭,那么即使想要收敛锋芒、藏拙自保,也是做不到的。”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知,去声。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则成德之人也。理当死而求生,则于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德也。当死而死,则心安而德全矣。程子曰:“实理得之于心自别。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也。古人有捐躯陨命者,若不实见得,恶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贤以事言,仁以德言。夫子尝谓子贡悦不若己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严惮切磋以成其德也。程子曰:“子贡问为仁,非问仁也,故孔子告之以为仁之资而已。”
颜渊问为邦。颜子王佐之才,故问治天下之道。曰为邦者,谦辞。子曰:“行夏之时,夏时,谓以斗柄初昏建寅之月为岁首也。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故斗柄建此三辰之月,皆可以为岁首。而三代迭用之,夏以寅为人正,商以丑为地正,周以子为天正也。然时以作事,则岁月自当以人为纪。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而说者以为谓夏小正之属。盖取其时之正与其令之善,而于此又以告颜子也。乘殷之辂,辂,音路,亦作路。商辂,木辂也。辂者,大车之名。古者以木为车而已,至商而有辂之名,盖始异其制也。周人饰以金玉,则过侈而易败,不若商辂之朴素浑坚而等威已辨,为质而得其中也。服周之冕,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前后有旒。黄帝以来,盖已有之,而制度仪等,至周始备。然其为物小,而加于众体之上,故虽华而不为靡,虽费而不及奢。夫子取之,盖亦以为文而得其中也。乐则韶舞。取其尽善尽美。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远,去声。放,谓禁绝之。郑声,郑国之音。佞人,卑谄辩给之人。殆,危也。程子曰:“问政多矣,惟颜渊告之以此。盖三代之制,皆因时损益,及其久也,不能无弊。周衰,圣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礼,立万世常行之道,发此以为之兆尔。由是求之,则余皆可考也。”张子曰:“礼乐,治之法也。放郑声,远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谨,则法坏矣。虞夏君臣更相饬戒,意盖如此。”又曰“法立而能守,则德可久,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人丧其所守,故放远之。”尹氏曰:“此所谓百王不易之****。孔子之作春秋,盖此意也。孔颜虽不得行之于时,然其为治之法,可得而见矣。”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苏氏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之地,而不可废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声。已矣乎,叹其终不得而见也。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者与之与,平声。窃位,言不称其位而有愧于心,如盗得而阴据之也。柳下惠,鲁大夫展获,字禽,食邑柳下,谥曰惠。与立,谓与之并立于朝。范氏曰:“臧文仲为政于鲁,若不知贤,是不明也;知而不举,是蔽贤也。不明之罪小,蔽贤之罪大。故孔子以为不仁,又以为窃位。”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远,去声。责己厚,故身益修;责人薄,故人易从。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审处之辞也。不如是而妄行,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好,去声。小慧,私智也。言不及义,则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则行险侥幸之机熟。难矣哉者,言其无以入德,而将有患害也。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孙,去声。义者制事之
译孔子说:“可以和他交谈却不与他交谈,是错失人才;不可以和他交谈却与他交谈,是浪费言语。聪明的人既不错失人才,也不浪费言语。”知,读去声。
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德之人,不会为了保全生命而损害仁德,只会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志士,是有志向的人。仁人,则是德行完备的人。理当死亡却苟且求生,内心就会不安,这是损害内心的德行。理当死亡而坦然赴死,内心安宁而德行保全。程颐说:“真实的道理在心中自然能辨别。所谓实理,就是真切地知道什么是对的,真切地知道什么是错的。古人有捐躯殉命的,如果不真切地明白道理,怎么能做到这样?必须真切地明白生命不如道义重要,活着不如死得安宁。所以有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的人,只是要成就一个‘是’罢了。”
子贡问怎样实行仁德。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贤是从做事的角度说的,仁是从德行的角度说的。孔子曾经说子贡喜欢不如自己的人,所以用这些话来告诫他。希望他有所敬畏、切磋,从而成就自己的德行。程颐说:“子贡问的是怎样实行仁德,不是问仁德本身,所以孔子告诉他的只是实行仁德的条件罢了。”
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颜子是辅佐君王的材料,所以问治理天下的道理。说治理国家,是谦辞。孔子说:“采用夏朝的历法,夏历,是说以黄昏时北斗柄指向寅月的月份作为一年的开始。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开辟,人在寅时诞生,所以北斗柄指向这三个时辰的月份,都可以作为一年的开始。夏、商、周三代交替使用,夏朝以寅月为人正,商朝以丑月为地正,周朝以子月为天正。然而时节是用来安排事务的,那么岁月自然应当以人为纪年。所以孔子曾说,‘我得到了夏朝的历法’,而解说者认为是指《夏小正》之类的书。大概是因为取夏历的正统和政令的完善,在这里又用来告诉颜子。乘坐商朝的车子,辂,音路,也写作路。商朝的车,是木制的车。辂,是大车的名称。古代只用木头做车,到了商朝才有辂的名称,大概是开始改变其形制。周朝人用金玉装饰,就过于奢侈且容易损坏,不如商朝的车朴素坚固而等级威严已经分明,质朴而合乎中道。穿戴周朝的礼帽,周朝礼帽有五种,是祭服的头冠。冠上有覆盖,前后有旒。黄帝以来,大概已经有了,而制度仪节,到周朝才完备。然而它作为物品很小,加在众体之上,所以虽然华丽却不奢侈,虽然耗费却不奢靡。孔子取用它,大概也是认为文饰而合乎中道。音乐则用韶乐和武舞。取它尽善尽美。禁绝郑国的音乐,远离谄媚的人。郑国的音乐淫靡,谄媚的人危险。”远,读去声。放,是说禁绝。郑声,郑国的音乐。佞人,卑贱谄媚、巧言善辩的人。殆,危险。程颐说:“问政的很多,只有颜渊被告诉这些。大概三代的制度,都因时损益,时间久了,不能没有弊端。周朝衰微,圣人不出,所以孔子斟酌先王的礼制,确立万世常行的道理,发出这些作为征兆。由此去寻求,那么其余的都可以考证了。”张载说:“礼乐,是治理的方法。禁绝郑声,远离佞人,是方法之外的用意。一天不谨慎,那么法度就败坏了。虞夏君臣互相告诫,用意大概如此。”又说:“法度确立而能遵守,那么德行可以长久,功业可以宏大。郑声佞人,能使人丧失所坚守的,所以禁绝远离他们。”尹氏说:“这就是所谓百王不易的常道。孔子作《春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孔子和颜子虽然不能在当时实行,但他们治理的方法,是可以看到的。”
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苏氏说:“人所踩踏的,脚掌之外,都是无用的地方,而不可废弃。所以考虑不在千里之外,那么祸患就在几席之下。”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喜爱德行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人。”好,读去声。已矣乎,感叹终究不能见到。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取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的贤能,却不让他与自己并立于朝。”者与之与,读平声。窃位,说不称其位而内心有愧,像盗贼得到而暗中占据一样。柳下惠,鲁国大夫展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号惠。与立,是说与他并立于朝。范氏说:“臧文仲在鲁国执政,如果不知道贤人,是不明察;知道而不举荐,是遮蔽贤人。不明察的罪小,遮蔽贤人的罪大。所以孔子认为他不仁,又认为他窃取官位。”
孔子说:“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对别人要求宽厚,就能远离怨恨了。”远,读去声。责己严格,所以自身更加修养;责人宽厚,所以别人容易顺从。因此别人不能怨恨他。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如之何如之何,是深思熟虑而审慎处理的言辞。不这样而妄行,即使是圣人也没办法。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义理,喜欢卖弄小聪明,很难啊!”好,读去声。小慧,是私智。说话不涉及义理,那么放荡邪僻之心就会滋长。喜欢卖弄小聪明,那么行险侥幸的机心就会成熟。难矣哉,是说他没有办法进入德行,而将有祸患。
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用谦逊来表达,用诚信来完成。君子啊!”孙,读去声。义是制事之
本,故以为质干。而行之必有节文,出之必以退逊,成之必在诚实,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义以为质,如质干然。礼行此,孙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义为本。”又曰:“‘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质,则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
译义是根本,所以把它作为实质和主干。而践行它一定要有节制和文饰,表达它一定要谦逊退让,完成它一定要诚实无妄,这才是君子的处世之道。程子说:“以义为根本,就像实质和主干一样。礼在其中践行,谦逊在其中流露,诚信在其中成就。这四句话说的只是同一件事,即以义为根本。”又说:“‘用恭敬来端正内心,就能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以义为根本,就能用礼来践行,用谦逊来表现,用诚信来成就。’”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范氏曰:“君子学以为己,不求人知。然没世而名不称焉,则无为善之实可知矣。”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谢氏曰:“君子无不反求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杨氏曰:“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疾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诸己而已。小人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义实相足,亦记言者之意。”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庄以持己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和以处众曰群。然无阿比之意,故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物,其施不穷,故可以终身行之。尹氏曰:“学贵于知要。子贡之问,可谓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极之,虽圣人之无我,不出乎此。终身行之,不亦宜乎?”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誉,平声。毁者,称人之恶而损其真。誉者,扬人之善而过其实。夫子无是也。然或有所誉者,则必尝有以试之,而知其将然矣。圣人善善之速,而无所苟如此。若其恶恶,则已缓矣。是以虽有以前知其恶,而终无所毁也。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者,今此之人也。三代,夏、商、周也。直道,无私曲也。言吾之所以无所毁誉者,盖以此民,即三代之时所以善其善、恶其恶而无所私曲之民。故我今亦不得而枉其是非之实也。尹氏曰:“孔子之于人也,岂有意于毁誉之哉?其所以誉之者,盖试而知其美故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岂得容私于其闲哉?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夫,音扶。杨氏曰:“史阙文、马借人,此二事孔子犹及见之。今亡矣夫,悼时之益偷也。”愚谓此必有为而言。盖虽细故,而时变之大者可知矣。胡氏曰:“此章义疑,不可强解。”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巧言,变乱是非,听之使人丧其所守。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好、恶,并去声。杨氏曰:“惟仁者能好恶人。众好恶之而不察,则或蔽于私矣。”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廓而大之也。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张子曰:“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则复于无过。惟不改则其过遂成,而将不及改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句。无益,句。不如学也。”此为思而不学者言之。盖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也。李氏曰:“夫子非思而不学者,特垂语以教人尔。”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馁,奴罪反。耕所以谋食,而未必得食。学所以谋道,而禄在其中。然其学也,忧不得乎道而已;非为忧贫之故,而欲为是以得禄也。尹氏曰:“君子治其本而不恤其末,岂以在外者为忧乐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去声。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间之,则无以有之于身矣。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之,则民不敬。?,临也。谓临民也。知此理而无私欲以间之,则所知者在我而不失矣。然犹有不庄者,盖气习之偏,或有厚于内而不严于外者,是以民不见其可畏而慢易之。下句放此。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动之,动民也。犹曰鼓舞而作兴之云尔。礼,谓义理之节文。愚谓学至于仁,则善有诸己而大本立矣。?之不庄,动之不
译孔子说:“君子只忧虑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
孔子说:“君子痛恨的是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范氏说:“君子学习是为了修养自身,不追求别人了解自己。然而如果死后名声不被称颂,那就说明他没有行善的实质了。”
孔子说:“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要求别人。”谢氏说:“君子没有不反求自身的,小人则相反。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杨氏说:“君子虽然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但也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虽然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但他所追求的,也只是反求自身罢了。小人要求别人,所以违背正道去博取名誉,无所不为。这三段话文字上不相连属,但意义却互相补充,这也是记录孔子言语者的用意。”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执,合群而不结党营私。”庄重地对待自己叫做“矜”。然而没有乖张暴戾的心,所以不争。和睦地与众人相处叫做“群”。然而没有阿谀附和的意思,所以不结党。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别人的话说得好就提拔他,也不因为讨厌那个人就废弃他的好话。”
子贡问道:“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推己及物,这种施予就不会穷尽,所以可以终身奉行。尹氏说:“学习贵在知道要领。子贡的提问,可以说是知道要领了。孔子告诉他的是追求仁德的方法。推演到极致,即使是圣人没有私我的境界,也不出这个范围。终身奉行,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诋毁过?谁称赞过?如果有称赞过的人,那一定是经过考验的。”“誉”读平声。诋毁,是宣扬别人的恶行而损害他的真实情况。称赞,是宣扬别人的善行而超过他的实际。孔子没有这两种行为。然而如果有称赞的人,那一定是曾经有过考验,而知道他会这样的。圣人崇尚善行迅速,而且没有苟且如此。至于厌恶恶行,则比较迟缓了。因此即使事先知道他的恶行,最终也不去诋毁他。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直之道行事的原因。”这些百姓,就是现在的这些人。三代,指夏、商、周。直道,指没有私心偏曲。说我不诋毁也不称赞的原因,是因为这些百姓,就是三代时能够善其善、恶其恶而没有私心偏曲的百姓。所以我现在也不能歪曲他们是非的真实情况。尹氏说:“孔子对于别人,难道有意去诋毁或称赞吗?他所称赞的人,是因为经过考验而知道他的美好,所以才称赞。这些百姓,三代之所以能以正直之道行事,难道能在其中容许私心吗?”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官对缺漏的文字存疑不补,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乘。现在这些风气都没有了!”“夫”音扶。杨氏说:“史官存疑不补、马借给别人,这两件事孔子还赶得上见到。现在这些风气都没有了,是哀悼时俗日益偷薄。”我认为这一定是有所针对而言的。虽然是细微的小事,但时代变迁的重大趋势可以知道了。胡氏说:“这一章的意思可疑,不可强行解释。”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败坏德行,小事不忍耐就会败坏大谋略。”巧言,是颠倒是非,听信它使人丧失所坚守的原则。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都是。
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大家都喜爱他,一定要考察。”“好”、“恶”,都读去声。杨氏说:“只有仁者能正确地喜爱和厌恶别人。大家都喜爱或厌恶他而不考察,就可能被私心蒙蔽了。”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弘扬人。”弘,是廓大而使之广大。人之外没有道,道之外没有人。然而人心有知觉,而道体无为;所以人能够光大其道,道不能光大人。张载说:“心能尽性,是人能弘扬道;性不能约束心,不是道弘扬人。”
孔子说:“有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做过错。”有过错而能改正,就回复到没有过错的状态。只有不改正,那么过错就固定了,将来就来不及改正了。
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去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这是为那些只思考不学习的人说的。耗费心力去强求,不如谦逊意志而自然获得。李氏说:“孔子不是只思考不学习的人,只是垂示言语来教导人罢了。”
孔子说:“君子谋求道而不谋求食物。耕种,饥饿就在其中了;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君子忧虑道而不忧虑贫穷。”“馁”音奴罪反。耕种是为了谋求食物,但不一定能得到食物。学习是为了谋求道,而俸禄就在其中。然而他学习,只是忧虑不能得到道罢了;不是为了忧虑贫穷的缘故,而想要通过这样做来获得俸禄。尹氏说:“君子治理根本而不忧虑末节,难道以外在的事物作为忧愁快乐的依据吗?”
