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章句集注九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90–286 段

,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好、为,皆去声。复,扶又反。歠,川悦反。不我足,谓不以我满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当责之于己。冢宰,六卿之长也。歠,饮也。深墨,甚黑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论语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尽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于中门之外。居丧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谓曰知,疑有阙误。或曰“皆谓世子之知礼也。”林氏曰:“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亡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丧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说,则固有以启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诚心发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则亦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远近见闻无不悦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悦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一〕“延”原作“筵”,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听取冢宰的意见。喝稀粥,脸色深黑。就位而哭,百官有司,没有不哀伤的,因为君主带头这样做。‘上面喜好什么,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加上风必定倒伏。’这在于世子。”好、为,都读去声。复,读扶又反。歠,读川悦反。不我足,是说我不满足他们的意思。然者,是认同我不满足他们的说法。不可他求者,是说应当责备自己。冢宰,是六卿的首长。歠,是饮用的意思。深墨,是很黑的颜色。即,是就的意思。尚,是加的意思。《论语》作上,古字通用。偃,是倒伏的意思。孟子说只在于世子自己尽哀而已。然友回报使命。世子说:“对。这确实在于我。”五月住在丧庐,没有命令告诫。百官族人可以说他知礼。等到安葬时,四方来观看的人,看到他脸色悲戚,哭泣哀痛,吊唁的人非常高兴。诸侯五月安葬,未安葬前,住在中门外的倚庐。居丧不说话,所以没有命令教戒。可以说他知礼,怀疑有缺误。有人说“都说世子知礼。”林氏说:“孟子的时候,丧礼已经败坏,但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所固有,从未消失。只是沉溺于流俗的弊端,所以丧失良心而不自知。文公见到孟子,听到性善尧舜的说法,就有启发良心的作用,所以至此哀痛诚心发作。等到他的父兄百官都不愿实行,他就反躬自责,哀悼自己之前的行为不足以取信,而不敢非议父兄百官。虽然他的资质有过人之处,但学问的力量,也不可忽视。等到他坚决实行,远近见闻无不悦服,这是因为人心所同然的东西,从我这里发出,而他们的心悦诚服,也是不期然而然的。人性之善,难道不确实吗?”〔一〕“延”原作“筵”,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正。

滕文公问为国。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民事,谓农事。诗豳风七月之篇。于,往取也。绹,绞也。亟,绞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言农事至重,人君不可以为缓而忽之。故引诗言治屋之急如此者,盖以来春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为此也。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音义并见前篇。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恭则能以礼接下,俭则能取民以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授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其实皆什一者,贡法固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十一分而取其一,盖又轻于什一矣。窃料商制亦当似此,而以十四亩为庐舍,一夫实耕公田七亩,是亦不过什一也。彻,通也,均也。借,借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者非。养,去声。恶,平声。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借,言多也。粪,壅〔一〕也。盈,满也。盻,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幼子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尝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禄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于民者无制耳。盖世禄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实与助法相为表?,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雨,于付反。诗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愿天雨于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后私也。当时助法尽废,典籍不存,惟有此诗,可见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滕国褊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然为王者师,则虽不有天下,而其泽亦足以及天下矣。圣贤至公无我之心,于此可见。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则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诸侯未踰年之称也。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

译滕文公问如何治理国家。文公以礼聘孟子,所以孟子来到滕国,文公向他请教。孟子说:“百姓的事不可以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索;急忙修缮房屋,因为要开始播种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民事,指农事。这是《诗经·豳风·七月》中的诗句。于,往取也。绹,绞绳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意思是农事非常重要,君主不可以因为觉得可以缓办而忽视它。所以引用《诗经》来说明修缮房屋的急切,这是因为来年春天将要开始播种百谷,就没有空闲来做这些了。百姓的道理,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稳定的心态,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稳定的心态。如果没有稳定的心态,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会陷害百姓呢?音义并见前篇。因此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税有制度。恭敬就能以礼对待下属,节俭就能按制度向百姓征税。阳虎说:‘追求财富就不仁,追求仁德就不富。’阳虎,即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天理与人欲,不能并存。阳虎说这话,是担心仁德会损害财富;孟子引用这话,是担心财富会损害仁德。君子和小人,往往是相反的。夏朝实行五十亩而贡的制度,商朝实行七十亩而助的制度,周朝实行百亩而彻的制度,其实都是十分之一的税率。彻,通也;助,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以下,是讲制定百姓的固定产业,以及征税的制度。夏朝时,一个农夫授田五十亩,每个农夫计算其五亩的收成作为贡赋。商朝开始实行井田制,将六百三十亩的土地,划分为九区,每区七十亩。中间是公田,外面八家各授一区,只借他们的劳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征收私田的税。周朝时,一个农夫授田百亩。乡遂地区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地区用助法,八家同井。耕种时通力合作,收获时按亩分配,所以叫彻。其实都是十分之一,贡法固然以十分之一为常数,只有助法实际上是九分之一,而商朝的制度不可考。周朝的制度,公田百亩,其中二十亩作为庐舍,一个农夫实际耕种的公田只有十亩。连同私田百亩,总共十一分取其一,这比十分之一还要轻。我推测商朝的制度也应当类似,以十四亩为庐舍,一个农夫实际耕种的公田七亩,这也只不过是十分之一。彻,通也,均也。借,借也。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坏的。贡法是根据几年的平均收成来定常额。丰年,粮食多得狼藉,多取也不算是暴虐,就少取;荒年,粪肥田地还不够,却一定要取足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让百姓怨恨地看着,整年辛勤劳作,不能供养父母,还要借贷来补足。让老人小孩转死沟壑,这哪里是百姓的父母呢?’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者非。养,去声。恶,平声。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藉,言多也。粪,壅也。盈,满也。盻,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幼子也。世禄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实行了。夫,音扶。孟子曾经说周文王治理岐地,耕种者九分之一,做官者世袭俸禄,这两者是王政的根本。现在世禄滕国已经实行,只是助法没有实行,所以向百姓征税没有制度。大概世禄,是授予土地,让他们吃公田的收成,实际上与助法相辅相成,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固定职业,而上下相安,所以下文接着讲助法。《诗经》说:‘雨水先降在我的公田,然后才降在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是用助法。雨,于付反。这是《诗经·小雅·大田》中的诗句。雨,降雨也。意思是愿天雨先降在公田,然后才降在私田,先公而后私。当时助法完全废除,典籍不存,只有这首诗,可见周朝也用助法,所以引用它。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养也;校,教也;序,射也。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学则是三代共有的,都是为了阐明人伦。人伦在上位者阐明,百姓在下位者亲近。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都是乡学。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人的大伦。庠序学校,都是为了阐明这些。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滕国狭小,虽然实行仁政,未必能兴起王业;但作为王者的老师,即使不拥有天下,其恩泽也足以遍及天下。圣贤至公无我的心态,在这里可以看出。《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其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文王。你努力实行,也可以使你的国家更新。”这是《诗经·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意思是周虽然是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是从文王开始的。子,指文公,诸侯未逾年之称也。滕文公派毕战问井田制。孟子说:“你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选择派你来问,你一定要努力!夫

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音扶。毕战,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毕战主为井地之事,故又使之来问其详也。井地,即井田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幷,故井地有不钓;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暴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夫,音扶。养,去声。言滕地虽小,然其闲亦必有为君子而仕者,亦必有为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也。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此分田制禄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养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为公田而行助法也。国中,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使什而自赋其一,盖用贡法也。周所谓彻法者盖如此,以此推之,当时非惟助法不行,其贡亦不止什一矣。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此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洁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禄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备耳。余夫二十五亩。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为率,受田百亩。如有弟,是余夫也。年十六,别受田二十五亩,俟其壮而有室,然后更受百亩之田。”愚按:此百亩常制之外,又有余夫之田,以厚野人也。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死,谓葬也。徙,谓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犹伴也。守望,防寇盗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养,去声。别,彼列反。此详言井田形体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为君子之禄,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后私,所以别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据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国中二法,此独详于治野者,国中贡法,当时已行,但取之过于什一尔。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吕氏曰:“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丧礼经界两章,见孟子之学,识其大者。是以虽当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屑屑于既往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矣。〔一〕“壅”原作“拥”,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施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如果不正,井田的面积就不均等,粮食和俸禄的分配就不公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一定会轻视田界的划定。田界一旦划定正确,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就可以安然地确定了。“夫”字,音扶。毕战,是滕国的臣子。滕文公因为孟子的话,派毕战主管井田的事,所以又派他来询问详情。井地,就是井田。经界,是说治理土地、划分田块,规划沟渠道路和封植的界限。如果不修治这种制度,田地就没有固定的份额,豪强就能兼并土地,所以井田的面积不均等;赋税没有固定的法度,贪婪残暴的人就能多取,所以粮食和俸禄不公平。这就是想要施行仁政的人必须从这里开始的原因,而暴君污吏则一定想要轻视并废除它。有了正确的标准,那么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不费力气地确定了。滕国的土地狭小,将要设立君子(官吏),也要设立野人(百姓)。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无法供养君子。“夫”字,音扶。“养”字,读去声。意思是说滕国土地虽然小,但其中也一定有做君子而出仕的人,也一定有做野人而耕种的人,因此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的法度,不可以偏废。请在郊外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内实行十分抽一让百姓自行缴纳赋税的法度。这是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的常规法度,用来治理野人使他们供养君子。野,是郊外都鄙的土地。九分抽一而助,是为公田实行助法。国中,是郊门之内、乡遂的土地。田地不实行井田制授田,只开凿沟渠,让百姓十分之一自行缴纳赋税,大概是用贡法。周朝所说的彻法大概就是这样,由此推想,当时不仅助法不实行,贡法也不止十分之一了。卿以下的官员一定有圭田,圭田五十亩。这是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用来厚待君子。圭,是洁净的意思,用来供奉祭祀。不说世禄,是因为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这里没有完备罢了。余夫二十五亩。程子说:“一个成年男子,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以五口到八口为比例,受田一百亩。如果有弟弟,就是余夫。十六岁,另外受田二十五亩,等到他成年娶妻,然后再受一百亩的田地。”我按:这一百亩常制之外,又有余夫的田地,用来厚待野人。死亡和迁徙不离开乡里,乡里的田地同在一井。出入互相陪伴,守望互相援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亲近和睦。死,是说安葬。徙,是说迁移居所。同井,是八家。友,是同伴的意思。守望,是防备寇盗。一平方里为一井,井田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的事做完,然后才敢治理私田的事,这是用来区别野人的。“养”字,读去声。“别”字,音彼列反。这里详细说明了井田形体的制度,这是周朝的助法。公田作为君子的俸禄,私田是野人所受的。先公后私,这是用来区别君子和野人的身份。不说君子,是依据野人来说,省略文字罢了。上面说了郊外和国中两种法度,这里只详细说治理郊外的,因为国中的贡法,当时已经实行,只是收取的超过十分之一罢了。这是大概的情况。至于加以润色完善,就在君主和先生您了。“夫”字,音扶。井田的法度,诸侯都丢弃了它的典籍,这里只是大概而已。润泽,是说因时制宜,使符合人情,适宜土俗,而不失先王的意思。吕氏说:“张子感慨地有意恢复三代的治理。论述治理人民的先务,没有不以划定田界为急的。讲求法度,灿然具备。总之可以实行于今天,如果有用我的人,举起来施行罢了。曾说:‘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然想要谈论治理,都是苟且而已。世人认为难以实行的,没有不以急切夺取富人的田地为借口的。然而这种法度的实行,喜悦的人很多。如果处理有方,期望几年,不刑罚一个人就可以恢复。所忧虑的,只是上面没有实行罢了。’于是说:‘纵然不能实行于天下,还可以在一乡验证。’正和学者议论古法,买田一方,划分为数井。上不失去公家的赋役。退而用私力,正田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灾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行先王的遗法,表明当今的可行。有志未就而去世。”我按:丧礼和经界两章,可见孟子的学问,识其大体。所以虽然处在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琐碎于既往的痕迹,而能合乎先王的意思,真可以说是命世亚圣之才了。〔一〕“壅”原作“拥”,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衣,去声。捆,音阃。神农,炎帝神农氏。始为耒耜,教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也。许,姓,行,名也。踵门,足至门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廛,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称。褐,毛布,贱者之服也。捆,扣?之欲其坚也。以为食,卖以供食也。程子曰:“许行所谓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阴阳、医、方称黄帝之说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饔,音雍。飧,音孙。恶,平声。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言当自炊爨以为食,而兼治民事也。厉,病也。许行此言,盖欲阴坏孟子分别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衣,去声。与,平声。釜,所以煮。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铁,耜属也。此语八反,皆孟子问而陈相对也。“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舍,去声。此孟子言而陈相对也。械器,釜甑之属也。陶,为甑者。冶,为釜铁者。舍,止也,或读属上句。舍,谓作陶冶之处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与,平声。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谓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也。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瀹,音药。济,子礼反。漯,他合反。天下犹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圣人迭兴,渐次除治,至此尚未尽平也。洪,大也。横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泛滥,横流之貌。畅茂,长盛也。繁殖,众多也。五谷,稻、黍、稷、麦、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兽蹄鸟迹交于中国,言禽兽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炽也。禽兽逃匿,然后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釜,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济漯,二水名。决、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汉、淮、泗,亦皆水名也。据禹贡及今水路,惟汉水入江耳。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谓四水皆入于江,记者之误也。后稷教民稼穑。树艺

译主张神农学说的人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我这个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住宅成为您的百姓。”滕文公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短衣,编织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衣”读去声。“捆”音同“阃”。神农,就是炎帝神农氏,开始制作耒耜,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的人。主张神农学说的人,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流派。许,是姓;行,是名。踵门,就是走到门前。仁政,就是上一章所说的井田制度。廛,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氓,是对乡下人的称呼。褐,是毛布,是地位低下的人穿的衣服。捆,是敲打使之坚固的意思。以为食,就是卖东西来供给食物。程子说:“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不过是后世称述上古的事情,却失去了其中的义理罢了,就像阴阳家、医家、方技家称述黄帝的说法一样。”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良,是楚国的儒者。耜,是用来翻土的农具。耒,是耜的柄。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的儒学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还没有懂得治国的大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来获取食物,自己做饭来治理国家。现在滕国设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饔”音同“雍”。“飧”音同“孙”。“恶”读平声。饔飧,是熟食。早晨做饭叫饔,晚上做饭叫飧。意思是应当自己烧火做饭来获取食物,同时治理民事。厉,是侵害、损害的意思。许行的这番话,大概是想要暗中破坏孟子区分君子和小人的法则。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粟米然后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的是粗布短衣。”“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白色的帽子。”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和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是自己制作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衣”读去声。“与”读平声。釜,是用来煮东西的器具。甑,是用来蒸东西的器具。爨,是生火的意思。铁,是耒耜一类的农具。这八次问答,都是孟子问而陈相回答的。“用粟米交换器具的人,不算侵害陶工和铁匠;陶工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交换粟米,难道算是侵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和铁器,反而都要从家里取来使用呢?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和各种工匠进行交易?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事情,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的。”“舍”读去声。这是孟子说而陈相回答的。械器,是釜甑一类的器具。陶,是制作甑的人。冶,是制作釜和铁器的人。舍,是停止的意思,或者读作属上句。舍,是指制作陶器和铁器的地方。“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就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地位高的人做的事,有地位低的人做的事。况且一个人身上,各种工匠所制作的东西都具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就是率领天下人奔波劳碌。所以说:有的人操劳心思,有的人操劳体力;操劳心思的人治理别人,操劳体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与”读平声。“食”音同“嗣”。这以下都是孟子的话。路,是说奔走道路,没有休息的时候。治于人者,就是被别人治理的人。食人者,就是出赋税来供给上级的人。食于人者,就是被别人供养的人。这四句都是古语,而孟子引用它们。君子没有小人就会饥饿,小人没有君子就会混乱。以此相互交换,正像农夫和陶工铁匠用粟米和器具相互交换,这是用来相互补救而不是用来相互侵害的。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一边耕种一边做吗?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逼近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在中国境内。尧独自为此担忧,推举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放火烧山泽,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和漯水,把它们注入大海;疏通汝水和汉水,排除淮水和泗水,把它们注入长江,然后中国才可以获得食物。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而不进入,即使想耕种,能够得到吗?”“瀹”音同“药”。“济”音同“子礼”。“漯”音同“他合”。天下还没有太平,是说洪荒时代,百姓的祸害很多;圣人相继兴起,逐渐消除治理,到这里还没有完全太平。洪,是大。横流,是不沿着正道而散溢妄行。泛滥,是横流的模样。畅茂,是生长旺盛。繁殖,是众多。五谷,是稻、黍、稷、麦、菽。登,是成熟。道,是路。兽蹄鸟迹交错在中国,是说禽兽很多。敷,是布。益,是舜的臣子名。烈,是炽热。禽兽逃匿,然后禹才能施展治水的功绩。疏,是通,是分。九河:叫徒骇,叫太史,叫马颊,叫覆釜,叫胡苏,叫简,叫洁,叫钩盘,叫鬲津。瀹,也是疏通的意思。济漯,是两条水名。决、排,都是去除壅塞的意思。汝、汉、淮、泗,也都是水名。根据禹贡和现在的水路,只有汉水入江。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这里说四水都入于江,是记录者的错误。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

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别,彼列反。长、放,皆上声。劳、来,皆去声。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弃为之。然言教民,则亦非并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书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放勋,本史臣赞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德,犹惠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夫,音扶。易,去声。易,治也。尧舜之忧民,非事事而忧之也,急先务而已。所以忧民者其大如此,则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易,并去声。分人以财,小惠而已。教人以善,虽有爱民之实,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难久。惟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皋陶,及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广大,教化无穷矣,此其所以为仁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与,去声。则,法也。荡荡,广大之貌。君哉,言尽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责陈相倍师而学许行也。夏,诸夏礼义之教也。变夷,变化蛮夷之人也。变于夷,反见变化于蛮夷之人也。产,生也。陈良生于楚,在中国之南,故北游而学于中国也。先,过也。豪杰,才德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声。强,上声。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为师心丧三年,若丧父而无服也。任,担也。场,冢上之坛场也。有若似圣人,盖其言行气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记子游谓有若之言似夫子之类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礼也。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或曰:“此三语者,孟子赞美曾子之辞也。”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劳也,恶声之鸟。南蛮之声似之,指许行也。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鲁颂閟宫之篇也。膺,击也。荆,楚本号也。舒,国名,近楚者也。惩,艾也。按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

译五谷,五谷成熟,百姓得以养育。人之所以为人,是有其道理的,如果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却缺乏教化,那就接近禽兽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便任命契担任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化百姓: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别异,长幼之间有序列,朋友之间有诚信。放勋说:“慰劳他们,招引他们,纠正他们,扶正他们,辅助他们,庇护他们,让他们自己领悟,然后又进而用恩德来激励他们。”圣人关心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哪有空闲去耕种呢?契,音薛。别,音彼列。长、放,都读上声。劳、来,都读去声。意思是水土平定之后,才能教导百姓耕种;衣食充足之后,才能施行教化。后稷,是官名,由弃担任。既然说教导百姓,那么也不是亲自耕种了。树,也是种植的意思。艺,是繁殖的意思。契,也是舜的臣子名。司徒,是官名。人之有道,是说人都具有天生的常理本性。然而如果没有教化,就会放纵懈怠而丧失本性,所以圣人设立官职来用伦理教化百姓,也是顺着他们固有的本性来引导罢了。《尚书》说:“上天规定了常道,整顿我的五典,使它们敦厚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放勋,本是史官赞美尧的话,孟子便把它作为尧的称号。德,就是恩惠的意思。尧说,辛劳的人慰劳他,来归的人招引他,邪曲的人纠正他,歪斜的人扶正他,辅助他树立,庇护他前行,让他们自己领悟本性,然后又进而提醒警觉以施加恩惠,不让他们放纵懈怠而有所丧失。这大概是尧任命契时说的话。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的忧虑。把百亩田地不耕种作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夫,音扶。易,读去声。易,是治理的意思。尧舜关心百姓,不是事事都去忧虑,而是抓住最紧急重要的事务罢了。他们关心百姓的大致如此,那么不仅没有空闲去耕种,而且也没有必要去耕种了。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诚,为天下选拔人才叫做仁德。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选拔人才困难。为、易,都读去声。分财物给别人,只是小恩惠罢了。教导别人向善,虽然有爱护百姓的实质,但所影响的范围有限且难以持久。只有像尧得到舜,舜得到禹和皋陶,以及所谓为天下选拔人才那样,他们的恩惠广大,教化无穷,这就是他们之所以称为仁的原因。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浩荡广大,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舜真是君主啊!崇高伟大,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私产!”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与,读去声。则,是效法的意思。荡荡,是广大的样子。君哉,是说尽到了君主的道。巍巍,是高耸的样子。不与,是说无关,意思是他们不以地位为乐。我听说过用华夏文明来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他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向北到中原求学。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后却背叛他。以下责备陈相背叛老师而学习许行的学说。夏,指华夏礼义的教化。变夷,是改变蛮夷之人。变于夷,是反而被蛮夷之人改变。产,是出生的意思。陈良出生在楚国,在中原的南方,所以向北游历到中原求学。先,是超过的意思。豪杰,是才德出众的称呼,说他能够超脱于流俗。倍,同背。意思是陈良用华夏文明改变蛮夷,陈相却被蛮夷改变。从前孔子去世,过了三年,学生们收拾行装准备回去,向子贡作揖告别,相对哭泣,都哭得失去了声音,然后才回去。子贡回来,在墓地的祭坛旁建了房子,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要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明亮,没有人能超过他。”任,读平声。强,读上声。暴,音蒲木。皜,音杲。三年,古人为老师守心丧三年,像丧父一样但不穿丧服。任,是担子的意思。场,是墓地上的祭坛。有若像圣人,大概是因为他的言行气度有相似之处,比如《檀弓》记载子游说有若的话像夫子之类。所事孔子,是侍奉夫子的礼节。江汉水多,是说洗涤得洁净。秋日燥烈,是说暴晒得干燥。皜皜,是洁白的样子。尚,是加的意思。意思是夫子的道德显著,光辉洁白,不是有若所能比拟的。有人说:“这三句话,是孟子赞美曾子的话。”现在南方言语粗俗的人,不推崇先王的道,你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这也不同于曾子了。鴃,也作鵙,音古役。鴃,是博劳鸟,叫声难听的鸟。南蛮的声音像它,指许行。我听说过从幽深的山谷迁到高大树木上的,没听说过从高大树木下到幽深山谷里的。《小雅·伐木》的诗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鲁颂》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学习,这也是不善变啊。”这是《鲁颂·閟宫》的篇章。膺,是打击的意思。荆,是楚国的本号。舒,是国名,靠近楚国。惩,是惩戒的意思。按照现在这首诗是僖公的颂歌,而孟子用周公来说,也是断章取义。“如果遵循许子的学说,那么市场物价统一,国内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那么价格就相等;麻缕丝絮轻

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贾音价,下同。陈相又言许子之道如此。盖神农始为市井,故许行又托于神农,而有是说也。五尺之童,言幼小无知也。许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论精粗美恶,但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为价也。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夫,音扶。蓰,音师,又山绮反。比,必二反。恶,平声。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万,皆倍数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

译如果重量相同,那么价格就大致相等;如果五谷的数量相同,那么价格就大致相等;如果鞋的大小相同,那么价格就大致相等。”“贾”读音为“价”,下文相同。陈相又说许子的道理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神农开始设立市场,所以许行又假托神农,才有这种说法。“五尺之童”,是说幼小无知。许行想要让市场上出售的物品,都不论精粗美恶,只以长短、轻重、多少、大小作为定价的标准。孟子说:“物品各不相同,这是事物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您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啊。大鞋和小鞋价格相同,人们难道还会做大鞋吗?遵循许子的道理,人们就会竞相制造伪劣产品,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夫”读音为“扶”。“蓰”读音为“师”,又读作“山绮反”。“比”读音为“必二反”。“恶”读平声。倍,是一倍。蓰,是五倍。什、伯、千、万,都是倍数。比,是等同。孟子说物品各不相同,是自然的道理,物品有精粗之分,就像有大小之别一样。如果大鞋和小鞋价格相同,那么人们难道肯做大鞋吗?现在不论精粗,让它们价格相同,这是让天下的人都不肯制作精细的物品,而竞相制造粗劣之物来互相欺骗罢了。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辟,音壁,又音辟。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不见之见,音现。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丧,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盖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己。又曰:“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己所以厚葬其亲之意,皆所谓遁辞也。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于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音诣。为,去声。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蛄也。嘬,攒共食之也。颡,额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盖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虆,土笼也。梩,土轝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闲曰:“命之矣。”怃,音武。闲,如字。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闲者,有顷之闲也。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盖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王,去声。陈代,孟子弟子也。小,谓小节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寻。枉尺直寻,犹屈己一见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丧,去声。田,猎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穷,常念死无棺椁,弃沟壑而不恨;勇士轻生,常念战斗而死,丧其首而不顾也。此二句,乃孔子叹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

译墨家学者夷子,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子不要来!”“辟”读作“壁”,又读作“辟”。“墨者”,是研习墨翟学说的人。“夷”是姓,“之”是名。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孟子称病,大概也是借口,用来观察夷子心意的真诚与否。

过了几天,夷子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相告,正道就不能显现;我要直言相告。我听说夷子是墨家学者。墨家办理丧事,以节俭微薄作为他们的原则。夷子想以此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他认为不节俭微薄就不值得推崇吗?然而夷子却厚葬他的亲人,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去侍奉亲人。”“见”读作“现”。再次请求拜见,说明他的心意已经真诚了,所以孟子通过徐辟这样质问他。“直”,是尽言相正。庄子说:“墨子活着时不唱歌,死后没有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而没有外椁。”这就是墨家办理丧事,以微薄为道的意思。“易天下”,是说改变天下的风俗。夷子学习墨家学说却不遵从墨家的教导,他的内心一定有所不安,所以孟子借此诘问他。

徐子把孟子的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理,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爱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但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爱护他哥哥的儿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只是有所取譬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天生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本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本源,所以错了。”“夫”读作“扶”,下文相同。“匍”读作“蒲”。“匐”读作“蒲北反”。“若保赤子”,是《周书·康诰》篇中的话,这是儒家的言论。夷子引用这句话,大概是想援引儒家来融入墨家,以拒绝孟子对他的指责。又说:“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是推崇墨家而依附儒家,来解释自己厚葬亲人的原因,这都是所谓的遁辞。孟子说人爱护哥哥的儿子与邻居的儿子,本来就有差别。《尚书》中的比喻,本意是指小民无知而犯法,就像婴儿无知而掉进井里一样。况且人物出生,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根本而没有第二个,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上天使之如此。所以爱由此确立,并推及他人,自然有差别。现在像夷子所说的,那就是看待他的父母与看待路人没有区别,只是施行的顺序,暂且从这里开始罢了。这不是两个本源又是什么呢?然而他在先后之间,还知道有所选择,那么他本心的光明终究不能熄灭,这就是他最终能接受教诲而自觉自己错误的原因。

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他的亲人死了,就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过了几天经过那里,狐狸吃它,蚊蝇和蝼蛄聚集着叮咬它。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冷汗,不是为他人而流的,是内心的悲痛通达于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笼和土车来掩埋它。掩埋亲人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亲人,也一定有道理了。”“蚋”读作“汭”。“嘬”读作“楚怪反”。“泚”读作“七礼反”。“睨”读作“诣”。“为”读去声。“虆”读作“力追反”。“梩”读作“力知反”。因为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而说这话,以深刻阐明一本的意思。“上世”,指太古。“委”,是丢弃。“壑”,是山水汇聚的地方。“蚋”,是蚊类。“姑”,是语助词,有人说是指蝼蛄。“嘬”,是聚集着吃。“颡”,是额头。“泚”,是泚然出汗的样子。“睨”,是斜视。“视”,是正视。不能不视,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的程度非常深。非为人泚,是说不是为他人看见而这样。所谓一本,在这里体现得尤为亲切。大概只有至亲才如此,对于他人,虽然也有不忍之心,但哀痛迫切,不至于像这样严重。“反”,是回去。“虆”,是土笼。“梩”,是土车。于是回去掩埋亲人的尸体,这就是葬埋之礼的起源。这掩埋亲人的人,如果认为理所应当,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亲人,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而不以微薄为贵了。

徐子把孟子的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您教导我了。”“怃”读作“武”。“闲”,读如字。“怃然”,是茫然自失的样子。“为闲”,是有片刻的时间。“命”,是教导的意思。说孟子已经教导我了。大概因为攻击他所学中的蒙蔽,凭借他本心的光明,所以我的话容易进入,而他的疑惑容易解除。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共十章。

陈代说:“不见诸侯,似乎只是小节;现在一旦去见他们,大则可以成就王业,小则可以成就霸业。况且古语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是可以做的。”“王”读去声。陈代,是孟子的弟子。“小”,指小节。“枉”,是弯曲。“直”,是伸直。八尺叫寻。枉尺直寻,是说委屈自己一见诸侯,而可以导致王霸,所委屈的小,所伸展的大。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志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在沟壑,勇士不忘记自己可能失去头颅。孔子为什么赞赏他呢?赞赏他不接受不合礼制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待召唤就去了,那又为什么呢?”“丧”读去声。“田”,是打猎。“虞人”,是掌管苑囿的官吏。召唤大夫用旌旗,召唤虞人用皮冠。“元”,是头。志士安于贫困,常念想着死无棺椁,丢弃在沟壑而不怨恨;勇士轻视生命,常念想着战斗而死,失去头颅而不顾惜。这两句,是孔子赞叹虞人的话。那虞人召唤他不使用相应的物品,尚

守死而不往,况君子岂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见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见之意。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夫,音扶。与,平声。此以下,正其所称枉尺直寻之非。夫所谓枉小而所伸者大则为之者,计其利耳。一有计利之心,则虽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将为之邪?甚言其不可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乘,去声。强,上声。女,音汝。为,去声。舍,上声。赵简子,晋大夫赵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简子幸臣。与之乘,为之御也。复之,再乘也。强而后可,嬖奚不肯,强之而后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时也。掌,专主也。范,法度也。诡遇,不正而与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驰驱则不获,废法诡遇而后中也。诗小雅车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而射者发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贯,习也。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比,阿党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处去就不必一一中节,欲其一一中节,则道不得行矣。”杨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而进必以正,以至终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当先为之矣。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

译坚守正道至死也不前往,何况君子怎么能不等待对方征召就自己前去拜见呢?以上这段话是告知不可前往拜见的理由。再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这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说的。如果从利益出发,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却有利,也可以做吗?“夫”读作扶。“与”读平声。以下这段话,正是纠正他所称道的“枉尺直寻”观点的错误。所谓弯曲小部分而伸展大部分就去做,这是计算利益罢了。一旦有了计算利益的心思,那么即使弯曲多而伸展少却有利,难道也会去做吗?这是极力说明这是不可行的。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没有猎获一只禽鸟。嬖奚回去复命说:“他是天下最卑贱的驾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为他驾车一次。”嬖奚勉强同意后才肯,结果一个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鸟。嬖奚回去复命说:“他是天下最好的驾车手。”赵简子说:“我让王良专门为你驾车。”王良不肯,说:“我按照法度为他驾车,整天没有猎获一只;我违背法度为他驾车,一个早晨就猎获了十只。《诗经》说:‘不失驾车的法度,射出的箭都能穿透目标。’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请辞谢。”“乘”读去声。“强”读上声。“女”读作汝。“为”读去声。“舍”读上声。赵简子,是晋国大夫赵鞅。王良,是善于驾车的人。嬖奚,是赵简子宠幸的臣子。与之乘,就是为他驾车。复之,就是再次驾车。强而后可,是嬖奚不肯,强迫他之后才肯。一朝,是从早晨到吃早饭的时候。掌,是专主。范,是法度。诡遇,是不正当地与禽兽相遇。意思是说嬖奚不善于射箭,按照法度驾车就不猎获,废弃法度不正当地驾车才射中。这是《诗经·小雅·车攻》篇中的话。意思是驾车的人不失去驾车的法度,而射箭的人发出的箭都能射中目标,现在嬖奚不能做到这样。贯,是习惯。驾车的人尚且羞于与射箭的人并列。并列而猎获禽兽,即使多得像山丘一样,也不去做。如果违背正道而跟随他,为什么呢?而且你错了,委屈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比”读必二反。比,是阿附结党。若丘陵,是说很多。有人说:“处在当今的时代,出仕、隐居、离去、就职不必一一符合节度,想要一一符合节度,那么正道就无法推行了。”杨氏说:“这是多么不尊重自己啊,委屈自己难道能使别人正直吗?古人宁愿正道不能推行,也不轻易决定去留;所以孔孟虽然在春秋战国时期,但进仕一定以正道,以至于最终不能推行正道而死。如果不顾去留而可以推行正道,孔孟应当先这样做了。孔孟难道不想让正道推行吗?”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景春,人姓名。公孙衍、张仪,皆魏人。怒则说诸侯使相攻伐,故诸侯惧也。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焉,于虔反。冠,去声。女家之女,音汝。加冠于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妇人内夫家,以嫁为归也。夫子,夫也。女子从人,以顺为正道也。盖言二子阿谀苟容,窃取权势,乃妾妇顺从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与民由之,推其所得于人也;独行其道,守其所得于己也。淫,荡其心也。移,变其节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德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传,直恋反。质与贽同,下同。周霄,魏人。无君,谓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谓失位而去国也。质,所执以见人者,如士则执雉也。出疆载之者,将以见所适国之君而事之也。“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周霄问也。以、已通,太也。后章放此。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盛,音成。缫,素刀反。皿,武永反。礼曰:“诸侯为借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终亩。收而藏之御廪,以供宗庙之粢盛。使世妇蚕于公桑蚕室,奉茧以示于君,遂献于夫人。夫人副祎受之,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世妇,使缫以为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杀,牲必特杀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载质,何也?”周霄问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为,去声。舍,上声。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失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为,去声。妁,音酌。隙,去逆反。恶,去声。晋国,解见首篇。仕国,谓君子游宦之国。霄意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故先问古之君子仕否,然后言此以风切之也。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妁,亦媒也。言为父母者,非不愿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恶其不由道。盖君子虽不洁身以****,而亦不殉利而忘义也。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更,平声。乘、从,皆去声。传,直恋反。箪,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为泰,但谓今之士无功而食人之食,则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羡,延面反。通功易事,谓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

译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们就害怕;他们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无事。”景春,是人的姓名。公孙衍、张仪,都是魏国人。他们发怒时游说诸侯使各国互相攻伐,所以诸侯害怕。孟子说:“这些人怎么能算作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举行加冠礼时,父亲给予训导;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导,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的,是妻妾之道。焉,音虔。冠,读去声。女家的“女”,音汝。在头上加戴冠帽叫作冠。女家,指夫家。妇人进入夫家,以嫁为归宿。夫子,指丈夫。女子依附于人,以顺从为正道。大概说这两个人阿谀奉承、苟且容身,窃取权势,乃是妻妾顺从之道罢了,不是大丈夫所做的事。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于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中。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而行;不得志时,独自坚守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作大丈夫。”广居,指仁。正位,指礼。大道,指义。与民由之,是推己及人,将所得施于人;独行其道,是坚守己身,将所得存于己。淫,指使心志放荡。移,指使节操改变。屈,指使意志挫败。何叔京说:“战国时期,圣贤之道衰微,天下不再见到德业的兴盛;只见到奸诈巧伪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于是人们就认为他们是大丈夫。不知道从君子看来,这不过是妻妾之道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中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惶惶不安;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慰问。’”传,音直恋。质与贽同,下文相同。周霄,是魏国人。无君,指不能出仕侍奉君主。皇皇,形容有所求而不得的样子。出疆,指失位离开本国。质,是拿着去见人的礼物,比如士人拿着野鸡。出疆时携带它,是为了去见所去国家的君主而侍奉他。“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慰问,这不是太急切了吗?”这是周霄问的话。以、已通,太的意思。后章同此。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耕种藉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夫人养蚕缫丝,来制作祭祀用的衣服。牺牲不齐全,谷物不洁净,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牲畜、器皿、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用来宴饮,这难道不值得慰问吗?”盛,音成。缫,音素刀。皿,音武永。《礼》说:“诸侯为百亩藉田,戴着礼帽,系着青色的帽带,亲自拿着农具耕种,而百姓帮助耕完整块田。收获后收藏在御廪,用来供给宗庙的祭祀谷物。让世妇在公桑蚕室养蚕,捧着茧向君主展示,然后献给夫人。夫人戴上副祎首饰接受,亲手缫丝三盆,然后分给三宫的世妇,让她们缫丝制成绣有花纹的礼服,用来祭祀先王先公。”又说:“士人有田地就祭祀,没有田地就进献。”黍稷叫作粢,放在器皿里叫作盛。牲杀,指牲畜必须单独宰杀。皿,是覆盖器皿的东西。“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为什么呢?”这是周霄问的话。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疆界就舍弃他的农具吗?”为,读去声。舍,读上声。周霄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没听说过做官像这样急切。做官像这样急切,君子为什么难以做官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互相追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们。古代的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去的,与钻墙洞之类的人相同。”为,读去声。妁,音酌。隙,音去逆。恶,读去声。晋国,解释见首篇。仕国,指君子游宦的国家。周霄的意思是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以做官,所以先问古代君子是否做官,然后说这些话来讽劝他。男子以女子为室,女子以男子为家。妁,也是媒人。说作为父母的,不是不愿意男女有室家,而是厌恶他们不通过正道。大概君子虽然不洁身自好以避世,但也不殉利而忘义。