孔子说:“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知”读去声。智慧足以知道这个理,而私欲夹杂其中,就无法拥有于自身了。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能守住它。如果不庄重地临御它,那么百姓就不恭敬。“临”是临御的意思。指临御百姓。知道这个理而没有私欲夹杂其中,那么所知道的就在自身而不失去了。然而还有不庄重的,大概是气习的偏颇,有的人内在深厚而外在不严,所以百姓看不见他的可畏而轻慢他。下句仿照此意。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能守住它,庄重地临御它。如果不以礼来动员百姓,还不够完善。”动员,指动员百姓。犹言鼓舞而兴起他们。礼,指义理的节文。我认为学习达到仁的境界,那么善就存在于自身而大本确立了。临御不庄重,动员不
以礼,乃其气禀学问之小疵,然亦非尽善之道也。故夫子历言之,使知德愈全则责愈备,不可以为小节而忽之也。
译从礼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他在气质禀赋和学问修养上的微小瑕疵,然而这也并非完美无缺的境界。因此,孔子逐一列举这些事例,是为了让人明白:德行越是完备,要求也就越加严格,不能因为这是细微小节就忽视它。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此言观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民之于水火,所赖以生,不可一日无。其于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无水火,不过害人之身,而不仁则失其心。是仁有甚于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无也。况水火或有时而杀人,仁则未尝杀人,亦何惮而不为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为仁之语。”下章放此。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当仁,以仁为己任也。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盖仁者,人所自有而自为之,非有争也,何逊之有?程子曰:“为仁在己,无所与逊。若善名为①外,则不可不逊。”
①“为”,清仿宋大字本作“在”。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贞,正而固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后,与后获之后同。食,禄也。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禄之心也。
子曰:“有教无类。”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子曰:“辞达而已矣。”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见,贤遍反。师,乐师,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历举在坐之人以诏之。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与,平声。圣门学者,于夫子之一言一动,无不存心省察如此。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相,去声。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其道如此。盖圣人于此,非作意而为之,但尽其道而已。尹氏曰:“圣人处己为人,其心一致,无不尽其诚故也。有志于学者,求圣人之心,于斯亦可见矣。”范氏曰:“圣人不侮鳏寡,不虐无告,可见于此。推之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矣。”
季氏第十六
洪氏曰:“此篇或以为齐论。”凡十四章。
季氏将伐颛臾。颛,音专。臾,音俞。颛臾,国名。鲁附庸也。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见,贤遍反。按左传史记,二子仕季氏不同时。此云尔者,疑子路尝从孔子自卫反鲁,再仕季氏,不久而复之卫也。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与,平声。冉求为季氏聚敛,尤用事。故夫子独责之。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夫,音扶。东蒙,山名。先王封颛臾于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鲁地七百里之中。社稷,犹云公家。是时四分鲁国,季氏取其二,孟孙叔孙各有其一。独附庸之国尚为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颛臾乃先王封国,则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则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则非季氏所当伐也。此事理之至当,不易之定体,而一言尽其曲折如此,非圣人不能也。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夫子,指季孙。冉有实与谋,以孔子非之,故归咎于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任,平声。焉,于虔反。相,去声,下同。周任,古之良史。陈,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言二子不欲则当谏,谏而不听,则当去也。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兕,徐履反。柙,户甲反。椟,音独。与,平声。兕,野牛也。柙,槛也。椟,匮也。言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则季氏之恶,己不得不任其责也。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
译孔子说:“君子不可以小事去考察他,却可以让他承担重大的责任;小人不可以让他承担重大的责任,却可以用小事去考察他。”这是讲观察人的方法。知,是我了解他;受,是他所承受的责任。大抵君子在细微的事情上未必值得称道,但他的才德足以担当重任;小人虽然器量浅薄狭隘,但未必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取用。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德的需要,比水火还要迫切。水火,我看见有人因陷入其中而死亡的,却没看见有人因践行仁德而死亡的。”百姓对于水火,是赖以生存的,一天也不能没有。对于仁德也是如此。只是水火是身外之物,而仁德在于自身。没有水火,不过伤害人的身体,而不仁则会丧失人的本心。所以仁德比水火更为重要,尤其一天也不能没有。况且水火有时还会害死人,仁德却从未害过人,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李氏说:“这是孔子勉励人们实行仁德的话。”下一章也是这个意思。
孔子说:“面对仁德,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当仁,是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是说应当勇往直前,一定要去做。大抵仁德,是人自身拥有并应当去实践的,不存在争夺,有什么可谦让的呢?程子说:“实行仁德在于自己,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如果追求善名是外在的东西,那就不可以不谦让。”
①“为”,清代仿宋大字本作“在”。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贞,是纯正而坚定;谅,是不分是非而一味守信。
孔子说:“侍奉君主,要先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而后才考虑俸禄。”后,与“后获”的后字同义。食,指俸禄。君子做官,有官职职守的修好本职,有进言责任的尽忠职守。都是以恭敬地做好本职工作为主,不可先有求取俸禄的念头。
孔子说:“教育没有类别之分。”人性都是善的,而人的类别有善恶的区别,这是受气质习染的影响。所以君子施行教育,人人都可以回复到善的本性,就不应当再议论他原本类别的恶了。
孔子说:“主张不同,就不互相商议谋划。”为,读去声。不同,比如善恶邪正的区别。
孔子说:“言辞只要能表达意思就够了。”辞,只要达到表达意思的目的就停止,不以富丽华美为工巧。
乐师冕来拜见孔子,走到台阶前,孔子说:“这里是台阶。”走到坐席前,孔子说:“这里是坐席。”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见,读贤遍反。师,指乐师,是盲人。冕,是名字。两次说“某人在这里”,是逐一列举在座的人来告知他。
乐师冕出去后。子张问:“这是跟乐师说话的方法吗?”与,读平声。圣门弟子,对于孔子的一言一行,无不这样用心省察。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辅助乐师的方法。”相,读去声。相,是辅助的意思。古代盲人一定有辅助者,方法就是这样。大抵圣人在这里,不是刻意去做,只是尽到应有的道理罢了。尹氏说:“圣人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心意是一致的,没有不尽诚的缘故。有志于学习的人,求索圣人的心意,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了。”范氏说:“圣人不欺侮鳏寡,不虐待无助的人,在这里可以看出来。推而广之到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得其所。”
季氏第十六
洪氏说:“这一篇有人认为属于《齐论》。”共十四章。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颛,音专。臾,音俞。颛臾,是国名。是鲁国的附庸国。冉有、季路拜见孔子说:“季氏将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见,读贤遍反。按照《左传》和《史记》,这两个人在季氏手下任职时间不同。这里这样说,怀疑子路曾经跟随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再次在季氏手下任职,不久又回到卫国了。孔子说:“冉求!这恐怕是你的过错吧?”与,读平声。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尤其掌权。所以孔子单独责备他。那颛臾,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在鲁国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夫,音扶。东蒙,是山名。先王封颛臾在这座山下,让它主持祭祀,在鲁地七百里之中。社稷,犹言公家。当时鲁国被四分,季氏占了两份,孟孙、叔孙各占一份。只有附庸之国还是公室的臣属,季氏又想夺取来增加自己的势力。所以孔子说颛臾是先王封的国家,那么不可攻打;在鲁国疆域之内,那么不必攻打;是国家的臣属,那么不是季氏应当攻打的。这是事理上最恰当、不可改变的定论,而一句话就尽述了其中的曲折,不是圣人不能做到。冉有说:“季孙想这么做,我们两个臣子都不想这么做。”夫子,指季孙。冉有实际上参与了谋划,因为孔子反对,所以把责任推给季氏。孔子说:“冉求!周任有句话说:‘施展才能就任职,不能胜任就辞职。’危险却不扶持,跌倒却不搀扶,那还要辅助者做什么呢?”任,读平声。焉,读于虔反。相,读去声,下同。周任,是古代的良史。陈,是施展;列,是职位;相,是盲人的辅助者。意思是你们如果不愿意就应当劝谏,劝谏而不听,就应当离职。而且你们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兕,读徐履反。柙,读户甲反。椟,音独。与,读平声。兕,是野牛;柙,是笼子;椟,是匣子。意思是关在笼子里却逃跑,放在匣子里却毁坏,掌管的人不能推卸责任。表明你们身居其位却不离职,那么季氏的恶行,你们不得不承担责任。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现在不夺取,”
后世必为子孙忧。”夫,音扶。固,谓城郭完固。费,季氏之私邑。此则冉求之饰辞,然亦可见其实与季氏之谋矣。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夫,音扶。舍,上声。欲之,谓贪其利。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寡,谓民少。贫,谓财乏。均,谓各得其分。安,谓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颛臾,患寡与贫耳。然是时季氏据国,而鲁公无民,则不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则不安矣。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无倾覆之患。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夫,音扶。内治修,然后远人服。有不服,则修德以来之,亦不当勤兵于远。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子路虽不与谋,而素不能辅之以义,亦不得为无罪,故幷责之。远人,谓颛臾。分崩离析,谓四分公室,家臣屡叛。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干,楯也。戈,戟也。萧墙,屏也。言不均不和,内变将作。其后哀公果欲以越伐鲁而去季氏。谢氏曰:“当是时,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颛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为其瘠鲁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于季氏,凡季氏所欲为,必以告于夫子。则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颛臾之事,不见于经传,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与?”
译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夫”字,音扶。“固”,指城郭坚固。“费”,是季氏的私邑。这是冉求的掩饰之辞,但也可见他实际上参与了季氏的谋划。孔子说:“冉求!君子痛恨那种不说自己贪求利益,却一定要编造借口的人。“夫”字,音扶。“舍”字,读上声。“欲之”,指贪图其利。我听说,拥有国家或封地的诸侯大夫,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社会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困,和睦相处就不觉得人口少,安定团结就没有倾覆的危险。“寡”,指人口少。“贫”,指财物匮乏。“均”,指各得其分。“安”,指上下相安。季氏想要攻取颛臾,不过是担心人口少和财物匮乏罢了。然而当时季氏把持国政,鲁君没有民众,这就是不均了。君弱臣强,互相猜忌,这就是不安了。分配均匀就不担心贫困而能和睦,和睦就不担心人口少而能安定,安定就不互相猜忌,而没有倾覆的祸患。像这样,所以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已经招致来了,就使他们安定。“夫”字,音扶。内部治理修明,然后远方的人才归服。有不归服的,就修德来招致他们,也不应当对远方用兵。现在仲由和冉求,辅佐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而不能招致他们;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保全。子路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但向来不能以道义辅佐季孙,也不能算无罪,所以一并责备他们。“远人”,指颛臾。“分崩离析”,指四分公室,家臣屡次叛乱。反而谋划在国内动用武力。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廷内部。”“干”,指盾牌。“戈”,指戟。“萧墙”,指屏风。意思是说分配不均、不和睦,内部变乱即将发生。后来鲁哀公果然想用越国攻打鲁国来驱逐季氏。谢氏说:“当时,三家强大,公室弱小,冉求又想攻打颛臾来增加季氏的势力。孔子深深谴责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削弱鲁国来肥壮三家。”洪氏说:“这两个人在季氏那里做官,凡是季氏想要做的事,一定告诉孔子。那么因为孔子的话而挽救制止的事情,应该也很多了。攻打颛臾这件事,没有记载在经传中,大概是因为孔子的话而停止了吧?”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专征伐。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则其失之愈速。大约世数,不过如此。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言不得专政。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此章通论天下之势。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夫,音扶。鲁自文公薨,公子遂杀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历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专国政,历悼、平、桓子,凡四世,而为家臣阳虎所执。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后。此以前章之说推之,而知其当然也。此章专论鲁事,疑与前章皆定公时语。苏氏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宜诸侯之强也,而鲁以失政。政逮于大夫,宜大夫之强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强生于安,安生于上下之分定。今诸侯大夫皆陵其上,则无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平声。辟,婢亦反。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友多闻,则进于明。便,习熟也。便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谓工于媚悦而不谅。便佞,谓习于口语,而无闻见之实。三者损益,正相反也。尹氏曰:“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而其损益有如是者,可不谨哉?”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乐,五教反。礼乐之乐,音岳。骄乐宴乐之乐,音洛。节,谓辨其制度声容之节。骄乐,则侈肆而不知节。佚游,则惰慢而恶闻善。宴乐,则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损益,亦相反也。尹氏曰:“君子之于好乐,可不谨哉?”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君子,有德位之通称。愆,过也。瞽,无目,不能察言观色。尹氏曰:“时然后言,则无三者之过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阴而气阳也。得,贪得也。随时知戒,以理胜之,则不为血气所使也。范氏曰:“圣人同于人者血气也,异于人者志气也。血气有时而衰,志气则无时而衰也。少未定、壮而刚、老而衰者,血气也。戒于色、戒于斗、戒于得者,志气也。君子养其志气,故不为血气所动,是以年弥高而德弥邵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者,严惮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则其戒谨恐惧,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圣言,皆天命所当畏。知畏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侮,戏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识义理,而无所忌惮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诚当然也。小人不务修身诚己,则何畏之有?”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困,谓有所不通。言人之气质不同,大约有此四等。杨氏曰:“生知学知以至困学,虽其质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学之为贵。困而不学,然后为下。”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难,去声。视无所蔽,则明无不见。听无所壅,则聪无不闻。色,见于面者。貌,举身而言。思问,则疑不蓄。思难,则忿必惩。思义,则得不苟。程子曰:“九思各专其一。”谢氏曰:“未至于从容中
译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礼乐制度的制定和军事征伐的决策都出自天子;天下政治黑暗,那么礼乐征伐就出自诸侯。出自诸侯,大概经过十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出自大夫,经过五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家臣掌握国家命脉,经过三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先王的制度,诸侯不得改变礼乐,擅自进行征伐。陪臣,就是家臣。违背常理越严重,丧失政权就越快。大抵世数的长短,不过如此。天下政治清明,那么政权就不在大夫手中。这是说大夫不得专权。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平民百姓就不会私下议论。”上面没有失当的政令,下面就不会有私下的议论。这并不是钳制他们的口使他们不敢说话。这一章是通论天下的形势。
孔子说:“禄位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所以那三桓的子孙,已经衰微了。”夫,音扶。鲁国自从文公去世,公子遂杀了子赤,拥立宣公,国君就失去了政权。历经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共五代国君。逮,及。自从季武子开始独揽国政,历经悼子、平子、桓子,共四代,而被家臣阳虎所控制。三桓,三家,都是桓公的后代。这以前章的说法推演,就知道这是必然的。这一章专门论述鲁国的事,怀疑与前章都是定公时的话语。苏氏说:“礼乐征伐出自诸侯,按理诸侯应该强大,但鲁国却失去了政权。政权落到大夫手中,按理大夫应该强大,但三桓却衰微了。为什么呢?强大产生于安定,安定产生于上下名分确定。现在诸侯和大夫都凌驾于上级之上,那么就无法命令下级了。所以都不久就丧失了政权。”
孔子说:“有益的交友有三种,有害的交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诚信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表面奉承背后诽谤的人交朋友,与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便,平声。辟,婢亦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就能听到自己的过错。与诚信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诚实。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就能增进明智。便,习熟。便辟,指习惯于威仪而不正直。善柔,指善于媚悦而不诚信。便佞,指习惯于口头言语,而没有见闻的实质。这三者的损益,正好相反。尹氏说:“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而其损益有如此之大,能不谨慎吗?”
孔子说:“有益的享乐有三种,有害的享乐有三种。以礼乐为节制为乐,以称道别人的好处为乐,以多结交贤德的朋友为乐,是有益的。以骄纵为乐,以游荡为乐,以宴饮为乐,是有害的。”乐,五教反。礼乐之乐,音岳。骄乐宴乐之乐,音洛。节,指辨别其制度声容的节度。骄乐,就会奢侈放肆而不知节制。佚游,就会懒惰怠慢而厌恶听到善言。宴乐,就会淫溺而亲近小人。这三者的损益,也正好相反。尹氏说:“君子对于喜好享乐,能不谨慎吗?”
孔子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话没说到该说的时候就说,叫做急躁;话说到该说的时候却不说,叫做隐瞒;没看脸色就说,叫做瞎子。”君子,是有德位者的通称。愆,过失。瞽,盲人,不能察言观色。尹氏说:“适时而后言,就没有这三种过失了。”
孔子说:“君子有三条警戒:年轻的时候,血气未定,警戒在女色;等到壮年,血气方刚,警戒在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衰,警戒在贪得。”血气,形体赖以生存的东西,血属阴而气属阳。得,贪得。随时知道警戒,用理智战胜它,就不被血气所驱使了。范氏说:“圣人与普通人相同的是血气,不同的是志气。血气有时而衰,志气则无时而衰。年轻未定、壮年刚强、老年衰弱的,是血气。警戒女色、警戒争斗、警戒贪得的,是志气。君子培养他的志气,所以不被血气所动,因此年纪越高而德行越美好。”
孔子说:“君子有三项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论。畏,是严惮的意思。天命,是天所赋予的正理。知道它可畏,那么他的戒慎恐惧,自然有不能停止的。而托付给他的重任,就可以不丧失了。大人和圣人的言论,都是天命所当敬畏的。知道敬畏天命,就不得不敬畏它们了。小人不知道天命而不敬畏,轻慢大人,侮弄圣人的言论。”侮,戏弄。不知道天命,所以不认识义理,而无所忌惮如此。○尹氏说:“三畏,是修养自己真诚所当然的。小人不致力于修身诚己,那么有什么可敬畏的呢?”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学习后才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而后学习的人,又是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百姓就是下等了。”困,指有所不通。说人的气质不同,大抵有这四等。杨氏说:“生知、学知以至困学,虽然资质不同,但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是一样的。所以君子只以学习为贵。困而不学,然后才是下等。”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思考是否明白,听的时候思考是否聪敏,脸色思考是否温和,容貌思考是否恭敬,言语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敬业,有疑问思考是否询问,发怒思考是否有后患,见到利益思考是否合乎道义。”难,去声。看没有遮蔽,就明白没有不见的。听没有壅塞,就聪敏没有不闻的。色,表现在脸上的。貌,举身而言。思考询问,那么疑惑就不积蓄。思考后患,那么愤怒就必然惩戒。思考道义,那么得到就不苟且。程子说:“九思各专其一。”谢氏说:“未至于从容中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探,吐南反。真知善恶而诚好恶之,颜、曾、闵、冉之徒,盖能之矣。语,盖古语也。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求其志,守其所达之道也。达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盖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当之。当时若颜子,亦庶乎此。然隐而未见,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驷,四马也。首阳,山名。其斯之谓与?与,平声。胡氏曰:“程子以为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称,不在于富,而在于异也。”愚谓此说近是,而章首当有孔子曰字,盖阙文耳。大抵此书后十篇多阙误。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亢,音刚。亢以私意窥圣人,疑必阴厚其子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故能言。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品节详明,而德性坚定,故能立。闻斯二者。”当独立之时,所闻不过如此,其无异闻可知。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远,去声。尹氏曰:“孔子之教其子,无异于门人,故陈亢以为远其子。”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寡,寡德,谦辞。吴氏曰:“凡语中所载如此类者,不知何谓。或古有之,或夫子尝言之,不可考也。”
卷九 阳货第十七
凡二十六章。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归,如字,一作馈。阳货,季氏家臣,名虎。尝囚季桓子而专国政。欲令孔子来见己,而孔子不往。货以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故瞰孔子之亡而归之豚,欲令孔子来拜而见之也。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好、亟、知,并去声。怀宝迷邦,谓怀藏道德,不救国之迷乱。亟,数也。失时,谓不及事几之会。将者,且然而未必之辞。货语皆讥孔子而讽使速仕。孔子固未尝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于货耳。故直据理答之,不复与辩,若不谕其意者。阳货之欲见孔子,虽其善意,然不过欲使助己为乱耳。故孔子不见者,义也。其往拜者,礼也。必时其亡而往者,欲其称也。遇诸涂而不避者,不终绝也。随问而对者,理之直也。对而不辩者,言之孙而亦无所诎也。杨氏曰:“扬雄谓孔子于阳货也,敬所不敬,为诎身以信道。非知孔子者。盖道外无身,身外无道。身诎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也。”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知,去声。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自弃也。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其质非必昏且愚也,往往强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圣
译孔子说:“看到善行,就像追赶不上一样急切;看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迅速避开。我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过这样的话。‘探’,音吐南。真正知晓善恶并真诚地喜好或厌恶,颜回、曾参、闵子骞、冉有这些人,大概能做到。‘语’,大概是古语。隐居来坚守自己的志向,践行道义来通达自己的主张。我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到这样的人。”“求其志”,是坚守自己通达的道;“达其道”,是践行自己追求的志。大概只有伊尹、姜太公这类人,才配得上。当时像颜回这样的人,也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但他隐居而未显达,又不幸早逝,所以孔子这样说。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觉得他没有值得称颂的德行。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们。“驷”,指四匹马。“首阳”,山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与”,读平声。胡氏说:“程子认为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应当放在这一章的开头。现在仔细推敲文势,似乎应当放在这一句之上。意思是人们所称颂的,不在于富有,而在于特异。”我认为这个说法接近正确,而章首应当有“孔子曰”三个字,大概是脱漏的文字。大致这本书后十篇多有缺漏错误。
陈亢问伯鱼说:“你在父亲那里也听到过特别的教诲吗?”“亢”,音刚。陈亢以私心窥探圣人,怀疑他必定私下厚待自己的儿子。伯鱼回答说:“没有。曾经父亲独自站立,我快步走过庭院。父亲说:‘学了《诗》吗?’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我退下后便学习《诗》。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所以能说话。有一天父亲又独自站立,我快步走过庭院。父亲说:‘学了礼吗?’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礼,就无法立身。’我退下后便学习礼。品节详明,而德性坚定,所以能立身。听到的就是这两件事。”当父亲独自站立的时候,我所听到的不过如此,可知并没有特别的教诲。陈亢退下后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到三个收获,听到了《诗》的道理,听到了礼的道理,又听到了君子疏远自己儿子的道理。”“远”,读去声。尹氏说:“孔子教导自己的儿子,与教导门人没有不同,所以陈亢认为他疏远自己的儿子。”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在别的国家称她为寡小君;别国人称她也叫君夫人。“寡”,指寡德,是谦辞。吴氏说:“凡是言语中记载这类内容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古代就有,或许是孔子曾经说过,无法考证了。”
卷九 阳货第十七
共二十六章。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阳货送给孔子一只小猪。孔子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前去拜谢,在路上遇见了他。“归”,读如字,一作馈。阳货,季氏的家臣,名虎。曾经囚禁季桓子而专断国政。想让孔子来见他,而孔子不去。阳货依礼,大夫赐给士人东西,士人不能在家里接受,就要去大夫家门口拜谢。所以阳货窥探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小猪,想让孔子来拜谢从而见到他。阳货对孔子说:“来!我与你说话。”说:“怀藏宝物却让国家迷乱,可以说仁吗?”孔子说:“不可以。”“喜欢做事却屡次错过时机,可以说智吗?”孔子说:“不可以。”“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孔子说:“好吧。我将做官了。”“好”、“亟”、“知”,都读去声。怀宝迷邦,指怀藏道德,不救国家的迷乱。“亟”,屡次的意思。失时,指不及事机的会合。“将”,是暂且这样但不一定如此的辞令。阳货的话都是讥讽孔子并劝他尽快做官。孔子本来并没有这样,也并非不想做官,只是不做阳货的官罢了。所以直接据理回答,不再与他辩论,好像不理解他的意思一样。阳货想见孔子,虽然是善意,但不过是想让他帮助自己作乱罢了。所以孔子不见他,是合乎义的。前去拜谢,是合乎礼的。一定要趁他不在家才去,是想让他称颂。在路上遇见而不躲避,是不彻底断绝关系。随问而答,是理直气壮。回答而不辩论,是言语谦逊而且也没有委屈。杨氏说:“扬雄说孔子对待阳货,尊敬不该尊敬的人,是委屈自身来信道。这不是了解孔子的人。大概道之外没有身,身之外没有道。身委屈了而可以信道,我不相信。”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习染使他们相差很远。”这里所说的性,是兼气质而言的。气质之性,本来就有美恶的不同。但从初始来说,都不相差很远。只是习于善就善,习于恶就恶,于是才开始相差很远。程子说:“这是说气质之性。不是说性的根本。如果说根本,那么性就是理,理无不善,孟子说性善就是这个意思。哪里有什么相近呢?”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知”,读去声。这是承接上一章说的。人的气质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不是习染所能改变的。程子说:“人性本善,有不可改变的是什么原因呢?论其本性则都是善的,论其才能则有下愚的不可改变。所谓下愚有两种:自暴自弃。人如果以善来治理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昏愚到极点,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暴的人以不信来拒绝,自弃的人以不为来断绝,即使圣人与他相处,也不能感化他而进入善道,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然而他的本质不一定昏且愚,往往强戾而才力超过常人,商辛就是这样的。圣
人以其自绝于善,谓之下愚,然考其归则诚愚也。”或曰:“此与上章当合为一,子曰二字,盖衍文耳。”
译人们因为他自己断绝了向善之路,称他为下愚,然而考察他的归宿,确实也是愚昧的。”有人说:“这一章应当与上一章合并为一章,‘子曰’二字,大概是衍文。”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弦,琴瑟也。时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故邑人皆弦歌也。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莞,华版反。焉,于虔反。莞尔,小笑貌,盖喜之也。因言其治小邑,何必用此大道也。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易,去声。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称,盖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学。故武城虽小,亦必教以礼乐。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嘉子游之笃信,又以解门人之惑也。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礼乐,则其为道一也。但众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独行之。故夫子骤闻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戏之。而子游以正对,故复是其言,而自实其戏也。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弗扰,季氏宰。与阳货共执桓子,据邑以叛。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说,音悦。末,无也。言道既不行,无所往矣,何必公山氏之往乎?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夫,音扶。岂徒哉,言必用我也。为东周,言兴周道于东方。程子曰:“圣人以天下无不可有为之人,亦无不可改过之人,故欲往。然而终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行是五者,则心存而理得矣。于天下,言无适而不然,犹所谓虽之夷狄不可弃者。五者之目,盖因子张所不足而言耳。任,倚仗也,又言其效如此。张敬夫曰:“能行此五者于天下,则其心公平而周遍可知矣,然恭其本与?”李氏曰:“此章与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
佛肸召,子欲往。佛,音弼。肸,许密反。佛肸,晋大夫赵氏之中牟宰也。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路恐佛肸之浼夫子,故问此以止夫子之行。亲,犹自也。不入,不入其党也。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力刃反。涅,乃结反。磷,薄也。涅,染皁物。言人之不善,不能浼己。杨氏曰:“磨不磷,涅不缁,而后无可无不可。坚白不足,而欲自试于磨涅,其不磷缁也者,几希。”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焉,于虔反。匏,瓠也。匏瓜系于一处而不能饮食,人则不如是也。张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闻,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圣人体道之大权也。然夫子于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者,以天下无不可变之人,无不可为之事也。其卒不往者,知其人之终不可变而事之终不可为耳。一则生物之仁,一则知人之智也。”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女,音汝,下同。蔽,遮掩也。“居!吾语女。语,去声。○礼: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故孔子谕子路,使还坐而告之。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好、知,并去声。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学以明其理,则各有所蔽。愚,若可陷可罔之类。荡,谓穷高极广而无所止。贼,谓伤害于物。勇者,刚之发。刚者,勇之体。狂,躁率也。范氏曰:“子路勇于为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学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曰勇、曰刚、曰信、曰直,又皆所以救其偏也。”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夫,音扶。小子,弟子也。诗,可以兴,感发志意。可以观,考见得失。可以群,和而不流。可以怨。怨而不怒。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人伦之道,诗无不备,二者举重而言。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其绪余又足以资多识。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读是经者
译孔子来到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弦,指琴瑟。当时子游担任武城的长官,用礼乐来教化百姓,所以城中的人都弹琴唱歌。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呢?”莞,音版。焉,音虔。莞尔,是微笑的样子,大概是表示喜悦。意思是说治理小地方,何必使用这样的大道理呢?子游回答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君子学习了道就能爱人,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使唤。’”易,读去声。君子和小人,是从地位上来说的。子游所引用的,大概是孔子常说的话。意思是君子和小人,都不可以不学习。所以武城虽然小,也一定要用礼乐来教化。孔子说:“学生们!子游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这是赞许子游对道的笃信,同时也为了解除弟子们的疑惑。治理有大有小,但治理都必须使用礼乐,那么其道理是一样的。只是众人大多不能实行,而子游独自实行了。所以孔子突然听到而非常高兴,于是反过来说话来开玩笑。而子游以正道回答,所以孔子又肯定他的话,并承认自己是在开玩笑。
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反叛,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弗扰,是季氏的家臣。他与阳货共同挟持了季桓子,占据城邑来反叛。
子路不高兴,说:“没有地方可去就算了,何必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说,音悦。末,是无的意思。意思是说大道既然不能实行,无处可去罢了,何必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见我难道会是徒然的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能在东方复兴周代的王道吧?”夫,音扶。岂徒哉,是说一定会任用我。为东周,是说在东方兴起周代的王道。程子说:“圣人认为天下没有不可有所作为的人,也没有不可改过的人,所以想要前往。然而最终没有去,是因为知道他们必定不能改过。”
子张向孔子问什么是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到侮辱,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勤敏就能建立功业,慈惠就能足以役使别人。”实行这五种品德,那么心存而理得。于天下,是说无论到哪里都是这样,就像所说的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的一样。这五种品德的列举,大概是针对子张所不足的方面而言的。任,是倚仗的意思,又说其效果如此。张敬夫说:“能在天下实行这五种品德,那么他的心公平而周遍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恭敬是根本吗?”李氏说:“这一章与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都与前后文的体裁大不相同。”
佛肸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前往。佛,音弼。肸,音密。佛肸,是晋国大夫赵氏的中牟邑长官。子路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门下。’佛肸凭借中邑反叛,老师要去,这怎么说呢!”子路担心佛肸会玷污孔子,所以问这个来阻止孔子前往。亲,是自的意思。不入,是不进入他的党羽之中。孔子说:“是的。有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磷,音刃。涅,音结。磷,是薄的样子。涅,是染黑的东西。意思是别人的不善,不能玷污自己。杨氏说:“磨不薄,染不黑,而后才可以无不可。如果坚硬洁白不足,而想要自己在磨砺染污中尝试,那能不薄不黑的,几乎没有。”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系在那里而不食用呢?”焉,音虔。匏,是葫芦。匏瓜系在一处而不能食用,人则不是这样。张敬夫说:“子路从前所听的,是君子守身的常法。孔子今天所说的,是圣人体悟大道的权变。然而孔子对于公山弗扰和佛肸的召见都打算前往,是因为天下没有不可改变的人,没有不可做的事。最终没有去,是因为知道那些人终究不可改变,那些事终究不可做。一个是生养万物的仁,一个是知人的智。”
孔子说:“由,你听说过六种美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女,音汝,下同。蔽,是遮掩的意思。“坐下!我告诉你。”语,读去声。○礼制:君子问话转换话题,就要站起来回答。所以孔子告诉子路,让他回到座位上再告诉他。爱好仁德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爱好智慧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爱好诚信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伤害人;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好、知,都读去声。六种美德,如果只是爱好而不通过学习来明理,那么各自都有弊病。愚,像可以被陷害和欺骗之类。荡,是说穷高极广而没有止境。贼,是说伤害事物。勇敢,是刚强的表现。刚强,是勇敢的主体。狂,是急躁轻率。范氏说:“子路勇于行善,他的过失在于未能好学以明理,所以用这些话告诫他。说勇、说刚、说信、说直,又都是用来补救他的偏颇的。”
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没有人学习《诗》呢?”夫,音扶。小子,是弟子。《诗》,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得失。可以合群,和而不随波逐流。可以抒发怨愤,怨而不怒。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人伦的道理,《诗》无不具备,这两者是举重而言。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其残余又足以帮助多识。学习《诗》的方法,这一章说尽了。读这部经书的人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女,音汝。与,平声。为,犹学也。周南召南,诗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正墙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敬而将之以玉帛,则为礼;和而发之以钟鼓,则为乐。遗其本而专事其末,则岂礼乐之谓哉?程子曰:“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蓄多少义理。天下无一物无礼乐①。且如置此两椅,一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如盗贼至为不道,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为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须要识得。”