彭更问道:“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依靠诸侯的供养辗转吃喝,不是太奢侈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可以接受别人;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奢侈,你认为奢侈吗?”更,读平声。乘、从,都读去声。传,音直恋。箪,音丹。食,音嗣。彭更,是孟子的弟子。泰,指奢侈。彭更说:“不。士人没有事做却白吃饭,是不可以的。”意思是说不认为舜奢侈,但认为现在的士人没有功劳却吃别人的饭,是不可以的。孟子说:“你不互通功效、交换事务,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民会有多余的粮食,妇女会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交换,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在外尊敬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以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从事仁义的人呢?”羡,音延面。通功易事,指互通人的功效而交换事务。

羡,余也。有余,言无所贸易,而积于无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轮人舆人,车工也。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与,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则当食之。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墁,墙壁之饰也。毁瓦画墁,言无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则以士为无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矣。

译“羡”就是多余。有多余,是说没有用来交换,而积聚在无用之处。梓人和匠人,是木工。轮人和舆人,是车工。有人说:“梓匠轮舆,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追求道,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回答说:“你何必看他们的志向呢?他们对你有功劳,可以给他食物就给他食物。况且你是看志向给食物呢,还是看功劳给食物呢?”回答说:“看志向给食物。”“与”读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中的“食”,都读作“嗣”,下文相同。孟子说,从自己来说,本来不谋求食物;从别人来说,凡是有功劳的就应当给他食物。有人说:“假设有个人在这里,毁坏瓦片,粉刷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你给他食物吗?”回答说:“不给。”有人说:“那么你不是看志向给食物,而是看功劳给食物了。”“墁”音武安反。“子食之”的“食”,也读作“嗣”。“墁”,是墙壁的装饰。毁坏瓦片粉刷墙壁,是说没有功劳反而有害。既然说看功劳给食物,那么把士人当作无所事事却白吃的人,真是尊重梓匠轮舆而轻视仁义了。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恶,去声。万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尝灭滕伐薛,败齐、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时也。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遗,唯季反。盛,音成。往为之为,去声。馈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声。饷,式亮反。葛,国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纵无道,不祀先祖也。亳众,汤之民。其民,葛民也。授,与也。饷,亦馈也。书商书仲虺之诰也。仇饷,言与饷者为仇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为,去声。非富天下,言汤之心,非以天下为富而欲得之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载,亦始也。十一征,所征十一国也。余己见前篇。‘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食,音嗣。按周书武成篇载武王之言,孟子约其文如此。然其辞时与今书文不类,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惟臣,谓助纣为恶,而不为周臣者。匪,与篚同。玄黄,币也。绍,继也,犹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黄之币,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所谓我后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顺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见休也。臣附,归服也。孟子又释其意,言商人闻周师之来,各以其类相迎者,以武王能捄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诛之,而不为暴虐耳。君子,谓在位之人。小人,谓细民也。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太誓,周书也。今书文亦小异。言武王威武奋扬,侵彼纣之疆界,取其残贼,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比于汤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证上文取其残之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宋实不能行王政,后果为齐所灭,王偃走死。尹氏曰:“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强国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强弱之势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与,平声。咻,音休。戴不胜,宋臣也。齐语,齐人语也。傅,教也。咻,讙也。齐,齐语也。庄岳,齐街里名也。楚,楚语也。此先设譬以晓之也。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长,上声。居州,亦宋臣。言小人众而君子独,无以成正君之功。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不为臣,谓未仕于其国者也,此不见诸侯之义也。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辟,去声。内,与纳同。段干木,魏文侯时人。泄柳,鲁缪公时人。文侯、缪公欲见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见之,盖未为臣也。已甚,过甚也。迫,谓求见之切也。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

译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如果实行王道政治,齐国和楚国憎恨它而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呢?”孟子说:“商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商汤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就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又不拿去祭祀。商汤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就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老人和小孩负责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截那些带着酒食和黍稻的人,把食物抢走,不给的就把人杀死。有个小孩带着黍饭和肉去送饭,葛伯杀了他并抢走了食物。《尚书》说:‘葛伯把送饭的人当作仇敌。’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商汤就征伐他,四海之内的人都说:‘商汤并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财富,而是为了替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先后征伐了十一个国家,在天下无敌。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下雨一样。回到市场做买卖的人不停止交易,在田里耕作的人不改变常态,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一样。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没有灾祸了。’还有《周书》说:‘有不顺从臣服的,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士女,用筐篚盛着玄色和黄色的丝帛,来侍奉我们的周王,看见美好的景象,臣服归附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用筐篚盛着玄黄丝帛来迎接周朝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竹篮盛着饭、用壶装着浆来迎接周朝的小人,这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只是诛杀那些残暴的人罢了。《太誓》说:‘我们的威武发扬光大,侵入他的疆界,诛杀他的残贼,杀伐的功业因此张大,比起商汤伐桀更加光辉。’如果不实行王道政治罢了,如果实行王道政治,四海之内的人都会抬头盼望他,想拥戴他做君主。齐国和楚国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想让你的君主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你。假设有位楚国的大夫,希望他的儿子学会说齐国的语言,那么他是让齐国人来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来教他呢?”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来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也是不可能的;如果带他到齐国的庄岳街巷居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也是不可能的。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宋王身边。如果在宋王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宋王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如果在宋王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宋王能和谁一起做好事呢?一个薛居州,能独自把宋王怎么样呢?”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做臣子就不去拜见诸侯。不做臣子,是指没有在那个国家做官的人,这就是不去拜见诸侯的道理。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上门不接纳鲁缪公,这都是做得太过分了。如果君主迫切地要求见面,那就可以去拜见了。阳货想见孔子,又厌恶

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欲见之见,音现。恶,去声。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见之节也。欲见孔子,欲召孔子来见己也。恶无礼,畏人以己为无礼也。受于其家,对使人拜受于家也。其门,大夫之门也。矙,窥也。阳货于鲁为大夫,孔子为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馈之,欲其来拜而见之也。先,谓先来加礼也。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胁,?业反。赧,奴简反。胁肩,竦体。谄笑,强笑。皆小人侧媚之态也。病,劳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为此者,其劳过于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与人未合而强与之言也。赧赧,惭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恶之之辞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则二子之所养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而辄往见之也。此章言圣人礼义之中正,过之者伤于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沦于污贱而可耻。

译按照礼制,大夫赐给士人礼物,士人不能在家接受,就要前往大夫的门庭拜谢。阳货窥探到孔子不在家,便送给孔子蒸熟的猪肉;孔子也窥探到阳货不在家,便前往拜谢。在这个时候,阳货先施礼,难道孔子能不见他吗?“见”读作“现”。“恶”读去声。“矙”读作“勘”。这里又引用孔子的事情,来阐明可以相见的节度。阳货想见孔子,是想召孔子来见自己。“恶无礼”,是怕别人认为自己无礼。“受于其家”,是相对于派人到家中拜谢接受而言。“其门”,是指大夫的门庭。“矙”,是窥探的意思。阳货在鲁国是大夫,孔子是士,所以趁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礼物,想让他来拜谢从而见到自己。“先”,是指先来施加礼数。曾子说:“耸起肩膀,强作笑脸,比夏天在田地里劳作还要痛苦。”子路说:“与别人志趣不同却强行交谈,看他那羞愧脸红的样子,这不是我子路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胁”读作“业”。“赧”读作“简”。“胁肩”,是耸起身体。“谄笑”,是强作笑脸。这都是小人阿谀奉承的姿态。“病”,是劳苦的意思。“夏畦”,是夏天在田地里劳作的人。说这样做的人,其劳苦超过夏天在田地里劳作的人。“未同而言”,是与别人志趣不合却强行交谈。“赧赧”,是羞愧脸红的样子。“由”,是子路的名。说不是自己所知,是极其厌恶的言辞。孟子说,从这两句话来看,就知道这两位君子的修养,他们必定不会等不到礼数周全,就擅自前往相见。这一章讲的是圣人礼义的中正,超过这个限度就会显得迫切而不宏大,达不到这个限度就会陷入卑贱而可耻。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去,上声。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关市之征,商贾之税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攘,如羊反。攘,物自来而取之也。损,减也。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知义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与月攘一鸡何以异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好,去声,下同。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治,去声。生,谓生民也。一治一乱,气化盛衰,人事得失,反复相寻,理之常也。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贡、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营窟,穴处也。书虞书大禹谟也。洚水,洚洞无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乱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菹,侧鱼反。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泽生草者也。地中,两涯之间也。险阻,谓水之泛滥也。远,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去声,下同。沛,蒲内反。暴君,谓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也。宫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泽,水所钟也。自尧舜没至此,治乱非一,及纣而又一大乱也。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相,去声。奄,平声。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者也。飞廉,纣幸臣也。五十国,皆纣党虐民者也。书周书君牙之篇。丕,大也。显,明也。谟,谋也。承,继也。烈,光也。佑,助也。启,开也。缺,坏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读为又,古字通用。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远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愚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横、为,皆去声。莩,皮表反。杨朱但知爱身,而不复知有致身之义,故无君;墨子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绝,是亦禽兽而已。公明仪之言,义见首篇。充塞仁义,谓邪说遍满,妨于仁义也。孟子引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于禽兽,而大乱将起,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乱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为,去声。复,扶又反。闲,卫也。放,驱而远之也。作

译戴盈之说:“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允许我们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去”读上声。戴盈之,也是宋国的大夫。“什一”,是井田制的税法。“关市之征”,是商人的税赋。“已”,停止的意思。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攘’,音如羊反。‘攘’,东西自己来了就取走。“损”,减少的意思。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知道义理上不可为却不能迅速改正,这与每月偷一只鸡有什么区别呢?

公都子说:“外人都在称赞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好”读去声,下文同。“天下之生久矣”,天下百姓生存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治”读去声。“生”,指百姓。“一治一乱”,指社会安定与动乱交替出现,这是气运盛衰、人事得失反复相循的常理。在尧的时候,洪水逆行,泛滥于中原地区。蛇龙占据那里,百姓无处安身。住在低处的人筑巢而居,住在高处的人挖洞而住。《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洚水’,就是洪水。“洚”,音降,又读胡贡、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游堵塞,所以水倒流并向旁溢出。“下”,低洼之地。“上”,高地。“营窟”,挖穴居住。“书”,指《尚书·虞书·大禹谟》。“洚水”,指浩大无边无际的水。“警”,警戒。这是第一次大乱。尧派禹去治理洪水,禹疏通土地将水导入大海,驱赶蛇龙将它们放逐到沼泽中。水顺着地势流向低处,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这样形成的。险阻既已消除,危害人的鸟兽也减少了,然后百姓才能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菹”,音侧鱼反。“掘地”,挖开堵塞的地方。“菹”,沼泽中生长的草。“地中”,两岸之间。“险阻”,指洪水泛滥造成的阻碍。“远”,远离。“消”,消除。这是第一次大治。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统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民居作为污浊的池塘,百姓无处安息;废弃农田作为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和暴行又兴起,园林、污池、草木茂盛的水泽增多,禽兽也随之而来。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读去声,下文同。“沛”,音蒲内反。“暴君”,指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的人。“宫室”,民居。“沛”,草木生长的地方。“泽”,水汇聚的地方。从尧舜去世到这里,治乱不止一次,到了纣王又是一次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用了三年时间讨伐他们的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个,驱赶虎、豹、犀、象等猛兽使它们远离。天下人大喜。《尚书》说:‘伟大啊,文王的谋略!继承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启发我们的后人,都使正道没有缺失。’‘相’读去声。“奄”,读平声。“奄”,东方的国家,帮助纣王作恶的人。“飞廉”,纣王宠爱的臣子。“五十国”,都是纣王的党羽,残害百姓的国家。“书”,指《尚书·周书·君牙》。“丕”,大。“显”,明。“谟”,谋略。“承”,继承。“烈”,功业。“佑”,帮助。“启”,启发。“缺”,败坏。这是第二次大治。世道衰微,道统微弱,邪说和暴行又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有。“有作”的“有”,读为“又”,古字通用。这是周室东迁之后,又一次大乱。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才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胡氏说:“仲尼作《春秋》以寄托王法。敦厚典章、常用礼仪、任命德行、讨伐罪人,其大要都是天子的事。了解孔子的人,认为这本书的写作,遏制了泛滥的人欲,保存了即将灭绝的天理,为后世考虑,极其深远。怪罪孔子的人,认为他没有天子的地位却假借二百四十二年的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绝欲望而不能放肆,因此感到痛心。”我认为孔子作《春秋》以讨伐乱臣贼子,那么治理天下的方法就流传于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了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之道不停止,孔子的道不彰显,这就是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食。“横”、“为”都读去声。“莩”,音皮表反。杨朱只知道爱自身,而不再知道有献身的大义,所以无视君主;墨子爱没有差等,看待至亲与看待众人无异,所以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那么人道灭绝,这也是禽兽而已。公明仪的话,意义见首篇。“充塞仁义”,指邪说遍满,妨碍仁义。孟子引用公明仪的话,以说明杨墨之道施行,那么人都无视父亲和君主,陷入禽兽的境地,而大乱将起,这也是率领野兽吃人而人又互相残食。这又是一次大乱。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道统,抵制杨墨,放逐淫邪的言辞,使邪说的人不能兴起。邪说在心中产生,就会危害事情;邪说在事情中产生,就会危害政治。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了。“为”读去声。“复”,音扶又反。“闲”,捍卫。“放”,驱逐并使之远离。“作”,兴起。

,起也。事,所行。政,大体也。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赖以不坠。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氏之害,甚于杨墨。盖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为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抑,止也。兼,幷之也,总结上文也。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说见上篇。承,当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声。诐、淫,解见前篇。辞者,说之详也。承,继也。三圣,禹、周公、孔子也。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弒之祸,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再言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言苟有能为此距杨墨之说者,则其所趋正矣,虽未必知道,是亦圣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盖邪说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则不能攻讨,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说者,其为邪诐之徒,乱贼之党可知矣。尹氏曰:“学者于是非之原,亳厘有差,则害流于生民,祸及于后世,故孟子辨邪说如是之严,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当是时,方且以好辩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圣贤之心也。”

译“起”是兴起的意思。“事”是所做的事。“政”是大体的意思。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但杨朱、墨翟的祸害,从此灭绝止息,而君臣父子的伦理大道,依赖它而没有沦丧。这也是一次治理天下的功绩。程子说:“杨朱、墨翟的祸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的祸害,又比杨朱、墨翟更严重。因为杨朱主张为我,看似合乎义却令人疑惑;墨翟主张兼爱,看似合乎仁却令人疑惑;而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思想浅陋,容易被人看清。所以孟子只驳斥杨朱、墨翟,是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太深了。佛教的言论接近事理,又不是杨朱、墨翟所能比拟的,所以为害尤其严重。”从前,大禹抑制洪水,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百姓安宁;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感到畏惧。“抑”是制止的意思。“兼”是兼并的意思,这里是总结上文。《诗经》说:“打击戎狄,惩罚荆舒,就没有人敢来抵挡我。”无父无君,正是周公所打击的对象。解说见上篇。“承”是抵挡的意思。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驳斥放纵的言辞,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行”、“好”都读去声。“诐”、“淫”的解释见前篇。“辞”是言论的详细阐述。“承”是继承的意思。“三圣”指大禹、周公、孔子。因为邪说泛滥,败坏人的心术,比洪水猛兽的灾害更严重,比夷狄入侵、篡位弑君的祸乱更惨烈,所以孟子深深担忧并极力挽救。再次说“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是为了深切表达他的用意。然而如果不是通晓大道的君子,谁能真正知道他不得已的原因呢?“能够言论驳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意思是,如果有能够驳斥杨朱、墨翟学说的人,那么他的趋向就是正确的了,虽然未必通晓大道,但也算是圣人的门徒了。孟子既然回答了公都子的问题,但意思还有未尽之处,所以又说了这番话。因为邪说危害正道,人人都可以攻击它,不一定非要是圣贤;就像《春秋》的法度,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声讨,不一定非要是法官。圣人救世立法的用心,就是如此急切。如果按照这个意思推究,那么不能攻击声讨,反而鼓吹不必攻击声讨的人,他们是邪僻之徒、乱贼之党,就可以知道了。尹氏说:“求学的人在对是非源头的认识上,稍有毫厘之差,祸害就会流布于百姓,灾祸会波及后世,所以孟子辨明邪说如此严厉,并且自认为是在继承三位圣人的功业。在当时,人们正用‘喜好辩论’来指责他,这是用常人的心思来揣度圣贤的心思啊。”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于,音乌。下于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皆齐人也。廉,有分辨,不苟取也。于陵,地名。螬,蛴螬虫也。匍匐,言无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擘,薄厄反。恶,平声。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齐人中有仲子,如众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满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为廉也,必若满其所守之志,则惟丘蚓之无求于世,然后可以为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夫,音扶。与,平声。槁壤,干土也。黄泉,浊水也。抑,发语辞也。言蚓无求于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从来或有非义,则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辟,音壁。纑,音卢。辟,绩也。纑,练麻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惡用是??者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盖,音合。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于盖,其入万钟也。归,自于陵归也。己,仲子也。??,鵝聲也。频顣而言,以其兄受馈为不义也。哇,吐之也。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为不义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于妻所易之粟,于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为,则亦不义之类耳。今仲子于此则不食不居,于彼则食之居之,岂为能充满其操守之类者乎?必其无求自足,如丘蚓然,乃为能满其志而得为廉耳,然岂人之所可为哉?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仲子避兄离母,无亲戚君臣上下,是无人伦也。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廉哉?”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之明目者。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规,所以为员之器也。矩,所以为方之器也。师旷,晋之乐师,知音者也。六律,截竹为筩,阴阳各六,以节五音之上下。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也。五音:宫、商、角、征、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廟以?︰︰犧牲,斷死刑必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犹空也。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为徒法。程子尝言:“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皆不可阙。”而又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译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确实是廉洁的士人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边有李子,被蝼蛄吃过的果实超过一半了,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吞了三口,然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於,音乌。下面的於陵同此。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都是齐国人。廉,有分辨,不随便获取。於陵,地名。螬,蝼蛄虫。匍匐,说无力不能行走。咽,吞咽。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必定认为仲子是大拇指。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廉洁呢?推究仲子的操守,那就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擘,薄厄反。恶,平声。蚓,音引。巨擘,大拇指。说齐人中有仲子,就像众多小指中有大拇指一样。充,推而满之。操,所守。蚓,蚯蚓。说仲子未能做到廉洁,一定要像满足他所守的志向,只有蚯蚓那样对世间无所求,然后才可以称为廉洁。那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黄泉。仲子所住的屋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吗?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吗?这是不可知的。”夫,音扶。与,平声。槁壤,干土。黄泉,浊水。抑,发语词。说蚯蚓对人无所求而自足,而仲子难免要居室食粟,如果来源或许有不义的,那就是未能像蚯蚓那样廉洁。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辟,音壁。纑,音卢。辟,绩。纑,练麻。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哥哥戴,在盖地享有万钟的俸禄。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屋子是不义的屋子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来,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为什么要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有一天,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只嘎嘎叫的鹅的肉。’他跑出去吐了出来。盖,音合。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哥哥名戴,在盖地食采,其收入万钟。归,从於陵回来。己,仲子。??,鹅声。皱着眉头说话,认为哥哥接受馈赠是不义的。哇,吐。因为母亲就不吃,因为妻子就吃;因为哥哥的屋子就不住,因为於陵就住。这还能算是能推究其操守的类别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推究其操守。”说仲子认为母亲的饮食、哥哥的屋子,是不义而不吃不居,其操守如此。至于妻子交换来的粮食,於陵所住的屋子,既然未必是伯夷所为,那也是不义的一类。现在仲子对此不吃不居,对彼却吃且居,难道能算是能充满其操守的类别吗?一定要他无所求而自足,像蚯蚓那样,才算是能满其志而得为廉洁,但这难道是人能做到的吗?范氏说:“天所生,地所养,只有人最大。人之所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有人伦。仲子避开哥哥离开母亲,没有亲戚君臣上下,这是没有人伦。哪有没有人伦而可以称为廉洁的呢?”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共二十八章。

孟子说:“离娄的视力,公输子的技巧,不依靠圆规和曲尺,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师旷的听力,不依靠六律,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道理,不依靠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代眼力好的人。公输子,名班,鲁国的巧匠。规,用来画圆的器具。矩,用来画方的器具。师旷,晋国的乐师,懂音乐的人。六律,截竹为管,阴阳各六,以节制五音的高低。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五音:宫、商、角、征、羽。范氏说:‘这说明治理天下不可没有法度,仁政是治理天下的法度。’现在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但百姓没有受到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是不实行先王的道。闻,去声。仁心,爱人的心。仁闻,有爱人的名声传于人间。先王的道,就是仁政。范氏说:‘齐宣王不忍心一头牛的死,用羊替换它,可以说有仁心。梁武帝整天吃一顿素食,宗庙用??牺牲,断死刑必定为之哭泣,天下知道他的慈仁,可以说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原因是什么,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的道。’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徒,犹空。有其心,无其政,这叫徒善;有其政,无其心,这叫徒法。程子曾说:‘为政必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都不可缺。’又说,‘必须有关雎麟趾的意思,然后才可以行周官的法度’,正是说的这个。《诗经》说:‘不失误不忘记,遵循旧的章程。’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错的,从来没有。”

诗大雅假乐之篇。愆,过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以其循用旧典故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胜,平声。准,所以为平。绳,所以为直。覆,被也。此言古之圣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遍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丘陵本高,川泽本下,为高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祸也。道,义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谓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无道揆,故下无法守。无道揆,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无法守,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国必亡;其不亡者侥幸而已。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辟,与辟同。丧,去声。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下不知学,则易与为乱。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卫反。泄,弋制反。诗大雅板之篇。蹶,颠覆之意。泄泄,怠缓悦从之貌。言天欲颠覆周室,群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犹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非,诋毁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

译《诗经·大雅》中有《假乐》这一篇。愆,是过错的意思。率,是遵循的意思。章,是典章法度的意思。所做的事没有过错、没有遗漏遗忘的,是因为他们遵循并运用旧的典章制度。圣人已经竭尽了目力,接着又使用规矩和准绳,来制作方形、圆形、平直之物,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了耳力,接着又运用六律,校正五音,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了心思,接着又施行不忍心看到百姓受苦的政治,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胜,读平声。准,是用来测定水平的工具。绳,是用来测定垂直的工具。覆,是覆盖的意思。这是说古代的圣人,虽然已经竭尽了耳目心思的力量,但还是认为不足以遍及天下以及后世,所以制定法度来延续他们的事业,这样法度的作用就不会穷尽,而仁爱所覆盖的范围也就广大了。所以说,建造高台必须凭借丘陵,挖掘深池必须凭借川泽。治理政事如果不凭借先王的道统,能说是明智吗?丘陵本来就是高的,川泽本来就是低的,建造高下之处如果凭借它们,那么用力少而成功多。邹氏说:“从章首到这里,论述的是以仁心仁闻来践行先王的道统。”因此,只有仁者才适合处在高位。不仁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仁者,是有仁心仁闻并且能够扩充它,来践行先王道统的人。把恶行传播给众人,是说给下属留下祸患。上面没有以义理来度量事物的标准,下面没有法度可以遵守,朝廷不信任正道,官吏不信任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法,国家能够幸存只是侥幸罢了。朝,读潮音。这是说不仁的人处在高位所带来的祸患。道,是义理。揆,是度量。法,是制度。道揆,是说用义理来度量事物并制定适宜的措施。法守,是说用法度来约束自己。工,是官吏。度,就是法度。君子和小人,是从地位上来说的。因为上面没有道揆,所以下面无法守。没有道揆,那么朝廷就不信任正道,君子就违背道义;无法守,那么官吏就不信任法度,小人就触犯刑法。有了这六种情况,国家必定灭亡;不灭亡的只是侥幸而已。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垦,财物不积聚,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没有礼制,下面不学习,祸害百姓的人兴起,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辟,与“辟”字相同。丧,读去声。上面不知道礼,就没有办法教化百姓;下面不学习,就容易参与作乱。邹氏说:“从‘是以惟仁者’到这里,是用来责备君主的。”《诗经》说:“天正在颠覆,不要这样懈怠顺从。”蹶,读居卫反。泄,读弋制反。这是《诗经·大雅》中《板》篇的内容。蹶,是颠覆的意思。泄泄,是怠慢顺从的样子。说天想要颠覆周室,群臣不要泄泄然,不赶快救正。泄泄,就像沓沓一样。沓,读徒合反。沓沓,就是泄泄的意思。大概孟子时代的人说话就是这样。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说话就诋毁先王的道统,就像沓沓一样。非,是诋毁的意思。所以说:用难事来要求君主叫做恭,陈述善道并堵塞邪念叫做敬,说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告诉他的,叫做贼害君主。范氏说:“臣子用难事来要求君主,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崇君主最大的表现;开陈善道来禁闭君主的邪心,唯恐君主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敬重君主最极致的表现;认为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告诉他,这是贼害君主最严重的表现。”邹氏说:“从《诗经》说‘天之方蹶’到这里,是用来责备臣子的。”邹氏说:“这一章说的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有仁心仁闻来施行先王的政治,而且君臣又应当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至,极也。人伦说见前篇。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暴其民甚,则身弒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厉,虐。皆恶谥也。苟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商、周也。禹、汤、文、武,以仁得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之。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国,谓诸侯之国。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言必死亡。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声。不治之治,去声。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不得,谓不得其所欲,如不亲、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诸己,谓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则其自治益详,而身无不正矣。天下归之,极言其效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见前篇。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恒,胡登反。恒,常也。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学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是故也。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群臣百姓。”意盖如此。慕,向也,心悦诚服之谓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满也。盖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既悦服,则国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无远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而无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悦服,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弘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正此类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势之当然也。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女,去声。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听命于人也。物,犹人也。女,以女与人也。吴,蛮夷之国也。景公羞与为昏而畏其强,故涕泣而以女与之。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言小国不修德以自强,其般乐怠敖,皆若

译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画方形和圆形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最高标准。‘至’,就是极点。关于人伦的解释见前篇。圆规和曲尺穷尽了制作方形和圆形的道理,就像圣人穷尽了做人的道理。想当君主就应穷尽君道,想当臣子就应穷尽臣道,这两者都只需效法尧舜就行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君主,就是不尊敬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效法尧舜来穷尽君臣之道,就像使用圆规曲尺来穷尽方圆之极,这就是孟子主张性善并推崇尧舜的原因。孔子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效法尧舜,就穷尽了君臣之道而达到仁;不效法尧舜,就怠慢君主、残害百姓而不仁。在这两种倾向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出了这一头,就落入那一头,能不谨慎吗?残害百姓严重的,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谥号为‘幽’、‘厉’,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更改。‘幽’,昏暗;‘厉’,暴虐。都是恶谥。如果确实得到了这样的恶名,即使有孝顺的子孙,非常爱戴他们的祖先,也不能废弃公义而更改它。这是说不仁的灾祸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非常令人恐惧。《诗经》说:‘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出自《诗经·大雅·荡》篇。意思是商纣王应当借鉴的,近在夏桀的时代,而孟子引用它,又想让后人以周幽王、周厉王为鉴戒。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三代,指夏、商、周。禹、汤、文王、武王,凭借仁德得到天下;桀、纣、幽王、厉王,因为不仁而失去天下。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道理也是如此。国,指诸侯国。天子不仁,不能保全天下;诸侯不仁,不能保全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保全宗庙;士人和平民不仁,不能保全自身。意思是必定会死亡。现在厌恶死亡却喜好不仁,这就像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一样。”“恶”读去声。“乐”读洛音。“强”读上声。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进一步推论。

孟子说:“爱护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要反省自己的仁德是否不够;治理别人,别人却不服从,要反省自己的智慧是否不足;以礼待人,别人却不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恭敬是否不够。‘治人’的‘治’读平声;‘不治’的‘治’读去声。我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我,就反过来要求自己,恐怕是我的仁德还没达到。智慧和恭敬也是这样。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要求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顺。‘不得’,指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比如不亲近、不服从、不回应等。‘反求诸己’,指反省自己的仁、智、敬。这样,自我修养就会更加详尽,自身就没有不端正的地方了。天下归顺,是极言其效果。《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解释见前篇。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

孟子说:“人们常说,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身。”“恒”读胡登反。“恒”,常。虽然常这样说,但未必知道这话是有顺序的。所以推论开来,又指出家的根本在于身。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学》所说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律都以修身为本”,就是这个缘故。

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难,难在不触犯豪门大族。豪门大族所仰慕的,一国的人就会仰慕;一国的人所仰慕的,天下的人就会仰慕;所以道德教化就会充沛地流行于四海。”“巨室”,指世代为臣的大家族。得罪,指自身不正而招致怨恨。麦丘邑人祝齐桓公说:“愿君主不要得罪群臣百姓。”意思大概如此。“慕”,向往,心悦诚服的意思。“沛然”,盛大流行的样子。“溢”,充满。豪门大族的心,难以用武力征服,而国人向来信任他们;现在他们心悦诚服,那么国人都会服从,我的道德教化所施加的地方,就可以没有远到不能到达的了。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概君子不担心人心不服,而担心自身不修养;自身修养好了,那么人心难服的先会服从,而没有一人不服的了。林氏说:“战国时代,诸侯失德,豪门大族专权,祸患严重。然而有的人不修养根本而急于战胜他们,未必能战胜反而招致灾祸。所以孟子推论根本,只致力于修养德行以使他们心服。他们既已心悦诚服,那么我的道德教化就没有阻碍,可以遍及天下了。裴度所说的韩弘带病讨伐叛贼,承宗收敛权势削减土地,不是朝廷的力量能制服他们的死命,只是处置得当,能使他们心服罢了,正是这类情况。”

孟子说:“天下有道,小德的人役事大德的人,小贤的人役事大贤的人;天下无道,小的役事大的,弱的役事强的。这两种情况是天理。顺从天理的生存,逆反天理的灭亡。有道之世,人们都修养德行,而地位必定与德行的大小相称;天下无道,人们不修养德行,就只凭力量互相役使罢了。天,是理势的必然。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接受命令,这是断绝了与人的关系。’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吴国。‘女’读去声。引用这个来说明小役大、弱役强的事情。‘令’,发出命令使人服从。‘受命’,听从别人的命令。‘物’,犹人。‘女’,把女儿给人。吴,蛮夷之国。景公羞于与吴国通婚但畏惧其强大,所以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他们。现在小国向大国学习却以接受命令为耻,这就像弟子以接受老师的命令为耻一样。说小国不修养德行以自强,其

效大国之所为者,而独耻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修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举而行之,所谓师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乘之势不同为差。盖天下虽无道,然修德之至,则道自我行,而大国反为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圣人度其时则可矣。然凡此类,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诗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丽,数也。十万曰亿。侯,维也。商士,商孙子之臣也。肤,大也。敏,达也。祼,宗庙之祭,以郁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将,助也。言高之孙子众多,其数不但十万而已。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则凡此商之孙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归于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达者,皆执祼献之礼,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孔子因读此诗,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不能当之。故国君好仁,则必无敌于天下也。不可为众,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耻受命于大国,是欲无敌于天下也;乃师大国而不师文王,是不以仁也。诗大雅桑柔之篇。逝,语辞也。言谁能执持热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

译效仿大国的所作所为,却独自以接受大国的教令为耻,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以接受大国教令为耻,不如以文王为师。以文王为师,大国经过五年,小国经过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这是利用人们羞愧耻辱的心理来勉励他们修养德行。文王的政令,记载在典籍之中,举而行之,就是所说的以文王为师。五年或七年,是因为所凭借的形势不同而有差别。大概天下虽然无道,但修养德行到了极致,正道就会由我施行,而大国反而会成为我的役使了。程子说:“五年七年,圣人估量时势认为是可以的。然而凡是这类事情,求学的人都应当思考具体该如何去做,这样才能有益。”《诗经》说:“商朝的子孙,其数量不止十万。上帝已经降下天命,于是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是因为天命没有恒常。商朝的士人宽厚通达,在京城协助祭祀。”孔子说:“仁德不可被人多所压倒。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的内容。孟子引用这首诗和孔子的话,来谈论文王的事迹。丽,是数量的意思。十万称为亿。侯,是维的意思。商士,是商朝子孙的臣子。肤,是大、宽厚的意思。敏,是通达的意思。祼,是宗庙祭祀,用郁鬯酒灌地以降神的仪式。将,是辅助的意思。说的是商朝的子孙众多,其数量不止十万而已。上帝既然将天下赐命给周,那么这些商朝的子孙,都臣服于周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命不常,归于有德之人。因此,商朝士人中宽厚通达的人,都执掌祼献之礼,在周朝的京城辅助王进行祭祀。孔子因为读这首诗,而说拥有仁德的人,即使有十万之众,也不能抵挡他。所以国君喜好仁德,就一定在天下无敌。不可为众,就像所说的难为兄难为弟一样。现在想要天下无敌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手握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一样。《诗经》说:“谁能握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是想要天下无敌;却效法大国而不效法文王,这是不依靠仁德。这是《诗经·大雅·桑柔》篇的内容。逝,是语助词。说的是谁能握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这一章说,不能自强,就听任天命;修养德行施行仁政,天命就在我手中。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菑,与灾同。乐,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沧浪,水名。缨,冠系也。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圣人声入心通,无非至理,此类可见。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夫,音扶。所谓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解见前篇。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着。祸福之来,皆其自取。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恶,去声。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一〕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走,音奏。圹,广野也。言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为,去声。驱,与驱同。獭,音闼。爵,与雀同。鹯,诸延反。渊,深水也。獭,食鱼者也。丛,茂林也。鹯,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好、为、王,皆去声。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王,去声。艾,草名,所以灸者,干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干久之艾,固难卒办,然自今畜之,则犹或可及;不然,则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终不可得矣。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一〕“情”原作“惰”,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暴,犹害也。非,犹毁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虽与之言,必不见信也。自弃其身者,犹知仁义之为美,但弱于怠惰,自谓必不能行,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见前篇。义者,宜也,乃天理之当行,无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声。旷,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绝之,是可哀也。此圣贤之深戒,学者所当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尔、迩,古字通用。易,去声。长,上声。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则远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获于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诚,实也。反

译孟子说:“对于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他们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以导致灭亡的行为为乐。如果不仁的人还可以和他说话,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菑’同‘灾’。‘乐’读作‘洛’。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是指不知道那是危险和灾祸,反而把它当作安定和利益。导致灭亡的原因,是指荒淫暴虐,即招致灭亡的途径。不仁的人,私欲遮蔽了本性,失去了本心,所以颠倒错乱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不能用忠言去告谕他,最终导致败亡。有个小孩子唱着歌说:‘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浪’读作‘郎’。沧浪,是水名。缨,是帽带。孔子说:‘学生们听好!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这是水自己造成的。’意思是水的清浊是由它自身决定的。圣人声音入耳,心意相通,没有不是至理的,这类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人必定先自己侮辱自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己毁坏自己,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己讨伐自己,然后别人才讨伐它。‘夫’读作‘扶’。这就是所说的自己招致的。《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解释见前篇。本章说心存则能审察得失的细微迹象,心不存则无法辨别存亡的明显征兆。祸福的到来,都是自己招致的。

孟子说:“夏桀和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途径: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途径: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途径: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积聚;百姓厌恶的,不要加给他们。‘恶’读去声。百姓想要的,都为他们招致,就像积聚一样。百姓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百姓。错所谓‘人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让他们生存而不伤害;人情没有不想富足的,三王让他们丰厚而不困窘;人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持他们而不危险;人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耗尽’,说的就是这类道理。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低处流、野兽向旷野跑一样。‘走’读作‘奏’。‘圹’,是广阔的原野。说百姓之所以归向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这里。所以,替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雀的是鹯鸟;替商汤和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为’读去声。‘驱’同‘驱’。‘獭’读作‘闼’。‘爵’同‘雀’。‘鹯’读作‘诸延反’。渊,是深水。獭,是吃鱼的动物。丛,是茂密的树林。鹯,是吃雀的鸟。说百姓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别处,而所畏惧的在这里。现在天下如果有喜好仁德的君主,那么诸侯都会为他驱赶百姓了。即使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好’、‘为’、‘王’都读去声。现在想称王的人,就像病了七年却寻求存放三年的艾草一样。如果不积蓄,终身都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德,终身都会忧虑受辱,从而陷入死亡。‘王’读去声。艾,是草名,用来灸治的,干燥久了越好。病已经深重却想寻求干燥久存的艾草,固然难以突然办到,但如果从现在开始积蓄,还或许来得及;不然,病情日益加深,死亡日益逼近,而艾草终究得不到。《诗经》说‘怎么能做好事,只会互相牵连一起沉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淑,是善。载,是则。胥,是相。说现在所做的,怎么能做好事,只会互相牵引陷入混乱灭亡罢了。〔一〕“情”原作“惰”,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为“情”。