①“乐”原作“义”,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荏,而审反。与,平声。厉,威严也。荏,柔弱也。小人,细民也。穿,穿壁。窬,踰墙。言其无实盗名,而常畏人知也。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乡者,鄙俗之意。原,与愿同。荀子原悫,注读作愿是也。乡原,乡人之愿者也。盖其同流合污以媚于世,故在乡人之中,独以愿称。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乱乎德,故以为德之贼而深恶之。详见孟子末篇。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虽闻善言,不为己有,是自弃其德也。王氏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听涂说,则弃之矣。”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与,平声。鄙夫,庸恶陋劣之称。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何氏曰:“患得之,谓患不能得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小则吮痈舐痔,大则弒父与君,皆生于患失而已。胡氏曰:“许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志于富贵,即孔子所谓鄙夫也。”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气失其平则为疾,故气?之偏者亦谓之疾。昔所谓疾,今亦无之,伤俗之益衰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狂者,志愿太高。肆,谓不拘小节。荡则踰大闲矣。矜者,持守太严。廉,谓棱角▯厉。忿戾则至于争矣。愚者,暗昧不明。直,谓径行自遂。诈则挟私妄作矣。范氏曰:“末世滋伪。岂惟贤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与古人异矣。”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重出。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恶,去声。覆,芳服反。朱,正色。紫,闲色。雅,正也。利口,捷给。覆,倾败也。范氏曰:“天下之理,正而胜者常少,不正而胜者常多,圣人所以恶之也。利口之人,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人君苟悦而信之,则国家之覆也不难矣。”
子曰:“予欲无言。”学者多以言语观圣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实,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发此以警之。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贡正以言语观圣人者,故疑而问之。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时行,百物生,莫非天理发见流行之实,不待言而可见。圣人一动一静,莫非妙道精义之发,亦天而已,岂待言而显哉?此亦开示子贡之切,惜乎其终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犹患门人未能尽晓,故曰‘予欲无言’。若颜子则便默识,其它则未免疑问,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则可谓至明白矣。”愚按:此与前篇无隐之意相发,学者详之。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孺悲,鲁人,尝学士丧礼于孔子。当是时必有以
译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吧?”女,音汝。与,平声。为,就是学习的意思。《周南》《召南》,是《诗经》首篇的名称。所说的都是修身齐家的事。正对着墙壁站立,是说即使在他最近的地方,也看不见一样东西,一步也不能走。
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指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指钟鼓吗?”恭敬地用玉帛来辅助,才是礼;和谐地用钟鼓来表现,才是乐。抛弃根本而专门从事末节,那难道是礼乐的意思吗?程子说:“礼只是一个秩序,乐只是一个和谐。仅仅这两个字,含蓄了多少义理。天下没有一样东西没有礼乐。比如放置这两把椅子,一把不正,就是没有秩序。没有秩序就违背常理,违背常理就不和谐。又如盗贼最为不道德,然而也有礼乐。因为一定有统领归属,一定相互听从而顺从,才能做盗贼。不然,就会叛乱没有统属,不能一天聚集在一起做盗贼。礼乐无处不存在,求学的人必须识别出来。”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拿小人来作比喻,那就像穿墙越壁的盗贼一样吧?”荏,而审反。与,平声。厉,威严。荏,柔弱。小人,平民百姓。穿,穿墙。窬,越墙。说他们无实质却盗取名声,而且常常害怕别人知道。
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破坏者。”乡,鄙俗的意思。原,与愿同。《荀子》“原悫”,注读作愿是对的。乡原,是乡里中恭谨的人。大概他们同流合污以讨好世人,所以在乡人之中,唯独以恭谨著称。孔子认为他们看似有德却非真德,反而扰乱了道德,所以认为是道德的破坏者而深深厌恶他们。详见《孟子》末篇。
孔子说:“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在路上散布,是道德的抛弃。”虽然听到善言,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是自弃其德。王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积蓄其德,道听途说,就抛弃了它。”
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与,平声。鄙夫,庸恶陋劣的称呼。他未得到时,担心得不到;既得到后,担心失去。何氏说:‘患得之,是说担心不能得到。’如果担心失去,那就无所不至了。”小则吮痈舐痔,大则弑父与君,都产生于担心失去而已。胡氏说:“许昌靳裁之有话说:‘士人的品格大概有三类:志于道德的,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的,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的,那就无所不至了。’志于富贵,就是孔子所说的鄙夫。”
孔子说:“古代百姓有三种毛病,现在或许连这些毛病也没有了。气失去平衡就是病,所以气的偏颇也称为病。过去所谓的毛病,现在也没有了,伤害风俗的更加衰败。古代的狂者放肆,现在的狂者放荡;古代的矜者廉正,现在的矜者忿戾;古代的愚者直率,现在的愚者欺诈而已。”狂者,志愿太高。肆,说不拘小节。荡则逾越大限了。矜者,持守太严。廉,说棱角锋利。忿戾则至于争了。愚者,暗昧不明。直,说径行自遂。诈则挟私妄作了。范氏说:“末世滋长虚伪。难道只有贤者不如古代吗?民性的蒙蔽,也与古人不同了。”
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重出。
孔子说:“厌恶紫色夺取朱色的地位,厌恶郑声扰乱雅乐,厌恶利口颠覆邦家的人。”恶,去声。覆,芳服反。朱,正色。紫,闲色。雅,正。利口,捷给。覆,倾败。范氏说:“天下的道理,正而胜者常少,不正而胜者常多,圣人所以厌恶它。利口之人,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人君如果喜悦而相信他,那么国家的颠覆就不难了。”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学者多以言语观察圣人,而不考察天理流行的实质,有不待言而显著者。所以只得到他的话,而得不到他说话的原因,所以夫子发此以警示他。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怎么记述呢?”子贡正是以言语观察圣人者,所以疑惑而问他。孔子说:“天说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无非是天理发见流行的实质,不待言而可见。圣人一动一静,无非是妙道精义的发挥,也是天而已,岂待言而显呢?这也是开示子贡的急切,可惜他最终不明白。程子说:“孔子的道,譬如日星的明亮,还担心门人未能完全知晓,所以说‘予欲无言’。如果颜子就默默识得,其他则未免疑问,所以说‘小子何述’。”又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那可谓至明白了。”愚按:此与前篇无隐之意相发,学者详之。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推辞。传话的人出门,孔子取瑟而歌。让他听到。孺悲,鲁国人,曾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当时必有以
得罪者。故辞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谓不屑之教诲,所以深教之也。”
译对于得罪的人,所以用生病作为借口推辞,却又让他知道并非真的生病,以此来警戒教导他。程子说:“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屑于直接教诲’,这实际上是对他更深层的教导。”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期,音基,下同。期,周年也。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恐居丧不习而崩坏也。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钻,祖官反。没,尽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已,止也。言期年则天运一周,时物皆变,丧至此可止也。尹氏曰:“短丧之说,下愚且耻言之。宰我亲学圣人之门,而以是为问者,有所疑于心而不敢强焉尔。”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夫,音扶,下同。衣,去声。女,音汝,下同。礼。父母之丧:既殡,食粥、麤衰。既葬,疏食、水饮,受以成布。期而小祥,始食菜果,练冠縓缘、要绖不除,无食稻衣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问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乐,上如字,下音洛。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则为之,绝之之辞。又发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则为之以深责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宰我既出,夫子惧其真以为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爱亲之薄如此也。怀,抱也。又言君子所以不忍于亲,而丧必三年之故。使之闻之,或能反求而终得其本心也。范氏曰:“丧虽止于三年,然贤者之情则无穷也。特以圣人为之中制而不敢过,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丧,为足以报其亲也。所谓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特以责宰我之无恩,欲其有以跂而及之尔。”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局戏也。弈,围棋也。已,止也。李氏曰:“圣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尔。”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尚,上之也。君子为乱,小人为盗,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义以为尚,则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见孔子时问答也。”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恶,去声,下同。惟恶者之恶如字。讪,所谏反。讪,谤毁也。窒,不通也。称人恶,则无仁厚之意。下讪上,则无忠敬之心。勇无礼,则为乱。果而窒,则妄作。故夫子恶之。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徼,古尧反。知、孙,并去声。讦,居谒反。恶徼以下,子贡之言也。徼,伺察也。讦,谓攻发人之阴私。杨氏曰:“仁者无不爱,则君子疑若无恶矣。子贡之有是心也,故问焉以质其是非。”侯氏曰:“圣贤之所恶如此,所谓唯仁者能恶人也。”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近、孙、远,并去声。此小人,亦谓仆隶下人也。君子之于臣妾,庄以?之,慈以畜之,则无二者之患矣。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恶,去声。四十,成德之时。见恶于人,则止于此而已,勉人及时迁善改过也。苏氏曰“此亦有为而言,不知其为谁也。”
微子第十八
此篇多记圣贤之出处,凡十一章。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微、箕,二国名。子,爵也。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故不咈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杨氏曰:“此三人者
译宰我问:“三年的丧期,时间太长了。‘期’,音基,下文同。‘期’,指一周年。君子三年不习礼仪,礼仪必定败坏;三年不习音乐,音乐必定崩坏。这是担心居丧期间不练习而导致崩坏。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钻木取火的木材也更换了,一年就可以停止了。”‘钻’,音祖官。‘没’,尽的意思。‘升’,登的意思。‘燧’,取火的木材。‘改火’,春天取榆柳之火,夏天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天取柞楢之火,冬天取槐檀之火,也是一年一个周期。‘已’,停止的意思。意思是说,一年则天运一周,时物皆变,丧事到这里就可以停止了。尹氏说:“缩短丧期的说法,下愚之人尚且耻于提及。宰我亲自在圣人门下学习,却以此发问,是因为心中有所疑惑而不敢强行坚持罢了。”孔子说:“吃白米饭,穿锦缎衣,你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夫’,音扶,下文同。‘衣’,去声。‘女’,音汝,下文同。按照礼制,父母之丧:入殓后,吃粥、穿粗麻丧服。下葬后,吃粗粮、喝白水,接受成布的丧服。一年举行小祥祭,才开始吃菜果,戴练冠、红边,腰间的丧带不除去,没有吃白米饭穿锦缎衣的道理。夫子想让宰我反求诸心,自己找到不忍心的原因。所以这样问他,而宰我没有察觉。“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居丧,吃美味不觉得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居住处所不安逸,所以不做那些事。现在你心安,就去做吧!”‘乐’,上字如字,下字音洛。这是孔子的话。‘旨’,也是甜的意思。起初说‘你心安就去做’,是断绝他的言辞。又阐发他不忍心的端倪,以警示他的不察。再说‘你心安就去做’以深责他。宰我退出。孔子说:“宰我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宰我对他的父母有三年之爱吗?”宰我既出,夫子怕他真的以为可以心安而就这样做,所以深探其根本而斥责他。说由于他不仁,所以爱亲之情如此淡薄。‘怀’,抱的意思。又说君子之所以不忍心于亲人,而丧期必须三年的原因。让他听到,或许能反求而最终找到本心。范氏说:“丧期虽然止于三年,但贤者之情却是无穷的。只是以圣人为之中制而不敢超过,所以必须俯就它。并不是认为三年的丧期足以报答亲人。所谓三年然后脱离父母的怀抱,只是用来责备宰我的无恩,想让他有所企及罢了。”
孔子说:“整天吃饱饭,不用心思考,难啊!不是有博弈的游戏吗,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博’,局戏。‘弈’,围棋。‘已’,停止。李氏说:“圣人不是教人博弈,而是极力说明不用心之不可。”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吗?”孔子说:“君子以义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就会做盗贼。”‘尚’,崇尚。君子作乱,小人做盗,都是从地位而言的。尹氏说:“以义为尚,那么他的勇就大了。子路好勇,所以夫子以此补救他的过失。”胡氏说:“怀疑这是子路初见孔子时的问答。”
子贡说:“君子也有厌恶的人吗?”孔子说:“有厌恶: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而诽谤上级的人,厌恶有勇而无礼的人,厌恶果敢而固执不通的人。”‘恶’,去声,下文同。只有‘恶者’的‘恶’如字。‘讪’,音所谏。‘讪’,诽谤。‘窒’,不通。宣扬别人坏处,就没有仁厚之意。下位诽谤上级,就没有忠敬之心。有勇无礼,就会作乱。果敢而固执,就会妄作。所以夫子厌恶他们。说:“赐也有厌恶的人吗?”“厌恶窥探以为聪明的人,厌恶不谦逊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揭发别人隐私以为直率的人。”‘徼’,音古尧。‘知’、‘孙’,并去声。‘讦’,音居谒。‘恶徼’以下,是子贡的话。‘徼’,窥探。‘讦’,指攻发别人的隐私。杨氏说:“仁者无不爱,那么君子似乎没有厌恶的人了。子贡有这种心思,所以问以质其是非。”侯氏说:“圣贤所厌恶的人如此,所谓只有仁者能厌恶人。”
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相处的,亲近他们就不谦逊,疏远他们就怨恨。”‘近’、‘孙’、‘远’,并去声。这里的小人,也是指仆隶下人。君子对待臣妾,庄重地对待他们,慈爱地养育他们,就没有这两种祸患了。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恶’,去声。四十岁,是成德之时。被他人厌恶,就止于此而已,勉励人及时迁善改过。苏氏说:“这也是有所指而言,不知道是指谁。”
微子第十八
这一篇多记圣贤的出处,共十一章。
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微、箕,是两个国名。子,是爵位。微子,是纣王的庶兄。箕子、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微子见纣王无道,离开以保存宗庙祭祀。箕子、比干都劝谏,纣王杀了比干,囚禁箕子让他做奴隶,箕子于是假装发狂而受辱。孔子说:“殷代有三个仁人。”三人的行为不同,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所以不违背爱的道理,而能保全其心的德性。杨氏说:“这三个人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声。焉,于虔反。士师,狱官。黜,退也。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辞气雍容如此,可谓和矣。然其不能枉道之意,则有确乎其不可拔者。是则所谓必以其道,而不自失焉者也。○胡氏曰:“此必有孔子断之之言而亡之矣。”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闲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鲁三卿,季氏最贵,孟氏为下卿。孔子去之,事见世家。然此言必非面语孔子,盖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尔。程子曰:“季氏强臣,君待之之礼极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以季、孟之闲待之,则礼亦至矣。然复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故孔子去之。盖不系待之轻重,特以不用而去尔。”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归,如字,或作馈。朝,音潮。季桓子,鲁大夫,名斯。按史记,“定公十四年,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齐人惧,归女乐以沮之”。尹氏曰:“受女乐而怠于政事如此,其简贤弃礼,不足与有为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与?”范氏曰:“此篇记仁贤之出处,而折中以圣人之行,所以明中庸之道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接舆,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时将适楚,故接舆歌而过其车前也。凤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接舆以比孔子,而讥其不能隐为德衰也。来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隐去。已,止也。而,语助辞。殆,危也。接舆盖知尊孔子而趋不同者也。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辟,去声。孔子下车,盖欲告之以出处之意。接舆自以为是,故不欲闻而避之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沮,七余反。溺,乃历反。二人,隐者。耦,并耕也。时孔子自楚反乎蔡。津,济渡处。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夫,音扶。与,平声。执舆,执辔在车也。盖本子路御而执辔,今下问津,故夫子代之也。知津,言数周流,自知津处。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徒与之与,平声。滔,吐刀反。辟,去声。耰,音忧。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犹与也。言天下皆乱,将谁与变易之?而,汝也。辟人,谓孔子。辟世,桀溺自谓。耰,覆种也。亦不告以津处。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怃,音武。与,如字。怃然,犹怅然,惜其不喻己意也。言所当与同群者,斯人而已,岂可绝人逃世以为洁哉?天下若已平治,则我无用变易之。正为天下无道,故欲以道易之耳。程子曰:“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张子曰:“圣人之仁,不以无道必天下而弃之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莜。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莜,徒吊反。植,音值。丈人,亦隐者。莜,竹器。分,辨也。五谷不分,犹言不辨菽麦尔,责其不事农业而从师远游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子路拱而立。知其隐者,敬之也。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食,音嗣。见,贤遍反。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孔子使子路反见之,盖欲告之以君臣之义。而丈人意子路必将复来,故先去之以灭其迹,亦接舆之意也。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
译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为什么不离开呢?”他说:“用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呢?如果歪曲正道去侍奉君主,何必离开自己的祖国。”“三”读去声。“焉”音于虔反。“士师”是狱官。“黜”是退职的意思。柳下惠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而他的言辞气度如此从容,可以说是温和了。然而他不能歪曲正道的心意,却有坚定不可动摇之处。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坚守自己的道,而不丧失自我的意思。○胡氏说:“这一定有孔子对此事做出判断的话,但已经失传了。”