孟子说:“自我暴弃的人,不能和他有所言说;自我放弃的人,不能和他有所作为。诋毁礼义,叫做自我暴弃;我自己不能安于仁德、遵循义理,叫做自我放弃。暴,是害的意思。非,是毁的意思。自我伤害自身的人,不知道礼义的美好而诋毁它,即使和他说话,也一定不会被相信。自我放弃自身的人,虽然知道仁义的美好,但软弱怠惰,自认为一定不能实行,和他有所作为一定不能勉励。程子说:‘人如果以善来治理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愚昧到极点,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我暴弃的人用不信来拒绝,自我放弃的人用不为来断绝,即使圣人和他住在一起,也不能感化他进入正道。这就是所说的下愚不可改变。’仁,是人的安居之所;义,是人的正路。仁作为安居之所前篇已见。义,是适宜的意思,是天理应当实行的,没有人欲的邪曲,所以说是正路。空着安居的住宅而不居住,舍弃正路而不走,可悲啊!”舍,读上声。旷,是空。由,是行。本章说大道本来固有而人自己断绝它,这是可悲的。这是圣贤的深切告诫,求学的人应当猛然醒悟。

孟子说:“大道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向困难处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尔、迩,古字通用。易,读去声。长,读上声。亲爱亲长在人来说是最近的,亲爱亲长在人行来是最容易的,而大道最初也不外乎这个。舍弃这个而向别处寻求,就遥远且困难反而失掉了。只要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敬重自己的长辈,那么天下自然太平了。

孟子说:“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途径: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信任了;被朋友信任有途径: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喜悦,就不能被朋友信任了;使父母喜悦有途径: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喜悦了;真诚自身有途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真诚自身了。获于上,是得到上级的信任。诚,是实。反

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之心有不实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游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极也。杨氏曰:“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友、悦于亲之类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與大學相表?,學者宜潛心焉。

译自身不真诚,就要反过来从自身探求,这是因为内心向善的念头不够真实。不能明确什么是善,就不能在具体事物中穷究事理。也就无法真正知道善在何处。游氏说:“想要使意念真诚,首先要推极自己的知识;不能明确什么是善,就无法使自身真诚。学问达到使自身真诚的境界,那么无论到哪里不都能达到极致呢?对内就能顺从父母,对外就能取信朋友,对上就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对下就能得到民众的拥护。”因此,真诚是天的法则;追求真诚是人的法则。真诚,是指天理在我身上都真实而没有虚伪,这是天道原本的样子;追求真诚,是希望天理在我身上都真实而没有虚伪,这是人道应当如此的样子。达到极致的真诚而不能感动他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也从来没有能感动他人的。”至,是极致的意思。杨氏说:“感动就是验证的地方,比如得到上级的认可、取信朋友、使父母喜悦之类就是如此。”这一章叙述中庸中孔子的话,表明追求真诚是修身的根本,而明确善又是追求真诚的根本。这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听来的,而孟子从子思那里继承的,也与《大学》相互印证,学者应当潜心钻研。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辟,去声。作、兴,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故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发政,必先鳏寡孤独,庶人之老,皆无冻馁,故伯夷、太公来就其养,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焉,于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齿德皆尊,如众父然。既得其心,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暗与此合,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学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七年,以小国而言也。大国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鼓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为,去声。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之。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与辟同。善战,如孙膑、吴起之徒。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方,商鞅开阡陌之类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盖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昏。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音搜。廋,匿也。言亦心之所发,故幷此以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恶,平声。惟恐不顺,言恐人之不顺己。声音笑貌,伪为于外也。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平声。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齐之辩士。授,与也。受,取也。古礼,男女不亲授受,以远别也。援,救之也。权,称锤也,称物轻重而往来以取中者也。权而得中,是乃礼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亦当从权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己守道,所以济时;枉道殉人,徒为失己。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亲教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夷,伤也。教子者,本为爱其子也,继之以怒,则反伤其子矣。父既伤其子,子之心又责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则是子又伤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为教。父子之间不责善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辟’读去声。‘作’和‘兴’,都是兴起的意思。‘盍’,何不做呢。西伯,就是文王。纣王任命他为西方诸侯的首领,得以专断征伐,所以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颁布政令,必定先照顾到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平民中的老人,都没有受冻挨饿,所以伯夷、太公来接受他的奉养,并不是为了求取官职。这两位老人,是天下的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如同天下的父亲归附文王一样。天下的父亲归附了,他们的儿子又往哪里去呢?‘焉’,音于虔。二老,指伯夷、太公。大老,是说他们不是普通的老者。天下之父,是说他们年高德劭,如同众人的父亲一样。既然得到了他们的心,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不能背离了。萧何所说的养育百姓、招致贤才以图谋天下,暗中与此相合,但他的意图却有公私之辨,求学的人又不能不仔细考察。如果有诸侯施行文王的政治,在七年之内,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七年,是从小国来说的。大国五年,就包含在其中了。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征收的粮食比往日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攻击他。’求,是孔子的弟子冉求。季氏,是鲁国的卿大夫。宰,是家臣。赋,就是征收,征收百姓的粮食比往日加倍。小子,指弟子。鸣鼓而攻之,是声讨他的罪过而责备他。由此看来,君主不施行仁政却使他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人。何况为他强行作战呢?为了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为了争夺城池而作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大恶极,死都不足以抵偿。‘为’读去声。林氏说:‘使君主富裕的人,不过是夺取百姓的财物罢了,而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为了土地的缘故而杀人,让他们肝脑涂地,这就是率领土地去吃人肉。他的罪过之大,即使处以死刑,还不足以宽恕他。’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罚,连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辟’与‘避’同。善战,像孙膑、吴起之类的人。连结诸侯,像苏秦、张仪之类的人。辟,开垦。任土地,是说分封土地给百姓,让他们承担耕种的责任,像李悝实行尽地力之教,商鞅开辟阡陌之类。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他的邪恶。心中正直,眼睛就明亮;心中不正,眼睛就昏暗。‘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好。眸子,是瞳孔。了,明亮。眊,是蒙蒙的样子,眼睛不明的样子。大概人与外物接触时,精神集中在眼睛,所以心中正直则精神精明而明亮,心中不正则精神散乱而昏暗。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呢?”‘焉’,音于虔。‘廋’,音搜。廋,隐藏。言语也是心的表现,所以一并观察,那么人的邪正就不能隐藏了。然而言语还可以伪装,眼睛却没有办法伪装。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做到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假装吗?”‘恶’,读平声。惟恐不顺,是说害怕别人不顺从自己。声音笑貌,是外在的伪装。

淳于髡说:“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吗?”孟子说:“是礼。”淳于髡说:“嫂子溺水了,就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溺水了不去救,那是豺狼。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是礼;嫂子溺水了用手去拉,是权变。”‘与’,读平声。‘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齐国的辩士。授,给予。受,接受。古礼,男女不亲手递接,以远离嫌疑。援,救助。权,秤锤,称量物体轻重而往来以取得平衡。权变而取得平衡,这才是礼。淳于髡说:“现在天下陷入困境,先生不去救助,为什么呢?”意思是说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遭受陷溺,也应当权变去救助,不能固守先王的正道。孟子说:“天下陷入困境,用道义去救助;嫂子溺水,用手去救助。你想用手去救助天下吗?”意思是说天下陷入困境,只有道义可以救助,不像嫂子溺水可以用手去拉。现在你想救助天下,却想让我歪曲道义去迎合,那就先失去了救助的工具了。这是想让我用手去救助天下吗?这一章说坚持正道、坚守道义,才能济世;歪曲道义去迎合别人,只是失去自我。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不亲自教育。孟子说:“情势不允许。教育一定要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亲情。‘您用正道教导我,您自己却没有遵循正道。’这样父子就互相伤害了。父子互相伤害,就糟糕了。夷,伤害。教育儿子,本来是为了爱护儿子,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儿子。父亲伤害了儿子,儿子的心又责备父亲说:‘您用正道教导我,而您自己未必遵循正道。’这样儿子又伤害了父亲。古人交换儿子来教育。交换儿子来教育,是为了保全父子之恩,也不失为教育。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完善

。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责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争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

译苛求对方行善就会疏远,疏远了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苛求对方行善,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王氏说:“父亲有敢于劝谏的儿子,为什么呢?所说的劝谏,并不是苛求对方行善。只是在父亲行为不义时劝谏他罢了。父亲对于儿子又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当儿子行为不义时,也只是告诫他罢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于不义也。一失其身,则亏体辱亲,虽日用三牲之养,亦不足以为孝矣。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身正,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养,去声。复,扶又反。此承上文事亲言之。曾皙,名点,曾子父也。曾元,曾子子也。曾子养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毕将彻去,必请于父曰:“此余者与谁?”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必曰“有”。恐亲意更欲与人也。曾元不请所与,虽有言无。其意将以复进于亲,不欲其与人也。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曾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而不忍伤之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言当如曾子之养志,不可如曾元但养口体。程子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之事也。故事亲若曾子可谓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岂以曾子之孝为有余哉?”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适,音谪。间,去声。赵氏曰:“适,过也。间,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间字上亦当有与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行政之失,不足非间。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之职,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度也。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言毁誉之言,未必皆实,修己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易,去声。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盖常人之情,无所惩于前,则无所警于后。非以为君子之学,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然此岂亦有为而言之与?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去声。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以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子敖,王驩字。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长,上声。昔者,前日也。馆,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与言者,则其人可知矣。乐正子乃从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见长者,则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责之。曰:“克有罪。”陈氏曰:“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强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悦反。徒,但也。餔,食也。啜,饮也。言其不择所从,但求食耳

译孟子说:“侍奉谁最为重要?侍奉父母最为重要;守护什么最为重要?守护自身最为重要。不丧失自身节操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节操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听说过。所谓守护自身,就是持守自己的身体,使其不陷入不义之中。一旦丧失自身节操,就会损害身体、羞辱父母,即使每天用牛、羊、猪三牲来奉养父母,也不能算是孝了。谁不做事?侍奉父母,是做事的根本;谁不守护?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侍奉父母尽孝,那么忠诚就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顺从就可以转移到长辈身上。自身端正,那么家庭就能和睦,国家就能治理好,天下就能太平。曾子奉养父亲曾皙,每顿饭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父亲剩下的酒肉送给谁。父亲问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父亲曾子,每顿饭也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饭菜时,不请示送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回答说‘没有了’。这是打算再次进献给父亲。这叫做只奉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像曾子那样,就可以说是奉养父母的志向了。‘养’读去声。‘复’读扶又反。这是承接上文关于侍奉父母的话来说的。曾皙,名点,是曾子的父亲。曾元,是曾子的儿子。曾子奉养他的父亲,每顿饭必定有酒肉。吃完饭将要撤去时,必定请示父亲说:‘这些剩余的东西送给谁?’或者父亲问这些东西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这是担心父亲心里还想送给别人。曾元不请示送给谁,即使有也说没有。他的意思是打算再次进献给父亲,不想让父亲送给别人。这只能算是奉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罢了。曾子则能顺承父母的志向,不忍心伤害它。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意思是应当像曾子那样奉养父母的志向,不可以像曾元那样只奉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程子说:“儿子自身所能做的,都是应当做的,没有过分的事情。所以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而孟子只说‘可以’,难道是因为认为曾子的孝道还有多余吗?”

孟子说:“别人的过失不值得去指责,政事的缺失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德高望重的大人才能匡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适’音谪。‘间’读去声。赵氏说:“适,是过失的意思。间,是非议的意思。格,是匡正的意思。”徐氏说:“格,是事物所取法以归于正的意思。《尚书》说:‘匡正他的错误之心。’”我认为‘间’字上面也应当有一个‘与’字。意思是君主用人方面的过失,不值得去指责;行政方面的失误,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具备大人之德,才能匡正君主内心不正的地方使其归于正道,这样国家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了。大人,是指德行高尚的人,端正自己从而使万物都得到端正的人。程子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爱。内心的错误,就会危害政事,不必等到表现在外面。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却不谈论政事,门人对此表示疑惑。孟子说:‘我先攻治他的邪心,心既然端正了,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可以顺势治理了。’政事的失误,用人的不当,明智的人能够更改,正直的人能够劝谏。然而如果君主内心不存正道,那么每件事去更改它,以后又会出现同样的事,将不胜其烦;每个人去罢免他,以后又任用这样的人,将不胜其烦。因此辅佐宰相的职责,必定在于匡正君主内心的错误,然后没有什么不能端正的;而想要匡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如果没有大人的德行,也是没有人能做到的。”

孟子说:“有出乎意料的赞誉,有追求完美反而招致的诋毁。”虞,是预料的意思。吕氏说:“行为不足以招致赞誉却偶然得到赞誉,这叫出乎意料的赞誉。想要避免诋毁反而招致诋毁,这叫追求完美反而招致的诋毁。意思是诋毁和赞誉的话,未必都真实,修养自身的人不可以因此就立刻产生忧虑或喜悦。观察别人的人不可以因此就轻易决定提拔或罢免。”

孟子说:“人们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受到失言的责任罢了。”‘易’读去声。人们之所以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遭受失言的责任的缘故。大概常人的情态,前面没有受到惩罚,后面就没有警戒。这并不是说君子的学问,一定要等到有责备之后才不敢轻易说话。但这难道也是有所针对而说的吗?

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当别人的老师。”‘好’读去声。王勉说:“学问有余,别人依赖自己,不得已而回应是可以的。如果喜欢当别人的老师,就会自满而不再有进步了,这是人的大祸患。”

乐正子跟随王驩到齐国去。子敖,是王驩的字。乐正子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拜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孟子说:“你来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天。”孟子说:“前天,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合适吗?”乐正子说:“住宿的地方还没有安顿好。”孟子说:“你听说过,安顿好住宿的地方,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长’读上声。昔者,是前天的意思。馆,是客舍的意思。王驩,是孟子不愿与他交谈的人,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乐正子竟然跟随他出行,他丧失自身节操的罪过很大;又不早点拜见长者,那么他的罪过更加严重了。所以孟子暂且用这些话责备他。乐正子说:“我有罪。”陈氏说:“乐正子固然不能没有罪过,然而他勇于接受责备像这样,如果不是喜好善道并且笃信它,他能这样吗?世上有强词夺理掩饰错误,听到劝谏反而变本加厉的人,又是乐正子的罪人。”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王驩来,只是为了吃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却只是为了吃喝。”‘餔’读博孤反。‘啜’读昌悦反。徒,是只、但的意思。餔,是吃饭的意思。啜,是喝汤的意思。意思是他不选择跟随谁,只求吃喝罢了。

。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

译这是纠正他的罪过并严厉地责备他。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为无之为,去声》。舜告焉则不得娶,而终于无后矣。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犹告,言与告同也。盖权而得中,则不离于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仁义之道,其用至广,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间。盖良心之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其意亦犹此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斯、乐则之乐,音洛。恶,平声。斯二者,指事亲从兄而言。知而弗去,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节文,谓品节文章。乐则生矣,谓和顺从容,无所勉强,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则其畅茂条达,自有不可遏者,所谓恶可已也。其又盛,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言舜视天下之归己如草芥,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得者,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悦而已。顺则有以谕之于道,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尤人所难也。为人盖泛言之,为子则愈密矣。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底,之尔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悦乐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厎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为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于是莫不勉而为孝,至于其亲亦厎豫焉,则天下之为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尽事亲之道,其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厎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

卷八  离娄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夭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远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乘,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车载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杠,音江。杠,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

译孟子说:“不孝的行为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严重。赵氏说:‘按照礼制,不孝的行为有三项:一味顺从父母的意愿,使父母陷入不义,这是第一种;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却不出去做官获取俸禄来赡养他们,这是第二种;不娶妻生子,断绝了对祖先的祭祀,这是第三种。在这三者之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就像禀告过一样。”‘为无’的‘为’,读去声。如果舜禀告了父母,就不能娶妻,最终就会没有后代了。禀告是礼制的常规,不禀告是权宜之计。‘犹告’,意思是与禀告的效果相同。大概权宜之计如果符合中道,就不会背离正道。范氏说:‘天下的道理,有常规和权变。常规是万世不变的准则,权变是特定时刻的变通。常规人人都可以遵守,权变却不是体悟大道的人不能运用的。因为权变是出于不得已的情况,如果父亲不是瞽瞍,儿子不是大舜,却想要不禀告就娶妻,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孟子说:“仁的本质,就是侍奉父母;义的本质,就是顺从兄长。仁以爱为核心,而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切近的;义以敬为核心,而敬没有比顺从兄长更优先的。所以仁义的道理,虽然应用极其广泛,但其本质并不超出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这两件事。因为良心的发动,最为切近而精纯实在。有子把孝悌作为实行仁的根本,其意思也与此相同。智的本质,就是知道这两件事而坚定不移;礼的本质,就是节制和规范这两件事;乐的本质,就是以这两件事为乐,快乐由此产生;快乐产生了,就难以停止了,难以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乐斯’、‘乐则’的‘乐’,读洛。‘恶’,读平声。‘斯二者’,指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知道而坚定不移,就看得明白而守得牢固了。‘节文’,指品级节度和礼仪文章。‘乐则生矣’,指和顺从容,没有勉强,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的意念自然产生,就像草木有生机一样。既然有了生机,那么其茂盛通达,自然有不可遏制之势,这就是所谓的‘难以停止’。如果更加旺盛,就会达到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的地步。这一章说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是良心真切的表现,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但必须认识得明白而坚守得牢固,然后节制得严密而快乐得深厚。

孟子说:“天下人非常高兴,将要归附他。看待天下人高兴而归附自己,就像看待草芥一样。只有舜是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的意愿,不可以做儿子。这是说舜看待天下人的归附如同草芥,而只希望得到父母的欢心并顺从他们。‘得’,指曲折地承顺以得到父母内心的喜悦。‘顺’则能以道理开导他们,心意合一而从未违背,这尤其难做到。‘为人’是泛泛而言,‘为子’则关系更密切。舜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使瞽瞍最终喜悦,瞽瞍最终喜悦而天下受到感化,瞽瞍最终喜悦而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得以确定,这就叫做大孝。”‘底’,读之尔反。‘瞽瞍’,舜父亲的名字。‘厎’,致也。‘豫’,喜悦快乐。瞽瞍极其顽固,曾经想杀舜,到这时才最终喜悦。《尚书》所说的‘不格奸亦允若’就是这个意思。大概舜到这里才真正顺从了父母。因此天下做儿子的,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只是我们侍奉的方法不如舜罢了。于是无不努力行孝,直到他们的父母也最终喜悦,那么天下做父亲的,也无不慈爱,这就是所谓的‘化’。儿子孝顺父亲慈爱,各安其位,而没有不安于本位的想法,这就是所谓的‘定’。为天下树立法则,可以传之后世,不仅仅是一身一家的孝而已,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大孝的原因。李氏说:‘舜之所以能使瞽瞍最终喜悦,是因为他竭尽了侍奉父母的道理,尽到了做儿子的职责,看不到父母的过错罢了。从前罗仲素谈论此事说:‘只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了翁听后称赞说:‘只有这样,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才能确定。那些臣子弑君、儿子弑父的人,常常始于看到对方有不是的地方。’”

卷八 离娄章句下

共三十三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族的人。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在东方夷族居住的地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族的人。岐周,岐山下的周朝旧邑,靠近畎夷。毕郢,靠近丰镐,现在有文王墓。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两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义,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义,是指舜成为天子,文王成为方伯,得以在天下推行他们的道义。符节,用玉制成,刻上文字并从中间分开,彼此各藏一半,有事时左右相合作为凭证。‘若合符节’,是说他们的道义相同。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揆’,度也。‘其揆一者’,是说衡量起来他们的道义没有不同。范氏说:“说圣人的出生,虽然有先后远近的不同,但他们的道义是一样的。”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车马帮助百姓渡过溱水和洧水。‘乘’,读去声。‘溱’,读臻。‘洧’,读荣美反。子产,郑国大夫公孙侨。溱洧,两条水名。子产看见有人徒步涉水,就用自己所乘的车载着他们渡河。孟子说:“这是小惠而不懂得治理政事。‘惠’,指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的体制,纲纪法度的施行。每年十一月建成供行人通过的桥,十二月建成供车马通过的桥,百姓就不会为涉水而苦恼了。‘杠’,读江。‘杠’,方桥。‘徒杠’,可供行人通过的桥。”

。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冱,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辟,与辟同。焉,于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涉者众,岂能悉以乘舆济之哉?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译梁,也就是桥。舆梁,是可以通行车马的桥。周历的十一月,相当于夏历的九月。周历的十二月,相当于夏历的十月。《夏令》说:“十月修成桥梁。”大概是因为农事已经完毕,可以役使民力,加上时节即将寒冷冰冻,水上有桥梁,百姓就不必担心徒涉的危险,这也是王政中的一件大事。君子如果能使政事公平,出行时让人回避是可以的。哪里能够每个人都去渡他呢?“辟”,与“避”字相同。“焉”,音虔。“辟”,是排除的意思,就像《周礼》中阍人“为之辟之”的那个“辟”。意思是说,如果能公平施政,那么出行时,排除行人,让他们回避自己,也不算过分。何况国都中的水域,需要渡河的人很多,难道能全都用车马渡他们吗?所以执政的人,如果每个人都去取悦他,时间也是不够的。”意思是说,如果对每个人都想施予私恩来取悦他们,那么人多时间少,也是不够用的。诸葛武侯曾经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靠小恩小惠”,这正符合孟子的意思。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群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宜乎?”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为,去声,下为之同。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绝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潘兴嗣曰:“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闲不能以寸。”乐,音洛。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养,谓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贤,谓中而才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己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绝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闲,能几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邪?”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此亦有为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行,去声。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尹氏云:“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妄人尔。”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养,去声。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舍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已之意。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资,犹借也。左右,身

译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当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腹心;君主把臣下当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路人;君主把臣下当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当作仇敌。”孔氏说:“齐宣王对待臣下,恩惠礼遇淡薄,以至于过去所提拔的人,如今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那么他对群臣,可以说是疏远而没有敬意了。所以孟子用这些话来告诫他。手足与腹心,相互对待如同一个整体,这是恩义的最高境界。把臣下当作犬马,就是轻视他们,但还有饲养的恩惠。国人,就是路人的意思,是说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把臣下当作泥土草芥,就是践踏他们罢了,割除他们罢了,他们的卑贱恶劣又更甚了。以仇敌来报复,不也是应该的吗?”齐宣王说:“按照礼制,要为旧君服丧,怎样才可以服丧呢?”“为”读去声,下文“为之”的“为”相同。《仪礼》说:“因正道离开君主而没有断绝关系的,服齐衰丧三个月。”齐宣王怀疑孟子的话说得太严重,所以用这个礼制来询问。孟子说:“进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惠施及百姓;有缘故而离开,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先到他要去的地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三有礼。像这样,就可以为他服丧了。引导他出境,是防止他遭受抢劫掠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是称赞他的贤德,希望那里能收用他。三年后才收回他的田禄和住宅,在此之前还希望他回来。现在做臣下的,进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惠不施及百姓;有缘故而离开,君主就逮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极力阻挠;离开的那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对仇敌有什么可服丧的呢?”“极”是穷尽的意思。在他要去的国家穷尽他,就像晋国禁锢栾盈那样。潘兴嗣说:“孟子告诉齐王的话,还像孔子回答定公的意思;但他的话有迹可循,不如孔子的浑然天成。大概圣贤的区别就是这样。”杨氏说:“君臣以义结合。所以孟子为齐王深入阐述报施的道理,让他知道做君主的不可不以礼遇对待臣下。至于君子自身的处身,难道会安于这种薄待吗?孟子说‘君王大概会改正吧,我天天盼望’,君子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孟子说:“无罪而杀害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开;无罪而杀戮百姓,士人就可以迁徙。”这是说君子应当见微知著而行动,祸患已经逼近,就不能离开了。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张氏说:“这一章重复出现。但上篇主要说人臣应当以端正君主为急,这一章直接告诫君主,意义也稍有不同。”

孟子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大人不做。”观察事理不精细,所以有这两种弊病。大人则随事而顺应道理,因时而处理适宜,怎么会做这些呢?

孟子说:“中庸的人涵养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涵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喜欢有贤德的父兄。如果中庸的人抛弃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的差距,其间不能有一寸。”“乐”读洛。没有过与不及叫做中,足以有所作为叫做才。养,指涵育熏陶,等待他们自然感化。贤,指中庸而有才能的人。喜欢有贤德的父兄,是喜欢他们最终能成就自己。做父兄的,如果因为子弟不贤,就立刻断绝关系而不能教导,那么我也就偏离中庸而没有才能了。他们相去之间,能有多少呢?

孟子说:“人有不做的事,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程子说:“有不做的事,是知道选择。正因为有不做的事,所以可以有所作为。无所不做的人,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孟子说:“说别人的不好,应当如何面对后来的祸患呢?”这也是有所为而言。

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已”同“太”。杨氏说:“说圣人的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不是孟子真正了解孔子,不能用这话来称赞他。”

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决,只以义为准则。”“行”读去声。“必”同“期”。大人的言行,不预先期望守信果决,但义在哪里,就一定跟随,最终也未尝不守信果决。尹氏说:“以义为主,那么守信果决就在其中了;以守信果决为主,那么未必合乎义。”王勉说:“如果不合乎义而不守信不果决,那就是妄人罢了。”

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大人的心,通达万变;赤子的心,则是纯一无伪罢了。但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是因为他不被外物诱惑,而能保全纯一无伪的本然。所以扩充它,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达到极大。

孟子说:“养生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死可以当作大事。”“养”读去声。侍奉生人固然应当爱敬,但这也是人道的常理;至于送死,则是人道的大变。孝子侍奉亲人,除了这个没有地方用力了。所以尤其把它当作大事,一定要真诚守信,不使稍有日后的悔恨。

孟子说:“君子用道深入造诣,希望他自得。自得,就安居;安居,就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取之左右逢其源,所以君子希望他自得。”“造”读七到反。造,是造诣的意思。深造,是进而不已的意思。道,是进为之方。资,同“借”。左右,身

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逢,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己也。自得于己,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处之安固,则所借者深远而无尽;所借者深,则日用之闲取之至近,无所往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餍饫于其闲,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

译在(道的)两旁,是说距离很近但并非同一个地方。逢,就是遇到的意思。原,就是本源,指水的发源之处。说君子致力于深入探究并一定遵循正道,是希望他有所持守和遵循,以等待默记在心、自然贯通,从而自然而然地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东西。一旦内化为自己的东西,那么用来安处它的方式就会安稳牢固而不动摇;安处得安稳牢固,那么所凭借的就会深远而没有穷尽;所凭借的深远,那么在日常生活的闲暇中,从最近的地方去获取,无论到哪里都能遇到它所依赖的本源。程子说:“学习不靠言语传授而自然获得的,才是真正的自得。那些刻意安排布置的,都不是自得。然而必须潜心积虑,在其中从容游息、充分饱览,然后才可能有收获。如果急切迫切地去追求,那就只是私心自用罢了,最终不足以获得它。”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斗靡也;欲其融会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盖承上章之意而言,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声。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亟,去吏反。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舍、放,皆上声。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舍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于,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集,聚也。浍,田闲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誉,不能长久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间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强行之,所谓安而行之也。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恶、好,皆去声。战国策曰“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书曰:“禹拜昌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而,读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干干之心也。武王不泄迩,不忘远。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远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历叙群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忘远也。人谓各举其盛,亦

译孟子说:“广博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精要的道理。”意思是说,之所以要广泛学习文献并详细阐述其中的道理,并不是想要炫耀知识的多寡或追求辞藻的华丽;而是希望融会贯通,从而能够返归到至为简约的境界。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言,学习不是为了单纯地追求广博,但也不能直接追求简约。

孟子说:“用善行去征服别人,从来没有能让人心服的;用善行去涵养别人,然后才能使人信服天下。天下人不是从内心信服而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王”读去声。征服别人,是想在竞争中胜过他人;涵养别人,是想让大家都归于善。这在于内心公私的细微差别,而人们的归向与背离却截然不同,求学的人对此不能不审慎。

孟子说:“言语没有真实内容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实质,蒙蔽贤才的人应当承受。”一种说法是:“天下没有真实内容的言语是不吉利的,只有蒙蔽贤才才是真正不吉利的实质。”另一种说法是:“言语没有真实内容是不吉利的,所以蒙蔽贤才是不吉利的实质。”这两种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怀疑原文可能有缺漏。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这是从水中取法什么呢?”“亟”读去吏反,意为屡次。“水哉水哉”是赞叹美好的辞语。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流淌,不分昼夜。注满洼地后再继续前进,最终流向四海,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就是这一点。”“舍”、“放”都读上声。“原泉”指有源头的活水。“混混”形容涌出的样子。“不舍昼夜”是说水流不断,永不枯竭。“盈”是满,“科”是坑洼。意思是说水有本源,不停止地逐渐前进直到大海;就像人有真实的德行,也会不停止地逐渐前进直到极致。如果没有本源,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但水干涸,立刻就能等到。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浍”读古外反,“涸”读下各反,“闻”读去声。“集”是聚集,“浍”是田间的水道,“涸”是干涸。就像人没有真实德行,却突然获得虚名,是不能长久的。“声闻”指名誉,“情”指实际。“耻”是耻于没有实际而将无法持续。林氏说:“徐子的为人,一定有越级求取虚名的毛病,所以孟子用这些话回答他。”邹氏说:“孔子称赞水,其旨意很微妙。孟子只取这一点,是从徐子所急切追求的角度来说的。孔子曾以‘闻’和‘达’告诉子张,‘达’是有本源的意思,‘闻’则是无本源的意思。那么求学的人能不致力于根本吗?”

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几希”是很少的意思。“庶”是众人的意思。人和动物出生,同样获得天地的理作为本性,同样获得天地的气作为形体;不同的地方,只是人在其中获得了形气的端正,从而能够保全其本性,这是很少的差异。虽然说是很少的差异,但人与动物之所以区分,实际上就在于此。众人不知道这一点而丢弃它,那么名义上虽然是人,实际上却与禽兽没有区别。君子知道这一点而保存它,因此战战兢兢、警惕戒惧,最终能够保全所禀受的天理。舜通晓万事万物,明察人伦关系,由仁义的本性自然行动,而不是刻意去践行仁义。“物”指事物,“明”指能够认识其理。“人伦”的解释见前篇。“察”指能够详尽地探究其理。事物的道理固然不在度外,而人伦尤其切身,所以知道的有详略的不同。对于舜来说,这些都是生而知之的。“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意思是仁义已经根植于心中,所行的都由此发出。不是觉得仁义美好,然后勉强去实行,这就是所谓的“安而行之”。这是圣人的境界,不需要刻意去保存,而没有不保存的。尹氏说:“保存它的是君子;已经保存的是圣人。君子所保存的,是天理。由仁义而行,是圣人才能做到的。”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恶”、“好”都读去声。《战国策》说:“仪狄造酒,禹喝了觉得甘甜,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酒而亡国的’,于是疏远仪狄并断绝美酒。”《尚书》说:“禹拜谢善言。”汤坚守中道,举用贤才没有固定的类别。“执”指坚守而不丢失。“中”指无过无不及。“方”指类别。“立贤无方”指只要是贤才就举用他,不问其类别。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对待受伤的人,盼望大道却好像还没有看见。“而”读为“如”,古字通用。百姓已经安定了,文王看待他们却好像还有伤痛;大道已经到达了,文王盼望它却好像还没有看见。圣人爱民之深,求道之切,就是这样。不自我满足,终日勤勉不懈。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遗忘疏远的人。“泄”指轻慢。“迩”指亲近的人,容易轻慢却不轻慢;“远”指疏远的人,容易遗忘却不遗忘,这是德行盛大、仁爱至极的表现。周公思考兼采三王的治国之道,来施行这四件事;如果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就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想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三王指禹、汤、文王和武王。四事指上面提到的四件事。时代不同,形势特殊,所以事情有时会有不合之处,思考后明白了,那么道理最初并没有不同。坐着等待天亮,是急于实行。这是承接上一章讲舜,因而历数各位圣人来继承他;并且各举出一件事,以显示他们忧虑勤勉、警惕戒惧的心意。这是天理之所以常存,人心之所以不死的原因。程子说:“孟子所称赞的,是各自根据一件事而言,并不是说武王不能坚守中道举用贤才,汤却轻慢亲近的人遗忘疏远的人。人们认为各自举出他们的盛德,也……”

非也,圣人亦无不盛。”

译不对,圣人也没有不盛大的时候。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乘,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己,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绝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微,故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余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传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此又承上三章,历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廉,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逄,薄江反。恶,平声。羿,有穷后羿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乘,去声。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卫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扣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夷羿篡弒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西子,美妇人。蒙,犹

译孟子说:“王者的教化踪迹消亡,《诗经》也就随之消亡;《诗经》消亡之后,《春秋》才应运而生。所谓王者教化踪迹消亡,是指周平王东迁,政治教化和政令号令无法遍及天下。所谓《诗经》消亡,是指《黍离》降格为《国风》,而《雅》诗消亡了。《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孔子在此基础上进行笔削修订。它始于鲁隐公元年,实际是周平王四十九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同一类史书。‘乘’读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的含义尚未详考。赵氏认为它兴起于田赋征马之事。有人说:‘是取记载当时行事的意思来命名的。’‘梼杌’是凶恶野兽的名称,古人因此用它作为凶恶之人的称号,取记录恶行以垂示警戒的意思。《春秋》之所以叫《春秋》,是因为记事的人必须标明年份来统领事件。一年有四季,所以错举‘春秋’二字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古代列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这三者都是它们所记载的册书名称。其中记载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其文字是史官记录的。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自窃取来的。’春秋时期,五霸相继兴起,而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史,指史官。窃取,是谦辞。《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思也是如此。大概意思是说,褒贬的决断在于自己,所谓该写就写,该删就删,子游、子夏也不能插一句话。尹氏说:‘是说孔子作《春秋》,也是用史官的文字记载当时的事,而其义理则是判定天下的邪正,为百代帝王确立准则。’这又是承接上一章历叙群圣,因此用孔子的事接续;而孔子的事没有比《春秋》更大的,所以特别提及。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了。泽,是说流风余韵。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也为一世。斩,是断绝的意思。大抵君子和小人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杨氏说:‘四世服缌麻,是丧服的极限;五世袒露臂膀、免冠,是疏远同姓;六世亲属关系就竭尽了。丧服极限则遗留的恩泽逐渐微弱,所以五代就断绝。’我没有资格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他人学习孔子的学问。私,是私下、窃的意思。淑,是善的意思。李氏认为这是方言,是对的。人,指子思的门徒。从孔子去世到孟子游历梁国时,才一百四十多年,而孟子已经老了。那么孟子出生,距离孔子去世不到一百年。所以孟子说,我虽然没有亲自受业于孔子门下,但圣人的恩泽尚存,还有能传授他学问的人。所以我能从他人那里听闻孔子的道,而私下窃取以完善自身,这是推崇孔子而自我谦卑的话。这又是承接上面三章,历叙舜、禹,直到周、孔,以此作为终结。他的话虽然谦卑,但他所承担的责任重大,也是无法推辞的。

孟子说:“可以拿取,也可以不拿取,拿取就损害廉洁;可以给与,也可以不给与,给与就损害恩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去死就损害勇敢。”先说“可以”,是粗略观察而自我赞许的话;后说“可以无”,是深入考察而自我怀疑的话。过度拿取固然损害廉洁,但过度给与反而损害恩惠,过度去死反而损害勇敢,这大概是过犹不及的意思。林氏说:“公西华接受五秉粟米,是损害廉洁;冉子给与粟米,是损害恩惠;子路在卫国赴死,是损害勇敢。”

逄蒙向羿学习射箭,学尽了羿的射箭之道,心想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死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公明仪说:“应该像没有罪一样。”孟子说:“只是罪行较轻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呢?”逄,读薄江反。恶,读平声。羿,是有穷国的后羿。逄蒙,是羿的家众。羿善于射箭,篡夺夏朝自立,后来被家众所杀。愈,是胜过的意思。薄,是说他的罪行稍微轻一点。郑国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了,不能拿弓,我死定了!”问他的车夫说:“追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活定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活定了’,是什么意思?”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端正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小人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您教给我的射箭之道反过来伤害您。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公事,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扣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出四支箭后返回。他,读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都读扶。去,读上声。乘,读去声。之,是语助词。仆,是车夫。尹公之他也是卫国人。端,是端正的意思。子濯孺子认为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知道他选择朋友心正;所以推测庾公之斯必定不会伤害自己。小人,是庾公之斯的自称。金,是箭头。扣轮取出箭头,使箭不伤人,才用来射击。乘矢,是四支箭。孟子是说,如果羿像子濯孺子那样得到尹公之他来教导,就一定不会有逄蒙的祸患。然而羿是篡弑的贼人,逄蒙是逆贼的同伙;庾公之斯虽然保全了私恩,却废弃了公义。这些事都不值得讨论,孟子大概是特意借取友来说明罢了。

孟子说:“西子蒙上不洁,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西子,是美丽的女子。蒙,是

冒也。不洁,污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齐,侧皆反。恶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译冒,是覆盖的意思。不洁,是指污秽的东西。掩鼻,是因为厌恶它的臭味。即使是有德行不好的人,只要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齐,读音为侧皆。恶人,是指相貌丑陋的人。尹氏说:“这一章是告诫人们不要丧失善性,并勉励人们自我革新。”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发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恶、为,皆去声。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虽高,星辰虽远,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岁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必言日至者,造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也。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简,略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踰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朝,音潮。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历,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历己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己历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此仁礼之施。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恒,胡登反。此仁礼之验。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横,去声,下同。横逆,谓强暴不顺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与犹同,下放此。忠者,尽己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难,去声。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夫,音扶。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无后忧。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事见前篇。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食,音嗣。乐,音洛。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与犹同。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己责而救之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颜子之地,则亦能乐颜子之乐;使颜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发

译孟子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只是依据已有的事实罢了。已有的事实以顺应自然为根本。性,是人和万物得以生存的理。故,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痕迹,就像所说的天下的旧事。利,就是顺的意思,说的是事物自然发展的趋势。说事物的理,虽然好像无形而难以知晓;然而它显现出来的已发生的事实,则一定有痕迹而容易看见。所以天下谈论人性的人,只要谈论已有的事实,理自然就明白了,就像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中得到验证一样。然而他们所说的已有的事实,又必须以自然趋势为根本;比如人的善良、水往低处流,并不是有什么矫揉造作才这样的。如果人作恶、水在山中,那就不是自然的旧事了。人们讨厌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如果智巧像大禹治水那样,就不会讨厌智巧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好像没有做什么事一样。如果智巧也顺着自然去做,好像没有做什么事一样,那么智巧也就伟大了。‘恶’、‘为’,都读去声。天下的理,本来都是顺畅通达的,小聪明的人,务求穿凿附会,所以会出错。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自然趋势去疏导它,不曾凭私智穿凿附会而有所作为,因此水得到了润下的本性而不造成灾害。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如果探求它们已有的事实,那么千年后的冬至,可以坐着推算出来。”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然而探求它们已经发生的事实,那么它们的运行就有常理。即使经过千年之久,冬至的度数,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何况对于近处的事物,如果顺着已有的事实去探求,哪有得不到理的,为什么要穿凿附会呢?一定要说冬至,是因为制定历法的人以远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作为历法的起点。程子说:“这一章专门是为了智巧而发的。”我认为事物的理,没有不是自然的。顺应并遵循它,就是大智。如果用小智穿凿附会来谋取私利,就会损害本性反而成为不智。程子的话,可以说深得这一章的宗旨了。

公行子有儿子的丧事,右师去吊唁,进门时,有人走上前去和右师说话,有人走到右师的座位旁和右师说话。公行子,是齐国的大夫。右师,是王驩。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各位君子都和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和驩说话,这是怠慢我啊。”简,是怠慢的意思。孟子听了,说:“礼制规定,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跨越台阶互相作揖。我想实行礼制,子敖却认为我怠慢他,不也很奇怪吗?”朝,读潮音。当时齐国的卿大夫奉君命去吊唁,各有自己的位次。就像周礼所说,凡是有爵位的人的丧礼,职丧官要掌管禁令,安排次序,所以说朝廷。历,是跨越的意思。位,是别人的位次。右师还没就位就上前和他说话,那么右师就跨越了自己的位次;右师已经就位就走近和他说话,那么就跨越了右师的位次。孟子认为右师的位次和自己的位次又不在同一台阶上,孟子不敢违背这个礼制,所以不和右师说话。

孟子说:“君子所以不同于一般人,是因为他存养的心不同。君子把仁存养在心里,把礼存养在心里。以仁礼存心,是说把仁和礼存养在心里而不忘。仁爱的人爱护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这是仁礼的施行。爱护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爱护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尊敬他。恒,读胡登反。这是仁礼的验证。如果有个人在这里,他用强暴无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仁吧,一定是无礼吧,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呢?横,读去声,下文相同。横逆,是说强暴不顺理。物,是事的意思。自我反省后觉得仁了,自我反省后觉得有礼了,他的强暴无理还是这样,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忠。由和犹相同,下文也是这样。忠,是竭尽自己的意思。我一定是不忠,恐怕在爱敬别人方面,有所没有竭尽自己的心意。自我反省后觉得忠了,他的强暴无理还是这样,君子说:‘这也是个狂妄的人罢了。像这样就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难,读去声。奚择,是何异的意思。又何难焉,是说不足以和他计较。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所忧虑的则有: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我却还免不了是个乡里普通人,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该怎么办呢?像舜那样就行了。至于君子所担心的就没有了。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不符合礼的事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那么君子就不担心了。”夫,读扶音。乡人,是乡里的一般人。君子存心不苟且,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禹、稷处在太平时代,三次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这事见前篇。颜子处在乱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称赞他。食,读嗣音。乐,读洛音。孟子说:“禹、稷、颜回道相同。圣贤的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己,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溺死了一样;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饿死了一样,所以像这样急切。由,和犹相同。禹稷身负其责,所以认为是自己的责任而急切地救助。禹、稷、颜子互换位置也都一样。圣贤的心没有偏私,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所以让禹稷处在颜子的境地,也能享受颜子的快乐;让颜子处在禹稷的职位,也能忧虑禹稷的忧虑。现在有同屋的人打架,去救他,即使披头散发、帽带系在头上就去救他,也可以。来不及束发

,而结缨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喻颜子也。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

译(禹稷)系着帽带前往救援,是因为情况紧急。这是用来比喻禹和稷的。乡邻中有争斗的人,如果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跑去救援,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上门不出也可以。”这是用来比喻颜回的。这一章是说,圣贤的心没有不同,但所遭遇的事情或许不同;然而处理事情各自合乎情理,这才是他们相同的原因。尹氏说:“合乎时宜叫做‘时’,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所遇到的事情都能处理得尽善尽美。”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与,去声。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诚恭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尝舍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宾不与臣同。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急去,君谁与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微,犹贱也。尹氏曰:“或远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

  储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古苋反。储子,齐人也。?,窃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闲,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悦自得之貌。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凡九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

译公都子说:“匡章,全国的人都称他不孝。先生却与他交往,又对他以礼相待,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匡章,是齐国人。通国,指全国的人。礼貌,指对他表示敬意。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奉养父母,这是第一种不孝;沉迷博弈喜好饮酒,不顾奉养父母,这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奉养父母,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使父母陷入危险,这是第五种不孝。匡章有这五种不孝中的一种吗?”“好”、“养”、“从”都读去声。“很”,音胡恳反。“戮”,羞辱的意思。“很”,忿怒乖戾的意思。那匡章,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以善相责而意见不合。夫,音扶。遇,契合的意思。互相以善相责而不相契合,所以被父亲驱逐。责善,是朋友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是伤害恩情的最大行为。贼,伤害的意思。朋友应当互相以善相责。父子之间这样做,就会伤害天性中的恩情。那匡章,难道不想拥有夫妻子母这类亲属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他休弃妻子,屏退儿子,终身不让他们奉养自己。他的用心认为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匡章的情况。夫章之夫,音扶。为,读去声。屏,音必井反。养,读去声。说匡章并非不想自身有夫妻的配偶、儿子有子母的亲属,只是因为自身不能亲近父亲,所以不敢接受妻子儿女的奉养,以此来自责惩罚。他的心里认为不这样,那么他的罪过就更大了。这一章的宗旨,在于众人所厌恶的人也要仔细考察,由此可以看到圣贤至公至仁的心肠。杨氏说:“匡章的行为,孟子并非赞许他,只是哀怜他的志向而不与他断绝关系罢了。”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侵犯。有人说:“军队来了,何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毁坏我的柴草树木。”军队撤退后,曾子说:“修缮我的墙屋,我将回去。”军队撤退后,曾子回去了。左右门人说:“武城的大夫对待先生,如此忠诚恭敬。军队来了就先离开以作为百姓的榜样,军队撤退了就回去,这恐怕不可以吧。”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从前沈犹氏遭遇负刍作乱的祸害,跟随先生的七十人,没有参与这场灾难。”与,读去声。武城,是鲁国的邑名。盍,何不停止的意思。左右,是曾子的门人。忠敬,是说武城的大夫侍奉曾子,忠诚恭敬。为民望,是说让百姓仰望而效仿。沈犹行,是弟子的姓名。说曾子曾经寄住在沈犹氏那里,当时有负刍作乱,来攻打沈犹氏,曾子率领他的弟子离开,不参与这场灾难。说老师宾客不与臣子相同。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军队侵犯。有人说:“军队来了,何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急忙离开,国君和谁一起守城呢?”说不离开的意思就是这样。孟子说:“曾子、子思道义相同。曾子,是老师,像父兄一样;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子思互换位置,都会是这样。”微,犹贱的意思。尹氏说:“有的远离祸害,有的死于难,他们的事情不同,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君子的心,不系于利害,只求合乎正道罢了,所以互换位置就都能做到。”孔氏说:“古代的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也不同,但他们的道从未不同。学者知道这一点,就根据所遇到的情况来应对;就像权衡称量物品,高低变化,但不妨碍它们相同。”

储子说:“君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果然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也与常人相同罢了。”?,音古苋反。储子,是齐国人。?,暗中观察的意思。圣人也是人罢了,难道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

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的人,他的丈夫出去,必定吃饱酒肉才回来。他的妻子问和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富贵之人。他的妻子告诉他的妾说:“丈夫出去,必定吃饱酒肉才回来;问他和谁一起吃喝,都是富贵之人,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观察丈夫所去的地方。”早起,斜着跟随丈夫所去的地方,走遍全国没有和他站在一起谈话的人。最终到了东郭的坟墓间,去祭祀的人,乞讨他们的剩余;不够,又回头去别处,这就是他吃饱的方法。他的妻子回来,告诉他的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而终身依靠的人。现在竟是这样。”和他的妾一起怨恨她的丈夫,在中庭互相哭泣。而丈夫还不知道,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向他的妻妾炫耀。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读如字。章首当有“孟子曰”字,是缺文。良人,丈夫的意思。餍,饱的意思。显者,富贵人的意思。施,斜着走,不让丈夫知道。墦,坟墓的意思。顾,看的意思。讪,怨恨责骂的意思。施施,喜悦自得的样子。从君子看来,那么人们追求富贵利达,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而不互相哭泣的,很少了。孟子说从君子看来,现在追求富贵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让他们的妻妾看到,不羞耻而哭泣的很少,说明非常可羞。赵氏说:“说现在追求富贵的人,都用歪曲的方法,在昏暗中乞求哀怜来求得,而在白天向人炫耀,和这个人有什么不同呢?”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共九章。

万章问说:“舜到田地里,向苍天号哭,为什么他要号哭呢?”孟子说

:“怨慕也。”号,平声。舜往于田,耕历山时也。仁覆闵下,谓之旻天。号泣于旻天,呼天而泣也。事见虞书大禹谟篇。怨慕,怨己之不得其亲而思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恶,去声。夫,音扶。恝,苦八反。共,平声。长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于父母,亦书辞,言呼父母而泣也。恝,无愁之貌。于我何哉,自责不知己有何罪耳,非怨父母也。杨氏曰:“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为此言。盖舜惟恐不顺于父母,未尝自以为孝也;若自以为孝,则非孝矣。”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为,去声。帝,尧也。史记云:“二女妻之,以观其内;九男事之,以观其外。”又言:“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天下之士就之也。胥,相视也。迁之,移以与之也。如穷人之无所归,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孟子推舜之心如此,以解上文之意。极天下之欲,不足以解忧;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孟子真知舜之心哉!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少、好,皆去声。言常人之情,因物有迁,惟圣人为能不失其本心也。艾,美好也。楚辞、战国策所谓幼艾,义与此同。不得,失意也。热中,躁急心热也。言五十者,舜摄政时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则其终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众人之所欲为己乐,而以不顺乎亲之心为己忧。非圣人之尽性,其孰能之?

译“这是怨慕之情。”“号”读平声。舜到田野去,是他在历山耕种的时候。仁爱覆盖并怜悯下民,称为旻天。向旻天号哭,就是呼天而泣。这件事记载在《尚书·虞书·大禹谟》篇中。怨慕,是怨恨自己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而思念向往。万章问:“父母喜爱他,他高兴而不忘;父母厌恶他,他辛劳而不怨恨。那么舜有怨慕吗?”孟子说:“长息曾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野去,我已经听说了;但向旻天号哭,对父母,我就不明白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公明高认为,孝子的心不会如此漠然,我只是竭力耕田,尽力尽到儿子的本分罢了,父母不喜爱我,对我有什么影响呢?”“恶”读去声。“夫”读扶。“恝”读苦八反。“共”读平声。长息是公明高的弟子。公明高是曾子的弟子。“于父母”,也是书中的辞语,意思是呼喊着父母而哭泣。“恝”,是没有愁容的样子。“于我何哉”,是自责不知自己有什么罪过,并不是怨恨父母。杨氏说:“如果不是孟子深知舜的心,就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大概舜只是担心不能顺从父母,从未自以为孝;如果自以为孝,那就不是真正的孝了。”尧帝派他的九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以及百官、牛羊、粮仓都备齐,在田间侍奉舜。天下的士人多归附他,尧帝打算把天下让给他。因为舜对父母不顺,就像穷人无处归宿一样。“为”读去声。“帝”,指尧。《史记》说:“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以观察他的内德;让九个儿子侍奉他,以观察他的外行。”又说:“一年所住的地方成为聚落,二年成为城镇,三年成为都城”,这就是天下士人归附他的表现。“胥”,是相视的意思。“迁之”,是移交给他的意思。“如穷人之无所归”,是说他的怨慕之情迫切到了极点。天下士人的喜爱,是人所想要的,但不能解除他的忧愁;美色,是人所想要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也不能解除他的忧愁;富有,是人所想要的,富有天下,也不能解除他的忧愁;尊贵,是人所想要的,贵为天子,也不能解除他的忧愁。被人喜爱、美色、富贵,都没有足以解除忧愁的,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孟子推究舜的心如此,以解释上文的意思。极尽天下的欲望,不足以解除忧愁;而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孟子真是了解舜的心啊!人年少时,就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就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有了妻子儿女,就爱慕妻子儿女;做官就爱慕君主,不被君主赏识就内心焦躁。大孝之人终身爱慕父母。五十岁还爱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少”、“好”都读去声。说的是常人的情感,因外物而变迁,只有圣人才能不丧失本心。“艾”,是美好的意思。《楚辞》、《战国策》所说的“幼艾”,意义与此相同。“不得”,是失意的意思。“热中”,是内心躁急发热。说五十岁,是指舜摄政时年五十。五十岁还爱慕父母,那么他终身爱慕父母就可以知道了。这一章说舜不以得到众人所想要的作为自己的快乐,而以不顺从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忧愁。如果不是圣人穷尽本性,谁能做到呢?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怼,直类反。诗齐国风南山之篇也。信,诚也,诚如此诗之言也。怼,雠怨也。舜父顽母嚚,常欲害舜。告则不听其娶,是废人之大伦,以雠怨于父母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妻,去声。以女为人妻曰妻。程子曰:“尧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弤,都礼反。忸,女六反。怩,音尼。与,平声。完,治也。捐,去也。阶,梯也。揜,盖也。按史记,曰:“使舜上涂廪,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后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象,舜异母弟也。谟,谋也。盖,盖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谓之都君。咸,皆也。绩,功也。舜既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杀舜为己功也。干,盾也。戈,戟也。琴,舜所弹五弦琴也。弤,琱弓也。象欲以舜之牛羊仓廪与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尧二女也。栖,床也,象欲使为己妻也。象往舜宫,欲分取所有,见舜坐在床弹琴,盖既出即潜归其宫也。郁陶,思之甚而气不得伸也。象言己思君之甚,故来见尔。忸怩,惭色也。臣庶,谓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宫,故舜见其来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己,但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万章所言,其有无不可知,然舜之心,则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人情天理,于是为至。”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与,平声。校,音效,又音教。畜,许六反。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纾之貌。洋洋,则稍纵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远去也。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伪,故实喜之,何伪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犹置也;置之于此,使不得去也。万章疑舜何不诛之,孟子言舜实封之,而或者误以为放也。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庳,音鼻。流,徙也。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与为党。三苗,国名,负固不服。杀,杀其君也。殛,诛也。鲧,禹父名,方命圮族,治水无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或曰:“今道州鼻亭

译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要怎样?必须禀告父母。’如果相信这句话,应该没有比舜更该遵守的了。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禀告了,就娶不成妻。男女婚配成家,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如果禀告了,就会废弃人伦中最重大的关系,从而招致父母的怨恨,所以不禀告。”万章说:“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尧把女儿嫁给舜却不禀告舜的父母,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尧也知道如果禀告了,就嫁不成。”万章说:“父母让舜去修补粮仓,却撤去梯子,瞽瞍在下面放火烧仓。让舜去疏通水井,舜刚出来,他们就从上面用土掩盖井口。象说:‘谋划杀死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盾牌和戈戟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个嫂子让我来使唤。’象走进舜的宫室,舜正坐在床上弹琴。象说:‘我思念你啊,心里郁结。’神色惭愧。舜说:‘那些臣下百姓,你就替我治理吧。’不知道舜是不是不知道象将要杀自己呢?”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舜也忧愁;象高兴,舜也高兴。”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的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沼的小吏把它养在池子里。小吏把鱼煮了吃了,回来报告说:‘刚放进池子时,它还困顿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游得自在舒展了,忽然间就游远了。’子产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小吏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着吃了,还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却难以用违背情理的方式蒙蔽他。象用爱戴兄长的道理来对待舜,所以舜真诚地相信并为此高兴,哪里是假装呢?”万章问道:“象天天以杀死舜为事,舜立为天子后,却把他放逐,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是封给他土地,有人说那是放逐。”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的君主杀死在三危,把鲧诛杀在羽山,惩处这四个罪人,天下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之人。象极其不仁,却封给他有庳。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呢?仁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对别人就诛杀,对弟弟就封赏。”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积存愤怒,不怀藏怨恨,只是亲近爱护他罢了。亲近他,就希望他尊贵;爱护他,就希望他富有。封给他有庳,就是让他尊贵富有。自己身为天子,弟弟却是平民,这能叫亲近爱护吗?”

,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万章疑舜不当封象,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谓藏匿其怒。宿怨,谓留蓄其怨。“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孟子言象虽封为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国,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有似于放,故或者以为放也。盖象至不仁,处之如此,则既不失吾亲爱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继也。来,谓来朝觐也。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盖古书之辞,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见其亲爱之无已如此也。吴氏曰:“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

译(象所封的),就是有庳这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万章怀疑舜不应该封给象,让有庳的百姓无罪却遭受象的暴虐,这不符合仁人的心意。藏怒,是说隐藏他的愤怒。宿怨,是说积存他的怨恨。“请问有人说‘流放’,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收取那里的贡税给象,所以称之为流放,难道还能让他暴虐那里的百姓吗?虽然如此,(舜)想要常常见到他,所以(象)源源不断地前来。‘不等到诸侯朝贡的期限,就以政事接见有庳的国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说象虽然被封为有庳的国君,但不能治理他的国家,天子派官吏代替他治理,并将所征收的贡税交给象。这有点像流放,所以有人认为是流放。大概象极其不仁,这样安置他,既不失我对亲人的爱护之心,他又不能暴虐有庳的百姓。源源,像水流相继不断的样子。来,是说前来朝见。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是说不用等到诸侯朝贡的期限,就以政事接见有庳的国君。这是古书上的话,孟子引用它来证明源源不断前来的意思,显示他对亲人的爱护没有止境。吴氏说:“这是说圣人不因为公义而废弃私恩,也不因为私恩而损害公义。舜对待象,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尽善。”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鱼及反。咸丘蒙,孟子弟子。语者,古语也。蹙,颦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貌也。言人伦乖乱,天下将危也。齐东,齐国之东鄙也。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而舜摄天子之事耳。尧在时,舜未尝即天子位,尧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尧典,虞书篇名。今此文乃见于舜典,盖古书二篇,或合为一耳。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则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谓死为徂落。遏,止也。密,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乐器之音也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不臣尧,不以尧为臣,使北面而朝也。诗小雅北山之篇也。普,遍也。率,循也。此诗今毛氏序云:“役使不均,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其诗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辞,语也。逆,迎也。云汉,大雅篇名也。孑,独立之貌。遗,脱也。言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真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养,去声。言瞽瞍既为天子之父,则当享天下之养,此舜之所以为尊亲养亲之至也。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诗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书曰:‘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见,音现。齐,侧皆反。书大禹谟篇也。只,敬也。载,事也。夔夔齐栗,敬谨恐惧之貌。允,信也。若,顺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见之,敬谨如此,瞽瞍亦信而顺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则是所谓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咸丘蒙之说也。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万章问而孟子答也。“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谆,之淳反。万章问也。谆谆,详语之貌。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行,去声,下同。行之于身谓之行,措诸天下谓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与之之意耳。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暴,步卜反,下同。暴,显也。言下能荐人于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为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与事,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曰:“敢问荐之

译咸丘蒙问道:“古语说:‘德行盛大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舜面向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向北朝见他,瞽瞍也面向北朝见他。舜见到瞽瞍时,脸色显得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孟子说:“不是。这不是君子说的话,而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传言。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职务。《尧典》说:‘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舜既然已经是天子了,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守孝三年,这就等于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作臣下,我已经听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既然舜已经是天子了,请问瞽瞍不是臣民,该怎么办呢?”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说忙于君王的事务,而不能奉养父母。诗中说:‘这些莫非都是君王的事务,我独自辛勤操劳。’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能因为个别字眼而歪曲词句的意思,不能因为词句的意思而歪曲作者的志向。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作者的志向,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如果只拘泥于词句,那么《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剩下。’如果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

“孝子做到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尊敬父母做到极致,没有比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了。作为天子的父亲,这是尊敬的极致;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这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永远保持孝思,孝思就是天下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瞽瞍既然作为天子的父亲,就应当享受天下的奉养,这就是舜之所以做到尊敬父母、奉养父母的极致。哪有让他面向北朝见舜的道理呢?”

《尚书》说:‘舜恭敬地拜见瞽瞍,态度严肃谨慎,瞽瞍也信服顺从。’这就是所谓的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普通儿子看待。”

万章说:“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送给别人。”

“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孟子说:“天给他的。”

“天给他的,是谆谆告诫地命令他吗?”孟子说:“不是。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

“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是怎样的呢?”孟子说:“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但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但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但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舜,天接受了;向百姓展示,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

“请问推荐

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治,去声。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相,去声。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讼狱,谓狱不决而讼之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自,从也。天无形,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

译把它昭示给上天,上天接受了;把它昭示给百姓,百姓接受了,怎么样?”回答说:“让他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这就是上天接受了他;让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百姓接受了他。上天授予他,百姓授予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私自授予别人。“治”读去声。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天意。尧去世后,守丧三年期满,舜避开尧的儿子,逃到南河的南岸。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这样之后,舜才回到中原,登上天子的位置。如果直接住在尧的宫殿里,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位,不是上天授予的。“相”读去声。“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的南面,它的南面就是豫州。讼狱,是指案件判决不下来而上诉争辩。《太誓》说:“上天看从我百姓所看的,上天听从我百姓所听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自”是从的意思。上天没有形体,它的看和听都顺从百姓的看和听。百姓归附舜像这样,那么上天授予他就可以知道了。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阳城,箕山之阴,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处。启,禹之子也。杨氏曰:“此语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可以见尧、舜、禹之心,皆无一毫私意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声。相去之相,如字。尧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为相久,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贤,而益相不久,此启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为而自为,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盖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则一而已。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因禹益之事,历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德,虽无愧于舜禹,而无天子荐之者,故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德于民,故必有大恶如桀纣,则天乃废之。如启及大甲、成王虽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则天亦不废之。故益、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德,而亦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相、王,皆去声。艾,音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赵氏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谓岁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惟太甲差长,故立之也。”二说未知孰是。颠覆,坏乱也。典刑,常法也。桐,汤墓所在。艾,治也;说文云“芟草也”;盖斩绝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禅,音擅。禅,授也。或禅或继,皆天命也。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闲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知前圣之心者,无如孔子,继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要,平声,下同。要,求也。按史记“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无由,乃为有莘氏之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盖战国时有为此说者。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乐,音洛。莘,国名。乐尧舜之道者,诵其诗,读其书,而欣慕爱乐之也。驷,四匹也。介与草芥之芥同。言其辞受取与,无大无细,一以道义而不苟也。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嚣,五高反,又户骄反。嚣嚣,无欲自得之貌。汤三使往聘之,既而翻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翻然,变动之

译万章问道:“有人传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再传给贤人,而是传给了儿子。’真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传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传给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经过十七年,舜去世了。禹为舜守孝三年完毕后,便避居到阳城,把位置让给舜的儿子。天下的百姓都跟随禹,就像尧去世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经过七年,禹去世了。益为禹守孝三年完毕后,便避居到箕山的北面,把位置让给禹的儿子。但是,前来朝见、诉讼打官司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朝’读作‘潮’。阳城、箕山北面,都是嵩山脚下可以藏身的深谷。启是禹的儿子。杨氏说:‘这话孟子必定有所依据,但已无法考证了。只说上天给贤人就给贤人,给儿子就给儿子,就可以看出尧、舜、禹的心,都没有丝毫私意。’尧的儿子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都经历了很多年,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很长。启很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统。益辅佐禹,经历的时间短,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不长。舜、禹、益相隔时间久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没有人去做却自然做成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相’读去声。‘相去’的‘相’读原音。尧舜的儿子都不贤,而舜禹做宰相的时间长,这就是尧舜的儿子不能拥有天下,而舜禹拥有天下的原因。禹的儿子贤能,而益做宰相的时间短,这就是启拥有天下而益不能拥有天下的原因。然而这些都不是人力所为而自然形成的,不是人力所招致而自然到来的。从道理上讲称为天,从人的角度讲称为命,其实是一样的。平民而拥有天下的,德行必定像舜禹那样,并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孟子借禹和益的事,列举下面两条来推演阐明这个道理。说孔子的德行,虽然无愧于舜禹,但没有天子推荐他,所以没有拥有天下。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的,上天所要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的人,他们的祖先都对百姓有大功德,所以必定有大恶像桀纣那样,上天才会废弃他们。像启以及太甲、成王虽然不及益、伊尹、周公那样贤圣,但能继承守护祖先的基业,上天也不会废弃他们。所以益、伊尹、周公,虽然有舜禹的德行,也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称王于天下。汤去世后,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败坏汤的法度,伊尹把他流放到桐。三年后,太甲悔过,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在桐地践行仁义;三年,听从伊尹对自己的训导,又回到亳都。‘相’、‘王’都读去声。‘艾’读作‘乂’。这是承接上文说伊尹没有拥有天下的事。赵氏说:‘太丁是汤的太子,没有即位就死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都是太丁的弟弟。太甲是太丁的儿子。’程子说:‘古人把岁称为年。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只有太甲稍大,所以立他为君。’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颠覆,是败坏的意思。典刑,是常法的意思。桐,是汤墓所在的地方。艾,是治理的意思;《说文》说‘芟草也’;大概是斩断过去、自我更新的意思。亳,是商朝的都城。周公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一样。这是再次说明周公没有拥有天下的原因。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后、殷、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禅’读作‘擅’。禅,是授予的意思。或禅让或世袭,都是天命。圣人难道会在其中存有私意吗?尹氏说:‘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后、殷、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孟子说:‘上天给贤人就给贤人,给儿子就给儿子。’了解前代圣人内心的,没有谁比得上孔子,继承孔子的人,只有孟子罢了。’

万章问道:“有人传说‘伊尹用割肉烹煮的方法来求见汤’,真有这回事吗?”‘要’读平声,下文相同。要,是求取的意思。根据《史记》记载:“伊尹想要推行道义来辅佐君主却没有途径,于是成为有莘氏的陪嫁臣仆,背着鼎俎用美味来劝说汤,引导他走向王道”。大概战国时期有这种说法。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在有莘的田野里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义,不符合道,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他也不顾;即使有千辆马车,他也不看。不符合义,不符合道,一根草芥也不给别人,一根草芥也不从别人那里获取。‘乐’读作‘洛’。莘,是国名。以尧舜之道为乐,是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而欣喜仰慕喜爱它。驷,是四匹马。介与草芥的芥相同。说他在辞谢、接受、获取、给予方面,无论大小,都以道义为准绳而不苟且。汤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他安然自得地说:‘我为什么要汤的聘礼呢?我哪里比得上待在田野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呢?’‘嚣’读五高反,又读户骄反。嚣嚣,是无欲自得的样子。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随后他幡然改变说:‘与我待在田野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我哪里比得上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我哪里比得上让这位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呢?我哪里比得上在我身上亲眼见到尧舜之道呢?’翻然,是变动的

貌。于吾身亲见之,言于我之身亲见其道之行,不徒诵说向慕之而已也。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谓识其事之所当然。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觉后知后觉,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当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觉,谓我乃天生此民中,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既为先觉之民,岂可不觉其未觉者。及彼之觉,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觉之而已。”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回反。内,音纳。说,音税。书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孟子之言盖取诸此。是夏桀无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汤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乐尧舜之道。尧舜揖逊,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时之不同,义则一也。”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行,去声。辱己甚于枉己,正天下难于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汤,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远,谓隐遁也。近,谓仕近君也。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然其要归,在洁其身而已。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末闻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尧舜之道要汤者,非实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异乎人之求之也”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伊训,商书篇名。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一〕书牧宫作鸣条。造、载,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无道,由我始其事于亳也。〔一〕“今”原作“令”,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容貌。在我身上亲眼见到,说的是在我身上亲眼见到道的实行,不仅仅是诵读谈论、向往仰慕罢了。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道的人去唤醒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去唤醒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道去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唤醒他们,又是谁呢?”这也是伊尹说的话。知,是说认识事情所应当如此;觉,是说领悟道理之所以如此。唤醒后知后觉的人,就像呼唤睡着的人让他醒来一样。说上天使然,是指天理本来如此,如同上天使之如此。程子说:“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是说我在上天所生的百姓中,完全掌握了百姓的道理而先觉悟的人。既然作为先觉的百姓,怎么可以不去唤醒那些尚未觉悟的人呢?等到他们觉悟了,也不是分给我所有的东西给予他们。他们都自有这个理,我只是能够唤醒他们罢了。”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普通男子或普通妇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他这样以天下重任为己任,所以去见商汤,劝说商汤讨伐夏朝以拯救百姓。推,音吐回。内,音纳。说,音税。《尚书》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们先王,说:‘我不能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我心里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市集上被人鞭打一样。’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孟子的话大概取自这里。这是因为夏桀无道,残暴虐待百姓,所以想要让商汤讨伐夏朝以拯救他们。徐氏说:“伊尹喜爱尧舜之道。尧舜禅让,而伊尹劝说商汤讨伐夏朝,是因为时势不同,但道义则是一样的。”我没有听说过委屈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人,何况是侮辱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圣人的行为有所不同,有的远离尘世,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结起来只是保持自身纯洁罢了。行,读去声。侮辱自己比委屈自己更严重,端正天下比端正别人更难。如果伊尹用割肉烹煮来要挟商汤,侮辱自己太严重了,怎么能端正天下呢?远,是说隐居遁世;近,是说做官接近君主。说圣人的行为虽然不必相同,但其关键归结,在于保持自身纯洁罢了。伊尹怎么会用割肉烹煮来要挟商汤呢?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来要挟商汤,没听说用割肉烹煮。林氏说:“用尧舜之道要挟商汤,并不是真的用这个来要挟,而是道在这里,商汤的聘请自然而来。就像子贡说夫子求取的方式,不同于别人求取的方式。”我认为这话也如同前章所讨论的父亲不能阻止儿子的意思。《伊训》说:“天罚开始攻击从牧宫开始,我也从亳开始。”《伊训》,是《尚书·商书》的篇名。孟子引用它来证明讨伐夏朝拯救百姓的事情。现在《尚书》中牧宫作鸣条。造、载,都是开始的意思。伊尹说开始攻击桀的无道,由我开始在亳这件事。〔一〕“今”原作“令”,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正。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痈,于容反。疽,七余反。好,去声。主,谓舍于其家,以之为主人也。痈疽,疡医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环,名。皆时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雠,如字,又音犨。颜雠由,卫之贤大夫也,史记作颜浊邹。弥子,卫灵公幸臣弥子瑕也。徐氏曰“礼主于辞逊,故进以礼;义主于制断,故退以义。难进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礼义而已,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孔子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要,平声。不悦,不乐居其国也。桓司马,宋大夫向魋也。司城贞子,亦宋大夫之贤者也。陈侯,名周。按史记:“孔子为鲁司寇,齐人馈女乐以闲之,孔子遂行。适卫月余,去卫适宋。司马魋欲杀孔子,孔子去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当犹择所主,况在齐卫无事之时,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近臣,在朝之臣。远臣,远方来仕者。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观其所为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食,音嗣。好,去声,下同,百里奚,虞之贤臣。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屈,求勿反。乘,去声。虞虢,皆国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产之乘,屈地所生之良马也。乘,四匹也。晋欲伐虢,道经于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实欲幷取虞。宫之奇,亦虞之贤臣。谏虞公令勿许,虞公不用,遂为晋所灭。百里奚知其不可谏,故不谏而去之。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相,去声。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为污。其贤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当孟子时,已无所据。孟子直以事理反复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范氏曰:“古之圣贤未遇之时,鄙贱之事,不耻为之。如百里奚为人养牛,无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则不可得而见。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庄周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亦可谓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圣贤出处之大节,故孟子不得不辩。”尹氏曰:“当时好事者之论,大率类此。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圣贤也。”

卷十  万章章句下

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治,去声,下同。横,去声。朝,音潮。横,谓不循法度。顽者,无知觉。廉者,有分辨。懦,柔弱也。余并见前篇。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

译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寄居在痈疽家里,在齐国时寄居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喜欢造作谣言的人编造的。‘痈’,音容反。‘疽’,音余反。‘好’,读去声。‘主’,指寄居在他家,以他为主人。痈疽,是治疗疮疡的医生。侍人,是宦官。瘠,是姓。环,是名。都是当时国君所亲近狎昵的人。‘好事’,指喜欢制造谣言、挑起事端的人。孔子在卫国时寄居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如果寄居在我家,卫国卿大夫的职位就可以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一切听凭天命。’孔子进取时遵循礼制,退隐时遵循道义,得到或得不到官位都说‘听凭天命’。如果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那就是既无道义又无视天命了。‘雠’,读如字,又音犨。颜雠由,是卫国贤良的大夫,《史记》写作颜浊邹。弥子瑕,是卫灵公宠幸的臣子弥子瑕。徐氏说:‘礼制主张言辞谦逊,所以进取时遵循礼制;道义主张裁断节制,所以退隐时遵循道义。难以进取而容易退隐,在我身上的只有礼义罢了,得到或得不到则有天命存在。’孔子在鲁国和卫国受到赏识,遭遇宋国桓司马设伏想要杀害他,便改换服装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困境,寄居在司城贞子家里,做了陈侯周的臣子。‘要’,读平声。‘不悦’,指不乐意在那个国家居住。桓司马,是宋国大夫向魋。司城贞子,也是宋国贤良的大夫。陈侯,名周。根据《史记》记载:‘孔子担任鲁国司寇,齐国人赠送女乐来离间他,孔子于是离开。到卫国一个多月,离开卫国前往宋国。司马魋想要杀害孔子,孔子离开到达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里。’孟子说孔子虽然身处困境,尚且选择寄居的主人,何况在齐国、卫国太平无事的时候,哪有寄居在痈疽和侍人家里的事呢?我听说观察近臣,看他所寄居的主人;观察远臣,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怎么能称为孔子呢?‘近臣’,指在朝廷做官的臣子。‘远臣’,指从远方来任职的人。君子和小人,各自跟随同类,所以观察他所寄居的主人,以及寄居他的主人,这个人的品行就可以知道了。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用五张羊皮的价格,喂牛,以此来求见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喜欢造作谣言的人编造的。‘食’,音嗣。‘好’,读去声,下文相同。百里奚,是虞国的贤臣。人们说他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家,得到五张羊皮而为他喂牛,借此去求见秦穆公。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璧玉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不劝谏。‘屈’,音求勿反。‘乘’,读去声。虞国和虢国,都是国名。垂棘的璧玉,是垂棘地方出产的璧玉。屈地产的良马,是屈地生长的良马。‘乘’,指四匹马。晋国想要攻打虢国,道路经过虞国,所以用这些物品借路,其实想要一并吞并虞国。宫之奇,也是虞国的贤臣。劝谏虞公不要答应,虞公不听从,于是被晋国灭亡。百里奚知道不可劝谏,所以不劝谏而离开。知道虞公不可劝谏而离开,前往秦国,年纪已经七十岁了,难道不知道通过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污辱自己的行为吗,可以说有智慧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可以说没有智慧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不能说没有智慧。当时在秦国被举荐,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而辅佐他,可以说没有智慧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显赫于天下,流传于后世,不贤德能做到这样吗?自卖来成就他的君主,同乡中自爱洁身的人都不做,却说贤德的人做吗?”‘相’,读去声。‘自好’,指自爱洁身的人。孟子说百里奚的智慧如此,必定知道通过喂牛来求见君主是污辱行为。他的贤德又如此,必定不肯自卖来成就他的君主。然而这件事在孟子当时,已经没有什么依据。孟子只是根据事理反复推究,就知道必定不是这样。范氏说:“古代的圣贤在未得志时,卑贱的事情,不耻于去做。像百里奚为人养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君主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够见到他。哪有先自污辱来求见君主的呢?庄子说:‘百里奚爵位俸禄不放在心上,所以喂牛而牛肥壮,使秦穆公忘记他的卑贱而把政事交给他。’也可以说是了解百里奚了。伊尹、百里奚的事迹,都是圣贤出仕退隐的大节,所以孟子不得不辩驳。”尹氏说:“当时喜欢造作谣言的人的议论,大体都是这样。大概是用他们不正当的心思来揣度圣贤。”