齐景公接待孔子,说:“像季氏那样(优厚)我做不到,我打算在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接待他。”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鲁国的三位卿大夫中,季氏最尊贵,孟氏是下卿。孔子离开齐国的事,见于《世家》。然而这话一定不是当面告诉孔子的,大概是齐景公告诉他的臣子,而孔子听说了罢了。程子说:“季氏是强臣,君主对待他的礼节极其隆重,但这不是用来对待孔子的。在季氏和孟氏之间对待他,礼节也算很优厚了。然而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所以孔子离开了。这并不取决于待遇的轻重,只是因为不被任用而离开罢了。”
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于是离开。“归”读如字,或作“馈”。“朝”音潮。季桓子,鲁国大夫,名斯。查考《史记》,“定公十四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代理宰相职务。齐国人害怕,赠送女乐来阻挠他”。尹氏说:“接受女乐而怠慢政事到这种地步,他轻视贤人、废弃礼制,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是可以知道的。夫子之所以离开,就是所说的见微知著而行动,不等到整天结束的意思吧?”范氏说:“这一篇记载仁人贤者的出仕与隐退,而以圣人的行为作为衡量标准,以此来阐明中庸之道。”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旁经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道德衰败了?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现在的执政者危险啊!”接舆,楚国人,假装疯狂以避开世俗。夫子当时将要到楚国去,所以接舆唱着歌从他的车前经过。凤凰在有道的时代出现,在无道的时代隐退,接舆用凤凰比喻孔子,而讥讽他不能隐退是道德衰败。未来可以补救,是说现在还可以隐退。已,停止的意思。而,语助词。殆,危险的意思。接舆大概是知道尊崇孔子但志向不同的人。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孔子没能和他说话。“辟”读去声。孔子下车,大概是想告诉他出仕与隐退的道理。接舆自以为是,所以不想听而避开了。
长沮、桀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那里,派子路去问渡口在哪里。“沮”音七余反。“溺”音乃历反。这两人是隐士。“耦”是并肩耕作的意思。当时孔子从楚国返回蔡国。津,渡水的地方。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在车上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了。”“夫”音扶。“与”读平声。“执舆”是拿着缰绳在车上的意思。大概是本子路驾车并拿着缰绳,现在下车问渡口,所以夫子代替他拿着缰绳。“知津”是说多次周游列国,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子路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像洪水一样泛滥的混乱天下到处都是,而谁能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哪里比得上跟随躲避世俗的人呢?”然后继续覆土播种不停歇。“徒”和“与”读平声。“滔”音吐刀反。“辟”读去声。“耰”音忧。“滔滔”是水流不止的意思。“以”是“与”的意思。说天下都乱了,将和谁一起改变它?“而”是你。“辟人”指孔子。“辟世”是桀溺自称。“耰”是覆土播种的意思。也没有告诉子路渡口在哪里。子路回去告诉了孔子。孔子怅然地说:“不能和鸟兽同群,我不和这些人在一起,又和谁在一起呢?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会参与改变它了。”“怃”音武。“与”读如字。“怃然”是怅然的样子,惋惜他们不理解自己的心意。说应当同群的,只有这些人罢了,怎么能断绝与人交往、逃避世俗来保持高洁呢?天下如果已经太平治理好了,那么我就没有用处去改变它了。正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想用正道去改变它。程子说:“圣人不敢有忘记天下的念头,所以他的话是这样。”张子说:“圣人的仁爱,不会因为天下无道就抛弃它。”
子路跟随孔子,落在后面,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子路问说:“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您的老师?”然后拄着拐杖除草。“莜”音徒吊反。“植”音值。老人,也是隐士。“莜”是竹器。“分”是分辨的意思。“五谷不分”,就像说不辨菽麦一样,责备他不从事农业而跟随老师远游。“植”是立起来的意思。“芸”是除草的意思。子路拱手站着。知道他是隐士,尊敬他。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黄米饭给他吃,并让他的两个儿子相见。“食”音嗣。“见”音贤遍反。第二天,子路回去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是位隐士。”派子路回去见他。到了那里,老人已经走了。孔子派子路回去见他,大概是想告诉他君臣的大义。而老人料想子路一定会再来,所以先离开以消除踪迹,这也是接舆的意思。子路说:“不做官是不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大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
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长,上声。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盖丈人之接子路甚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见其二子焉。则于长幼之节,固知其不可废矣,故因其所明以晓之。伦,序也。人之大伦有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仕所以行君臣之义,故虽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废。然谓之义,则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是以虽不洁身以****,亦非忘义以殉禄也。福州有国初时写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为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范氏曰:“隐者为高,故往而不反。仕者为通,故溺而不止。不与鸟兽同群,则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此二者皆惑也,是以依乎中庸者为难。惟圣人不废君臣之义,而必以其正,所以或出或处而终不离于道也。”
译从而扰乱了人伦的大序。君子出仕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道义不能施行,我已经知道了。”长,读上声。子路是这样转述孔子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老丈对待子路非常傲慢,而子路却更加恭敬,老丈因此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那么对于长幼之间的礼节,他本来就知道是不可废弃的,所以孔子就利用他所明白的道理来开导他。伦,就是次序。人伦中有五大关系: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所区别,长幼之间有序次,朋友之间有信用。出仕是为了践行君臣之间的道义,所以即使知道道义不能施行,也不可废弃。然而既然称之为道义,那么事情是否可行,自身是去是留,也自有不可马虎对待的地方。因此,虽然不洁身自好以避世隐居,也不是忘记道义去殉身求取俸禄。福州有建国初期的抄本,在“路”字下有“反子”二字,认为这是子路反过来对孔子说的话。不知道是否正确?○范氏说:“隐士以清高为尚,所以去了就不回来;做官的人以通达为尚,所以沉溺其中而不停止。不与鸟兽同群,就决然舍弃性命的情理去贪求富贵。这两种人都是迷惑的,因此依循中庸之道是很难的。只有圣人,不废弃君臣之间的道义,而且一定以正道来践行,所以无论是出仕还是隐居,最终都不背离道义。”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少,去声,下同。逸,遗逸。民者,无位之称。虞仲,即仲雍,与大伯同窜荆蛮者。夷逸、朱张,不见经传。少连,东夷人。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与,平声。
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中,去声,下同。柳下惠事见上。伦,义理之次第也。虑,思虑也。中虑,言有意义合人心。少连事不可考。然记称其“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则行之中虑,亦可见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仲雍居吴,断发文身,裸以为饰。隐居独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废,合乎道之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所谓无可无不可也。谢氏曰“七人隐遯不污则同,其立心造行则异。伯夷、叔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盖已遯世离群矣,下圣人一等,此其最高与!柳下惠、少连,虽降志而不枉己,虽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伦,行能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则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污也,权而适宜也,与方外之士害义伤教而乱大伦者殊科。是以均谓之逸民。”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节,而孔子则无可无不可,此所以常适其可,而异于逸民之徒也。”扬雄曰:“观乎圣人则见贤人。是以孟子语夷,惠,亦必以孔子断之。”
大师挚适齐,大,音泰。大师,鲁乐官之长。挚,其名也。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饭,扶晚反。缭,音了。亚饭以下,以乐侑食之官。干、缭、缺,皆名也。鼓方叔入于河,鼓,击鼓者。方叔,名。河,河内。播?武入于汉,?,徒刀反。播,摇也。?,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武,名也。汉,汉中。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少,去声。少师,乐官之佐。阳、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从学琴者。海,海岛也。此记贤人之隐遯以附前章,然未必夫子之言也。末章放此。张子曰:“周衰乐废,夫子自卫反鲁,一尝治之。其后伶人贱工识乐之正。及鲁益衰,三桓僭妄,自大师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圣人俄顷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岂虚语哉?”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施,陆氏本作弛,诗纸反。福本同。鲁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遗弃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则去之,在其位则不可不用。大故,谓恶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国,周公训戒之辞。鲁人传诵,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尝与门弟子言之欤?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騧,乌瓜反。或曰“成王时人”,或曰“宣王时人”。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张子曰:“记善人之多也。”愚按:此篇孔子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既皆称赞而品列之;于接舆、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陈之叹,盖亦如此。三仁则无间然矣,其余数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高士。若使得闻圣人之道,以裁其所过而勉其所不及,则其所立,岂止于此而已哉?
卷十 子张第十九
此篇皆记弟子之言,而子夏为多,子贡次之。盖孔门自颜子以下,颖悟莫若子贡;自曾子以下,笃实无若子夏。故特记之详焉。凡二十五章。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致命,谓委致其命,犹言授命也。四者立身之大节,一有不至,则余无足观。故言士能如此,则庶乎其可矣。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焉,于虔反。亡,读作无,下同。有所得而守之太狭,则德孤;有所
译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少”读去声,下文同。“逸”意为遗落、隐逸。“民”是对没有官位者的称呼。虞仲,就是仲雍,与太伯一同逃往荆蛮地区的人。夷逸、朱张,在经传中没有记载。少连,是东夷人。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大概是伯夷、叔齐吧!”“与”读平声。
孔子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但他们的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也就这样罢了。”“中”读去声,下文同。柳下惠的事迹见上文。伦,是义理的条理次序。虑,是思虑。中虑,是说言语有意义且合乎人心。少连的事迹无法考证。但《礼记》称他“善于居丧,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松懈。一年悲哀,三年忧愁”。那么他行为合乎思虑,也可以看出来了。孔子说:“虞仲、夷逸,隐居并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自身保持清高,废弃自身合乎权变。仲雍居住在吴地,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裸露身体作为装饰。隐居而独善其身,合乎道的清高;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而自我废弃,合乎道的权变。我与他们不同,没有一定不可做的,也没有一定可做的。”孟子说:“孔子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任职就长久,可以快速离去就快速。”这就是所谓的“无可无不可”。谢氏说:“七位隐士避世而不受污染是相同的,但他们立心行事则不同。伯夷、叔齐,天子不能使他们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们为友,大概已经避世离群了,比圣人低一等,这是最高的了!柳下惠、少连,虽然降低志向但不歪曲自己,虽然辱没身份但不求迎合,他们内心有不屑一顾的态度。所以言语能合乎伦理,行为能合乎思虑。虞仲、夷逸隐居并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那么言语不合先王法度的就多了。然而清高而不受污染,权变而适宜,与那些方外之士损害道义、伤害教化而扰乱大伦的人截然不同。因此都称他们为逸民。”尹氏说:“七人各自坚守一种节操,而孔子则无可无不可,这就是他常常适宜于可做的事,而与逸民一类不同的原因。”扬雄说:“观察圣人就能看见贤人。所以孟子谈论伯夷、柳下惠,也必定用孔子来作为评判标准。”
大师挚到齐国去,“大”读泰。大师,是鲁国乐官之长。挚,是他的名字。亚饭干到楚国去,三饭缭到蔡国去,四饭缺到秦国去。“饭”读扶晚反。“缭”读了。亚饭以下的官员,是用音乐助食的官。干、缭、缺,都是名字。击鼓的方叔到河内去,“鼓”指击鼓的人。方叔,是名字。河,指河内。摇动鞀的武到汉中,“鞀”读徒刀反。“播”是摇动。“鞀”是小鼓,两旁有耳,拿着它的柄摇动,旁边的耳就自己撞击。武,是名字。汉,指汉中。少师阳、击磬的襄到海边去。“少”读去声。少师,是乐官的副职。阳、襄,是两个人的名字。襄就是孔子向他学习弹琴的人。海,指海岛。这是记载贤人的隐逸以附在前面一章之后,但这未必是孔子的话。最后一章也是这样。张载说:“周朝衰微,礼乐废弛,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曾经整理过礼乐。此后那些懂得正乐的伶人贱工,等到鲁国更加衰微,三桓僭越妄为,从大师以下,都知道分散到四方,渡过黄河、跳入大海以避开乱世。圣人短暂的辅助,功业教化竟然如此。如果有用我的时候,一年就可以成功。这难道是虚话吗?”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遗弃他的亲人,不使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故旧没有大过错,就不抛弃他们。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施”,陆氏本作“弛”,读诗纸反。福本同。鲁公,是周公子伯禽。“弛”是遗弃的意思。“以”是用。大臣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罢免,既然在位就不能不用。大故,指恶逆。李氏说:“这四点都是君子的事,是忠厚的极致。”胡氏说:“这是伯禽受封建国时,周公训诫他的话。鲁国人传诵,久而不忘。或许孔子曾经对门弟子说过这些话吧?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騧”读乌瓜反。有人说他们是成王时的人,有人说他们是宣王时的人。大概是一个母亲一次生了四个孩子,从而生了八个儿子,但这无法考证。张载说:“这是记载善人之多。”我按:这一篇孔子对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都已经称赞并品评排列;对于接舆、沮、溺、丈人,又常常有恳切接引的意思。这都是衰世的志向,他所感动的很深。在陈国的感叹,大概也是如此。三仁则没有可挑剔的了,其余几位君子,也都是当世的高士。如果让他们听到圣人的道,来裁减他们的过错并勉励他们不足之处,那么他们的成就,岂止于此而已呢?
卷十 子张第十九
这一篇都记载弟子的话,其中子夏最多,子贡次之。大概孔门自颜回以下,聪慧没有比得上子贡的;自曾子以下,笃实没有比得上子夏的。所以特别详细地记载他们。共二十五章。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险肯献出生命,见到利益想到道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悲哀,这样就可以了。”致命,是说委身献出生命,犹如说授命。这四点是立身的大节,有一点做不到,其余就不值得观看了。所以说士人能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了。
子张说:“执持德行不广大,信仰道义不笃厚,这样的人,有他算什么呢?没有他算什么呢?”“焉”读于虔反。“亡”读作无,下文同。有所得而守之太狭,则德孤;有所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贤与之与,平声。子夏之言迫狭,子张讥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过高之病。盖大贤虽无所不容,然大故亦所当绝;不贤固不可以拒人,然损友亦所当远。学者不可不察。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泥,去声。小道,如农圃医卜之属。泥,不通也。杨氏曰:“百家众技,犹耳目鼻口,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非无可观也,致远则泥矣,故君子不为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亡,读作无。好,去声。○亡,无也。谓己之所未有。尹氏曰:“好学者日新而不失。”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四者皆学问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为仁也。然从事于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程子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学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又曰:“学不博则不能守约,志不笃则不能力行。切问近思在己者,则仁在其中矣。”又曰:“近思者以类而推。”苏氏曰:“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远思,则劳而无功。”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肆,谓官府造作之处。致,极也。工不居肆,则迁于异物而业不精。君子不学,则夺于外诱而志不笃。尹氏曰:“学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务成其事。君子之于学,可不知所务哉?”愚按:二说相须,其义始备。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文,去声。文,饰之也。小人惮于改过,而不惮于自欺,故必文以重其过。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俨然者,貌之庄。温者,色之和。厉者,辞之确。程子曰:“他人俨然则不温,温则不厉,惟孔子全之。”谢氏曰:“此非有意于变,盖并行而不相悖也,如良玉温润而栗然。”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信,谓诚意恻怛而人信之也。厉,犹病也。事上使下,皆必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为。
子夏曰:“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大德、小德,犹言大节、小节。闲,阑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言人能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节虽或未尽合理,亦无害也。吴氏曰:“此章之言,不能无弊。学者详之。”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洒,色卖反。扫,素报反。子游讥子夏弟子,于威仪容节之间则可矣。然此小学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学正心诚意之事,则无有。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别,必列反。焉,于虔反。倦,如诲人不倦之倦。区,犹类也。言君子之道,非以其末为先而传之,非以其本为后而倦教。但学者所至,自有浅深,如草木之有大小,其类固有别矣。若不量其浅深,不问其生熟,而概以高且远者强而语之,则是诬之而已。君子之道,岂可如此?若夫始终本末一以贯之,则惟圣人为然,岂可责之门人小子乎?程子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又曰:“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愚按:
译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子张问:“子夏是怎么说的?”回答说:“子夏说:‘值得交往的就与他交往,不值得交往的就拒绝他。’”子张说:“这与我听说的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容纳众人,赞美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如果我是大贤人,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如果我不是贤人,别人将会拒绝我,我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贤”和“与”都读平声。子夏的话显得狭隘,子张讥讽他是正确的。但子张所说的也有标准过高的毛病。大概大贤人虽然无所不容,但遇到重大过错也应当断绝关系;不贤人固然不可以拒绝别人,但有害的朋友也应当疏远。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值得看的地方;但要想达到远大的目标恐怕会受阻滞,所以君子不从事这些。”“泥”读去声。小技艺,如农业、园艺、医术、占卜之类。“泥”是不通的意思。杨氏说:“百家众技,就像耳目鼻口,各自有所专长但不能相通。并非没有值得看的地方,但要想达到远大的目标就会受阻滞,所以君子不从事这些。”