卷十 万章章句下

共九章。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不役使。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混乱就退隐。暴政产生的地方,暴民聚集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想到和乡下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居住在北海边,等待天下的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治’,读去声,下文相同。‘横’,读去声。‘朝’,音潮。‘横’,指不遵循法度。‘顽’,指无知觉。‘廉’,指有分辨。‘懦’,指柔弱。其余参见前篇。伊尹说:‘什么君主不可以侍奉?什么百姓不可以役使?’政治清明也出仕,政治混乱也出仕。他说:‘上天降生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的人;

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与,音预。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无不可事之君,无不可使之民也。余见前篇。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鄙,狭陋也。敦,厚也。余见前篇。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先历反。接,犹承也。淅,渍米水也。渍米将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举此一端,以见其久、速、仕、止,各当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鲁,不税冕而行,岂得为迟?”杨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迟迟其行也。膰肉不至,则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税冕而行,非速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张子曰:“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为己责也。”愚谓孔子仕、止、久、速,各当其可,盖兼三子之所以圣者而时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或疑伊尹出处,合乎孔子,而不得为圣之时,何也?程子曰:“终是任底意思在。”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而为一大圣之事;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成者,乐之一终,书所谓“箫韶九成”是也。金,钟属。声,宣也,如声罪致讨之声。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始,始之也。终,终之也。条理,犹言脉络,指众音而言也。智者,知之所及;圣者,德之所就也。盖乐有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若独奏一音,则其一音自为始终,而为一小成。犹三子之所知偏于一,而其所就亦偏于一也。八音之中,金石为重,故特为众音之纲纪。又金始震而玉终诎然也,故并奏八音,则于其未作,而先击镈钟以宣其声;俟其既阕,而后击特磬以收其韵。宣以始之,收以终之。二者之间,脉络通贯,无所不备,则合众小成而为一大成,犹孔子之知无不尽而德无不全也。金声玉振,始终条理,疑古乐经之言。故儿宽云“惟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亦此意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中,去声。此复以射之巧力,发明智、圣二字之义。见孔子巧力俱全,而圣智兼备,三子则力有余而巧不足,是以一节虽至于圣,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此章言三子之行,各极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于众理。所以偏者,由其蔽于始,是以缺于终;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尽。三子犹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时,孔子则大和元气之流行于四时也。

译我将用这种道使百姓觉悟。’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普通男子或妇女没有受到尧舜那样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这就是他把自己承担天下重任的态度。与,音预。何事非君,意思是所侍奉的就是君主。何使非民,意思是所使唤的就是百姓。没有不可侍奉的君主,也没有不可使唤的百姓。详见前篇。柳下惠,不认为侍奉昏庸的君主是可耻的,也不推辞担任小官。出仕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坚持自己的原则。被遗弃而不怨恨,处于困窘而不忧愁。与乡人相处,和乐的样子不忍心离开。‘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狭隘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鄙,狭隘浅陋。敦,厚道。详见前篇。孔子离开齐国,淘了米就出发;离开鲁国,说:‘我走得缓慢啊。’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道理。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可以隐居就隐居,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是孔子的做法。”淅,音先历反。接,犹承也。淅,淘米的水。淘米准备做饭,却想快速离开,所以用手承接水取米而行,来不及做饭。举这个例子,以显示他久、速、仕、止,都恰到好处。有人说:“孔子离开鲁国,没有卸下礼帽就出发,怎么能说是缓慢呢?”杨氏说:“孔子想要离开的想法已经很久了,不想草率离开,所以走得缓慢。祭肉没有送来,就可以以微小的罪行离开了,所以没有卸下礼帽就出发,并不是快。”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负责任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合乎时宜的人。”张氏说:“没有混杂的是清高的极致,没有差异的是和的极致。勉强做到清高,不是圣人的清高;勉强做到和,不是圣人的和。所谓圣人,是不勉强、不思考就达到的。”孔氏说:“任,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我认为孔子做官、隐居、久留、快速,都恰到好处,大概是兼具了三位圣人的特质而根据时势展现出来,不像三位圣人可以用一种德行来命名。有人疑惑伊尹的出仕与隐居,合乎孔子,却不被认为是圣之时,为什么呢?程氏说:“终究是负责任的意思在。”孔子被称为集大成。集大成,就是金声而玉振。金声,是开始有条理;玉振,是结束有条理。开始有条理,是智慧的事;结束有条理,是圣德的事。这是说孔子集合三位圣人的事迹,成为一位大圣人的事迹;就像作乐者,集合众音的小成,成为一大成。成,是乐曲的一个终结,书中所谓“箫韶九成”就是。金,钟类。声,宣扬,如声罪致讨的声。玉,磬。振,收束,如振河海而不泄的振。始,开始。终,结束。条理,犹如脉络,指众音而言。智者,是知识所及;圣者,是德行所成就。大概乐有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如果只演奏一种音,那么这一音自成始终,成为一小成。犹如三位圣人所知偏于一端,所成就也偏于一端。八音之中,金石为重,所以特别作为众音的纲纪。又金开始震动而玉最终收敛,所以并奏八音,那么在未作之前,先击镈钟以宣扬其声;等到结束后,再击特磬以收束其韵。宣扬以开始,收束以结束。二者之间,脉络通贯,无所不备,那么合众小成为一大成,犹如孔子知识无不尽而德行无不全。金声玉振,始终条理,怀疑是古乐经的话。所以儿宽说“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也是这个意思。智,好比技巧;圣,好比力量。从百步之外射箭,射到,是你的力量;射中,不是你的力量。”中,去声。这又用射箭的技巧和力量,阐明智、圣二字的意义。显示孔子技巧力量俱全,而圣智兼备,三位圣人则力量有余而技巧不足,所以一节虽然达到圣,但智慧不足以达到时中。这一章说三位圣人的行为,各自达到一偏;孔子的道,兼全于众理。所以偏的,是因为开始有蔽,所以结束有缺;所以全的,是因为知识达到极致,所以行为尽善。三位圣人犹如春夏秋冬各自有一个时节,孔子则是大和元气流行于四时。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锜,鱼绮反。北宫,姓;锜,名;卫人。班,列也。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恶,去声。去,上声。当时诸侯兼幷僭窃,故恶周制妨害己之所为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此班爵之制也。五等通于天下,六等施于国中。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此以下,班禄之制也。不能,犹不足也。小国之地不足五十里者,不能自达于天子,因大国以姓名通,谓之附庸,若春秋邾仪父之类是也。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视,比也。徐氏曰:“王畿之内,亦制都鄙受地也。”元士,上士也。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十,十倍之也。四,四倍之也。倍,加一倍也。徐氏曰:“大国君田三万二千亩,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三千二百亩,可食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八百亩,可食七十二人。上士田四百亩,可食三十六人。中士田二百亩,可食十八人。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亩,可食九人至五人。庶人在官,府史胥徒也。”愚按:君以下所食之禄,皆助法之公田,借农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士之无田,与庶人在官者,则但受禄于官,如田之入而已。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三,谓三倍之也。徐氏曰:“次国君田二万四千亩,可食二〔一〕千一百六十人。卿田二千四百亩,可食二百十六人。”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二,即倍也。徐氏曰:“小国君田一万六千亩,可食千四百四十人。卿田一千六百亩,可食百四十四人。”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食,音嗣。获,得也。一夫一妇,佃田百亩。加之以粪,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其所收可供九人。其次用力不齐,故有此五等。庶人在官者,其受禄不同,亦有此五等也。愚按:此章之说,与周礼、王制不同,盖不可考,阙之可也。程子曰:“孟子之时,去先王未远,载籍未经秦火,然而班爵禄之制已不闻其详。今之礼书,皆掇拾于煨烬之余,而多出于汉儒一时之傅会,柰何欲尽信而句为之解乎?然则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复矣。”〔一〕“二”原作“三”,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挟者,兼有而恃之之称。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乘,去声,下同。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张子曰:“献子忘其势,五人者忘人之势。不资其势而利其有,然后能忘人之势。若五人者有献子之家,则反为献子之所贱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费,音秘。般,音班。惠公,费邑之君也。师,所尊也。友,所敬也。事我者,所使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

译北宫锜问道:“周朝规定爵位和俸禄的等级,是怎样的呢?”北宫,是姓氏;锜,是名字;他是卫国人。班,就是排列的意思。孟子说:“那些详细的规定已经无法听到了。诸侯们厌恶周朝的制度妨害自己,都销毁了相关的典籍。然而我孔伋,曾经听说过大概的情况。天子是一个等级,公是一个等级,侯是一个等级,伯是一个等级,子、男合为一个等级,总共是五个等级。国君是一个等级,卿是一个等级,大夫是一个等级,上士是一个等级,中士是一个等级,下士是一个等级,总共是六个等级。这是排列爵位的制度。五个等级通行于天下,六个等级施行于诸侯国内。天子的制度,封地纵横千里,公和侯都是纵横百里,伯是纵横七十里,子、男是纵横五十里,总共是四个等级。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接朝见天子,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以下是排列俸禄的制度。不足,就是不够的意思。封地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朝见天子,通过大国向天子通报姓名,称为附庸,就像春秋时期邾国的仪父之类的人一样。天子的卿所受封地比照侯,大夫所受封地比照伯,元士所受封地比照子、男。视,就是比照的意思。徐氏说:“王畿之内,也制定都城和边邑受封土地的制度。”元士,就是上士。大国封地纵横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十,就是十倍的意思。四,就是四倍的意思。倍,就是加一倍的意思。徐氏说:“大国的国君田地有三万二千亩,其收入可供养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的田地有三千二百亩,可供养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的田地有八百亩,可供养七十二人。上士的田地有四百亩,可供养三十六人。中士的田地有二百亩,可供养十八人。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田地有一百亩,可供养九人到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是指府、史、胥、徒等职役。”我按:国君以下所享用的俸禄,都是助法下的公田,借农夫之力耕种而收取租税。士中没有田地的,以及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则只从官府领取俸禄,如同田地的收入一样。中等国家封地纵横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三,就是三倍的意思。徐氏说:“中等国家的国君田地有二万四千亩,可供养二千一百六十人。卿的田地有二千四百亩,可供养二百十六人。”小国封地纵横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二,就是两倍的意思。徐氏说:“小国的国君田地有一万六千亩,可供养一千四百四十人。卿的田地有一千六百亩,可供养一百四十四人。”耕种的人所收获的,一个农夫耕种百亩。百亩田地施肥,上等农夫的收成可供养九人,上等偏次的可供养八人,中等农夫可供养七人,中等偏次的可供养六人,下等农夫可供养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他们的俸禄以此作为差别。食,音嗣。获,就是得到的意思。一男一女,耕种田地百亩。加上施肥,施肥多且勤劳的为上等农夫,其收成可供养九人。其次用力不均,所以有这五个等级。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他们受禄不同,也有这五个等级。我按:这一章的说法,与《周礼》、《王制》不同,大概无法考证,空缺不论也可以。程子说:“孟子的时代,距离先王不远,典籍没有经过秦火的焚烧,然而排列爵位俸禄的制度已经听不到详细情况了。现在的礼书,都是从灰烬中搜集残篇,而多出于汉代儒者一时的附会,怎么能完全相信并逐句解释呢?那么那些事情本来就不能一一追溯恢复了。”

万章问道:“请问关于交友的道理。”孟子说:“不倚仗年长,不倚仗尊贵,不倚仗兄弟权势而交友。所谓交友,是交朋友的品德,不可以有所倚仗。挟,就是兼有并倚仗的意思。孟献子,是拥有百辆兵车的世家,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记了。献子与这五个人交友,没有把献子家的权势放在心上。这五个人,如果也看重献子家的权势,就不会与他交友了。乘,去声,下同。孟献子,是鲁国的贤大夫仲孙蔑。张子说:“献子忘记了自己的权势,五个人忘记了别人的权势。不凭借权势而贪图利益,然后才能忘记别人的权势。如果这五个人看重献子家的权势,反而会被献子所轻视了。”不只是拥有百辆兵车的世家如此,即使小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是以老师对待的;我对于颜般,是以朋友对待的;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费,音秘。般,音班。惠公,是费邑的国君。师,是所尊崇的。友,是所敬重的。事我者,是所使唤的。不只是小国的国君如此,即使大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于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饭野菜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大概是不敢不吃饱。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与他共享天子的地位,不与他治理天子的职事,不与他享用天子的俸禄,这是士人尊贤的方式。

,非王公之尊贤也。疏食之食,音嗣。平公、王公下,诸本多无之字,疑阙文也。亥唐,晋贤人也。平公造之,唐言入,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疏食,粝饭也。不敢不饱,敬贤者之命也。范氏曰:“位曰天位,职曰天职,禄曰天禄。言天所以待贤人,使治天民,非人君所得专者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上而见于帝尧也。馆,舍也。礼,妻父曰外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尧以女妻舜,故谓之甥。贰室,副宫也。尧舍舜于副宫,而就飨其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贵贵、尊贤,皆事之宜者。然当时但知贵贵,而不知尊贤,故孟子曰“其义一也”。此言朋友人伦之一,所以辅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诎,以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此尧舜所以为人伦之至,而孟子言必称之也。

译并非王公尊重贤人。疏食的“食”,读音为嗣。平公、王公之下,各版本大多没有“之”字,怀疑是缺漏的文字。亥唐,是晋国的贤人。平公去拜访他,亥唐说“进来”,平公才进来;说“坐下”,平公才坐下;说“吃饭”,平公才吃饭。疏食,就是粗饭。不敢不吃饱,是恭敬地遵从贤者的命令。范氏说:“地位称为天位,职务称为天职,俸禄称为天禄。意思是上天用来对待贤人,让他们治理天下的百姓,这不是人君所能独占的。”舜曾去朝见尧帝,尧帝让女婿住在副宫,也宴请舜,两人轮流做主做客,这是天子与平民交朋友。尚,是上的意思。舜上朝去见尧帝。馆,是住宿的意思。按照礼制,妻子的父亲称为外舅。称我为舅的人,我称他为甥。尧把女儿嫁给舜,所以称舜为甥。贰室,是副宫。尧让舜住在副宫,并去享用他的食物。以下位尊敬上位,叫做尊重地位高贵的人;以上位尊敬下位,叫做尊重贤德的人。尊重地位高贵的人和尊重贤德的人,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尊重地位高贵的人和尊重贤德的人,都是应当做的事。然而当时人们只知道尊重地位高贵的人,却不知道尊重贤德的人,所以孟子说“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这里讲的是朋友这一人伦关系,用来辅助仁德,所以天子与平民交朋友并不觉得屈尊,平民与天子交朋友也不觉得僭越。这就是尧舜成为人伦极致的原因,也是孟子说话必定称颂他们的原因。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际,接也。交际,谓人以礼仪币帛相交接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却,不受而还之也。再言之,未详。万章疑交际之间,有所却者,人便以为不恭,何哉?孟子言尊者之赐,而心窃计其所以得此物者,未知合义与否,必其合义,然后可受,不然则却之矣,所以却之为不恭也。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以为彼既得之不义,则其馈不可受。但无以言语间而却之,直以心度其不义,而托于他辞以却之,如此可否耶?交以道,如馈赆、闻戒、周其饥饿之类。接以礼,谓辞命恭敬之节。孔子受之,如受阳货烝豚之类也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与,平声。譈,书作憝,徒对反。御,止也。止人而杀之,且夺其货也。国门之外,无人之处也。万章以为苟不问其物之所从来,而但观其交接之礼,则设有御人者,用其御得之货以礼馈我,则可受之乎?康诰,周书篇名。越,颠越也。今书闵作愍,无凡民二字。譈,怨也。言杀人而颠越之,因取其货,闵然不知畏死,凡民无不怨之。孟子言此乃不待教戒而当即诛者也。如何而可受之乎?“殷〔一〕受”至“为烈”十四字,语意不伦。李氏以为此必有断简或阙文者近之,而愚意其直为衍字耳。然不可考,姑阙之可也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比,去声。夫,音扶。较,音角。比,连也。言今诸侯之取于民,固多不义,然有王者起,必不连合而尽诛之。必教之不改而后诛之,则其与御人之盗,不待教而诛者不同矣。夫御人于国门之外,与非其有而取之,二者固皆不义之类,然必御人,乃为真盗。其谓非有而取为盗者,乃推其类,至于义之至精至密之处而极言之耳,非便以为真盗也。然则今之诸侯,虽曰取非其有,而岂可遽以同于御人之盗也哉?又引孔子之事,以明世俗所尚,犹或可从,况受其赐,何为不可乎?猎较未详。赵氏以为田猎相较,夺禽兽之祭。孔子不违,所以小同于俗也。张氏以为猎而较所获之多少也。二说未知孰是。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与,平声。此因孔子事而反复辩论也。事道者,以行道为事也。事道奚猎较也,万章问也。先簿正祭器,未详。徐氏曰:“先以簿书正其祭器,使有定数,不以四方难继之物实之。夫器有常数、实有常品,则其本正矣,彼猎较者,将久而自废矣。”未知是否也。兆,犹卜之兆,盖事之端也。孔子所以不去者,亦欲小试行道之端,以示于人,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若其端既可行,而人不能遂行之,然后不得已而必去之。盖其去虽不轻,而亦未尝不决,是以未尝终三年留于一国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见行可,见其道之可行也。际可,接遇以礼也。公养,国君养贤之礼也。季恒子,鲁卿季孙斯也。卫灵公,卫侯元也。孝公,春秋史记皆无之,疑出公辄

译万章问道:“请问,与人交往时,内心应持何种态度?”孟子说:“恭敬。”“际”就是交接的意思。交际,是指人们用礼仪和礼物相互往来。万章问:“如果一再拒绝别人的馈赠,就被认为是不恭敬,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地位尊贵的人赐予礼物,接受者心里盘算‘他取得这东西合乎道义吗,还是不义呢’,然后才决定是否接受,这种态度被认为是不恭敬,所以就不去拒绝。”“却”就是不接受而退还的意思。关于“再言之,未详”一句,含义不详。万章疑惑,在人际交往中,如果有人拒绝馈赠,别人就认为他不恭敬,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对于尊者的赏赐,如果心里暗自揣度他获得此物的方式是否合乎道义,必须确认合乎道义,然后才能接受,否则就应当拒绝,所以拒绝会被视为不恭敬。万章又问:“如果不从言语上拒绝,而是从心里拒绝,心想‘他向百姓获取这些东西是不义的’,然后找其他借口不接受,这样不可以吗?”孟子说:“如果对方交往遵循正道,接待合乎礼节,那么孔子也会接受馈赠。”万章认为,既然对方获取财物是不义的,那么他的馈赠就不该接受。但如果不在言语上直接拒绝,只是心里揣度其不义,而托辞其他理由来拒绝,这样行吗?交往遵循正道,比如赠送旅费、听到戒令、周济饥饿等情形。接待合乎礼节,指言辞命令恭敬有节度。孔子接受馈赠,比如接受阳货送的蒸小猪之类的事。万章说:“现在假设有个人在国都门外拦路抢劫杀人,如果他交往遵循正道,馈赠合乎礼节,这样可以接受他的馈赠吗?”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越货,毫不畏死,百姓无不怨恨。’这种人是不需要教化就应当诛杀的。殷朝继承夏朝,周朝继承殷朝,对此都不加推辞。如今这种情况更为严重,怎么能接受他的馈赠呢?”“与”读平声。“譈”,《尚书》写作“憝”,音徒对反。“御”,止也,指拦路抢劫杀人,并夺取财物。国都门外,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万章认为,如果不问财物来源,只看交往的礼节,那么假设有拦路抢劫的人,用抢来的财物合乎礼节地馈赠给我,这样可以接受吗?《康诰》是《周书》的篇名。“越”,颠越,指翻越、掠夺。今本《尚书》中“闵”作“愍”,没有“凡民”二字。“譈”,怨恨的意思。意思是杀人并掠夺财物,毫不畏惧死亡,百姓无不怨恨。孟子说,这种人是不需要教化就应当立即诛杀的。怎么能接受他的馈赠呢?“殷受”到“为烈”这十四个字,语意不通。李氏认为这里必有断简或阙文,这种看法接近事实,但我认为这直接就是衍文。然而无法考证,暂且存疑吧。万章问:“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获取财物,也如同拦路抢劫一样。如果他们礼节周到,君子就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连同一起诛杀吗?还是先教化他们,不改后才诛杀呢?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就是盗贼,这是推究事理到了极致的说法。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国人进行猎较,孔子也参与猎较。猎较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们的馈赠呢?”“比”读去声。“夫”音扶。“较”音角。“比”,连合的意思。意思是现在诸侯从百姓那里获取财物,固然多有不义,但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不会将他们连合一起全部诛杀。必定是先教化,不改后才诛杀,那么他们与拦路抢劫、不待教化就诛杀的盗贼是不同的。拦路抢劫杀人和非其有而取之,两者固然都属于不义的类别,但只有拦路抢劫才是真盗贼。说非其有而取之就是盗贼,这是推究事理到了最精微最严密之处而极而言之,并不是立刻就认为是真盗贼。那么现在的诸侯,虽然说夺取非其所有,但怎么能立刻等同于拦路抢劫的盗贼呢?又引用孔子的事,来说明世俗所崇尚的,尚且可以顺从,何况接受他们的馈赠,为什么不可以呢?“猎较”含义不详。赵氏认为是在田猎时比较胜负,夺取禽兽作为祭品。孔子不违背,是为了小同于世俗。张氏认为是打猎后比较所获多少。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万章问:“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行道吗?”孟子说:“是为了行道。”万章问:“为了行道,为什么还要参与猎较呢?”孟子说:“孔子先整顿祭祀用的器物,不用四方难以持续获得的物品来充实这些器物。”万章问:“那为什么不离开呢?”孟子说:“这是为了做个开端。开端足以推行了,如果还不能推行,然后才离开,因此孔子从未在一个国家停留满三年。”“与”读平声。这是借着孔子的事反复辩论。事道,就是以行道为事业。事道为什么还要猎较,这是万章的问话。“先簿正祭器”,含义不详。徐氏说:“先用簿册整顿祭祀器物,使其有定数,不用四方难以持续获得的物品来充实它。器物有定数,实物有常品,那么根本就端正了,那些猎较的人,久而久之自然会废弃。”不知是否如此。“兆”,如同占卜的兆象,大概是事情的开端。孔子之所以不离开,也是想小试行道的开端,以展示给人看,让人知道我的道确实可行。如果这个开端可行,而人不能继续推行,然后不得已才一定离开。大概他的离开虽然不轻率,但也从未犹豫不决,所以从未在一个国家停留满三年。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对于季桓子,是见行可之仕;对于卫灵公,是际可之仕;对于卫孝公,是公养之仕。“见行可”,是看到自己的道可以施行。“际可”,是接待合乎礼节。“公养”,是国君供养贤人的礼节。季桓子,是鲁国卿大夫季孙斯。卫灵公,是卫侯元。孝公,在《春秋》和《史记》中都没有记载,怀疑是卫出公辄。

也。因孔子仕鲁,而言其仕有此三者。故于鲁则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后去,而于卫之事,则又受其交际问馈而不却之一验也。尹氏曰“不闻孟子之义,则自好者为于陵仲子而已。圣贤辞受进退,惟义所在。”愚按:此章文义多不可晓,不必强为之说。〔一〕“殷”原作“商”,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也。因为孔子在鲁国做官,所以说他做官有这三种情况。所以在鲁国,如果征兆足以让他推行道义,但他不推行,然后才离开;而在卫国的事上,则是又接受那里的交际馈赠而不推辞,这是又一次验证。尹氏说:“如果不听闻孟子的义理,那么自命清高的人就会像于陵仲子那样罢了。圣贤在辞让、接受、进仕、退隐方面,只以义理为准则。”我按:这一章的文字含义大多难以理解,不必强行解释。〔一〕“殷”原作“商”,根据清代仿宋大字本改为“殷”。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养,并去声,下同。仕本为行道,而亦有家贫亲老,或道与时违,而但为禄仕者,如娶妻本为继嗣,而亦有为不能亲操井臼,而欲资其馈养者。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贫富,谓禄之厚薄。盖仕不为道,已非出处之正,故其所处但当如此。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恶,平声。柝,音托。柝,行夜所击木也。盖为贫者虽不主于行道,而亦不可以苟禄。故惟抱关击柝之吏,位卑禄薄,其职易称,为所宜居也。李氏曰:“道不行矣,为贫而仕者,此其律令也。若不能然,则是贪位慕禄而已矣。”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委,乌伪反。会,工外反。当,丁浪反。乘,去声。茁,阻刮反。长,上声。此孔子之为贫而仕者也。委吏,主委积之吏也。乘田,主苑囿刍牧之吏也。茁,肥貌。言以孔子大圣,而尝为贱官不以为辱者,所谓为贫而仕,官卑禄薄,而职易称也。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朝,音潮。以出位为罪,则无行道之责;以废道为耻,则非窃禄之官,此为贫者之所以必辞尊富而宁处贫贱也。尹氏曰:“言为贫者不可以居尊,居尊者必欲以行道。”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托,寄也,谓不仕而食其禄也。古者诸侯出奔他国,食其廪饩,谓之寄公。士无爵士,不得比诸侯。不仕而食禄,则非礼也。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周,救也。视其空乏,则周恤之,无常数,君待民之礼也。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赐,谓予之禄,有常数,君所以待臣之礼也。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急。’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亟,去声,下同。摽,音杓。使,去声。亟,数也。鼎肉,熟肉也。卒,末也。摽,麾也。数以君命来馈,当拜受之,非养贤之礼,故不悦。而于其末后复来馈时,麾使者出拜而辞之。犬马畜急,言不以人礼待己也。台,贱官,主使令者。盖缪公愧悟,自此不复令台来致馈也。举,用也。能养者未必能用也,况又不能养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初以君命来馈,则当拜受。其后有司各以其职继续所无,不以君命来馈,不使贤者有亟拜之劳也。仆仆,烦猥貌。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女下字,去声。能养能举,悦贤之至也,惟尧舜为能尽之,而后世之所当法也。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质,与贽同。传,通也。质者,士执雉,庶人执鹜,相见以自通者也。国内莫非君臣,但未仕者与执贽在位之臣不同,故不敢见也。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往役者,庶人之职;不往见者,士之礼。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

译孟子说:“做官本来不是为了贫困,但有时却是因为贫困;娶妻本来不是为了奉养,但有时却是因为需要奉养。‘为’和‘养’都读去声,下文相同。做官本是为了推行道义,但也有人因为家贫亲老,或者道义与时代不合,而仅仅为了俸禄去做官的,就像娶妻本是为了延续子嗣,但也有人因为不能亲自操持家务,而想依靠妻子来奉养自己的。因为贫困而做官的人,要辞去尊位而居于卑位,辞去厚禄而居于薄禄。‘贫’和‘富’,指的是俸禄的厚薄。因为做官不是为了行道,这已经不符合出处的大义,所以他的处境应当如此。辞去尊位而居于卑位,辞去厚禄而居于薄禄,做什么合适呢?做守门打更的人。‘恶’读平声。‘柝’音托。‘柝’是夜间巡行时敲击的木梆。因为贫困而做官的人,虽然不主要以行道为目的,但也不可以苟且地领取俸禄。所以只有守门打更这种官吏,职位低微、俸禄微薄,职责容易胜任,是适合居住的位置。李氏说:‘道义不能实行了,因为贫困而做官的人,这是他的准则。如果不能这样,那就是贪图官位、羡慕俸禄罢了。’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说:‘只要账目核算得当就行了。’曾经做过管理畜牧的小吏,说:‘只要牛羊肥壮成长就行了。’‘委’音乌伪。‘会’音工外。‘当’音丁浪。‘乘’读去声。‘茁’音阻刮。‘长’读上声。这就是孔子因为贫困而做官的情况。‘委吏’是主管物资堆积的小吏。‘乘田’是主管苑囿和放牧的小吏。‘茁’是肥壮的样子。意思是说,像孔子这样的大圣人,曾经担任低贱的官职而不以为耻辱,这就是所说的因为贫困而做官,官位低微、俸禄微薄,而职责容易胜任。地位低微却谈论高深的道理,是有罪的;站在别人的朝廷上,而道义不能实行,是可耻的。‘朝’音潮。因为越位行事被视为有罪,就没有推行道义的责任;因为废弃道义被视为可耻,就不是窃取俸禄的官员,这就是因为贫困而做官的人一定要辞去尊位厚禄而宁愿处于贫贱的原因。尹氏说:‘说因为贫困而做官的人不可以居于尊位,居于尊位的人一定要用来推行道义。’

万章说:“士人不依附诸侯,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啊。诸侯失去了国家,然后依附于其他诸侯,这是合乎礼的;士人依附于诸侯,是不合乎礼的。”‘托’是寄居的意思,指不做官而吃他的俸禄。古代诸侯出逃到其他国家,吃那里的粮草,称为寄公。士人没有爵位,不能与诸侯相比。不做官而吃俸禄,就是不合乎礼。万章说:“君主赠送粮食,就接受吗?”孟子说:“接受。”“接受有什么道义呢?”孟子说:“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应该周济他们。”‘周’是救济的意思。看到他们空乏,就周济体恤他们,没有固定的数额,这是君主对待百姓的礼节。万章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啊。”万章说:“请问不敢是什么意思?”孟子说:“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责而从上级那里领取俸禄。没有固定职责而从上级那里得到赏赐,被认为是不恭敬的。”‘赐’是指给予俸禄,有固定的数额,这是君主对待臣下的礼节。万章说:“君主赠送,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赠送熟肉。子思不高兴。到最后,挥手让使者走出大门之外,面向北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现在才知道君主把我像犬马一样畜养。’大概从此以后,就没有再赠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他,又不能奉养他,可以说喜欢贤人吗?”‘亟’读去声,下文相同。‘摽’音杓。‘使’读去声。‘亟’是屡次的意思。‘鼎肉’是熟肉。‘卒’是最后。‘摽’是挥手。屡次以君主的命令来赠送,应当拜谢接受,这不是奉养贤人的礼节,所以不高兴。而在最后再次来赠送时,挥手让使者出去拜谢而辞谢。‘犬马畜急’,意思是不以人的礼节对待自己。‘台’是贱官,主管使令的人。大概缪公惭愧醒悟,从此不再命令台来致送馈赠。‘举’是任用的意思。能奉养的人未必能任用,何况又不能奉养呢?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奉养君子,怎样才可以称为奉养呢?”孟子说:“以君主的命令来馈赠,再拜叩头而接受。之后粮仓的人继续供应粮食,厨师继续供应肉,不再以君主的命令来馈赠。子思认为,如果像鼎肉那样,让自己忙碌地屡次拜谢,这不是奉养君子的方法。起初以君主的命令来馈赠,就应当拜谢接受。之后有关部门各自按照职责继续供应所缺少的,不再以君主的命令来馈赠,不让贤者有屡次拜谢的劳累。‘仆仆’是烦琐琐碎的样子。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他,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仓廪都具备,在田野中奉养舜,后来举用他并加于高位。所以说:‘这是王公尊重贤人的做法。’‘女’下字读去声。能奉养能举用,是喜欢贤人的极致,只有尧舜能做到尽善尽美,而后世应当效法。

万章说:“请问不见诸侯,有什么道义呢?”孟子说:“在国内称为市井之臣,在野外称为草莽之臣,都称为庶人。庶人不递交见面礼成为臣子,不敢去见诸侯,这是合乎礼的。”‘质’与‘贽’相同。‘传’是通的意思。‘质’是士人拿着野鸡,庶人拿着鸭子,相见用来互通身份的东西。国内没有不是君臣关系的,但未做官的人与拿着见面礼在位的臣子不同,所以不敢去见。万章说:“庶人,召唤他去服役,就去服役;君主想见他,召唤他,就不去见,为什么呢?”孟子说:“去服役,是合乎义的;去见,是不合乎义的。去服役,是庶人的职责;不去见,是士人的礼节。况且君主想见他,是为了什么呢?”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广博,因为他贤德。”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广博,那么天子不召唤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德

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为并去声。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亟、乘,皆去声。召与之与,平声。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释之,以明不可召之意。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丧,息浪反。说见前篇。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皮冠,田猎之冠也。事见春秋传。然则皮冠者,虞人之所有事也,故以是招之。庶人,未仕之臣。通帛曰旃。士,谓已仕者。交龙为旗,析羽而注于旗干之首曰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而召之,是不贤人之招也。以士之招招庶人,则不敢往;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则不可往矣。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夫,音扶。底,诗作砥,之履反。诗小雅大东之篇。底,与砥同,砺石也。言其平也。矢,言其直也。视,视以为法也。引此以证上文能由是路之义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与,平声。孔子方仕而任职,君以其官名召之,故不俟驾而行。徐氏曰:“孔子、孟子,易地则皆然。”此章言不见诸侯之义,最为详悉,更合陈代、公孙丑所问者而观之,其说乃尽。

译那么,我就没听说过想要见贤人却去召他来的。为,读去声。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把士人当作朋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句话:说是侍奉他罢了,怎么能说是把他当作朋友呢?”子思之所以不高兴,难道不是这样说:“论地位,您是君主,我是臣子,怎么敢和君主做朋友呢?论德行,您却是侍奉我的人,怎么可以和我做朋友呢?”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想和他做朋友都做不到,更何况可以召他呢?亟、乘,都读去声。召、与,读平声。孟子引用子思的话并加以解释,以阐明不可召见贤人的意思。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来,景公将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敢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失去头颅。孔子为什么赞赏这件事呢?是赞赏虞人不用合乎礼制的召唤就不去。丧,读息浪反。解说见前篇。万章问:“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孟子说:“用皮帽。召唤庶人用旃,召唤士用旗,召唤大夫用旌。皮帽,是田猎时戴的帽子。这事见于《春秋传》。那么皮帽是虞人职事所用的,所以用它来召唤虞人。庶人,是没有做官的臣子。整幅帛叫旃。士,是指已经做官的人。绣有交龙图案的叫旗,在旗杆顶端插有鸟羽的叫旌。用召唤大夫的旌旗去召唤虞人,虞人即使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的旗去召唤庶人,庶人难道敢去吗?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去召唤贤人呢?想要见贤人却去召他,这是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用召唤士的旗去召唤庶人,庶人不敢去;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去召唤贤人,贤人就不肯去了。想要见贤人却不按正道去做,就像想要他进来却把门关着一样。义,是道路;礼,是门户。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扇门。《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平坦如砥,笔直如箭;君子所行走的,是小人所观看效法的。’夫,读扶。底,诗中作砥,读之履反。出自《诗经·小雅·大东》篇。底,与砥相同,是磨刀石。形容道路平坦。矢,形容道路笔直。视,是观看并作为效法的榜样。引用此诗来证明上文能走义路的意思。万章说:“孔子,国君命令召他,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了。那么孔子不是这样吗?”孟子说:“孔子当时做官有职位,国君是凭着他的官职来召他的。”与,读平声。孔子当时正做官任职,国君凭他的官名召他,所以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了。徐氏说:“孔子和孟子,如果互换位置,也会是这样。”这一章论述不见诸侯的道理,最为详细,再结合陈代、公孙丑所问的一起来看,其中的道理就完备了。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言己之善盖于一乡,然后能尽友一乡之善士。推而至于一国天下皆然,随其高下以为广狭也。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尚,上同。言进而上也。颂,诵通。论其世,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观其言,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众矣,犹以为未足,又进而取于古人。是能进其取友之道,而非止为一世之士矣。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大过,谓足以亡其国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亲戚之贤者。盖与君有亲亲之恩,无可去之义。以宗庙为重,不忍坐视其亡,故不得已而至于此也。王勃然变乎色。勃然,变色貌。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孟子言也。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君臣义合,不合则去。此章言大臣之义,亲疏不同,守经行权,各有其分。贵戚之卿,小过非不谏也,但必大过而不听,乃可易位。异姓之卿,大过非不谏也,虽小过而不听,已可去矣。然三仁贵戚,不能行之于约;而霍光异姓,乃能行之于昌邑。此又委任权力之不同,不可以执一论也。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凡二十章。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桊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桊。”桮,音杯。桊,丘圆反。性者,人生所?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桊,屈木所为,若卮匜之属。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桊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桊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桊,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戕,音墙。与,平声。夫,音扶。言如此,则天下之人皆以仁义为害性而不肯为,是因子之言而为仁义之祸也。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袂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湍,他端反。湍,波流潆回之貌也。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言水诚不分东西矣,然岂不分上下乎?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夫,音扶。搏,补各反。搏,击也。跃,跳也。颡,额也。水之过额在山,皆不就下也。然其本性未尝不就下,但为博激所使而逆其性耳。此章言性本善,故顺之而无不善;本无恶,故反之而后为恶,非本无定体,而可以无所不为也。

  告子曰:“生之谓性。”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告子论性,前后四章,语虽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与,平声。下同。白之谓白,犹言凡物之白者,同谓之白,更无差别也。白羽以下,孟子再问而告子曰然,则是谓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孟子又言若果如此,则犬牛与人皆有知觉,皆能运动,其性皆无以异矣,于是告子自知其说之非而不能对也。愚按: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于天之气也。性,形而上者也;气,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气。然以气言之,则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

译孟子对万章说:“一乡中的优秀人士,就与一乡中的优秀人士交朋友;一国的优秀人士,就与一国的优秀人士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士,就与天下的优秀人士交朋友。说的是自己的善行超过了一乡,然后才能与一乡所有的优秀人士交朋友。推而广之,到一国、天下都是这样,随着境界的高低来决定交友范围的广狭。如果认为与天下的优秀人士交朋友还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代的人。吟诵他们的诗歌,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为人,可以吗?所以要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向上交友。”尚,同“上”,意思是进而上溯。颂,通“诵”。论其世,是评论他们当世行事的事迹。意思是既然观察了他们的言论,就不可以不知道他们为人的实质,所以要考察他们的行为。能够与天下的优秀人士交朋友,所交的朋友已经很多了,还认为不够,又进一步从古人那里汲取。这是能够提升交友的境界,而不只局限于当世的人士。

齐宣王问关于卿大夫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类卿大夫呢?”宣王说:“卿大夫难道不同吗?”孟子说:“不同。有同宗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宣王说:“请问同宗贵戚之卿。”孟子说:“君主有大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废黜他另立新君。”大过,是指足以导致国家灭亡的过错。易位,是更换君主的位置,改立宗族中贤能的人。因为与君主有亲属之恩,没有离开之义。以宗庙为重,不忍心坐视国家灭亡,所以不得已才做到这一步。宣王勃然变了脸色。勃然,是变色的样子。孟子说:“大王不要见怪。大王问臣,臣不敢不据正道回答。”这是孟子的话。宣王脸色平静下来,然后问异姓之卿。孟子说:“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离开。”君臣以义相合,不合就离开。这一章讲大臣的道义,亲疏不同,遵守常道或行使权变,各有其本分。同宗贵戚之卿,小过错不是不劝谏,但必须是大过错且不听从,才可以废黜君主。异姓之卿,大过错不是不劝谏,即使是小过错且不听从,也已经可以离开了。然而三仁是同宗贵戚,不能在商约那里实行废君;而霍光是异姓,却能在昌邑王那里实行废君。这又是委任权力的不同,不可以固执一端来论断。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共二十章。

告子说:“人性就像杞柳,义就像杯盘。把人性当作仁义,就像把杞柳当作杯盘。”桮,音杯。桊,音卷。性,是人生所禀受的天理。杞柳,即柜柳。桮桊,是弯曲木头做成的器物,像酒杯、匜之类的。告子说人性本来没有仁义,必须经过矫揉造作才能形成,就像荀子性恶的说法一样。孟子说:“你是顺着杞柳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呢?还是伤害杞柳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呢?如果是伤害杞柳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盘,那么也就是伤害人的本性来成就仁义吗?率领天下的人祸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言论啊!”戕,音墙。与,平声。夫,音扶。意思是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的人都会认为仁义是有害于本性而不肯去做,这是因你的言论而给仁义带来祸害。

告子说:“人性就像湍急的水,在东边决口就向东流,在西边决口就向西流。人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就像水没有东与西的区别一样。”湍,音端。湍,是水流回旋的样子。告子因前面的说法而稍作改变,接近扬雄善恶混杂的说法。孟子说:“水确实没有东与西的区别。难道没有上与下的区别吗?人性的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意思是水确实不分东西,但难道不分上下吗?性就是天理,没有不善的。现在的水,拍打它使它跳跃,可以高过额头;阻挡它使它流动,可以引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做不善的事,其本性也是这样。”夫,音扶。搏,音博。搏,是击打。跃,是跳跃。颡,是额头。水高过额头或在山上,都是不向下流。然而它的本性未曾不向下,只是被拍打阻挡所驱使而违背了它的本性罢了。这一章说本性是善的,所以顺着它就没有不善;本来没有恶,所以违背它才成为恶,并不是本性没有固定的体,而可以无所不为。

告子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生,指人和动物之所以有知觉运动而言。告子论性,前后四章,话语虽然不同,但其大意不出于此,与近代佛教所谓作用是性略相似。孟子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就像白的叫做白吗?”告子说:“是的。”“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吗?”告子说:“是的。”与,平声。下同。白的叫做白,是说凡是白色的东西,都叫做白,没有差别。白羽毛以下,孟子再问而告子说然,这是说凡是有生命的都是同一性。“那么犬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孟子又说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犬、牛与人都有知觉,都能运动,它们的本性就没有区别了,于是告子自知其说之非而不能回答。愚按:性是人之所得于天的理;生是人之所得于天的气。性是形而上的;气是形而下的。人和动物的生,没有不具有这性的,也没有不具有这气的。然而以气来说,知觉运动,人与动物似乎没有区别。

;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岂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无不善,而为万物之灵也。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所以然者,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孟子以是折之,其义精矣。

译从理的角度来说,仁义礼智这些德性,难道是外物所能完全具备的吗?这就是人的本性之所以无不善,并成为万物中最灵秀的原因。告子不懂得本性即是理,却用所谓的气来代替它,因此他关于杞柳和湍水的比喻,以及关于食色无善无不善的说法,纵横错乱,纷杂谬误,而这一章的错误正是其根本所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只知道知觉运动这种昏昧的状态,人与万物是相同的;却不知道仁义礼智这种纯粹的状态,人与万物是不同的。孟子据此驳斥他,其义理精微深刻。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告子以人之知觉运动者为性,故言人之甘食悦色者即其性。故仁爱之心生于内,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学者但当用力于仁,而不必求合于义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长,上声,下同。我长之,我以彼为长也;我白之,我以彼为白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与,平声,下同。张氏曰:“上异于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阙文焉。”愚按:白马白人,所谓彼白而我白之也;长马长人,所谓彼长而我长之也。白马白人不异,而长马长人不同,是乃所谓义也。义不在彼之长,而在我长之之心,则义之非外明矣。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言爱主于我,故仁在内;敬主于长,故义在外。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耆,与嗜同。夫,音扶。言长之耆之,皆出于心也。林氏曰:“告子以食色为性,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辩屡屈,而屡变其说以求胜,卒不闻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者,所以卒于卤莽而不得其正也。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盖闻孟子之言而未达,故私论之。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所敬之人虽在外,然知其当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则不在外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长,上声。伯,长也。酌,酌酒也。此皆季子问、公都子答,而季子又言,如此则敬长之心,果不由中出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恶,平声。尸,祭祀所主以象神,虽子弟为之,然敬之当如祖考也。在位,弟在尸位,乡人在宾客之位也。庸,常也。斯须,暂时也。言因时制宜,皆由中出也。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此亦上章耆炙之意。范氏曰:“二章问答,大指略同,皆反复譬喻以晓当世,使明仁义之在内,则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为尧舜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此亦“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苏氏、胡氏之说盖如此。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好,去声。此即湍水之说也。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韩子性有三品之说盖如此。按此文,则微子、比干皆纣之叔父,而书称微子为商王元子,疑此或有误字。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与,平声。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乃若,发语辞。情者,性之动也。人之情,本但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则性之本善可知矣。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夫,音扶。才,犹材质,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则有是才,性既善则才亦善。人之为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译告子说:“饮食和男女之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告子认为人的知觉运动就是本性,所以说人喜好饮食、悦慕美色就是他的本性。因此,仁爱之心产生于内,而事物合宜与否取决于外。求学的人只应当在仁上用力,而不必追求符合义。孟子说:“为什么说仁在内而义在外呢?”告子说:“他年长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先有了年长的概念;就像他白所以我视他为白,是跟随他外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长”读上声,下文同。“我长之”,是我以他为长;“我白之”,是我以他为白。孟子说:“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没有区别;难道长马的长,与长人的长也没有区别吗?况且,是年长者本身为义呢,还是尊敬年长者的心为义呢?”“与”读平声,下文同。张氏说:“上面的‘异于’二字疑似衍文。”李氏说:“或许有缺漏的文字。”我按:白马、白人,就是所说的他白而我视他为白;长马、长人,就是所说的他长而我视他为长。白马与白人不异,而长马与长人不同,这就是所谓的义。义不在于他年长,而在于我尊敬他的心,那么义不是外在的就明白了。告子说:“我的弟弟我就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他,这是因为以我为喜悦的对象,所以说仁在内。尊敬楚国人的长辈,也尊敬我的长辈,这是因为以年长为喜悦的对象,所以说义在外。”意思是爱主要在于我,所以仁在内;敬主要在于长辈,所以义在外。孟子说:“喜欢秦国人的烤肉,与喜欢我的烤肉没有区别。对于事物也是这样,那么喜欢烤肉也是外在的吗?”“耆”与“嗜”同。“夫”读扶。意思是尊敬他、喜欢他,都出于内心。林氏说:“告子以食色为性,所以根据他明白的道理来推通。”从篇首到本章,告子的辩论屡次受挫,却屡次改变说法以求胜,最终没听到他能自我反省而产生怀疑。这正是他所说的“不能理解别人的言论就不去探究内心”,所以最终粗疏而不得其正。

孟季子问公都子:“为什么说义在内呢?”孟季子,大概是孟仲子的弟弟。大概听到了孟子的言论而未通达,所以私下讨论。公都子说:“实行我的敬意,所以说义在内。”所尊敬的人虽然在外,但知道应当尊敬而实行我内心的敬意去尊敬他,就不在外了。孟季子问:“同乡的人比我的伯兄大一岁,那么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伯兄。”孟季子问:“斟酒时先斟给谁?”公都子说:“先斟给同乡人。”孟季子说:“所尊敬的人在这里,所年长的人在那里,果然义在外,不是由内发出的。”“长”读上声。“伯”,长兄。“酌”,斟酒。这些都是孟季子问、公都子答,而孟季子又说,像这样那么尊敬长辈的心,果然不是由心中发出的。公都子不能回答,把这事告诉孟子。孟子说:“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呢?那人将说‘尊敬叔父’。孟子说:‘弟弟作为尸,那么尊敬谁?’那人将说‘尊敬弟弟’。孟子说:‘那尊敬叔父在哪里呢?’那人将说‘因为他在位’。孟子也说:‘因为他在位。平常的尊敬在伯兄,暂时的尊敬在同乡人。’”“恶”读平声。“尸”,祭祀时主祭者象征神灵,虽然是子弟担任,但尊敬他应当像尊敬祖先一样。“在位”,弟弟在尸位,同乡人在宾客之位。“庸”,平常。“斯须”,暂时。意思是因时制宜,都由心中发出。孟季子听了说:“尊敬叔父就尊敬,尊敬弟弟就尊敬,果然义在外,不是由内发出的。”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这也是上一章喜欢烤肉的意思。范氏说:“这两章问答,大意略同,都反复用比喻来晓谕当世,使人明白仁义在内,就知道人性本善,而都可以成为尧舜了。”

公都子说:“告子说:‘本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这也是‘生之谓性、食色性也’的意思,近世苏氏、胡氏的说法大概如此。有人说:‘本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所以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虐。’‘好’读去声。这就是湍水之说的意思。有人说:‘有本性善的,有本性不善的;所以以尧为君却有象,以瞽瞍为父却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为君,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韩子性有三品的说法大概如此。按此文,微子、比干都是纣的叔父,而《尚书》称微子为商王元子,怀疑这里或许有错字。现在说‘性善’,那么他们都不是善的吗?”“与”读平声。孟子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乃若’,发语词。‘情’,是性的发动。人的实情,本来只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那么性本善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夫’读扶。‘才’,犹如材质,人的能力。人有这种性,就有这种才,性既善那么才也善。人做不善的事,是物欲陷溺而造成的,不是他的资质的罪过。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

,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恶,去声。舍,上声。蓰,音师。恭者,敬之发于外者也;敬者,恭之主于中者也。铄,以火销金之名,自外以至内也。算,数也。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但人自不思而求之耳,所以善恶相去之远,由不思不求而不能扩充以尽其才也。前篇言是四者为仁义礼智之端,而此不言端者,彼欲其扩而充之,此直因用以着其本体,故言有不同耳。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好,去声。诗大雅烝民之篇。蒸,诗作烝,众也。物,事也。则,法也。夷,诗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执之常性也,故人之情无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观之,则人性之善可见,而公都子所问之三说,皆不辩而自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则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于气,气有清浊,?其清者为贤,?其浊者为愚。学而知之,则气无清浊,皆可至于善而复性之本,汤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则自暴自弃之人也。”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异。盖孟子专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兼指其?于气者言之,则人之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张子所谓气质之性是也。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盖气质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学者所当深玩也。

译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所以说:“寻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的缘故。“恶”读去声。“舍”读上声。“蓰”音师。恭,是敬表现在外部的样子;敬,是恭主宰于内心的状态。铄,是用火熔化金属的名称,指从外部影响到内部。算,是计算、数量的意思。这四者之心是人本来就具有的,只是人们自己不去思考并寻求它罢了,所以善恶相差如此之大,是由于不思考、不寻求而不能扩充以充分发挥其才能的缘故。前一篇说这四者是仁义礼智的发端,而这里不说“端”,是因为前篇想要人们扩充它,这里直接依据其作用来彰显其本体,所以说法有所不同罢了。《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爱这种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因此喜爱这种美德。”“好”读去声。这是《诗经·大雅·烝民》篇中的诗句。“蒸”,《诗经》作“烝”,意思是众多。物,指事物。则,指法则。夷,《诗经》作“彝”,意思是常道。懿,意思是美好。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比如有耳目,就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关系,就有慈孝之心,这是民众所秉持的常性,所以人的情感没有不喜爱这种美德的。由此看来,人性的善就可以显现,而公都子所问的三种说法,都不辩驳就自然明白了。程子说:“性就是理,理对于尧舜到路上的普通人是一样的。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气的是贤人,禀受浊气的是愚人。通过学习而知道,那么气无论清浊,都可以达到善并恢复性的本源,商汤、周武王亲身实践就是如此。孔子所说的下愚不移的人,则是自暴自弃的人。”又说:“只论性不论气,不全面;只论气不论性,不明确,将二者割裂开来就不对了。”张子说:“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省回归,那么天地之性就存在了。所以气质之性,君子不把它当作本性。”我按:程子这里说的“才”字,与孟子原文略有不同。大概孟子专门指从性中发出的而言,所以认为才没有不善的;程子兼指禀受于气的而言,那么人的才确实有昏明强弱的不同了,这就是张子所说的气质之性。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各自有其恰当之处,但从事理考察,程子的说法更严密。大概气质所禀受的虽然有不善,但不妨害性的本善;性虽然本善,但不能没有省察矫揉的功夫,这是学者应当深入玩味的。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岁,丰年也。赖,借也。丰年衣食饶足,故有所顾借而为善;凶年衣食不足,故有以陷溺其心而为暴。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夫,音扶。麰,音牟。耰,音忧。硗,苦交反。麰,大麦也。耰,覆种也。日至之时,谓当成熟之期也。硗,瘠薄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圣人亦人耳,其性之善,无不同也。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蒉,音匮。蒉,草器也。不知人足之大小而为之屦,虽未必适中,然必似足形,不至成蒉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耆,与嗜同,下同。易牙,古之知味者。言易牙所调之味,则天下皆以为美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师旷,能审音者也。言师旷所和之音,则天下皆以为美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姣,古卯反。子都,古之美人也。妏,好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然,犹可也。草食曰刍,牛羊是也;谷食曰豢,犬豕是也。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体用之谓也。孟子言人心无不悦理义者,但圣人则先知先觉乎此耳,非有以异于人也。”程子又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此语亲切有味。须实体察得理义之悦心,真犹刍豢之悦口,始得。”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櫱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櫱,五割反。牛山,齐之东南山也。邑外谓之郊,言牛山之木,前此固尝美矣,今为大国之郊,伐之者众,故失其美耳。息,生长也。日夜之所息,谓气化流行未尝间断,故日夜之闲,凡物皆有所生长也,萌,芽也。櫱,芽之旁出者也。濯濯,光洁之貌。材,材木也。言山木虽伐,犹有萌櫱,而牛羊又从而害之,是以至于光洁而无草木也。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好、恶,并去声。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谓仁义之心也。平旦之气,谓未与物接之时,清明之气也。好恶与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几希,不多也。梏,械也。反复,展转也。言人之良心虽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间,亦必有所生长。故平旦未与物接,其气清明之际,良心犹必有发见者。但其发见至微,而旦昼所为之不善,又已随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犹有萌櫱,而牛羊又牧之也。昼之所为,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又不能胜其昼之所为,是以展转相害。至于夜气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则平旦之气亦不能清,而所好恶遂与人远矣。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长,上声。山木人心,其理一也。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舍,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译孟子说:“丰年,年轻人多懒惰;荒年,年轻人多暴戾,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使他们心灵陷溺的环境造成的。丰年,是丰收之年。赖,是懒惰。丰年衣食充足,所以有所顾忌而向善;荒年衣食不足,所以有原因使心灵陷溺而作恶。现在的大麦,播种并覆盖土壤,土地相同,种植的时间也相同,蓬勃地生长,到了成熟的时候,都成熟了。即使有差异,也是土地有肥沃贫瘠的区别,雨露的滋养和人力耕作的不同造成的。夫,音扶。麰,音牟。耰,音忧。硗,音考。麰,是大麦。耰,是覆盖种子。成熟的时候,指应当成熟的时期。硗,是贫瘠。所以凡是同类的事物,都大致相似,为什么唯独对人产生怀疑呢?圣人与我们同类。圣人也是人,其本性之善,没有不同之处。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大小而制作鞋子,我知道他不会做成草筐。’鞋子的相似,是因为天下的脚相同。蒉,音匮。蒉,是草编的容器。不知道人脚的大小而制作鞋子,虽然未必合适,但必定像脚的形状,不会做成草筐。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易牙最先懂得我们口中所喜爱的味道。如果口对于味道,其本性与人不同,就像犬马与我们不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追随易牙对于味道的判断呢?至于味道,天下人都期望像易牙那样,这说明天下的口相似。耆,与嗜相同,下文同。易牙,古代懂得味道的人。意思是易牙调制的味道,天下人都认为美味。耳朵也是这样。至于声音,天下人都期望像师旷那样,这说明天下的耳朵相似。师旷,是善于审音的人。意思是师旷调和的声音,天下人都认为美妙。眼睛也是这样。至于子都,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俊美。不知道子都俊美的人,是没有眼睛的人。姣,音卯。子都,古代的美人。姣,是美好。所以说: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共同的听觉;眼睛对于颜色,有共同的美感。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就是理和义。圣人最先懂得我们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所以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使我的口愉悦一样。”然,是认可。草食动物叫刍,牛羊属于此类;谷食动物叫豢,犬猪属于此类。程子说:“在事物中称为理,在处理事物中称为义,这是体用的关系。孟子说人心无不喜悦理义,只是圣人对此先知先觉罢了,并非与人有异。”程子又说:“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使我的口愉悦,这句话亲切有味。必须切实体察理义使心愉悦,真像牛羊猪狗使口愉悦,才算领会。”

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茂盛,因为它位于大国的郊外,斧头砍伐它,还能保持茂盛吗?它日夜生长的气息,雨露的滋润,并非没有萌芽生长,但牛羊又接着放牧它,所以变得光秃秃的。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认为它从来就没有过木材,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櫱,音割。牛山,是齐国东南的山。城邑外称为郊,说牛山的树木,以前本来茂盛,现在因为是大国的郊外,砍伐的人多,所以失去了茂盛。息,是生长。日夜生长的气息,指气化流行从未间断,所以日夜之间,万物都有所生长。萌,是芽。櫱,是芽的旁枝。濯濯,是光洁的样子。材,是木材。意思是山木虽然被砍伐,仍有萌芽,但牛羊又接着伤害它,所以到了光洁而无草木的地步。虽然存在于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们之所以放失良心,也像斧头对于树木一样,天天砍伐它,还能保持茂盛吗?它日夜生长的气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的很少,那么他们白天的所作所为,就把它禁锢消亡了。禁锢反复,那么夜气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他们违背禽兽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们像禽兽,认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过才德,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好、恶,都读去声。良心,是本然的善心,即所谓的仁义之心。平旦之气,指未与外物接触时的清明之气。好恶与人相近,是说得到人心共同认可的地方。几希,是不多。梏,是刑具。反复,是辗转。意思是人的良心虽然已经放失,但在日夜之间,也必然有所生长。所以平旦未与外物接触,其气清明之际,良心必定有所显现。但其显现极微,而白天所做的不善之事,又随之禁锢消亡,如山木被砍伐,仍有萌芽,而牛羊又放牧它。白天的所作所为,既伤害了夜晚的生长,又不能胜过白天的所作所为,所以辗转相害。以至于夜气的生长,日益淡薄,不足以保存仁义的良心,那么平旦之气也不能清明,而所好恶就与人疏远了。所以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事物不生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事物不消亡。长,读上声。山木人心,其理相同。孔子说:‘操持则存在,舍弃则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大概就是指心吧?”舍,是日曝之,十日寒之,没有能生长的。我也很少见到,我退下后寒之的人到了,我对于萌芽有什么办法呢

?易,去声。暴,步卜反。见,音现。暴,温之也。我见王之时少,犹一日暴之也,我退则谄谀杂进之日多,是十日寒之也。虽有萌櫱之生,我亦安能如之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夫,音扶。缴,音灼。射,食亦反。为是之为,去声。若与之与,平声。弈,围棋也。数,技也。致,极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缴,以绳系矢而射也。程子为讲官,言于上曰:“人主一日之闲,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而熏陶德性。”时不能用,识者恨之。范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养。君子养之以善则智,小人养之以恶则愚。然贤人易疏,小人易亲,是以寡不能胜众,正不能胜邪。自古国家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盖以此也。”

译“易”读去声。“暴”读步卜反。“见”读现。“暴”是温暖的意思。我在朝见君王的时候很少,就像用太阳晒一天一样;我退下后,阿谀奉承之人杂沓进用的日子很多,就像让事物受寒十天一样。即使有草木萌芽生长,我又能怎么办呢?现在下棋这种技艺,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掌握。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让弈秋教导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教导。另一个人虽然也在听,心里却想着有天鹅将要飞来,想着拉弓搭箭去射它,虽然和那个人一起学习,却不如他。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那个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夫”读扶。“缴”读灼。“射”读食亦反。“为是”的“为”读去声。“若与之”的“与”读平声。弈,指围棋。数,指技艺。致,指极。弈秋,是善于下棋的人,名叫秋。缴,是用绳子系在箭上射鸟。程子担任讲官,对皇上说:“君主一天之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这样就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当时朝廷不能采纳,有识之士对此感到遗憾。范氏说:“君主的心,只在于如何培养。君子用善来培养它就明智,小人用恶来培养它就愚昧。然而贤人容易被疏远,小人容易被亲近,因此少数不能战胜多数,正道不能战胜邪道。自古以来,国家太平的日子少,而混乱的日子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舍,上声。鱼与熊掌皆美味,而熊掌尤美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恶、辟,皆去声,下同。释所以舍生取义之意。得,得生也。欲生恶死者,虽众人利害之常情;而欲恶有甚于生死者,乃秉彝义理之良心,是以欲生而不为苟得,恶死而有所不避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设使人无秉彝之良心,而但有利害之私情,则凡可以偷生免死者,皆将不顾礼义而为之矣。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舍生取义如此。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丧,去声。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但众人汨于利欲而忘之,惟贤者能存之而不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食,音嗣。?,呼故反。蹴,子六反。豆,木器也。?,咄啐之貌。行道之人,路中凡人也。蹴,践踏也。乞人,丐乞之人也。不屑,不以为洁也。言虽欲食之急而犹恶无礼,有宁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恶之本心,欲恶有甚于生死者,人皆有之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为,去声。与,平声。万钟于我何加,言于我身无所增益也。所识穷乏者得我,谓所知识之穷乏者感我之惠也。上言人皆有羞恶之心,此言众人所以丧之。由此三者,盖理义之心虽曰固有,而物欲之蔽,亦人所易昏也。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乡、为,并去声。为之之为,并如字。言三者身外之物,其得失比生死为甚轻。乡为身死犹不肯受?蹴之食,今乃为此三者而受无礼义之万钟,是岂不可以止乎?本心,谓羞恶之心。此章言羞恶之心,人所固有。或能决死生于危迫之际,而不免计丰约于宴安之时,是以君子不可顷刻而不省察于斯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谓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是也。然但谓之仁,则人不知其切于己,故反而名之曰人心,则可以见其为此身酬酢万变之主,而不可须臾失矣。义者行事之宜,谓之人路,则可以见其为出入往来必由之道,而不可须臾舍矣。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舍,上声。哀哉二字,最宜详味,令人惕然有深省处。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程子曰:“心至重,鸡犬至轻。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而不知求,岂爱其至轻而忘其至重哉?弗思而已矣。”愚谓上兼言仁义,而此下专论求放心者,能求放心,则不违于仁而义在其中矣。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学问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则在于求其放心而已。盖能如是则志气清明,义理昭著,而可以上达;不然则昏昧放逸,虽曰从事于学,而终不能有所发明矣。故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此乃孟子开示切要之言,程子又发明之,曲尽其指,学者宜服膺而勿失也。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信,与伸同。为,去声。无名指,手之第四指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恶,去声。不知类,言其不知轻重之等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

译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我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我就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舍’读上声。鱼和熊掌都是美味,而熊掌尤其美味。生命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以我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厌恶的,但我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所以有的祸患我不躲避。‘恶’、‘辟’都读去声,下文相同。解释之所以舍生取义的原因。‘得’,指获得生命。想要生存、厌恶死亡,虽然是众人趋利避害的常情;但有所欲求超过生命、有所厌恶超过死亡的,乃是秉承常道义理的良心,因此想要生存却不苟且偷生,厌恶死亡却有所不避。假使人们想要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方法,有什么不能用的呢?假使人们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严重的,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事情,有什么不去做的呢?假使人没有秉承常道的良心,而只有趋利避害的私情,那么凡是可以苟且偷生、免除死亡的事,都将不顾礼义而去做。通过某种手段就可以生存却有人不去用,通过某种手段就可以躲避祸患却有人不去做。因为人必定有秉承常道的良心,所以能够像这样舍生取义。因此,有所欲求超过生命的,有所厌恶超过死亡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能不丧失罢了。‘丧’读去声。羞耻厌恶之心,人人都有,但普通人沉溺于利欲而忘记了它,只有贤德的人能保存它而不丧失。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呼喝着给他,过路的饥饿的人也不接受;用脚踢着给他,乞丐也不屑于接受。‘食’音嗣。‘呼’音故反。‘蹴’音子六反。‘豆’是木制的器皿。‘呼’是呵斥的样子。‘行道之人’,指路上的普通人。‘蹴’,践踏。‘乞人’,乞讨的人。‘不屑’,不认为干净。意思是虽然急切地想要吃饭,但仍然厌恶无礼,有宁可死也不吃的人。这说明羞耻厌恶的本心,有所欲求超过生命、有所厌恶超过死亡的,人人都有。万钟的俸禄却不分辨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困之人感激我吗?‘为’读去声。‘与’读平声。‘万钟于我何加’,意思是万钟俸禄对我自身没有什么增益。‘所识穷乏者得我’,指所认识的穷困之人感激我的恩惠。上文说人人都有羞耻厌恶之心,这里说普通人之所以丧失它。由于这三样东西,大概义理之心虽然说是固有的,但物欲的蒙蔽,也是人容易昏昧的。从前为了保全性命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住宅的华美却去接受;从前为了保全性命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却去接受;从前为了保全性命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所认识的穷困之人感激自己却去接受,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本心。”‘乡’、‘为’都读去声。‘为之’的‘为’读如字。意思是这三样身外之物,其得失比起生死来要轻微得多。从前宁愿死也不肯接受呼喝践踏的食物,现在却为了这三样东西而接受不合礼义的万钟俸禄,这难道不可以止住吗?‘本心’,指羞耻厌恶之心。这一章说羞耻厌恶之心,是人所固有的。有的人能在危急紧迫之际决断生死,却难免在安逸之时计较丰俭,因此君子不可片刻不在此处反省觉察。

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正路。仁是心的德性,程子所说的‘心好比谷种,仁就是它生长的本性’,就是这个意思。但如果只说仁,人们不知道它与自己切身相关,所以反过来称它为人心,就可以看出它是应对万事万物的主宰,片刻不可失去。义是行事所适宜的原则,称它为人路,就可以看出它是出入往来必经的道路,片刻不可舍弃。舍弃正路而不走,放纵本心而不知道寻求,悲哀啊!‘舍’读上声。‘哀哉’二字,最值得仔细体味,令人警惕而有深刻反省之处。人有鸡狗走失了,就知道去寻找;有本心放失了,却不知道寻求。程子说:‘心最贵重,鸡狗最轻贱。鸡狗走失了就知道去寻找,心放失了却不知道寻求,难道是喜爱那最轻贱的而忘记了最贵重的吗?不过是不思考罢了。’我认为上文兼说仁义,而这里专门论述寻求放失的本心,能寻求放失的本心,就不违背仁而义就在其中了。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寻求那放失的本心罢了。”做学问的事情,固然不止一方面,但它的道理就在于寻求那放失的本心而已。大概能这样,那么志气清明,义理显著,从而可以向上通达;不然就会昏昧放荡,虽然说从事于学习,但最终不能有所发明。所以程子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要人把已经放失的心约束回来,使它反复回到自身中来,自然能寻向上去,由下学而上达。’这是孟子开示的切要之言,程子又阐明了它,详尽地表达了它的旨意,求学的人应当牢记在心而不要丢失。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并不感到疼痛也不妨碍做事,如果有能让他伸直的人,那么即使不远赴秦楚之路,也要去,因为手指不如别人。‘信’与‘伸’同。‘为’读去声。无名指,是手的第四指。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它;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做不知轻重。”‘恶’读去声。‘不知类’,说它不知道轻重的等级。

孟子说:“一两手合抱粗的桐树梓树,人们如果想要它生长,都知道怎样去养护它。至于自身,

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拱,两手所围也。把,一手所握也。桐梓,二木名。

译却不知道用来养护它的方法,难道是因为爱惜自己不如爱惜桐树和梓树吗?这是太缺乏思考了。”拱,是两手合围的长度。把,是一手能握住的粗细。桐和梓,是两种树木的名称。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人于一身,固当兼养,然欲考其所养之善否者,惟在反之于身,以审其轻重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贱而小者,口腹也;贵而大者,心志也。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舍,上声。槚,音贾。樲,音贰。场师,治场圃者。梧,桐也;槚,梓也,皆美材也。樲棘,小枣,非美材也。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狼善顾,疾则不能,故以为失肩背之喻。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为,去声。饮食之人,专养口腹者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此言若使专养口腹,而能不失其大体,专口腹之养,躯命所关,不但为尺寸之肤而已。但养小之人,无不失其大者,故口腹虽所当养,而终不可以小害大,贱害贵也。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钧,同也。从,随也。大体,心也。小体,耳目之类也。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官之为言司也。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是以蔽于外物。既不能思而蔽于外物,则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于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难矣。心则能思,而以思为职。凡事物之来,心得其职,则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职,则不得其理,而物来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而心为大。若能有以立之,则事无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夺之矣,此所以为大人也。然此天之此,旧本多作比,而赵注亦以比方释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详孰是。但作比字〔一〕,于义为短,故且从今本云。范浚心箴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闲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一〕“字”原“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乐,音洛。天爵者,德义可尊,自然之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修其天爵,以为吾分之所当然者耳。人爵从之,盖不待求之而自至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要,音邀。要,求也。修天爵以要人爵,其心固已惑矣;得人爵而弃天爵,则其惑又甚焉,终必幷其所得之人爵而亡之也。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贵于己者,谓天爵也。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人之所贵,谓人以爵位加己而后贵也。良者,本然之善也。赵孟,晋卿也。能以爵禄与人而使之贵,则亦能夺之而使之贱矣。若良贵,则人安得而贱之哉?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闻,去声。诗大雅既醉之篇。饱,充足也。愿,欲也。膏,肥肉。粱,美谷。令,善也。闻,亦誉也。文绣,衣之美者也。仁义充足而闻誉彰着,皆所谓良贵也。尹氏曰:“言在我者重,则外物轻。”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与,犹助也。仁之能胜

译孟子说:“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是全都喜爱的。全都喜爱,就会全都供养。没有一寸肌肤是不喜爱的,也就没有一寸肌肤是不供养的。用来考察供养得好与不好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看自己取舍如何罢了。人对于自身,固然应当全面供养,然而想要考察供养得好不好,只在于反求自身,来审察其轻重罢了。身体有贵贱之分,有小大之别。不要用小的损害大的,不要用贱的损害贵的。供养小的方面的是小人,供养大的方面的是大人。贱而小的是口腹,贵而大的是心志。现在有个园艺师,舍弃梧桐、梓树这些美材,去培育酸枣、荆棘这些劣材,那就是低劣的园艺师。舍弃,读上声。槚,音贾。樲,音贰。场师,管理园圃的人。梧,即桐树;槚,即梓树,都是美好的木材。樲棘,即酸枣,不是美好的木材。供养一根手指却失去了肩背,自己却不知道,那就是糊涂的人。狼善于回顾,生病时就不能回顾,所以用来比喻失去肩背。只知吃喝的人,别人就轻视他,因为他供养小的而失去了大的。为,读去声。饮食之人,指专门供养口腹的人。如果只知吃喝的人没有失去大体,那么口腹难道仅仅是一寸肌肤吗?”这是说,如果只供养口腹,却能不失大体,专门供养口腹,关系到生命,不仅仅是一寸肌肤的事。但供养小的人,没有不失去大的,所以口腹虽然应当供养,但最终不可以用小的损害大的,用贱的损害贵的。

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大体的是大人,顺从小体的是小人。”钧,同。从,随。大体,指心。小体,指耳目之类。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为什么呢?”孟子说:“耳目的器官不会思考,容易被外物蒙蔽,外物与外物相交,就会牵引它罢了。心的器官则会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先确立那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这就是成为大人罢了。”官,意思是主管。耳主管听,目主管看,各有职责但不能思考,因此被外物蒙蔽。既然不能思考而被外物蒙蔽,那就只是一物罢了。又用外物与此物相交,牵引它离开就不难了。心能思考,以思考为职责。凡是事物到来,心履行其职责,就能得其理,外物不能蒙蔽;失去其职责,就不能得其理,外物就来蒙蔽它。这三者,都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而心是最大的。如果能有所确立,那么事无不可思考,耳目的欲望就不能夺取它了,这就是成为大人的原因。然而这个“此”字,旧本多作“比”,赵岐的注释也以比方解释。现在版本大多作“此”,注释也作“此”,尚不清楚哪个正确。但作“比”字,在义理上显得不足,所以暂且从今本。范浚《心箴》说:“茫茫天地,俯仰无边。人在其中,渺小而有身。这身体的微小,如同大仓中的稊米,参合为三才,只有心罢了。往古来今,谁没有此心?心被形体役使,就成了兽禽。只有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隙抵闲,成为心的病。一心之微,众欲攻击它,能够保存的,唉,几乎很少!君子存诚,克制念头,保持恭敬,天君安然,百体听从命令。”“字”原为“方”,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为“字”。