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可以说是好学了。”“亡”读作“无”。“好”读去声。“亡”就是“无”,指自己还没有掌握的知识。尹氏说:“好学的人每天更新知识而不丢失已学的。”
子夏说:“广泛地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而思考切近的事情,仁德就在其中了。”这四点都是学问思辨的事情,还没有达到努力实践而成为仁德的地步。然而从事这些,心就不会向外驰骋,而所保持的仁德自然成熟,所以说仁德就在其中了。程子说:“广泛地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而思考切近的事情,为什么说仁德就在其中呢?求学的人要思考领悟这一点。明白了这个,就是贯通上下的大道。”又说:“学习不广泛就不能坚守简约,志向不坚定就不能努力实践。切问近思是关乎自身的,那么仁德就在其中了。”又说:“近思是指根据类别进行推演。”苏氏说:“广泛地学习而志向不坚定,就会宏大而没有成就;泛泛地提问而思考遥远的事情,就会劳累而没有功效。”
子夏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他的道。”“肆”指官府制造物品的地方。“致”是极致的意思。工匠不住在作坊里,就会分心于其他事物而技艺不精。君子不学习,就会受外界诱惑而志向不坚定。尹氏说:“学习是为了达到道。百工住在作坊里,一定致力于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对于学习,能不知道所致力于什么吗?”我认为:两种说法相辅相成,意义才完备。
子夏说:“小人犯了错误一定会掩饰。”“文”读去声。“文”是掩饰的意思。小人害怕改正错误,却不害怕欺骗自己,所以一定会掩饰从而加重他的过错。
子夏说:“君子有三种变化:远看庄严,接近温和,听他说话严厉。”“俨然”是容貌庄严。“温”是神色温和。“厉”是言辞确切。程子说:“别人庄严就不温和,温和就不严厉,只有孔子兼具这些。”谢氏说:“这不是有意变化,而是并行而不相违背,就像良玉温润而坚实。”
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未取得信任就以为是在虐待自己;取得信任后才进谏,未取得信任就以为是在诽谤自己。”“信”指诚意恳切而使人信任。“厉”同“病”,指虐待。侍奉上级和役使下级,都必须诚意相交而相互信任,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子夏说:“大节不逾越界限,小节出入是可以的。”大节、小节,就像说大德、小德。“闲”是栏杆,用来阻止物体出入。意思是人如果能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节虽然有时不完全合理,也没有害处。吴氏说:“这一章的话,不能没有弊端。求学的人要详细考察。”
子游说:“子夏门下的年轻人,在洒水扫地、应答宾客、进退礼节方面,是可以的。但这只是末节,根本的就没有。怎么办?”“洒”读色卖反。“扫”读素报反。子游讥讽子夏的弟子,在威仪容止方面是可以的。但这只是小学的末节,推究根本,如大学中正心诚意的事情,就没有了。子夏听到后说:“唉!言游说错了!君子之道,哪样先传授?哪样后教而不倦?拿草木作比喻,分类区别。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歪曲呢?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别”读必列反。“焉”读于虔反。“倦”如“诲人不倦”的“倦”。“区”是类别的意思。意思是君子之道,不是以末节为先而传授,不是以根本为后而疲倦教导。只是学者所达到的程度,自有深浅,像草木有大小,类别本来就有区别。如果不衡量深浅,不问生熟,而一概用高远的话强行告诉他们,那就是歪曲罢了。君子之道,怎么能这样呢?至于始终本末一以贯之,那只有圣人才如此,怎么能要求门下的年轻人呢?程子说:“君子教人有序,先传授小的近的,然后教大的远的。不是先传授近小的,然后就不教远大的。”又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因为理没有大小之分。所以君子只在慎独上下功夫。”又说:“圣人之道,没有精粗之分。从洒扫应对,到精义入神,贯通只是一个理。即使是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又说:“凡物有本末,不可把本末分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现象,必有所以然。”又说:“从洒扫应对上,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我认为:
程子第一条,说此章文意,最为详尽。其后四条,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虽殊,而理则一。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厌末而求本。盖与第一条之意,实相表里。非谓末即是本,但学其末而本便在此也。
译程子的第一条,解说这一章的文字意旨,最为详尽。其后四条,都是为了阐明精微与粗浅、根本与枝节的关系。它们的区分虽然不同,但其中的道理却是统一的。求学的人应当按次序逐步深入,不可厌恶枝节而直接追求根本。这实际上与第一条的意思相互呼应、互为表里。并不是说枝节就是根本,而是说只要学习了枝节,根本便蕴含在其中了。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优,有余力也。仕与学理同而事异,故当其事者,必先有以尽其事,而后可及其余。然仕而学,则所以资其仕者益深;学而仕,则所以验其学者益广。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致极其哀,不尚文饰也。杨氏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之意。”愚按:“而止”二字,亦微有过于高远而简略细微之弊。学者详之。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子张行过高,而少诚实恻怛之意。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堂堂,容貌之盛。言其务外自高,不可辅而为仁,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也。范氏曰“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与其为仁。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宁外不足而内有余,庶可以为仁矣。”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致,尽其极也。盖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尹氏曰:“亲丧固所自尽也,于此不用其诚,恶乎用其诚。”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孟庄子,鲁大夫,名速。其父献子,名蔑。献子有贤德,而庄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它孝行虽有可称,而皆不若此事之为难。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阳肤,曾子弟子。民散,谓情义乖离,不相维系。谢氏曰:“民之散也,以使之无道,教之无素。故其犯法也,非迫于不得已,则陷于不知也。故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恶居之恶,去声。下流,地形卑下之处,众流之所归。喻人身有污贱之实,亦恶名之所聚也。子贡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本无罪,而虚被恶名也。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更,平声。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朝,音潮。焉,于虔反。公孙朝,卫大夫。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识,音志。下焉字,于虔反。文武之道,谓文王、武王之谟训功烈,与凡周之礼乐文章皆是也。在人,言人有能记之者。识,记也。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语,去声。朝,音潮。武叔,鲁大夫,名州仇。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墙卑室浅。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七尺曰仞。不入其门,则不见其中之所有,言墙高而宫广也。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此夫子,指武叔。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量,去声。无以为,犹言无用为此。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日月,踰其至高。自绝,谓以谤毁自绝于孔子。多,与只同,适也。不知量,谓不自知其分量。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为恭,谓为恭敬推逊其师也。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知,去声。责子禽不谨言。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阶,梯也。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故曰不可阶而升。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道,去声。立之,谓植其生也。道,引也,谓教之也。行,从也。绥,安也。来,归附也。动,谓鼓舞之也。和,所谓于变时雍。言其感应之妙,神速如此。荣,谓莫不尊亲。哀,则如丧考妣。程子
译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优,就是有余力的意思。做官和学习道理相同而事情不同,所以从事某件事的人,必须先尽力做好这件事,然后才能顾及其余的事。然而做官而学习,那么用来辅助做官的学识就会更加深厚;学习而做官,那么用来检验所学的知识就会更加广泛。
子游说:“丧礼只要尽到哀痛就可以了。”致,是极尽的意思,不崇尚文饰。杨氏说:“‘丧礼,与其仪式周全,不如内心哀戚’,不如说礼仪不足而哀痛有余的意思。”我按:‘而止’这两个字,也略微有过于高远而简略细微的弊病。求学的人要详细考察。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是难能可贵的。然而还没有达到仁。”子张行为过于高尚,而缺少诚实恻隐之心。
曾子说:“子张容貌堂堂,很难与他一起实行仁德。”堂堂,是容貌盛大的样子。说子张致力于外表而自高自大,不能辅助他实行仁德,也不能有办法辅助别人的仁德。范氏说:“子张外表有余而内心不足,所以门人都不与他一起实行仁德。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宁可外表不足而内心有余,或许可以实行仁德了。”
曾子说:“我听说老师说过:人没有自己能够极尽诚意的,必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吧!”致,是极尽的意思。大概是人真情所不能自我控制的时候。尹氏说:“父母去世本来是自己极尽诚意的地方,在这里不用诚意,在哪里用诚意呢?”
曾子说:“我听说老师说过: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别人也能做到;他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治措施,这是难能可贵的。”孟庄子,鲁国大夫,名叫速。他的父亲孟献子,名叫蔑。孟献子有贤德,而孟庄子能任用他的臣属,坚守他的政治措施。所以其他孝行虽然有可称道的,但都不如这件事难能可贵。
孟氏让阳肤做士师,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查明了案情,就要哀怜同情而不要高兴。”阳肤,是曾子的弟子。民散,是说情义乖离,不相维系。谢氏说:“百姓离散,是因为让他们没有正道,教育他们没有素常。所以他们犯法,不是迫于不得已,就是陷于不知道。所以查明了案情,就要哀怜同情而不要高兴。”
子贡说:“纣王的不好,不像这样严重。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恶居的恶,读去声。下流,是地形卑下的地方,众水所归之处。比喻人身有污贱的实质,也是恶名所聚集的地方。子贡说这话,是想让人常常自我警戒反省,不可把自己置于不善的地方。不是说纣王本来无罪,而虚受恶名。
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过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更,读平声。
卫国的公孙朝向子贡问道:“仲尼在哪里学习?”朝,读潮。焉,读于虔反。公孙朝,是卫国大夫。子贡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在人身上。贤能的人记住大的方面,不贤能的人记住小的方面,没有不有文王武王的道的。老师哪里不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识,读志。下面的焉字,读于虔反。文武之道,是说文王、武王的谋略训诫功业,以及凡是周朝的礼乐文章都是。在人,是说人有能记住的。识,是记住的意思。
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对大夫们说:“子贡比仲尼贤能。”语,读去声。朝,读潮。武叔,是鲁国大夫,名叫州仇。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子贡说:“拿宫墙来比喻,我的墙只有肩膀高,能窥见房屋的美好。墙低房屋浅。老师的墙有几仞高,找不到门进去,看不见宗庙的美和百官的富。七尺叫仞。不进门,就看不见里面的所有,是说墙高而宫广。找到门的人很少了。武叔的话,不也是应该的吗!”此夫子,指武叔。
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是不可诋毁的。别人的贤能,像丘陵一样,还可以逾越;仲尼,像日月一样,无法逾越。人虽然想自我断绝,对日月有什么伤害呢?只是显示他不自量力罢了!”量,读去声。无以为,是说不用为此。土高叫丘,大阜叫陵。日月,逾越其至高。自绝,是说以谤毁自我断绝于孔子。多,与只同,是适的意思。不知量,是说不自知其分量。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是恭敬吧,仲尼难道比你贤能吗?”为恭,是说恭敬推逊其师。子贡说:“君子一句话可以显示智慧,一句话可以显示不智慧,说话不可不谨慎。”知,读去声。责备子禽不谨言。老师的不可及,就像天不可阶梯而上升一样。阶,是梯的意思。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所以说不可阶梯而上升。老师得到国家或家族,所谓树立他他就树立,引导他他就行走,安抚他他就来归,鼓舞他他就和谐。他活着荣耀,他死了哀痛,怎么能赶得上呢?”道,读去声。立之,是说植其生也。道,是引的意思,是说教之也。行,是从的意思。绥,是安的意思。来,是归附的意思。动,是说鼓舞之也。和,所谓于变时雍。说其感应之妙,神速如此。荣,是说莫不尊亲。哀,则如丧考妣。程子
曰:“此圣人之神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者也。”谢氏曰:“观子贡称圣人语,乃知晚年进德,盖极于高远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其鼓舞群动,捷于桴鼓影响。人虽见其变化,而莫窥其所以变化也。盖不离于圣,而有不可知者存焉,此殆难以思勉及也。”
译说:“这是圣人的神妙教化,上下与天地一同流转。”谢氏说:“看子贡称赞圣人的话语,才知道他晚年增进德行,大概达到了极高远的境界。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或封地,他鼓舞众生,比敲鼓、回声和影子还要迅速快捷。人们虽然看到他的变化,却看不出他变化的原因。大概他不离开圣道,却存有不可知的方面,这大概难以通过思考努力达到。”
尧曰第二十
凡三章。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此尧命舜,而禅以帝位之辞。咨,嗟叹声。历数,帝王相继之次第,犹岁时气节之先后也。允,信也。中者,无过不及之名。四海之人困穷,则君禄亦永绝矣,戒之也。舜亦以命禹。舜后逊位于禹,亦以此辞命之。今见于虞书大禹谟,比此加详。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引商书汤诰之辞。盖汤既放桀而告诸侯也。与书文大同小异。曰上当有汤字。履,盖汤名。用玄牡,夏尚黑,未变其礼也。简,阅也。言桀有罪,己不敢赦。而天下贤人,皆上帝之臣,己不敢蔽。简在帝心,惟帝所命。此述其初请命而伐桀之辞也。又言君有罪非民所致,民有罪实君所为,见其厚于责己薄于责人之意。此其告诸侯之辞也。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来代反。此以下述武王事。赉,予也。武王克商,大赉于四海。见周书武成篇。此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诗序云“赉所以锡予善人”,盖本于此。“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周书太誓之辞。孔氏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权,称锤也。量,斗斛也。法度,礼乐制度皆是也。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兴灭继绝,谓封黄帝、尧、舜、夏、商之后。举逸民,谓释箕子之囚,复商容之位。三者皆人心之所欲也。所重:民、食、丧、祭。武成曰:“重民五教,惟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说,音悦。此于武王之事无所见,恐或泛言帝王之道也。杨氏曰:“论语之书,皆圣人微言,而其徒传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于终篇,具载尧舜咨命之言,汤武誓师之意,与夫施诸政事者。以明圣学之所传者,一于是而已。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于终篇,亦历叙尧、舜、汤、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也。”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费,芳味反。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焉,于虔反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出,去声。虐,谓残酷不仁。暴,谓卒遽无渐。致期,刻期也。贼者,切害之意。缓于前而急于后,以误其民,而必刑之,是贼害之也。犹之,犹言均之也。均之以物与人,而于其出纳之际,乃或吝而不果。则是有司之事,而非为政之体。所与虽多,人亦不怀其惠矣。项羽使人,有功当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败,亦其验也。尹氏曰:“告问政者多矣,未有如此之备者也。故记之以继帝王之治,则夫子之为政可知也。”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则见害必避,见利必趋,何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礼,则耳目无所加,手足无所措。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尹氏曰:“知斯三者,则君子之事备矣。弟子记此以终篇,得无意乎?学者少而读之,老而不知一言为可用,不几于侮圣言者乎?夫子之罪人也,可不念哉?”
孟子序说
史记列传曰:“孟轲,赵氏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汉书注云:“字子车。”一说:“字子舆。”驺人也,驺亦作邹,本邾国也。受业子思之门人。子
译尧曰第二十
共三章。
尧说:“唉!你舜!天命的次序已落在你身上。要真诚地执守中道。如果四海百姓陷入困穷,你的天禄也将永远终结。”这是尧任命舜,并将帝位禅让给他的言辞。“咨”,是嗟叹的声音。“历数”,指帝王相继的次序,就像岁时气节的先后一样。“允”,是信实的意思。“中”,是指无过无不及的状态。四海之人困穷,那么君主的福禄也就永远断绝了,这是告诫他的话。舜后来也将帝位禅让给禹时,也用了同样的言辞来任命他。这些话现在见于《尚书·虞书·大禹谟》中,比这里记载得更详细。
(文中引用)说:“我小子履,冒昧地用黑色的公牛,冒昧地向伟大的后帝昭告: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帝王的臣子我不敢遮蔽,(他们的善恶)都明察于帝心。如果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万方百姓;如果万方百姓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这是引用《尚书·商书·汤诰》中的言辞。大概是商汤放逐夏桀后告诫诸侯的话。与《尚书》原文大同小异。“曰”字上面应当有“汤”字。“履”,大概是商汤的名字。“用玄牡”,夏朝崇尚黑色,商朝尚未改变这一礼制。“简”,是阅看、明察的意思。意思是说夏桀有罪,自己不敢赦免;而天下的贤人,都是上帝的臣子,自己不敢遮蔽。明察于帝心,只听从上帝的命令。这是叙述他最初请求天命而讨伐夏桀的言辞。又说君主有罪不是百姓造成的,百姓有罪实在是君主造成的,表现出他厚于责己、薄于责人的心意。这是商汤告诫诸侯的言辞。
周朝有大赏赐,使善人富有。“赉”,音来代反。以下叙述周武王的事迹。“赉”,是给予的意思。武王攻克商朝后,对四海进行大赏赐。见于《尚书·周书·武成》篇。这里说他所富有的,都是善人。《诗经》序言说“赉是用来赏赐善人”,大概就源于此。
“即使有至亲,也不如仁人。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这是《尚书·周书·泰誓》中的言辞。孔氏说:“周,是至的意思。意思是说纣王的至亲虽然多,也不如周家拥有众多的仁人。”
谨慎地校订权衡,审慎地确立法度,整顿废弃的官职,这样四方的政令就能推行了。“权”,是秤锤。“量”,是斗斛。“法度”,礼乐制度等都包括在内。
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的贤人,这样天下的百姓就会归心。“兴灭继绝”,是指封黄帝、尧、舜、夏、商的后代。“举逸民”,是指释放箕子的囚禁,恢复商容的职位。这三者都是人心所向往的。
所看重的:是百姓、粮食、丧事、祭祀。《武成》说:“重视百姓的五教,只有粮食、丧事、祭祀。”
宽厚就能得到民众,诚信就能使民众信赖,勤勉就能建立功业,公正就能使民众喜悦。“说”,音悦。这些在武王的事迹中没有具体体现,恐怕是泛泛地谈论帝王之道。
杨氏说:“《论语》一书,都是圣人的微言大义,而他的弟子传承守持,以阐明这条道。所以在终篇,详细记载了尧舜禅命的言辞,汤武誓师的意旨,以及施行于政事的内容。以表明圣学所传承的,仅此而已。以此来彰显二十篇的大旨。孟子在终篇,也历叙尧、舜、汤、文、孔子相承的次序,都是这个意思。”
子张向孔子问道:“怎样才可以从政呢?”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这样就可以从政了。”子张说:“什么是五种美德?”孔子说:“君子施惠于人却不耗费财力,役使百姓却不引起怨恨,有所欲求却不贪婪,安泰从容却不骄傲,威严却不凶猛。”“费”,音芳味反。
子张说:“什么是施惠于人却不耗费财力?”孔子说:“顺着百姓所利的地方去利导他们,这难道不是施惠而不耗费吗?选择可以役使的时候去役使他们,又有谁会怨恨呢?欲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怎么会贪婪呢?君子不论人多还是人少,不论国大国小,都不敢怠慢,这难道不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端正他的衣冠,庄重他的视听,庄严的样子使人望而生畏,这难道不是威严而不凶猛吗?”“焉”,音于虔反。
子张说:“什么是四种恶政?”孔子说:“不教导就杀戮叫做虐;不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命令松懈却突然限期叫做贼;同样给予别人,却在出纳时吝啬,叫做有司。”“出”,读去声。“虐”,是指残酷不仁。“暴”,是指突然急促没有渐进。“致期”,是刻定期限的意思。“贼”,是切害的意思。前面松懈而后面紧急,以此误导百姓,却一定要刑罚他们,这是贼害百姓。同样给予别人,却在给予的时候吝啬而不果断,这就是小吏的作风,而不是为政的体统。所给的虽然多,人们也不会感念他的恩惠。项羽派人,有功应当封赏,印章刻好了,却忍心不给,最终导致失败,也是验证。
尹氏说:“询问为政之道的人很多,没有像这样完备的。所以记录下来以接续帝王的治理,那么孔夫子的为政之道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不懂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程子说:“知命的人,是知道有天命而相信它。人如果不懂天命,那么见到危害必定躲避,见到利益必定趋附,怎么能成为君子呢?”