孟子说:“有天爵,有人爵。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乐,音洛。天爵,指德义可尊,自然的尊贵。古人修养天爵,人爵随之而来。修养天爵,认为是自己本分所应当做的。人爵随之而来,大概不需要追求就自然到了。现在的人修养天爵,用来谋求人爵;得到人爵后,就抛弃天爵,这是迷惑得很厉害的人,最终也必定会失去罢了。”要,音邀。要,求。修养天爵来谋求人爵,其心已经迷惑了;得到人爵而抛弃天爵,那么迷惑就更厉害了,最终必定连所得的人爵也失去。

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的共同心理。人人都有自己尊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自己尊贵的东西,指天爵。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别人给予的尊贵,指别人用爵位加于自己而后尊贵。良,本然的善。赵孟,晋国卿大夫。能给予爵禄使人尊贵,也就能够剥夺使人卑贱。如果是真正的尊贵,别人怎么能使他卑贱呢?《诗经》说:‘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意思是饱于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施加于自身,所以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服。”闻,读去声。《诗经·大雅·既醉》篇。饱,充足。愿,羡慕。膏,肥肉。粱,美谷。令,善。闻,也是誉。文绣,衣服中的美者。仁义充足而闻誉彰着,都是所谓的真正的尊贵。尹氏说:“说内在的东西重,那么外物就轻。”

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就像水战胜火。现在做仁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的火;火没熄灭,就说水不能战胜火,这又是助长不仁的很厉害的人。与,犹助。仁之能胜

不仁,必然之理也。但为之不力,则无以胜不仁,而人遂以为真不能胜,是我之所为有以深助于不仁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言此人之心,亦且自怠于为仁,终必幷与其所为而亡之。赵氏曰:“言为仁不至,而不反诸己也。”

译不仁,是必然的道理。只是行仁的力量不够,就无法战胜不仁,人们于是认为真的无法战胜不仁,这恰恰是我所做的行为在深层助长了不仁。最终也必定灭亡罢了。”这是说此人的内心,也自我懈怠于行仁,最终必定连同他所做的行仁之事一起消亡。赵氏说:“这是说行仁没有做到位,却不反求诸己。”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荑,音蹄。稗,蒲卖反。夫,音扶。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实亦可食,然不能如五谷之美也。但五谷不熟,则反不如荑稗之熟;犹为仁而不熟,则反不如为他道之有成。是以为仁必贵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种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难熟,而甘为他道之有成也。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则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彀,古候反。羿,善射者也。志,犹期也。彀,弓满也。满而后发,射之法也。学,谓学射。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大匠,工师也。规矩,匠之法也。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后可成,师舍是则无以教,弟子舍是则无以学。曲艺且然,况圣人之道乎?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凡十六章。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任,平声。任,国名。屋庐子,名连,孟子弟子也。“色与礼孰重?”任人复问也。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迎,去声。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于,如字。何有,不难也。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揣,初委反。本,谓下。末,谓上。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楼,楼之高锐似山者,至高,喻礼。若不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于岑楼之上,则寸木反高,岑楼反卑矣。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钩,带钩也。金木重而带钩小,故轻,喻礼有轻于食色者;羽本轻而一舆多,故重,喻食色有重于礼者。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翅,与啻同,古字通用,施智反。礼食亲迎,礼之轻者也。饥而死以灭其性,不得妻而废人伦,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犹言何但。言其相去悬绝,不但有轻重之差而已。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踰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紾,音轸。搂,音娄。紾,戾也。搂,牵也。处子,处女也。此二者,礼与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较,则礼为尤重也。此章言义理事物,其轻重固有大分,然于其中,又各自有轻重之别。圣贤于此,错综斟酌,毫发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寻,亦未尝胶柱而调瑟,所以断之,一视于理之当然而已矣。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赵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人皆可以为尧舜,疑古语,或孟子所尝言也。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曹交问也。食粟而已,言无他材能也。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胜,平声。匹,字本作鴄,鸭也,从省作匹。礼记说“匹为鹜”是也。乌获,古之有力人也,能举移千钧。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后,去声。长,上声。先,去声。夫,音扶。陈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尧舜人伦之至,亦率是性而已。岂能加毫末于是哉?”杨氏曰:“尧舜之道大矣,而所以为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闲,非有甚高难行之事也,百姓盖日用而不知耳。”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并去声。言为善为恶,皆在我而已。详曹交之问。浅陋麤率,必其进见之时,礼貌衣冠言动之闲,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两节云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见,音现。假馆而后受业

译孟子说:“五谷是种子中最好的;如果它们不成熟,还不如荑稗。仁德也在于使之成熟罢了。”荑,音蹄。稗,音蒲卖。夫,音扶。荑稗,是像谷物的草,它们的果实也可以吃,然而不能像五谷那样美好。只是五谷如果不成熟,反而不如成熟的荑稗;就像践行仁德如果不成熟,反而不如其他途径有所成就。因此践行仁德必定贵在成熟,而不能仅仅依赖种子的美好,又不可以因为仁德难以成熟,就甘愿在其他途径上有所成就。尹氏说:“日日更新而不停止,就会成熟。”

孟子说:“后羿教人射箭,必定要求达到拉满弓的标准;学习的人也必定要追求达到拉满弓的标准。”彀,音古候。羿,善于射箭的人。志,相当于期望。彀,指弓拉满。拉满然后发射,是射箭的方法。学,指学习射箭。“高明的工匠教导别人,必定依据规矩;学习的人也必定要依据规矩。”大匠,指工师。规矩,是工匠的法度。这一章说做事必定要有法度,然后才能成功,老师舍弃这个就无法教导,学生舍弃这个就无法学习。小技艺尚且如此,何况圣人的大道呢?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共十六章。

任国有个人问屋庐子说:“礼和食物哪个更重要?”屋庐子说:“礼更重要。”任,读平声。任,国名。屋庐子,名连,是孟子的弟子。“美色和礼哪个更重要?”任国人又问。屋庐子说:“礼更重要。”任国人说:“如果按照礼来进食,就会饿死;如果不按礼来进食,就能得到食物,一定要按礼吗?如果亲自去迎娶,就得不到妻子;如果不亲自去迎娶,就能得到妻子,一定要亲自去迎娶吗!”迎,读去声。屋庐子无法回答,第二天到邹国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于,读如字。何有,意思是不难。不衡量根本而只比较末端,方寸大的木头可以使其高于高楼。揣,音初委。本,指下面。末,指上面。方寸大的木头极其低矮,比喻食物和美色。岑楼,指楼高而尖像山一样,极高,比喻礼。如果不取下面的平地,而把寸木升到岑楼之上,那么寸木反而高,岑楼反而低了。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带钩那么小的金子和一车羽毛相比吗?钩,指带钩。金子重而带钩小,所以轻,比喻礼有轻于食物和美色的时候;羽毛本轻而一车多,所以重,比喻食物和美色有重于礼的时候。拿食物中重要的,与礼中轻的相比,何止是食物重?拿美色中重要的,与礼中轻的相比,何止是美色重?翅,与啻同,古字通用,音施智。按礼进食、亲自迎娶,是礼中较轻的。饿死而毁灭性命,得不到妻子而废弃人伦,是食物和美色中较重的。奚翅,犹言何但。说它们相差悬殊,不但有轻重的差别而已。你去回答说:‘扭断哥哥的手臂而抢夺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断,就得不到食物,那么将扭断吗?翻过东邻家的墙去搂抱那里的处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将搂抱吗?’”紾,音轸。搂,音娄。紾,指扭断。搂,指牵拉。处子,指处女。这两件事,礼与食物美色都是重要的,而将它们相比,那么礼更为重要。这一章说义理事物,其轻重本来有大致的区分,然而在其中,又各自有轻重的区别。圣贤在这方面,错综斟酌,毫发不差,固然不肯枉尺而直寻,也未尝胶柱而调瑟,所以判断,只看理之当然罢了。

曹交问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赵氏说:“曹交,是曹国国君的弟弟。”“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大概是古语,或者是孟子曾经说过的话。曹交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身高九尺,现在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怎么做才可以呢?”这是曹交的问题。食粟而已,是说没有其他才能。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罢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那就是无力的人;现在如果说能举起百钧,那就是有力的人。那么举起乌获能举起的重量,也就是成为乌获罢了。人们难道以不能胜任为祸患吗?是不去做罢了。胜,读平声。匹,字本作鴄,指鸭,从省作匹。《礼记》说“匹为鹜”是对的。乌获,古代有力气的人,能举起千钧。慢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作悌,快步走抢在长者前面叫作不悌。慢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的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后,读去声。长,读上声。先,读去声。夫,音扶。陈氏说:“孝悌是人的良知良能,自然的本性。尧舜是人伦的极致,也只是遵循这种本性罢了。难道能增加毫末于此吗?”杨氏说:“尧舜的道很大,而用来实行的,却在行走快慢之间,没有很高难行的事,百姓大概日用而不知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罢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就是桀罢了。”之、行,都读去声。说为善为恶,都在我自己罢了。详曹交的问题。浅陋粗率,必定是他进见的时候,礼貌衣冠言动之间,多不循理,所以孟子告诉他这两节。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君,可以借住馆舍,希望留下来在您门下受业。”见,音现。借住馆舍然后受业。

,又可见其求道之不笃。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夫,音扶。言道不难知,若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闲,则性分之内,万理皆备,随处发见,无不可师,不必留此而受业也。曹交事长之礼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笃,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业。盖孔子余力学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诲也。

译这又可见他求道之心不坚定。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以知道吗?人们的问题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就有足够的老师了。”“夫”字读作扶。这是说道并不难知晓,如果回去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事务中去寻求,那么本性之中,万事万理都具备,随时随地都能显现,无处不可以为师,不必留在这里受业。曹交对兄长的礼节既不到位,求道之心又不坚定,所以孟子用孝悌之道来教导他,而不允许他受业。这大概符合孔子“余力再学文”的意思,也是一种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方式。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盘。高子,齐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宜臼。于是宜臼之傅为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关,与弯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谓执滞不通也。为,犹治也。越,蛮夷国名。道,语也。亲亲之心,仁之发也。曰:“凯风何以不怨?”凯风,邶风篇名。卫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责也。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矶,音机。矶,水激石也。不可矶,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犹怨慕,小弁之怨,不为不孝也。赵氏曰:“生之膝下,一体而分。喘息呼吸,气通于亲。当亲而疏,怨慕号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为愆也。”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牼,口茎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将何之?”赵氏曰:“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说,音税。时宋牼方欲见楚王,恐其不悦,则将见秦王也。遇,合也。按庄子书:“有宋钘者,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上说下教,强聒不舍。”疏云:“齐宣王时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徐氏曰:“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说,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乐,音洛,下同。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声。此章言休兵息民,为事则一,然其心有义利之殊,而其效有兴亡之异,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之也。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任,平声。相,去声,下同。赵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会于邻国,季任为之居守其国也。储子,齐相也。”不报者,来见则当报之,但以币交,则不必报也。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闲矣。”屋庐子知孟子之处此必有义理,故喜得其闲隙而问之。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为其之为,去声,下同。与,平声。言储子但为齐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邪?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书周书洛诰之篇。享,奉上也。仪,礼也。物,币也。役,用也。言虽享而礼意不及其币,则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于享故也。为其不成享也。”孟子释书意如此。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徐氏曰:“季子为君居守,不得往他国以见孟子,则以币交而礼意已备。储子为齐相,可以至齐之境内而不来见,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也。”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

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怨恨。”“弁”读作“盘”。高子是齐国人。《小弁》是《小雅》中的一篇篇名。周幽王娶了申后,生了太子宜臼;后来又得到褒姒,生了伯服,于是废黜了申后,废掉了宜臼。于是宜臼的老师作了这首诗,来叙述他哀痛迫切的心情。孟子说:“高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越国人跟他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弯弓射他,他就流泪哭泣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哥哥跟他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是因为亲近亲人。亲近亲人,就是仁德。高叟对诗的理解真是太固执了!”“关”同“弯”。“射”读作“食亦反”。“夫”读作“扶”。“固”指固执不通。“为”同“治”,研究的意思。“越”是蛮夷国家的名字。“道”是谈论的意思。亲近亲人的心,是仁德的发端。公孙丑说:“《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呢?”《凯风》是《邶风》中的一篇篇名。卫国有一位七个孩子的母亲,不能安守妇道,七个孩子作了这首诗来自我责备。孟子说:“《凯风》中父母的过错较小;《小弁》中父母的过错较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父母;父母的过错很小却怨恨,这是不可激怒的。更加疏远父母,是不孝;不可激怒父母,也是不孝。“矶”读作“机”。“矶”是水冲击石头。“不可矶”是说稍微激怒一下就立刻发怒。孔子说:‘舜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意思是说舜尚且依恋父母,《小弁》中的怨恨,不算不孝。赵氏说:“孩子生在父母膝下,身体与父母一体而分。呼吸吐纳,气息与父母相通。如果应当亲近却疏远,怨恨依恋而呼天抢地。因此《小弁》中的怨恨,不足以成为过错。”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了他。“牼”读作“口茎反”。宋是姓;牼是名。石丘是地名。孟子说:“先生将要去哪里?”赵氏说:“对年长的学者,所以称为先生。”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我将去见楚王游说让他罢兵。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游说让他罢兵,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一位愿意听的。”“说”读作“税”。当时宋牼正打算去见楚王,担心楚王不高兴,那么就将去见秦王。“遇”是契合、遇到的意思。根据《庄子》记载:“有个叫宋钘的人,禁止攻战,平息战争,拯救世间的战乱。对上劝说君王,对下教导百姓,强聒不舍。”疏解说:“他是齐宣王时的人。”根据事迹考察,怀疑就是这个人。孟子说:“我不愿打听细节,只想听听您的宗旨。您游说君王将怎么说呢?”宋牼说:“我将陈述战争的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说法不可取。”徐氏说:“能在战国纷乱之中,以罢兵息民为说辞,他的志向可谓伟大;然而以利益为名,则不可取。”先生用利益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利益而高兴,从而罢兵,这是三军将士乐于罢兵而因利益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乐”读作“洛”,下文同。先生如果用仁义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仁义而高兴,从而罢兵,这是三军将士乐于罢兵而因仁义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益,怀着仁义互相交往。然而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益呢?”“王”读去声。这一章说休兵息民,事情虽然一样,但内心有义利的区别,而效果有兴亡的不同,这是学者应当深入考察并明辨的。

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担任任国的留守,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赠。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担任齐国宰相,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没有回赠。“任”读平声。“相”读去声,下文同。赵氏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任国国君到邻国朝会,季任替他留守国家。储子是齐国的宰相。”不回赠的原因是,如果对方来拜访就应当回赠,但只是用礼物交往,就不必回赠。后来孟子从邹国去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去齐国,没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终于找到机会问了。”屋庐子知道孟子这样做必有道理,所以高兴找到机会问他。屋庐子问:“夫子去任国见季子,去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做宰相吗?”“为”读去声,下文同。“与”读平声。意思是说储子只是做齐国宰相,不如季子代理国君之位,所以轻视他吗?孟子说:“不是这样。《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礼仪不及礼物叫做不进献,这是不用心于进献。’”这是《尚书·周书·洛诰》中的篇章。“享”是奉上。“仪”是礼仪。“物”是礼物。“役”是用。意思是虽然进献但礼仪心意不及礼物,那就是不进献了,因为不用心于进献的缘故。孟子解释《尚书》的意思就是这样。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原因。屋庐子说:“季子不能来邹国,储子能来平陆。”徐氏说:“季子代理国君留守,不能去其他国家见孟子,就用礼物交往而礼仪心意已经完备。储子做齐国宰相,可以来到齐国境内却不来见,那么虽然用礼物交往,但礼仪心意不及礼物。”

淳于髡说:“先追求名声和实际的是为了别人;后追求名声和实际的是

,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后、为,皆去声。名,声誉也。实,事功也。言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有志于救民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其身者也。名实未加于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恶、趋,并去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杨氏曰:“伊尹之就汤,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进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既就汤,则以汤之心为心矣;及其终也,人归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公仪子,名休,为鲁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见侵夺也。髡讥孟子虽不去,亦未必能有为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与,平声。百里奚,事见前篇。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华,去声。王豹,卫人,善讴。淇,水名。绵驹,齐人,善歌。高唐,齐西邑。华周、杞梁,二人皆齐臣,战死于莒。其妻哭之哀,国俗化之皆善哭。髡以此讥孟子仕齐无功,未足为贤也。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税,音脱。为肉、为无之为,并去声。按史记:“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齐人闻而惧,于是以女乐遗鲁君。季桓子与鲁君往观之,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膰肉行。其见几明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髡之所能识哉?尹氏曰:“淳于髡未尝知仁,亦〔一〕未尝识贤也,宜乎其言若是。”〔一〕“亦”原作“而”,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淳于髡说):“(您)是为了自己啊。夫子您身处三卿之中,名声和事功尚未在上下之间确立就离开了,仁者本来是这样吗?”“先”、“后”、“为”,都读去声。“名”,指声誉。“实”,指事功。说把名声和事功放在首位而去做的人,是有志向拯救百姓的;把名声和事功放在后面而不去做的人,是想独自完善自身品德的。“名实未加于上下”,是说对上没能匡正君主,对下没能救济百姓。孟子说:“处在下位,不凭借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这是伯夷的做法;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不厌恶昏庸的君主,不推辞低微的官职,这是柳下惠的做法。这三个人遵循的道路不同,但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相同呢?”“恶”、“趋”,都读去声。“仁”,是指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杨氏说:“伊尹投奔商汤,是因为商汤三次聘请的殷勤。他投奔夏桀,是商汤推荐他去。商汤难道有讨伐夏桀的意思吗?他推荐伊尹去侍奉夏桀,是想让夏桀悔过迁善罢了。伊尹既然投奔了商汤,就把商汤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等到最后,百姓归附他,天命授予他,不得已才去讨伐夏桀。如果商汤起初寻求伊尹时,就有讨伐夏桀的心思,而伊尹就辅佐他去讨伐夏桀,那就是以夺取天下为心了。以夺取天下为心,难道是圣人的心思吗?”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被侵削的情况却更加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就没有益处了!”公仪子,名休,做鲁国的相。子柳,就是泄柳。“削”,指土地被侵夺。淳于髡讥讽孟子即使不离开,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灭亡,哪里还能得到被侵削的结果呢?”“与”,读平声。百里奚的事,见前篇。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就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就善于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什么,必定会表现在外面。做某件事却没有功效的,淳于髡我从未见过。所以是没有贤人,如果有,淳于髡我一定能识别出来。”“华”,读去声。王豹,卫国人,善于唱歌。淇,水名。绵驹,齐国人,善于歌唱。高唐,齐国西部的城邑。华周、杞梁,两人都是齐国臣子,战死在莒国。他们的妻子哭得很悲哀,国家的习俗受其影响都善于哭悼。淳于髡以此讥讽孟子在齐国做官没有功效,不足以称为贤人。孟子说:“孔子做鲁国的司寇,不被任用,跟随参加祭祀,烤熟的祭肉没有送给他,他不脱帽就离开了。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肉。知情的人以为他是为了无礼。但孔子其实是想借微小的过错离开,不想无故随意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了解。”“税”,音同“脱”。“为肉”、“为无礼”中的“为”,都读去声。根据《史记》记载:“孔子做鲁国司寇,代理相国事务。齐国人听说后感到害怕,于是把女乐送给鲁君。季桓子和鲁君前去观看,怠慢了政事。子路说:‘夫子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能把祭肉分给大夫,那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郊祭时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孟子说认为孔子是为了肉的人,固然不值一提;认为孔子是因为无礼而离开,也不是真正了解孔子的人。大概圣人在父母之邦,不想显露君主和相国的过失,又不想无故随意离去,所以不因为女乐而离开,却借祭肉未至而行动。他洞察事理明决,用意忠厚,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那么孟子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淳于髡所能理解的吗?尹氏说:“淳于髡不曾懂得仁,也不曾识别贤人,他的话像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赵氏曰:“五霸: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谓之五霸。”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去声。庆,赏也,益其地以赏之也。掊克,聚敛也。让,责也。移之者,诛其人而变置之也。讨者,出命以讨其罪,而使方伯连帅帅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声其罪而伐之也。搂,牵也。五霸牵诸侯以伐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则有让,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师移之,言述职之事。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按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树,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宾,宾客也。旅,行旅也。皆当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禄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贤也。官事无摄,当广求贤才以充之,不可以阙人废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无专杀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也。无曲防,不得曲为堤防,壅泉〔一〕激水,以专小利,病邻国也。无遏籴,邻国凶荒,不得闭籴也。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封国邑而不告天子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长,上声。君有过不能谏,又顺之者,长君之恶也。君之过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则事无统理,而不得圣人之心。春秋之闲,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亦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义,其若此也与?然五霸得罪于三王,今之诸侯得罪于五霸,皆出于异世,故得以逃其罪。至于今之大夫,其得罪于今之诸侯,则同时矣;而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为良臣而厚礼之。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其谬哉!”〔一〕“泉”原作“水”,据清仿宋大字本改。按说文:“泉,水原(源)也。”“壅泉”即下文“专小利”,“激水”即下文“病邻国”。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慎子,鲁臣。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教民者,教之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也。用之,使之战也。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是时鲁盖欲使慎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滑,音骨。滑厘,慎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会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二公有大勋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

译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赵氏说:“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丁氏说:“夏朝的昆吾,商朝的大彭、豕韦,周朝的齐桓公、晋文公,称为五霸。”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春天视察耕作并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并帮助匮乏。进入他的疆界,土地开垦,田野整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给予庆赏,用土地来庆赏他。进入他的疆界,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掉贤人,聚敛之臣在位,就加以责备。一次不朝见,就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军队去讨伐他。所以天子是发布命令去讨伐他的罪行,而让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征讨;诸侯是奉行天子的命令,声讨他的罪行而去征讨。五霸是牵制诸侯去征讨诸侯,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朝”读作“潮”。“辟”同“辟”。“治”读去声。“庆”是赏赐,增加他的土地来赏赐他。“掊克”是聚敛。“让”是责备。“移之”是诛杀那个人而更换安置他。“讨”是发出命令去讨伐他的罪行,而让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征讨他。“伐”是奉行天子的命令,声讨他的罪行而征讨他。“搂”是牵制。五霸牵制诸侯去征讨诸侯,不奉行天子的命令。从“入其疆”到“则有让”,说的是巡狩的事情;从“一不朝”到“六师移之”,说的是述职的事情。五霸中,齐桓公最为兴盛。葵丘会盟诸侯,捆绑牺牲、载录盟书而不歃血。第一次命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次命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行的人。”第三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不要遗忘宾客和行旅之人。”第四次命令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事务不兼摄,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要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次命令说:“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要阻止粮食买卖,不要有封赐而不告知天子。”说:“凡是我同盟的人,盟誓之后,言语归于和好。”现在的诸侯,都触犯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歃”音“所洽反”。“籴”音“狄”。“好”读去声。根据《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会盟,陈列牺牲而不杀。宣读盟书加在牺牲上,以明确天子的禁令。”“树”是立。已立世子,不得擅自更换。前三个命令,是修身正家的关键。“宾”是宾客。“旅”是行旅。都应当有所接待,不可忽略遗忘。士人世代享有俸禄而不世袭官职,恐怕他们未必贤能。官职事务不兼摄,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充任,不可以因人缺而废事。选拔士人必须得当,必须得到合适的人。不要擅自杀害大夫,有罪则请示天子而后杀之。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得弯曲修筑堤防,壅塞水源、激荡水流,以专取小利,损害邻国。不要阻止粮食买卖,邻国遭遇凶荒,不得禁止粮食买卖。不要有封赐而不告知天子的,不得专擅封赐国邑而不告知天子。助长君王的恶行,罪过较小;迎合君王的恶行,罪过较大。现在的大夫,都迎合君王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长”读上声。君王有过错不能劝谏,又顺从他的,是助长君王的恶行。君王的过错尚未萌发,而先揣测心意引导他的,是迎合君王的恶行。林氏说:“邵雍有言:‘研究《春秋》的人,如果不先研究五霸的功过,那么事情就没有条理,而不能领会圣人的心意。《春秋》之间,有功的人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有过的人也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所以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孟子这一章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五霸得罪三王,现在的诸侯得罪五霸,都出于不同的时代,所以得以逃避罪责。至于现在的大夫,他们得罪现在的诸侯,则是同时代了;而诸侯不仅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是良臣而厚待他们。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有功,多么荒谬啊!”〔一〕“泉”原作“水”,据清仿宋大字本改。根据《说文》:“泉,水源。”“壅泉”即下文“专小利”,“激水”即下文“病邻国”。

鲁国想要让慎子担任将军。慎子,是鲁国的臣子。孟子说:“不教育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教育百姓,是教他们礼义,使他们知道在家侍奉父兄,出门侍奉长上。使用他们,是让他们去作战。即使战胜齐国,从而占有南阳,仍然不可以。”当时鲁国大概想要让慎子讨伐齐国,夺取南阳。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并取得如此功劳,仍然不可以。慎子勃然不悦地说:“这是滑厘所不明白的。”“滑”音“骨”。滑厘,是慎子的名字。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是指接待他们朝觐聘问的礼仪。宗庙典籍,是祭祀会同的常制。周公被封在鲁国,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制在百里。太公被封在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制在百里。两位公侯对天下有大勋劳,而他们的封国不过百里。节制,是停止而不过分的意思。现在鲁国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

,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鲁地之大,皆幷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

译那么,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益之列呢?鲁国广大的土地,都是兼并吞并小国而得到的。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必定是在被削减之列了。仅仅是从那里夺取土地来给这里,然而仁爱的人尚且不做,更何况是杀人来谋求土地呢?徒,是空的意思,说的是不杀人而夺取土地。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使君主立志于仁德罢了。“当道”,是说行事合乎道理;“志仁”,是说心意在于仁德。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开垦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结也。与国,和好相与之国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危亡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税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嗜欲,与童仆同苦乐。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其为此论,盖欲以其术施之国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国名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设喻以诘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故生之。饔飧,以饮食馈客之礼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无君臣、祭祀、交际之礼,是去人伦;无百官有司,是无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因其辞以折之。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轻重之,则是小貉、小桀而已。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赵氏曰:“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之筑堤,壅而注之他国。”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顺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壑,受水处也。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恶,去声。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恶,平声。亮,信也,与谅同。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知,去声。此三者,皆当世之所尚,而乐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历问之。“然则奚为喜而不寐?”丑问也。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去声,下同。“好善足乎?”丑问也。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优,有余裕也。言虽治天下,尚有余力也。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轻,易也,言不以千里为难也。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声。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君子小人,迭为消长。直谅多闻之士远,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理势然也。此章言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所谓见行可之仕,若孔子于季桓子是也。受女乐而不朝,则去之矣。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所谓际可之仕,若孔子于卫灵公是也。故与公游于囿,公仰视蜚鴈而后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谓公养之仕也。君之于民,固有周之之义,况此又有悔过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则犹不受也。其曰免

译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在古代就是人民的贼害。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去谋求使他富裕,这是使夏桀更加富裕啊。‘辟’读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文相同。‘辟’,开垦的意思。‘我能替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定胜利。’现在所谓的良臣,在古代就是人民的贼害。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去谋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夏桀啊。‘约’,缔结的意思。‘与国’,交好互助的国家。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他也无法安居一朝。”意思是说必然争夺而导致危亡。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白圭,名丹,是周国人。想要更改税法,二十分中取一分。林氏说:“查《史记》记载:白圭能节制饮食,克制欲望,与童仆同甘共苦。善于观察时势变化,别人抛弃的我取来,别人争购的我卖出,以此囤积货物而致富。他提出这个论点,大概是想把他的方法施行于国家。”孟子说:“你的主张,是貉国的制度。‘貉’音陌。‘貉’,北方夷狄的国家名。拥有万户人家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陶,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具不够用。”孟子设喻来诘问白圭,而白圭也知道这不可行。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长,只有黍生长。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的币帛馈赠和饮食招待,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所以生长它。‘饔飧’,以饮食款待客人的礼仪。现在居住在中国,抛弃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没有君臣、祭祀、交际的礼仪,就是抛弃人伦;没有百官有司,就是没有君子。陶工少尚且不能治国,何况没有君子呢?顺着他的话来驳斥他。想要比尧舜的制度更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制度更重的,是大桀小桀。十分抽一的税率,是尧舜的制度。多就是桀,少就是貉。现在想要或轻或重,那就是小貉、小桀罢了。”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更好。”赵氏说:“当时诸侯有小水患,白圭为他筑堤,壅塞水流注入他国。”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遵循的是水的本性。顺应水的本性。所以禹以四海为壑,现在你以邻国为壑。‘壑’,容纳水的地方。水逆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恶’读去声。水逆流,是因为下游壅塞,所以水逆流,现在却壅塞水流来害人,那就与洪水的灾害没有区别了。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能坚持什么呢?”‘恶’读平声。‘亮’,诚信的意思,与‘谅’同。‘恶乎执’,意思是凡事苟且,无所坚持。

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觉。”高兴他的道能得到施行。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有智谋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知’读去声。这三者,都是当世所崇尚的,而正是乐正子的短处,所以公孙丑怀疑而逐一询问。“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问。孟子说:“他为人喜欢善道。”‘好’读去声,下文相同。“喜欢善道就足够了吗?”公孙丑问。孟子说:“喜欢善道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优’,有余裕的意思。意思是说即使治理天下,尚且有余力。如果真正喜欢善道,那么四海之内,都将不远千里而来告诉他善道。‘夫’音扶,下文相同。‘轻’,容易的意思,意思是不以千里为艰难。如果真正不喜欢善道,那么人们就会说:‘訑訑,我已经知道了。’‘訑訑’的声音脸色,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谄面谀的人就来了。与谗谄面谀的人在一起,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訑’音移。‘治’读去声。‘訑訑’,自满于自己的智慧,不喜欢善言的样子。君子和小人,交替消长。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远离,那么谗谄面谀的人就来了,这是理势必然。这一章说为政,不在于利用一己之长,而在于能够招致天下的善道。

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仕?”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其条目在下文。迎接他恭敬有礼,说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礼貌没有减退,但主张不实行,就离职。所谓见行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季桓子那里一样。接受女乐而不朝见,就离职了。其次,虽然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他恭敬有礼,就出仕;礼貌减退,就离职。所谓际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卫灵公那里一样。所以和卫灵公在园囿游玩,卫灵公仰视飞雁,孔子就离职了。最下等的,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饥饿在我的土地上,我感到羞耻。’周济他,也可以接受,只是为了免死罢了。”所谓公养之仕。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有周济的道义,何况这里又有悔过的言语,所以可以接受。然而如果没有到饥饿得不能出门的地步,还是不接受。他说免

死而已,则其所受亦有节矣。

译如果仅仅是死罢了,那么他所承受的也有节制了。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说,音悦。舜耕历山,三十登庸。说筑傅严,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贩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国。孙叔敖隐处海滨,楚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事见前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与增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穷也。乏,绝也。拂,戾也,言使之所为不遂,多背戾也。动心忍性,谓竦动其心,坚忍其性也。然所谓性,亦指气禀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衡,与横同。恒,常也。犹言大率也。横,不顺也。作,奋起也。征,验也。喻,晓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盖不能谨于平日,故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几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也。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拂,与弼同。此言国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弼之贤士也。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乐,音洛。以上文观之,则知人之生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矣。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多术,言非一端。屑,洁也。不以其人为洁而拒绝之,所谓不屑之教诲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则是亦我教诲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扬,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材而笃之,无非教也。”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谓操而不舍;养,谓顺而不害。事,则奉承而不违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寿,命之短长也。贰,疑也。不贰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则事天以终身也。立命,谓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为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为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为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祸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为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顺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命,谓正命。岩墙,墙之将覆者。知正命,则不处危地以取覆压之祸。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尽其道,则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与立岩墙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为也。此章与上章盖一时之言,所以发其末句未尽之意。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声。在我者,谓仁义礼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

译孟子说:“舜从田野间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劳工中被举荐,胶鬲从贩卖鱼盐的人中间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并起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荐。‘说’,音同‘悦’。舜在历山耕种,三十岁时被任用。傅说在傅险之地筑墙,武丁举荐了他。胶鬲遭遇乱世,贩卖鱼盐,周文王举荐了他。管仲被囚禁在狱官那里,齐桓公举荐他担任国相。孙叔敖隐居在海边,楚庄王举荐他担任令尹。百里奚的事迹见前篇。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责任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的资财缺乏,使他的行为受阻、扰乱他的作为,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曾’,与‘增’同。‘降大任’,是让他承担大事,像舜以下这些人一样。‘空’,是穷尽的意思。‘乏’,是断绝的意思。‘拂’,是违背的意思,是说让他所做的事不能顺利,多与意愿相违背。‘动心忍性’,是说惊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然而所说的‘性’,也是指气质禀赋和饮食男女而言。程子说:‘如果要使德性纯熟,也必须从这里经过。’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兴起;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理解。‘衡’,与‘横’同。‘恒’,是常常的意思。犹言大抵如此。‘横’,是不顺的意思。‘作’,是奋起的意思。‘征’,是验证的意思。‘喻’,是明白的意思。这又是说中等资质的人,常常必定会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大概是因为平时不能谨慎,所以必定等到事势窘迫,以至于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兴起;不能洞察细微的征兆,所以必定等到事理明显暴露,以至于验证在别人的脸色上,流露在别人的言语中,然后才能警悟通晓。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国家的忧患,这个国家常常就会灭亡。‘拂’,与‘弼’同。这是说国家也是如此。‘法家’,是遵循法度的世臣。‘拂士’,是辅佐的贤士。这样以后,才知道忧愁患害可以使人生存,安逸享乐可以使人死亡。”‘乐’,音同‘洛’。从以上文字来看,就知道人的生存保全,出于忧患,而死亡是由于安乐了。尹氏说:‘说困顿穷迫、挫折压抑,能够坚定人的意志,而纯熟人的仁德,因为安乐而丧失德性的人太多了。’

孟子说:“教育也有很多方法,我不屑于直接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多术’,是说不是单一的方法。‘屑’,是洁净的意思。不认为那个人值得洁净对待而拒绝他,这就是所谓不屑于直接教诲。那个人如果能因此感动,退而自我修养反省,那么这也是我教诲他了。尹氏说:‘说或抑制或赞扬,或给予或不给予,各自根据他的资质而笃实他,没有不是教育的。’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共四十六章。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了。心,是人精神明察的所在,用来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万事万物。性则是心所具备的道理,而天又是道理所从出的本源。人有这个心,没有不是完整的全体,然而如果不穷究道理,就会有遮蔽而无法穷尽这心的容量。所以能够穷尽心的全体而没有不尽的,必定是能够穷究道理而没有不知的人。既然知道了道理,那么它所从出的本源,也不过如此了。按照《大学》的次序来说,知道本性就是‘格物’的意思,穷尽心就是‘知至’的意思。保存自己的本心,涵养自己的本性,以此来侍奉上天。‘存’,是说操持而不舍弃;‘养’,是说顺从而不伤害。‘事’,则是奉承而不违背。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不怀疑,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以此来确立命运。”‘殀寿’,是寿命的长短。‘贰’,是怀疑。不怀疑,是知道天命的极致,修养身心来等待死亡,那么侍奉上天就可以终身了。‘立命’,是说保全上天所赋予的,不以人为的因素去损害它。程子说:‘心、性、天,是一个道理。从道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禀受的角度来说叫做性,从存在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心。’张子说:‘从太虚的角度,有天之名;从气化的角度,有道之名;结合虚与气,有性之名;结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我认为,穷尽心知性而知天,是用来探究道理的;存心养性以事天,是用来践行事务的。不知道道理,固然不能践行事务;然而只探究道理而不践行事务,那么也无法将其据为己有。知道天命而不因短命长寿而动摇心志,是智慧的极致;侍奉上天而能修养身心等待死亡,是仁德的极致。智慧有不尽之处,固然不知道如何做到仁;然而有智慧而不仁,那么也将流荡无度,不足以称为智慧了。

孟子说:“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顺从地接受正当的命运。人和物的出生,吉凶祸福,都是上天所命定的。然而只有那些没有招致而自然到来的,才是正当的命运,所以君子修养身心来等待它,以此来顺从地接受这个命运。因此,懂命运的人,不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命’,是说正当的命运。‘岩墙’,是即将倒塌的墙。知道正当的命运,就不处于危险的地方去招致被压死的祸患。尽了自己的道而死,是正当的命运。尽了自己的道,那么所遇到的吉凶,都是没有招致而自然到来的了。受刑而死,不是正当的命运。”‘桎梏’,是用来拘禁罪人的刑具。是说犯罪而死,与站在即将倒塌的墙下相同,都是人所招致的,不是上天所为的。这一章与上一章大概是一时所说的话,用来阐发末句未尽的意思。