不懂礼,就无法立足。不懂礼,那么耳目不知道加在哪里,手足不知道放在哪里。
不懂言语,就无法了解人。言语的得失,可以知道人的邪正。
尹氏说:“懂得这三者,那么君子的事就完备了。弟子记录这些以作为终篇,难道没有深意吗?学者年轻时读它,年老时不知道有一句话可用,不几乎是在侮辱圣人的言语吗?那是孔夫子的罪人,可不值得念想吗?”
孟子序说
《史记·列传》说:“孟轲,赵氏说:‘孟子,是鲁国公族孟孙的后代。’《汉书》注说:‘字子车。’一说:‘字子舆。’是驺国人,驺也写作邹,本是邾国。受业于子思的门人。子
思,孔子之孙,名急。索隐云:“王劭以人为衍字。”而赵氏注及孔丛子等书亦皆云:“孟子亲受业于子思。”未知是否?道既通,赵氏曰:“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程子曰:“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又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春秋无义战。’又曰:‘春秋天子之事’,故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尹氏曰:“以此而言,则赵氏谓孟子长于诗书而已,岂知孟子者哉?”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按史记:“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乙酉,孟子始至梁。其后二十三年,当齐愍王之十年丁未,齐人伐燕,而孟子在齐。”故古史谓“孟子先事齐宣王后乃见梁惠王、襄王、齐愍王。”独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事,与史记、荀子等书皆不合。而通鉴以伐燕之岁,为宣王十九年,则是孟子先游梁而后至齐见宣王矣。然考异亦无他据,又未知孰是也。当是之时,秦用商鞅,楚魏用吴起,齐用孙子、田忌。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赵氏曰:“凡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韩子曰:“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愚按:二说不同,史记近是。
译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名急。《索隐》说:“王劭认为‘人’字是衍文。”而赵岐的注以及《孔丛子》等书也都说:“孟子亲自受业于子思。”不知道是否属实?道既通达,赵岐说:“孟子通晓五经,尤其擅长《诗》《书》。”程颐说:“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孔子是圣人中的时中者。’所以懂得《易经》的没有人比得上孟子。又说:‘王者的遗迹消亡而《诗》也就消亡了,《诗》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又说:‘《春秋》中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又说:‘《春秋》记载的是天子的事’,所以懂得《春秋》的没有人比得上孟子。”尹焞说:“根据这些说法来看,那么赵岐认为孟子只是擅长《诗》《书》而已,哪里是真正了解孟子的人呢?”孟子游历侍奉齐宣王,齐宣王不能任用他。于是前往梁国,梁惠王没有采纳他的言论,就认为他迂腐遥远而脱离实际。查考《史记》:“梁惠王三十五年乙酉,孟子才到达梁国。此后二十三年,正值齐愍王十年丁未,齐国人攻打燕国,而孟子在齐国。”所以古史说“孟子先侍奉齐宣王,后来才拜见梁惠王、梁襄王、齐愍王。”唯独孟子将伐燕之事当作齐宣王时期的事,这与《史记》、《荀子》等书都不相符。而《资治通鉴》将伐燕的那一年定为齐宣王十九年,那么就是孟子先游历梁国而后才到齐国拜见齐宣王了。然而《考异》也没有其他依据,又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在这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楚国和魏国任用吴起,齐国任用孙膑、田忌。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而孟轲却讲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德行,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被接纳。退隐后与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赵岐说:“共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韩愈说:“孟轲的书,不是孟轲自己写的。孟轲死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所说的话罢了。”我按:两种说法不同,《史记》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韩子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程子曰“韩子此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
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曰“韩子论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说甚道。”
又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远而末益分。惟孟轲师子思,而子思之学出于曾子。自孔子没,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求观圣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程子曰:“孔子言参也鲁。然颜子没后,终得圣人之道者,曾子也。观其启手足时之言,可以见矣。所传者子思、孟子,皆其学也。”
又曰:“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之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或问于程子曰:“孟子还可谓圣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圣人,然学已到至处。”愚按:至字,恐当作圣字。
程子又曰:“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仲尼只说一个仁字,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又曰:“孟子有大功于世,以其言性善也。”
又曰:“孟子性善、养气之论,皆前圣所未发。”
又曰:“学者全要识时。若不识时,不足以言学。颜子陋巷自乐,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时,世既无人,安可不以道自任。”
又曰:“孟子有些英气。纔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豪发闲。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曰:“英气见于甚处?”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可见。且如冰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
杨氏曰:“孟子一书,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养性,收其放心。至论仁、义、礼、智,则以恻隐、善恶、辞让、是非之心为之端。论邪说之害,则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论事君,则曰:‘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国定’。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来。人能正心,则事无足为者矣。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后知性之善。故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欧阳永叔却言‘圣人之教人,性非所先’,可谓误矣。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尧舜所以为万世法,亦是率性而已。所谓率性,循天理是也。外边用计用数,假饶立得功业,只是人欲之私。与圣贤作处,天地悬隔。”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凡七章。
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魏侯罃也。都大梁,僭称王,溢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叟,长老之称。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详言之。后多放此。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乘,去声。餍,于艳反。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
译韩愈说:“尧把道统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商汤,商汤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子,孟子死后道统就失传了。荀子和扬雄,虽然有所选择但不精纯,有所论述但不详尽。”程颐说:“韩愈这段话,既不是沿袭前人旧说,也不是凭空捏造,必定是他有所体悟。如果没有体悟,就不知道他所传的是什么。”
又说:“孟子是纯粹而纯粹的人。荀子和扬雄,大体纯粹但有小瑕疵。”程颐说:“韩愈评价孟子很好。如果不是真正领会了孟子的意旨,也说不到这个地步。但他评价荀子和扬雄则不对。荀子极为偏颇驳杂,仅‘性恶’这一句话,根本的大原则就已经丧失了。扬雄虽然过错较少,但也不懂得本性,还谈什么道呢。”
又说:“孔子的道宏大而广博,门下的弟子不能全部观览而完全认识,所以学习后都各自得到与自己本性相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国,又各自凭借自己的专长传授给弟子,源头深远而末流更加分散。只有孟子师从子思,而子思的学问出自曾子。自从孔子去世后,只有孟子这一脉的传承得到了根本宗旨。所以想要观察圣人之道的人,一定要从孟子开始。”程颐说:“孔子说曾参迟钝。然而颜回去世后,最终得到圣人之道的是曾子。看他临终前‘启手足’时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了。他所传的子思、孟子,都是他的学问。”
又说:“扬雄说:‘古代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辞让并驳斥他们,使正道廓然清明。’杨朱、墨翟的学说流行,正道就被废弃了。孟子虽然贤圣,但没有得到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虽然恳切又有什么补益。然而依靠他的言论,现在的学者尚且知道尊崇孔子,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而轻视霸道罢了。那些重大的纲常伦理,都灭亡而得不到挽救,败坏而得不到收拾。所谓千百中只保存了十分之一,哪里能说是廓然清明呢?然而如果没有孟子,人们就都会穿着左衽的衣服而说异族的语言了。所以我曾经推崇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为此。”
有人问程颐:“孟子还可以称为圣人吗?”程颐说:“不敢就说他是圣人,但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了极致。”我按:这个“至”字,恐怕应当是“圣”字。
程颐又说:“孟子对圣门有功,说不尽。孔子只说一个‘仁’字,孟子开口就说‘仁义’。孔子只说一个‘志’,孟子就说出许多养气的道理来。仅凭这两个字,他的功劳就很多了。”
又说:“孟子对世间有大功,因为他论述了人性本善。”
又说:“孟子关于人性本善、养气的论述,都是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
又说:“做学问的人全要识时务。如果不识时务,不足以谈学问。颜回在陋巷中自得其乐,是因为有孔子在。如果是孟子的时代,世间已经没有人了,怎么能不以身任道呢。”
又说:“孟子有些英气。只要有英气,就有棱角,英气很害事。像颜回就浑厚不同,颜回离圣人只差毫发之间。孟子是大贤,仅次于亚圣。”有人问:“英气表现在哪里?”回答说:“只要拿孔子的话来比较,就可以看见。比如冰和水晶不是不光亮。但和玉相比,玉自有温润含蓄的气象,没有那么多光耀。”
杨氏说:“《孟子》一书,只是要端正人心,教人存心养性,收回放逸的心。论述仁、义、礼、智,就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作为发端。论述邪说的危害,就说:‘产生于心,危害于政事。’论述侍奉君主,就说:‘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来。人如果能端正心,那么事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了。《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根本只是正心、诚意罢了。心得其正,然后才知道本性是善的。所以孟子遇到人就说人性本善。欧阳修却说‘圣人教育人,本性不是首要的’,可以说是错了。人性上不可添加任何东西,尧舜之所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也是遵循本性罢了。所谓遵循本性,就是遵循天理。外在运用计谋权术,即使建立了功业,也只是人欲的私心。这与圣贤的做法,相差天地之远。”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共七章。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就是魏侯罃。定都大梁,越分称王,谥号叫惠。《史记》记载:“惠王三十五年,降低礼节,用丰厚的礼物来招揽贤者,孟子于是来到梁国。”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对我国有利的事吗?”叟,是对长老的称呼。惠王所说的利,大概是富国强兵之类。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仁,是心的德性、爱的条理。义,是心的节制、事的适宜。这两句是本章的大意,下文详细论述。后面大多仿照这个体例。大王说‘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身有利’?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辆中取千辆,从千辆中取百辆,不能说不多了。如果后义而先利,不夺取就不会满足。乘,读去声。餍,音于艳反。这是说追求利益的害处,以阐明上文何必说利的道理。”
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国危,谓将有弒夺之祸。乘,车数也。万乘之国者,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乘也。千乘之国,诸侯之国。百乘之家,诸侯之大夫也。弒,下杀上也。餍,足也。言臣之于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弒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己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殉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译意,就是意图。征,就是索取。上面索取下面,下面索取上面,所以叫做相互索取。国家危亡,是说将有被臣下弑杀篡夺的祸患。乘,是兵车的数量。万乘之国,是指天子王畿内方圆千里,出兵车一万乘。千乘之家,是指天子公卿的封地方圆百里,出兵车一千乘。千乘之国,是诸侯的国家。百乘之家,是诸侯的大夫。弑,是下级杀害上级。餍,是满足。意思是说,臣子对于君主,每十分中取一分,也已经很多了。如果又把道义放在后面,而把利益放在前面,那么不弑杀君主而完全夺取他的权力,他的内心也不会感到满足。没有施行仁德却抛弃自己亲人的,没有秉持道义却怠慢自己君主的。这是说仁义未曾不利,用来阐明上文“只要有仁义就够了”的意思。遗,就是抛弃。后,就是怠慢。意思是说,有仁德的人必定爱护自己的亲人,有道义的人必定急于效忠自己的君主。所以君主亲身实行仁义而没有求利之心,那么臣下就会受到感化,自然亲近并拥戴他。大王只要说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益呢?”这是重复强调,用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这一章说明仁义根植于人心中固有的本性,是天理之公。求利之心产生于物我之间的比较,是人欲之私。遵循天理,就不求利而自然没有不利;追逐人欲,就求利未得而祸害已经随之而来。这就是所谓的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这是孟子著书立说开端寄托的深意,是学者应当仔细考察并明辨的。太史公说:“我读孟子的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时,没有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利益确实是动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常常防范其源头。所以说‘依据利益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喜好利益的弊端,有什么不同呢?”程子说:“君子并非不想求利,只是专门以利益为心则有害。只有仁义,不求利却未曾不利。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只追求利益,而不再知道有仁义。所以孟子只讲仁义而不讲利益,以此来从根本上堵塞祸源并挽救弊端,这是圣贤的心意。”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沼,池也。鸿,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一章之大指。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之篇,经,量度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曷。丧,去声。女,音汝。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填,鼓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密也。罟,网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事也。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养,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敕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放此。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
译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说:“贤人也以此为乐吗?”乐,音洛,本篇内同。沼,池。鸿,大雁。麋,大鹿。孟子回答说:“只有贤人才能以此为乐,不贤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能快乐。”这是这一章的大意。《诗经》说:“开始营造灵台,测量规划,百姓们来建造,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营造不要急迫,百姓们像子女为父亲做事一样踊跃而来。文王在灵囿,母鹿安然伏卧,母鹿肥壮润泽,白鸟洁白鲜明。文王在灵沼,鱼儿满池跳跃。”文王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为他拥有麋鹿鱼鳖而感到高兴。古代圣人与百姓同乐,所以能快乐。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这是引用《诗经》并加以解释,以阐明只有贤人才能以此为乐的意思。《诗经·大雅·灵台》篇,经,测量。灵台,文王台的名称。营,谋划。攻,建造。不日,不终日。亟,急,说文王告诫不要急迫。子来,像子女为父亲做事一样。灵囿、灵沼,台下面有囿,囿里面有沼。麀,母鹿。伏,安于其所,不惊动。濯濯,肥壮润泽的样子。鹤鹤,洁白鲜明的样子。于,赞叹的词。牣,满。孟子说文王虽然使用民力,而百姓反而为此感到欢乐,既给他加上美名,又为他拥有的东西感到高兴。这是因为文王能爱护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他的快乐,而文王也得以享受他的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与你一起灭亡。”百姓想与他一起灭亡,即使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害,音曷。丧,去声。女,音汝。这是引用《尚书》并加以解释,以阐明不贤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能快乐的意思。《汤誓》,《尚书》篇名。时,是。日,指夏桀。害,何。桀曾经自夸,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太阳,太阳灭亡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根据他的自夸而称他为,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如果灭亡,我宁愿与他一起灭亡,这是希望他灭亡的迫切心情。孟子引用这个,以阐明君主独自快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怨恨他,他就不能保持他的快乐。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算是尽心了吧。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这样。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为什么呢?”寡人,诸侯自称,说自己是德行浅薄的人。河内河东都是魏国的土地。凶,收成不好。迁移百姓去就食,迁移粮食来供给那些不能迁移的老人和小孩。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作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凭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那怎么样?”梁惠王说:“不行,只是没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希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好,去声。填,音田。填,鼓声。军队靠鼓声前进,靠金声后退。直,就是。用这个来比喻邻国不体恤百姓,惠王能施行小恩惠,但都不能施行王道来养育百姓,不能因此嘲笑别人。杨氏说:“迁移百姓迁移粮食,是荒年政令中不能废弃的。但不能施行先王的道,而只把这当作尽心,那就太末节了。”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入深池,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生养死葬没有遗憾。生养死葬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农时,指春耕夏耘秋收的时候。凡有兴作,不违背这个时候,到冬天才役使百姓。不可胜食,说多。数,密。罟,网。洿,低洼之地,水聚集的地方。古代网罟必须用四寸的网眼,鱼不满一尺,市场不得卖,人不得吃。山林川泽,与百姓共享,但有严厉的禁令。草木凋零,然后斧头才进入山林。这些都是治理之初,法制未备,且利用天地自然的利益,而节制爱护的事情。然而饮食宫室用来养生,祭祀棺椁用来送死,都是百姓急需而不能没有的。现在都有资源供给,那么人就没有怨恨了。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所以把这作为王道的开端。五亩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地饲养,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剥夺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教导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就不必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不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的,是没有的。衣,去声。畜,敕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的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面都仿照这个。五亩的住宅,一个成年男子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树,恐怕妨碍五谷,所以在墙下种桑以供蚕事。五十岁开始衰老,非丝织品不暖,未满五十岁的人不得穿。畜
,养也。时,谓孕子之时,如孟春牺性毋用牝之类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学名也。申,重也,丁宁反复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黑也。黎民,黑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发,发仓廪以赈贷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刃之杀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
译“养”就是养育的意思。“时”指的是孕育胎儿的时候,就像孟春时节祭祀不用雌性牲畜这类规定一样。七十岁的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不到七十岁的人就不允许吃肉。百亩的田地,也是一位成年男子所受的份地。到了这个时候,田地的界限就端正了,井田制下的土地就平均了,没有不受田的家庭了。“庠”和“序”都是学校的名称。“申”是重申的意思,含有叮咛反复的意味。善于侍奉父母叫作“孝”,善于侍奉兄长叫作“悌”。“颁”与“斑”字相同,指老人头发黑白相杂的样子。“负”是背在背上,“戴”是顶在头上。如果百姓衣食不足,就没有空闲去讲求礼义;但如果吃饱穿暖却没有教化,那又接近于禽兽了。所以,在百姓富裕之后,用孝悌之道来教化他们,人们就会懂得爱护亲人、尊敬长辈,从而代替他们承担劳役,不会让他们在路上背负重物了。只说七十岁的人穿丝织品、吃肉,这是举重以见轻的手法。黎,是黑色的意思。黎民,指黑发的人,就像秦代所说的“黔首”一样。年轻力壮的人,虽然不能穿丝织品、吃肉,但也不会遭受饥寒。这段话详尽地阐述了法度与节制的细节,极力发挥财政辅助相成的道理,以此来引导百姓,这是王道得以成就的表现。猪狗吃掉了人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造成的。”这跟用刀子刺人把人杀死后,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莩”音同“表”。“刺”音同“亦”。“检”是制止的意思。“莩”指饿死的人。“发”指打开粮仓进行赈济借贷。“岁”指年成的好坏。梁惠王不能节制百姓的产业,又让猪狗得以吃人的粮食,这就与先王制定制度、节制用度的本意相违背了。至于百姓饥饿而死,还不知道开仓赈济,那么他所转移的不过是民间的粮食罢了。于是把百姓没有增多归罪于年成不好,这是知道刀刃杀人,却不知道拿刀的人杀人。如果不归罪于年成,就一定能自我反省并更加修明政治。天下的百姓来归顺,那就不仅仅比邻国多了。程子说:“孟子论述王道,不过如此,可以说很切实了。”又说:“孔子的时候,周王室虽然衰微,天下人还知道尊崇周室是合乎道义的,所以《春秋》以尊周为根本。到了孟子的时候,七国争雄,天下不再知道有周王室,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诸侯如果能施行王道,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这就是孟子劝告齐梁君主的原因。大概王者,是天下道义的主宰。圣贤又有什么私心呢?只是看天命是否改变罢了。”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承上章言愿安意以受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孟子又问而王答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在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俑,从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卫,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犹恶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君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殉一己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于子,为之就利避害,未尝顷刻而忘于怀,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丧,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惠王犹自谓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虏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后魏又数献地于秦。又与楚将昭阳战败,亡其七邑。比,犹为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养,去声。彼,谓敌国也。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音扶。陷,陷于阱。溺,溺于水。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则谁与我为敌哉?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阔,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以论在于救民。所谓惟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
孟子见梁襄王。襄王,惠王子,名赫。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恶,平声。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言其无威仪也。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辞气,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孰能一之?’王问也。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嗜,甘也。‘孰能与之?’王复问也。与,犹归也。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放此。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
译梁惠王说:“我希望能安心地接受您的教诲。”承接上一章,表示愿意以安定的心意来接受教导。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木棍,音徒顶。木棍,就是杖。“用刀杀人和用暴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这是孟子再次发问而梁惠王回答。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简直是率领野兽来吃人。向百姓征收重税来供养禽兽,却让百姓饥饿而死,这就无异于驱赶野兽来吃人了。野兽互相吞食,尚且为人所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施行政令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哪里还配称为百姓的父母呢?“恶之”的“恶”,读去声;“恶在”的“恶”,读平声。君主,是百姓的父母。“恶在”,就是“何在”的意思。孔子说:‘开始制作木偶人用来陪葬的人,恐怕会断绝后代吧!’因为木偶人像人形而被用来陪葬。怎么能忍心让百姓饥饿而死呢?”俑,音勇。“为”,读去声。俑,是陪葬用的木偶人。古代埋葬死者,捆扎草束做成人的形状作为随从护卫,叫做刍灵,只是大致像人形罢了。中古时期改用俑来陪葬,俑就有面目和机关,非常像人了。所以孔子厌恶这种不仁的行为,并说这种人必定会断绝后代。孟子说,这制作俑陪葬的人,只是用像人的木偶来陪葬,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实际上是让百姓饥饿而死呢?李氏说:“作为君主,固然不曾有率领野兽吃人的本心。然而为了追求一己的欲望,而不顾惜百姓,那么其后果必然会导致这种地步。所以孟子以‘为民父母’的道理来告诫他。父母对于子女,总是为他们趋利避害,不曾有一刻忘记在心,怎么会把百姓看得不如犬马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长子死在那里;西边丧失给秦国七百里土地;南边被楚国羞辱。我对此感到耻辱,希望为死去的将士洗雪这一耻辱,该怎么办才好呢?”“长”,读上声。“丧”,读去声。“比”,音必二。“洒”与“洗”同义。魏国原本是晋国的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同瓜分晋国土地,号称三晋。所以惠王还自称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国攻打魏国,大破其军队,俘虏了太子申。惠王十七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少梁,后来魏国又多次献地给秦国。又与楚国将领昭阳作战失败,丢失了七个城邑。“比”,就是“为”的意思。是说想要为死者雪耻。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百里,是小国。然而如果能施行仁政,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归附他。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薄收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青壮年在闲暇日子修养孝悌忠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出门侍奉长辈,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棍去抵挡秦国和楚国坚硬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省”,音所梗。“敛”、“易”都读去声。“耨”,音奴豆。“长”,读上声。减轻刑罚,薄收赋税,这两者是仁政的大纲。“易”,治理的意思。“耨”,除草的意思。竭尽己力叫做忠,诚实不欺叫做信。君主施行仁政,百姓就能尽力于农耕,又有闲暇日子修养礼义,因此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乐于效死。那些敌国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离散。“养”,读去声。“彼”,指敌国。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去征讨他们,谁又能与您为敌呢?“夫”,音扶。“陷”,陷入陷阱;“溺”,沉溺水中。这是暴虐的意思。“征”,匡正的意思。因为那些敌国暴虐他们的百姓,而率领我们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百姓去匡正他们的罪过。那些百姓正怨恨他们的上级而乐于归附我们,那么谁还能与我们为敌呢?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仁者无敌”,大概是古语。百里之地可以称王,原因就在于此。恐怕大王怀疑这说法迂阔,所以勉励他不要怀疑。孔氏说:“惠王的志向在于报仇,孟子则认为道理在于救民。所谓只有天吏才可以征伐,这才是孟子的本意。”
孟子拜见梁襄王。襄王,是惠王的儿子,名叫赫。孟子出来后,告诉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个君主,走近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敬畏的地方。他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语”,读去声。“卒”,音七没。“恶”,读平声。“语”,告诉的意思。不像君主,看不出值得敬畏的地方,是说他没有威仪。“卒然”,急遽的样子。大概容貌辞气,是德行的象征。外表如此,那么内心所存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襄王问列国纷争,天下应当由谁来安定。孟子回答说一定要统一,然后才能安定。“谁能统一天下呢?”这是襄王问的。回答说:“不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嗜”,甘心的意思。“谁能归附他呢?”襄王又问。“与”,归附的意思。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如果干旱,禾苗就枯槁了。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禾苗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了。如果像这样,谁能阻挡呢?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如果真的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沛然谁能阻挡呢?”“夫”,音扶。“浡”,音勃。“由”应当作“犹”,古字借用。后面大多如此。周朝的七八月,相当于夏历的五六月。“油然”,云气盛大的样子。“沛然”,雨水盛大的样子。“浡然”,兴起的样子。“御”,禁止的意思。“人牧”,指治理百姓的君主。“领”,颈项。大概好生恶死,是人心所同。所以君主不喜好杀
人,则天下悦而归之。苏氏曰:“孟子之言,非苟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
译如果君主不嗜杀人,那么天下百姓就会喜悦并归附他。苏氏说:“孟子的话,并非只是随意说些大话而已。然而如果不深入推究其本意并详细考察其实际,没有不认为这些话迂腐不切实际的。我观察孟子以来,从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到我朝太祖皇帝,能够统一天下的四位君主,都是凭借不嗜杀人的政策而实现的。其余那些杀人越多,天下反而越混乱。秦、晋和隋朝,虽然有能力统一天下,却喜好杀戮不止,所以有的统一后又分裂,有的因此导致亡国。孟子的话,难道是偶然说说的吗?”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齐宣王,姓田氏,名辟强,诸侯僭称王也。齐桓公、晋文公,皆霸诸侯者。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以、已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谓王天下之道。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护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舍,上声。觳,音斛。觫,音速。与,平声。胡龁,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郄也。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识于此而扩充之也。爱,犹吝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异,怪也。隐,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远,去声。无伤,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术,谓法之巧者。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类。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其所以必远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说,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诗小雅巧言之篇。戚戚,心动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复,白也。钧,三十斤。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是以恻隐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
译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诸侯的事迹,可以让我听听吗?”齐宣王,姓田,名辟强,是诸侯中僭越称王的。齐桓公、晋文公,都是称霸诸侯的人。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说,那就谈谈王道吧?”道,就是说的意思。董仲舒说:“在孔子的门下,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也以谈论五霸为羞耻。因为他们崇尚诈术和强力,而轻视仁义,也是这个意思。”以、已通用。无已,就是如果一定要说而不停止的话。王,指的是统一天下的王道。齐宣王说:“德行要怎样,才可以统一天下呢?”孟子说:“爱护百姓而统一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得了。”保,就是爱护的意思。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问:‘这牛要牵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就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一样。’回答说:‘那么废除祭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来替换它吧!’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龁,音核。舍,读上声。觳,音斛。觫,音速。与,读平声。胡龁,是齐国的臣子。衅钟,是新铸的钟铸成后,杀牲取血涂在钟的缝隙里。觳觫,是恐惧发抖的样子。孟子叙述所听胡龁的话来问大王,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统一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大王看见牛恐惧发抖而不忍心杀它,这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扩大并充实它,就可以保护四海了。所以孟子明确指出这一点,希望大王能察觉并扩充这种心。爱,就是吝啬的意思。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了它。”意思是说用羊换牛,表面看起来像吝啬,实际上并没有像百姓讥讽的那样。但我的本心不是这样的。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羊换大牛,他们怎么知道您的本意呢?大王如果痛惜它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心呢?我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换牛,百姓认为我吝啬,也是理所当然的。”恶,读平声。异,就是怪罪的意思。隐,就是痛惜的意思。择,就是分别的意思。意思是说牛和羊都是无罪而死,有什么分别而要用羊换牛呢?孟子故意提出这个难题,希望大王反求本心。大王不能这样,所以最终无法向百姓的解释。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方法,是因为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哀鸣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远,读去声。无伤,意思是虽然有百姓的议论,也不为害。术,指的是巧妙的方法。大概杀牛既不忍心,祭钟又不能废除。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处理,那么这种心虽然发动了,但最终无法施行。然而看见牛,这种心已经发动且不可遏制,没看见羊,那么情理尚未显现而没有妨碍。所以用羊换牛,两者得以两全而无害,这就是仁爱的方法。声,指的是将死时的哀鸣。大概人对于禽兽,同是生命但种类不同。所以按照礼制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所及之处。之所以一定要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培养这种心,从而广泛施行仁爱的方法。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想法,我能揣测到。’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自己做了这件事,反过来思考,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一说,我心里有所触动。这种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为什么呢?”说,音悦。忖,音寸。度,音夺。夫我之夫,音扶。出自《诗经·小雅·巧言》。戚戚,是心动的样子。大王因为孟子的话,往日的心再次萌动,才知道这种心不是从外面得来的,但还不知道如何反求本心并推广它。孟子说:“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百钧,却举不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毫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会。”孟子说:“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却不能施及百姓,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视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没有统一天下,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与,读平声。为不之为,读去声。复,就是报告的意思。钧,三十斤。百钧,是非常重难以举起的。羽,鸟的羽毛。一羽,是非常轻容易举起的。秋毫之末,是毛到秋天尖端锐利,小而难以看见。舆薪,是用车装的柴草,大而容易看见。许,就是相信的意思。今恩以下,又是孟子的话。大概天地之性,人是最尊贵的。所以人与人,又是同类而相亲。因此恻隐之心发动,对百姓急切而对万物迟缓;推广仁爱,爱百姓容易而爱万物难。现在大王的心能施及万物了,那么保护百姓而统一天下,不是不能,只是自己不肯做罢了。齐宣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告诉别人说‘我不能’,这确实是不能。为长辈折取树枝,告诉别人说‘我不能’
,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语,去声。为长之为,去声。长,上声。折,之舌反。形,状也。挟,以腋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诗大雅思齐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远,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权,称锤也。度,丈尺也。度之,谓称量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于物者。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发其端,而于此请王度之也。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不快于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于百姓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莅,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缘木求鱼,言必不可得。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说见下文。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行货曰商,居货曰贾。发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悦,远者来,则大小强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意同。王曰:“吾
译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所以大王不能统一天下,不是像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样不可能的事;大王不能统一天下,是像为长辈折取树枝那样容易的事。
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这样,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和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德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德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人大大超过别人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善事罢了。现在大王的恩德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这是为什么呢?
称量之后才知道轻重,度量之后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请大王衡量一下吧!
难道大王是发动战争,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之中,与诸侯结下怨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
大王说:“不。我怎么会以此为痛快呢?我是为了追求我最大的欲望。”
我说:“大王最大的欲望可以让我听听吗?”
大王笑着不说话。
我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物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臣子都足以供给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大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
我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欲望就可以知道了。是想扩张领土,使秦国、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以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大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我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捕鱼,虽然捕不到鱼,但不会有后患。以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竭尽心力去做,以后必定有灾难。”
大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
我说:“邹国人和楚国人作战,大王认为谁会胜利?”
大王说:“楚国人胜利。”
我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九块,齐国总共只占其中一块。凭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服从,这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回到根本上来吧。”
现在大王施行仁政,让天下的官吏都想在大王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种,做生意的人都想在大王的市场储存货物,旅行的人都想走大王的大道,天下那些怨恨自己君主的人都想前来向大王申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得住呢?”
?,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与昏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虔反。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恒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罔,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轻,犹易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己理之义者,去声。后皆放此。赡,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盍,何不也。使民有常产者,又发政施仁之本也。说具下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章。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齐王非无此心,而夺于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复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
译(齐王说:)“(我)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希望先生辅佐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尝试实行。”(注:‘’,与‘昏’同。)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坚定的道德信念的人,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坚定的道德信念。假如没有坚定的道德信念,就会放纵邪僻,为非作歹,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接着用刑罚惩治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呢?(注:‘恒’,音胡登反。‘辟’,与‘僻’同。‘焉’,音于虔反。‘恒’,常的意思。‘产’,生计的意思。‘恒产’,可以长久维持生计的产业。‘恒心’,人通常具有的善心。士人曾经学习学问,懂得义理,所以虽然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信念。百姓就不是这样了。‘罔’,如同罗网,欺骗他们看不见而捕捉他们。)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饱暖,荒年也能免于死亡。然后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随起来就容易。(注:‘畜’,音许六反,下文同。‘轻’,容易的意思。这是说百姓有固定的产业就有坚定的信念。)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劳苦,荒年不免于死亡。这仅仅是挽救生命都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注:‘治’,读平声。凡是‘治’字表示治理事物的意思,读平声;表示为自己治理的意思,读去声。后面都依照这个规则。‘赡’,充足的意思。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坚定信念。)大王如果想实行王道,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注:‘盍’,何不做呢。让百姓有固定产业,又是施行仁政的根本。解说在下文。)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小猪、狗、猪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教导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重物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注:读音见前章。这是说规定百姓产业的方法。赵氏说:‘八口之家,是中等以上的农夫。这是王道的根本,长久生存的道理,所以孟子向齐梁的君主各自陈述这些。’杨氏说:‘治理天下的人,把这种心推广到百姓身上罢了。然而虽然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但百姓没有受到恩泽,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道理。所以用规定百姓产业来告诫他们。’这一章说君主应当摒弃霸业的功利,实行王道。而王道的关键,不过是推广不忍心的善念,来施行不忍心的政治罢了。齐王并非没有这种心,却被功利的私欲所夺,不能扩充来实行仁政。虽然孟子反复晓谕,精切如此,但蒙蔽已经很深,终究不能醒悟,这是可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