孟子说:“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是追求对获得有好处,因为追求的东西在于自身。‘舍’,读上声。‘在我者’,是说仁义礼智,凡是本性所具有的。追求它有一定的方法,得到它有一定的命运,这是追求对获得没有好处,

,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则不可必得。在外者,谓富贵利达,凡外物皆是。赵氏曰:“言为仁由己,富贵在天,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译追求的是身外之物。”有道,是说不可妄求。有命,是说不可必定得到。所谓身外之物,指的是富贵利达,凡是外在的事物都是如此。赵氏说:“说的是践行仁德在于自己,富贵在于天命,如果无法求得,就顺从我所喜好的。”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其当然之理,无一不具于性分之内也。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乐,音洛。诚,实也。言反诸身,而所备之理,皆如恶恶臭、好好色之实然,则其行之不待勉强而无不利矣,其为乐孰大于是。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强,上声。强,勉强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犹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庶几心公理得而仁不远也。此章言万物之理具于吾身,体之而实,则道在我而乐有余;行之以恕,则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识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当然,既习矣而犹不识其所以然,所以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赵氏曰:“人能耻己之无所耻,是能改行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矣。”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耻者,吾所固有羞恶之心也。存之则进于圣贤,失之则入于禽兽,故所系为甚大。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为机械变诈之巧者,所为之事皆人所深耻,而彼方且自以为得计,故无所用其愧耻之心也。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但无耻一事不如人,则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耻其不如人,则何能有如人之事。”其义亦通。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好,去声。乐,音洛。亟,去吏反。言君当屈己以下贤,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势若相反,而实则相成,盖亦各尽其道而已。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句,音钩。好、语,皆去声。宋,姓。句践,名。游,游说也。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赵氏曰:“嚣嚣,自得无欲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乐,音洛。德,谓所得之善。尊之,则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荣。义,谓所守之正。乐之,则有以自安,而不殉乎外物之诱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离,力智反。言不以贫贱而移,不以富贵而淫,此尊德乐义见于行事之实也。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兴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见,音现。见,谓名实之显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实。此章言内重而外轻,则无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夫,音扶。兴者,感动奋发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杰,有过人之才智者也。盖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资无物欲之蔽,为能无待于教,而自能感发以有为也。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欿,音坎。附,益也。韩魏,晋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满之意。尹氏曰:“言有过人之识,则不以富贵为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谓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类是也。以生道杀民,谓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恶之类是也。盖不得已而为其所当为,则虽咈民之欲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驩虞,与欢娱同。皞皞,广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为而然,岂能久也?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杨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违道干誉之事;若王者则如天,亦不

译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的本性之中。这是说天理本来如此。大的方面如君臣父子,小的方面如事物细微之处,那些应当如此的道理,没有一样不具备在人的本性之内。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乐’读作‘洛’。‘诚’就是真实。意思是说,反省自身,那些具备的道理,都像厌恶恶臭、喜好美色那样真实自然,那么实行起来就不需要勉强,而且没有不顺利的,这种快乐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呢?如果勉强自己推行恕道而行事,求取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强’读上声。‘强’就是勉强。‘恕’就是推己及人。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就是仁了,如果有不真诚的地方,那就是还有私意的隔阂,而天理不纯粹了。所以应当在凡事中勉强自己,推己及人,或许能使内心公正、天理得以彰显,而仁德就不远了。这一章是说万物的道理具备在我们身上,体认它而真实,那么道就在我们心中,快乐也就无穷无尽;用恕道去实行,那么私欲就没有容身之地,仁德就可以得到。”

孟子说:“实行了却不明其理,习惯了却不加省察,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是大多数普通人。”“著”就是知道得明白;“察”就是认识得精微。意思是说,正在实行时却不能明白它应当如此的原因,已经习惯了却仍然不认识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所以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很多。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以没有羞耻心为羞耻,那就真的没有羞耻了。”赵氏说:“人能以自己没有羞耻心为羞耻,这就是能够改过向善的人,终身不会再有耻辱的牵累了。”

孟子说:“羞耻心对于人来说非常重要。羞耻心,是我们本来就有的羞恶之心。保持它就能接近圣贤,丧失它就会沦为禽兽,所以它所关系到的非常重大。那些玩弄权术机巧的人,没有地方用得着羞耻心。那些玩弄机械变诈手段的人,所做的事都是人们深感羞耻的,而他们却自以为得计,所以没有地方用得着他们的愧耻之心。不以不如别人为羞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只要在一件事上不知羞耻,那么在事事上都不如别人了。或者解释说:“不以不如别人为羞耻,那么怎么能做到如别人那样呢。”这个意思也通。有人问:“人有羞耻自己不能做某事的心态怎么样?”程子说:“以不能做某事为羞耻而努力去做是可以的,以不能做某事为羞耻而掩盖隐藏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好善行而忘记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屡次见到他们。连见面都尚且不能屡次,何况能让他们做臣子呢?”“好”读去声。“乐”读作“洛”。“亟”读“去吏反”。意思是说,君王应当委屈自己来礼贤下士,士人不应当歪曲正道来求取利益。两者看似相反,实则相辅相成,大概也是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吗?我告诉你关于游说的道理。‘句’读‘钩’。‘好’、‘语’都读去声。宋,是姓氏。句践,是名字。游,指游说。别人了解你,你也自得其乐;别人不了解你,你也自得其乐。”赵氏说:“嚣嚣,是自得无欲的样子。”宋句践问:“怎样才可以自得其乐呢?”孟子说:“尊崇道德,乐于践行义理,就可以自得其乐了。‘乐’读作‘洛’。德,指所获得的善。尊崇它,就有自重之处,而不羡慕人爵的荣耀。义,指所坚守的正道。乐于它,就有自安之处,而不殉身于外物的诱惑。所以士人在困窘时不丧失义,显达时不背离道。‘离’读‘力智反’。意思是不因贫贱而改变志向,不因富贵而放纵欲望,这是尊崇道德、乐于义理在行事上的体现。困窘时不丧失义,所以士人能够不失自我;显达时不背离道,所以百姓不失望。‘得己’,意思是不失自我。‘民不失望’,意思是人们一向期望他兴道致治,现在果然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而显名于世。困窘时独自修养自身,显达时则一并善治天下。‘见’读‘现’。‘见’,指名实的显著。这又是说士人得己、百姓不失望的具体表现。这一章是说内心看重而轻视外物,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善。”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那样的人出现才奋起作为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那样的人,也会奋起作为。”“夫”读“扶”。“兴”,是感动奋发的意思。凡民,是庸常之人。豪杰,是有过人才能智慧的人。大概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是人人都有的,只有上智之人没有物欲的蒙蔽,能够不依赖教化,而自然感动奋发有所作为。

孟子说:“即使加上韩、魏那样的家产,如果他自己看起来谦逊不自满,那就远远超过普通人了。”“欿”读“坎”。“附”,是增益的意思。韩、魏,是晋国卿大夫中的富家。“欿然”,是不自满的样子。尹氏说:“这是说有过人的见识,就不把富贵当作追求的目标。”

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来役使百姓,即使劳累百姓也不会怨恨;用保全百姓性命的道理来诛杀百姓,即使死了百姓也不会怨恨诛杀者。”程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来役使百姓,是说本来是想让百姓安逸的,像播种谷物、修缮房屋这类事情就是这样。用保全百姓性命的道理来诛杀百姓,是说本来是想让百姓生存的,像铲除祸害、去除恶人这类事情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不得已而做应当做的事,那么即使违背百姓的欲望百姓也不会怨恨,如果不是这样则相反。”

孟子说:“霸者的百姓,欢娱的样子;王者的百姓,和乐自得的样子。‘皞’读‘胡老反’。‘驩虞’,与欢娱同义。‘皞皞’,是广大自得的样子。程子说:‘驩虞,是有所作为才这样的,怎么能长久呢?耕田凿井,帝王的威力对我有什么影响?像天道那样自然,才是王者的政治。’杨氏说:‘所以使百姓欢娱,必定有违背正道、干求名誉的事情;如果是王者则像天道一样,也不……”

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所谓皞皞如也。庸,功也。丰氏曰:“因民之所恶而去之,非有心于杀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于利之也,何庸之有?辅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所为也。”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夫,音扶。君子,圣人之通称也。所过者化,身所经历之处,即人无不化,如舜之耕历山而田者逊畔,陶河滨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业之盛,乃与天地之化同运并行,举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补塞其罅漏而已。此则王道之所以为大,而学者所当尽心也。

译使人喜悦,也不使人愤怒。”处死他们却不招致怨恨,施予利益却不居功,百姓日渐向善却不知道是谁在引导。这就是所谓的“宽厚和乐的样子”。庸,就是功绩。丰氏说:“顺应百姓所厌恶的而去除它,并非存心要杀害他们,哪里会有怨恨呢?顺应百姓所需求的而给予利益,并非存心要施恩于他们,哪里会有居功之心呢?辅助他们本性的自然发展,让他们自己有所得,所以百姓日渐向善却不知道是谁的作为。”君子所经过的地方,人们就受到感化;心所存留的地方,就神妙莫测;上下与天地一同运行,难道只是小小的补救吗?”夫,音扶。君子,是圣人的通称。所过者化,指身体所经历的地方,人们没有不被感化的,就像舜在历山耕种,种田的人就互相谦让田界;在河滨制陶,陶器就没有粗劣的。所存者神,指心所存留的地方便神妙不可测度,就像孔子站立,人们就站立;引导,人们就前行;安抚,人们就来归附;行动,人们就和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德行功业盛大,竟然与天地的化育一同运行并行,将一世之人加以陶冶塑造,不像霸者只是小小地填补其漏洞而已。这就是王道之所以伟大,也是求学之人应当尽心去做的。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仁声,谓仁闻,谓有仁之实而为众所称道者也。此尤见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谓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谓道德齐礼,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得民财者,百姓足而君无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长,上声,下同。孩提,二三岁之闲,知孩笑、可提抱者也。爱亲敬长,所谓良知良能者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言亲亲敬长,虽一人之私,然达之天下无不同者,所以为仁义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声。居深山,谓耕历山时也。盖圣人之心,至虚至明,浑然之中,万理毕具。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为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于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礼义制之,则为所不为、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则所谓扩充其羞恶之心者,而义不可胜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知,去声。疢,丑刃反。德慧者,德之慧。术知者,术之知。疢疾,犹灾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则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孤臣,远臣;孽子,庶子,皆不得于君亲,而常有疢疾者也。达,谓达于事理,即所谓德慧术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阿殉以为容,逢迎以为悦,此鄙夫之事、妾妇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言大臣之计安社稷,如小人之务悦其君,眷眷于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民者,无位之称。以其全尽天理,乃天之民,故谓之天民。必其道可行于天下,然后行之;不然,则宁没世不见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于人也。张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后出,如伊吕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悦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则忠矣,然犹一国之士也。天民则非一国之士矣,然犹有意也。无意无必,惟其所在而物无不化,惟圣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乐,音洛。王、与,皆去声,下并同。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此人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乐可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尽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乐乎己者教而养之,则斯道之传得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矣。圣人之心所愿欲者,莫大于此,今既得之,其乐为何如哉?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林氏曰:“此三乐者,一系于天,一系于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学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乐,音洛,下同。地辟民聚,泽可远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为乐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故君子乐之,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在是也。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分,去声。分者,所得于天之全体,故不以穷达而有异。君子所性

译孟子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望深入人心。程颐说:‘仁言,是指用仁厚的言语施加于百姓。仁声,是指仁爱的声誉,即有仁爱的实质而被众人称道。这尤其显示出仁德的显著,所以它感人特别深。’良好的政治,不如良好的教化能赢得民心。政,是指法度禁令,用来约束人的外在行为。教,是指道德礼仪,用来端正人的内心。良好的政治,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爱戴它;良好的政治,能获取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赢得百姓的民心。”获取百姓财物,意味着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会匮乏;赢得百姓民心,意味着百姓不遗弃自己的亲人,不怠慢自己的君主。

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良,是本然的善。程颐说:‘良知良能,都没有外在的缘由;它们出自天性,不依赖于人为。’两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爱戴自己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长,读上声,下文同。孩提,指二三岁之间,知道嬉笑、可以提抱的孩子。爱亲敬长,就是所说的良知良能。爱亲,就是仁;敬长,就是义。没有别的,只是推广到天下罢了。”意思是说,爱亲敬长,虽然是个人的私情,但推广到天下没有不相同的,这就是仁义的原因。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树木石头为伴,与鹿猪游玩,他与深山中野人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盛大,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行,读去声。居深山,是指耕种历山的时候。大概圣人的心,极其虚空明亮,浑然一体之中,万理具备。一旦有所感触,他的反应就非常迅速,而且无所不通,如果不是孟子对道的体悟极深,不能形容到这种地步。

孟子说:“不做不该做的事,不追求不该追求的事,这样罢了。”李氏说:“有不该做、不该追求的事,人人都有这种心。至于私意一旦萌生,不能用礼义来制约,就会做不该做的事、追求不该追求的事很多。如果能反求这种心,就是所说的扩充羞恶之心,那么义就用之不竭了,所以说这样罢了。”

孟子说:“人有德行、智慧、技艺、知识,往往存在于灾患之中。知,读去声。疢,音丑刃。德慧,是德行的智慧。术知,是技艺的知识。疢疾,就是灾患。意思是人必定有灾患,才能震动内心、坚忍性格,增加他所不能的。只有孤臣孽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通达事理。”孤臣,指远离君王的臣子;孽子,指庶出的儿子,他们都得不到君主和父亲的喜爱,而常有灾患。达,指通达事理,就是所说的德慧术知。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侍奉这个君主就是为了取容取悦。阿谀奉承以取容,逢迎讨好以取悦,这是鄙夫的事、妾妇之道。有安定社稷的大臣,以安定社稷为快乐。意思是说大臣谋划安定社稷,就像小人致力于取悦君主一样,眷眷于此而不忘。有天民,其道能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民,是无官位的称呼。因为他们完全尽到天理,是天下的百姓,所以称为天民。必定其道能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不然,就宁可终身不被了解也不后悔,不肯稍微施展其道以殉于人。张载说:‘必定功业覆盖百姓然后才出仕,像伊尹、吕尚那样的人。’有大人,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大人,德行盛大而上下感化,就是所说的“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一章说人品不同,大致有四等。取容取悦的佞臣不值得说。安定社稷则是忠臣,但还只是一国的人才。天民则不只是一国的人才,但还有意求。无意无必,无论在哪里万物无不感化,只有圣人能做到。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乐,音洛。王、与,都读去声,下文同。父母都健在,兄弟平安无事,这是第一种快乐。这是人们深深愿望而不能必然得到的,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快乐可想而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程颐说:‘人能克制自己,就仰不愧,俯不怍,心胸宽广身体安适,他的快乐可想而知,一旦懈怠就气馁了。’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完全得到一世的明睿之才,而用自己所快乐的东西去教育和培养他们,那么道的传承得到的人就多,天下后世将无不蒙受其恩泽。圣人心中所愿望的,没有比这更大的,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快乐如何呢?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林氏说:“这三种快乐,一种系于天,一种系于人。可以自我达到的,只有不愧不怍而已,求学的人能不努力吗?”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众多的百姓,君子想要它,但快乐不在其中。乐,音洛,下文同。土地开辟百姓聚集,恩泽可以远施,所以君子想要它,但这不足以成为快乐。居天下之中而立,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快乐它,但本性不在其中。其道大行,没有一个人不蒙受其恩泽,所以君子快乐它,但他从上天所得的本性则不在这里。君子所具有的本性,即使大道大行也不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减少,因为分定所以如此。分,读去声。分,是从上天所得的全体,所以不因穷达而有差异。君子所具有的本性

,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睟,音粹。见,音现。盎,乌浪反。上言所性之分,与所欲所乐不同,此乃言其蕴也。仁义礼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发见也。睟然,清和润泽之貌。盎,丰厚盈溢之意。施于四体,谓见于动作威仪之闲也。喻,晓也。四体不言而喻,言四体不待吾言,而自能晓吾意也。盖气禀清明,无物欲之累,则性之四德根本于心,其积之盛,则发而着见于外者,不待言而无不顺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积盛致然。四体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以是而有所加损也。

译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它们所呈现出的色泽,清和润泽地显现在脸上,丰厚盈溢地流露于背部,延及四肢,四肢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心意。“睟”音同“粹”。“见”音同“现”。“盎”音同“乌浪反”。上文论述了本性与欲望、喜好的区别,这里则是论述其蕴藏的状态。仁义礼智,是人性中的四种德行。根,指根本。生,指显现。睟然,是清和润泽的样子。盎,是丰厚盈溢的意思。施于四体,是说体现在动作威仪之间。喻,是明白的意思。四体不言而喻,是说四肢不需要我说话,自然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大概是因为气质禀赋清明,没有物欲的牵累,那么性中的四德就根本于内心,其积累盛大,那么发出来而显著地表现在外,不需要言语就能无不顺从。程子说:“面色清和、背部丰厚,都是积累盛大所致。四肢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心意,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章是说,君子固然希望自己的道能广泛推行,但他从上天那里所得到的本性,并不会因此而有增加或减少。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辟,去声,下同。大,他盖反。己归,谓己之所归。余见前篇。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衣,去声。此文王之政也。一家养母鸡五,母彘二也。余见前篇。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田,谓百亩之田。里,谓五亩之宅。树,谓耕桑。畜,谓鸡彘也。赵氏曰:“善养老者,教导之使可以养其老耳,非家赐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易、敛,皆去声。易,治也。畴,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胜,音升。教民节俭,则财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于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爱之而反不爱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礼义生于富足,民无常产,则无常心矣。”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此言圣人之道大也。东山,盖鲁城东之高山,而太山则又高矣。此言所处益高,则其视下益小;所见既大,则其小者不足观也。难为水,难为言,犹仁不可为众之意。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此言道之有本也。澜,水之湍急处也。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也。观水之澜,则知其源之有本矣;观日月于容光之隙无不照,则知其明之有本矣。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言学当以渐,乃能至也。成章,所积者厚,而文章外见也。达者,足于此而通于彼也。此章言圣人之道大而有本,学之者必以其渐,乃能至也。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勤勉之意。言虽未至于圣人,亦是圣人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跖,盗跖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闲也。”程子曰:“言闲者,谓相去不远,所争毫末耳。善与利,公私而已矣。纔出于善,便以利言也。”杨氏曰:“舜跖之相去远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闲而已,是岂可以不谨?然讲之不熟,见之不明,未有不以利为义者,又学者所当深察也。”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为善。”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为我之为,去声。杨子,名朱。取者,仅足之意。取为我者,仅足于为我而已,不及为人也。列子称其言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是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放,上声。墨子,名翟。兼爱,无所不爱也。摩顶,摩突其顶也。放,至也。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子莫,鲁之贤人也。知杨墨之失中也,故度于二者之闲而执其中。近,近道也。权,称锤也,所以称物之轻重而取中也。执中而无权,则胶于一定之中而不知变,是亦执一而已矣。程子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又曰:“中不可执也,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则不中矣。”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恶、为,皆去声。贼,害也。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皆举一而废百者也。此章言道之所贵者中,中之所贵者权。杨氏曰:“禹稷三过其门而不入,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那么仁人就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归宿了。‘辟’读去声,下文同。‘大’读他盖反。‘己归’,指自己归附的地方。其余见前篇。五亩的宅地,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人就足以穿丝织品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失时节地繁殖,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的田地,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衣’读去声。这是周文王的政令。一家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其余见前篇。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规定他们的田地和住宅,教导他们种植和畜养,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奉养自己的老人。五十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不吃肉就不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叫做受冻挨饿。周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田’,指百亩的田地。‘里’,指五亩的宅地。‘树’,指耕种桑树。‘畜’,指鸡和猪。赵氏说:“善于奉养老人,是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奉养自己的老人,而不是每家赏赐并且增加他们的财物。”

孟子说:“整治他们的田地,减轻他们的赋税,百姓就可以使富裕了。‘易’、‘敛’都读去声。‘易’,治理。‘畴’,耕治的田地。按时令供给他们食物,按礼制使用财物,财富就不可胜用了。‘胜’读升。教导百姓节俭,那么财物用度就充足了。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傍晚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不给的,这是因为水火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那么百姓哪有不仁爱的呢?”‘焉’读于虔反。水火是百姓急需的,按理应该爱惜它却反而不珍惜,是因为太多太容易得到的缘故。尹氏说:“说礼义产生于富足,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固定的心思。”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就很难被一般的水所吸引了;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就很难被一般的言论所吸引了。这是说圣人的道很宏大。东山,大概是鲁城东面的高山,而泰山又更高了。这是说所处的位置越高,那么看下面就越小;所见到的既宏大,那么那些微小的就不值得看了。‘难为水’、‘难为言’,就像仁德不能被众多事物所动摇的意思。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的地方必定会照到。这是说道有根本。‘澜’,水流湍急的地方。‘明’,是光的本体;‘光’,是明的作用。观察水的波澜,就知道它的源头有根本了;观察日月在细微缝隙中无不照耀,就知道它的光明有根本了。流水这种东西,不注满坑洼就不向前流;君子立志于道,不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通达。”这是说学习应当循序渐进,才能到达目标。‘成章’,指积累深厚,而文采显露于外。‘达’,指在此处充足而能通达于彼处。本章说圣人的道宏大而有根本,学习的人必须循序渐进,才能到达目标。

孟子说:“鸡叫就起床,勤勉地做好事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孳孳’,勤勉的样子。说虽然未达到圣人境界,也是圣人的门徒。鸡叫就起床,勤勉地谋取私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跖’,盗跖。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与善之间罢了。”程子说:“说‘间’,是指相距不远,所争的只是毫末而已。善与利,不过是公与私的区别罢了。刚出于善,便以利来谈论了。”杨氏说:“舜和跖相距很远,而他们的区别,竟在于利与善之间而已,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然而如果不熟习讲论,见解不明,没有不以利为义的,这又是学者应当深入考察的。”有人问:“鸡叫就起床,如果还没有接触事物,怎么算是做好事?”程子说:“只要主于恭敬,就是做好事。”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汗毛来使天下得利,也不肯做。‘为’读去声。杨子,名朱。‘取’,仅够的意思。‘取为我’,仅够于为我而已,不及于为人。《列子》称他的话说:‘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就是这个意思。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走烂脚跟,使天下得利,就去做。‘放’读上声。墨子,名翟。‘兼爱’,无所不爱。‘摩顶’,磨破头顶。‘放’,至。子莫主张折中,折中是接近道的,但折中而不权衡,就像固执一端一样。子莫,鲁国的贤人。知道杨墨偏离了中道,所以在两者之间取其中。‘近’,接近道。‘权’,秤锤,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而取中。执中而不权衡,就胶着于固定的中道而不知变通,这也只是固执一端罢了。程子说:‘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姑且试说一个厅堂,那么中央为中;一家,那么厅堂不是中而堂屋为中;一国,那么堂屋不是中而国都的中为中,推此类可见了。’又说:‘中不可固执,认识了则事事物物都有自然的中,不待安排,安排了就不中了。’之所以厌恶固执一端,是因为它害道,举一端而废弃百事。”‘恶’、‘为’都读去声。‘贼’,害。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都是举一端而废弃百事。本章说道所珍贵的是中,中所珍贵的是权。杨氏说:“禹稷三过其门而不入,

苟不当其可,则与墨子无异。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苟不当其可,则与杨氏无异。子莫执为我兼爱之中而无权,乡邻有斗而不知闭户,同室有斗而不知救之,是亦犹执一耳,故孟子以为贼道。禹、稷、颜回,易地则皆然,以其有权也;不然,则是亦杨墨而已矣。

译如果行为不合乎时宜,那就和墨子没有区别了。颜回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如果行为不合乎时宜,那就和杨朱没有区别了。子莫固执于杨朱的“为我”和墨子的“兼爱”之间的折中,却不懂得权衡变通,邻里争斗时不知道关上门躲避,同室争斗时不知道去救助,这也就是固执于一端罢了,所以孟子认为他败坏了正道。大禹、后稷、颜回,如果互换位置,他们的做法都会一样,因为他们懂得权衡变通;如果不这样,那也就是杨朱和墨子那一类人了。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为饥渴所害,故于饮食不暇择,而失其正味;人心为贫贱所害,故于富贵不暇择,而失其正理。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人能不以贫贱之故而动其心,则过人远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有分辨之意。柳下惠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不怨,阨穷不悯,直道事人,至于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与孔子论夷齐不念旧恶意正相类,皆圣贤微显阐幽之意也。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辟,读作譬。轫,音刃,与仞同。八尺为仞。言凿井虽深,然未及泉而止,犹为自弃其井也。吕侍讲曰:“仁不如尧,孝不如舜,学不如孔子,终未入于圣人之域,终未至于天道,未免为半涂而废、自弃前功也。”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尧舜天性浑全,不假修习。汤武修身体道,以复其性。五霸则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耳。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恶,平声。归,还也。有,实有也。言窃其名以终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或曰:“盖叹世人莫觉其伪者。”亦通。旧说,久假不归,即为真有,则误矣。尹氏曰:“性之者,与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则一也。五霸则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子不狎于不顺,太甲篇文。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余见前篇。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与,平声。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餐,七丹反。诗魏国风伐檀之篇。素,空也。无功而食禄,谓之素餐,此与告陈相、彭更之意同。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垫,丁念反。垫,齐王之子也。上则公卿大夫,下则农工商贾,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闲,独无所事,故王子问之也。孟子曰:“尚志。”尚,高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当为农、工、商、贾之业,则高尚其志而已。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恶,平声。非仁非义之事,虽小不为;而所居所由,无不在于仁义,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大人,谓公、卿、大夫。言士虽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则大人之事体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则固非所当为也。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仲子,陈仲子也。言仲子设若非义而与之齐国,必不肯受。齐人皆信其贤,然此但小廉耳。其辟兄离母,不食君禄,无人道之大伦,罪莫大焉。岂可以小廉信其大节,而遂以为贤哉?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桃应,孟子弟子也。其意以为舜虽爱父,而不可以私害公;皋陶虽执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设此问,以观圣贤用心之所极,非以为真有此事也。孟子曰:“执之而已矣。”言皋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然则舜不禁与?”与,平声。桃应问也。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恶,平声。言皋陶之法,有所传受,非所敢私,虽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废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桃应问也。曰:“

译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甘甜,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甜,这是因为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常滋味,是饥渴伤害了他们。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伤害吗?人心也都有伤害。口腹被饥渴所害,所以在饮食上来不及选择,从而失去了正常的滋味;人心被贫贱所害,所以在富贵上来不及选择,从而失去了正常的道理。人能够不把饥渴的伤害当作心的伤害,那么赶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人能够不因为贫贱的缘故而动摇自己的心志,那么超过别人就远了。

孟子说:“柳下惠不拿三公的高位来交换他的耿介。”介,有分辨、耿直的意思。柳下惠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被遗弃也不怨恨,处境困窘也不忧愁,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以至于三次被罢免,这就是他的耿介。这一章说柳下惠温和而不随波逐流,与孔子论述伯夷、叔齐不记旧恶的意思正相类似,都是圣贤阐明微妙幽深之意的表现。

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好比挖井,挖井挖了九仞深却没有挖到泉水,仍然算是废弃的井。”辟,读作譬。轫,音刃,与仞同。八尺为一仞。意思是凿井虽然很深,然而没有挖到泉水就停止了,仍然算是自己废弃了这口井。吕侍讲说:“仁德不如尧,孝顺不如舜,学问不如孔子,终究没有进入圣人的境界,终究没有达到天道,难免是半途而废、自己废弃了以前的功劳。”

孟子说:“尧舜,是出于天性;商汤和周武王,是亲身修养;五霸,是借用的。”尧舜天性浑然完整,不假借修习。商汤和周武王修养自身践行道义,以恢复他们的本性。五霸则是借用了仁义的名义,来谋求满足他们贪婪私欲罢了。借了很久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正拥有呢?”恶,读平声。归,归还。有,真正拥有。意思是窃取名义终身使用,而自己不知道那不是真正拥有。有人说:“大概是感叹世人没有觉察他们的虚伪。”也讲得通。旧说认为,借了很久不归还,就是真正拥有了,这是错误的。尹氏说:“出于天性的,是与道合一;亲身修养的,是践行道义,等到取得成功则是一样的。五霸只是借用罢了,所以功业那样卑微。”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习惯于不顺从道义的事。’他把太甲放逐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贤明,又让他复位,百姓非常高兴。‘我不习惯于不顺从道义的事’,这是《太甲》篇的文字。狎,是习以为常的意思。不顺,是说太甲的行为,不符合义理。其余见前篇。贤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那么本来就可以放逐他吗?”与,读平声。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伊尹的志向,是以天下为公作为心意,而没有丝毫的私心。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是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君主任用他,就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跟随他,就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不是白吃饭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功劳呢?”餐,音七丹反。《诗经·魏风·伐檀》篇。素,空。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叫做素餐,这与告陈相、彭更的意思相同。

王子垫问:“士人从事什么职业?”垫,音丁念反。垫,是齐王的儿子。上则有公卿大夫,下则有农工商贾,都有从事的职业;而士人居于其间,唯独没有从事的职业,所以王子垫问这个问题。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尚,是高尚的意思。志,是心所趋向的。士人既然没有得到实行公、卿、大夫之道的机会,又不应当从事农、工、商、贾的职业,那么就崇尚高尚的志向罢了。问:“什么叫崇尚高尚的志向?”答:“只是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所有却去取用,是不义。居住的地方在哪里?仁就是;行走的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住在仁,遵循义,大人(公卿大夫)的事业就完备了。”恶,读平声。不仁不义的事,即使很小也不做;而所居所行,无不在于仁义,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崇尚志向的原因。大人,指公、卿、大夫。意思是士人虽然没有得到大人的职位,但他的志向如此,那么大人的事业的体用已经齐全。至于小人的事,本来就不应当做。

孟子说:“陈仲子,不义地给他齐国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的小义。人没有比丧失亲戚、君臣、上下关系更大的了。用他的小节来相信他的大节,怎么可以呢?”舍,音舍。食,音嗣。仲子,是陈仲子。意思是陈仲子假如不义地给他齐国,他一定不肯接受。齐国人都相信他的贤德,但这只是小廉罢了。他避开兄长离开母亲,不食君禄,没有人伦大道的大节,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难道可以用小廉相信他的大节,从而认为他贤德吗?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了人,那么怎么办?”桃应,是孟子的弟子。他的意思是认为舜虽然爱父亲,但不能因私害公;皋陶虽然执法,但不能刑天子之父。所以假设这个问题,来观察圣贤用心的极致,并不是认为真有这件事。孟子说:“抓起来罢了。”意思是皋陶的心,只知道有法律罢了,不知道有天子的父亲。“那么舜不禁止吗?”与,读平声。这是桃应问的。答:“舜怎么能禁止呢?皋陶是有所受命的。”夫,音扶。恶,读平声。意思是皋陶的法律,有所传承接受,不敢私自更改,即使是天子的命令也不能废除它。“那么舜怎么办?”这是桃应问的。答:“

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蹝,音徙。欣,与欣同。乐,音洛。蹝,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尝言舜视天下犹草芥,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与此意互相发。此章言为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为尊;为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为大。盖其所以为心者,莫非天理之极,人伦之至。学者察此而有得焉,则不待较计论量,而天下无难处之事矣。

译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旧的草鞋一样。他背着父亲偷偷逃跑,沿着海边居住,一辈子都高兴快乐,乐在其中而忘记了天下。”蹝,读音为徙。欣,同“欣”。乐,读音为洛。蹝,就是草鞋。遵,就是沿着。这是在阐述舜的心意。他只知道有父亲罢了,不知道有天下。孟子曾经说舜看待天下如同草芥,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这与这里的意义相互阐发。这一章是说,作为臣子,只知道有法律,却不知道天子父亲这一身份更为尊贵;作为儿子,只知道有父亲,却不知道天下更为重大。大概他们内心所秉持的,无非是天理的最高准则,人伦的极致体现。求学的人体察这些而有所领悟,那么就不需要去计较权衡,天下就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了。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夫,音扶。与,平声。范,齐邑。居,谓所处之位。养,奉养也。言人之居处,所系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养不同而其气体有异也。孟子曰:张邹皆云羡文也。“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广居,见前篇。尹氏曰:“睟然见于面,盎于背,居天下之广居者然也。”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呼,去声。垤泽,宋城门名也。孟子又引此事为证。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食,音嗣。畜,许六反。交,接也。畜,养也。兽,谓犬马之属。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将,犹奉也。诗曰:“承筐是将。”程子曰:“恭敬虽因威仪币帛而后发见,然币之未将时,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币帛而后有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此言当时诸侯之待贤者,特以币帛为恭敬,而无其实也。拘,留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践,如践言之践。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而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也。程子曰:“此言圣人尽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盖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然后称其名。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充其形,惟圣人也。”杨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色也。则者,性也。各尽其则,则可以践形矣。”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已,犹止也。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紾,之忍反。紾,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则彼当自知兄之不可戾,而丧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所谓教之以孝弟者如此。盖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强之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为,去声。陈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厌于嫡母而不敢终丧。其傅为请于王,欲使得行数月之丧也。时又适有此事,丑问如此者,是非何如?”按仪礼:“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缘,既葬除之。”疑当时此礼已废,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请之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夫,音扶。言王子欲终丧而不可得,其傅为请,虽止得加一日,犹胜不加。我前所讥,乃谓夫莫之禁而自不为者耳。此章言三年通丧,天经地义,不容私意有所短长。示之至情,则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下文五者,盖因人品高下,或相去远近先后之不同。有如时雨化之者,时雨,及时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种封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时而雨之,则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犹是也,若孔子之于颜曾是已。有成德者,有达财者,财,与材同。此各因其所长而教之者也。成德,如孔子之于冉闵;达财,如孔子之于由赐。有答问者,就所问而答之,若孔孟之于樊迟、万章也。有私淑艾者。艾,音乂。私,窃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门受业,但闻君子之道于人,而窃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诲之所及,若孔孟之于陈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圣贤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无弃人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几,音机。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为,

译孟子从范地前往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说:“所处的环境改变人的气质,奉养的条件改变人的体质,所处的环境关系重大啊!难道他不像其他人的儿子吗?”“夫”读作扶。“与”读平声。范,是齐国的城邑。居,指所处的地位。养,指奉养。意思是人的居处地位,关系非常重大,王子也是人的儿子,只是因为所处地位不同,所以奉养不同,因而气质形体也就有了差异。孟子说:“张、邹都认为是羡余之词。”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常人相同,而王子却像那样(尊贵不凡),这是他所处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仁)的人呢?广居,见前篇。尹氏说:“润泽之气显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的人就是这样。”鲁国国君到宋国去,在垤泽城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国君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所处的环境相似罢了。“呼”读去声。垤泽,是宋国城门的名称。孟子又引用这件事作为证明。

孟子说:“只给人吃而不爱护他,这是对待猪狗的态度;爱护他而不尊敬他,这是对待牲畜的态度。”“食”读作嗣。“畜”读许六反。交,指接待。畜,指饲养。兽,指犬马之类。恭敬之心,是在赠送礼物之前就有的。“将”,如同奉送。《诗经》说:“捧着竹筐恭敬奉送。”程子说:“恭敬之心虽然因为威仪和礼物才显露出来,但在赠送礼物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恭敬之心,并不是因为礼物才产生的。”只有恭敬而没有实质内容,君子不能虚情假意地挽留。这是说当时诸侯对待贤者,只是用礼物来表示恭敬,而没有实际诚意。拘,指挽留。

孟子说:“人的形体和面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然后才能充分实现这形体的本性。”人有形体和面色,无不各自具有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性。践,如同践行诺言的践。大概普通人有这形体,却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所以无法充分实现其形体;只有圣人有这形体,又能穷尽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充分实现其形体而没有缺憾。程子说:“这是说圣人穷尽了人道而能充实其形体。大概人禀受天地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然为人,必须穷尽人的道理,然后才配得上这个名称。普通人有这形体却不知道,贤人践行它却未尽,能充实其形体的,只有圣人。”杨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物,指形色。则,指本性。各自穷尽其法则,就可以充分实现形体了。”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守一年的丧期,难道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已,同止。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慢慢来’一样,这只是教导他孝悌罢了。”紾,读之忍反。紾,指扭折。用孝悌之道教导他,那么他应当自己知道哥哥的手臂不可扭折,丧期不可缩短。孔子说:“孩子出生后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难道我对父母没有三年的爱吗?”所谓用孝悌之道教导他,就是这样的。这是展示那无法遏制的至深情感,而不是强迫他。王子有亲生母亲去世的,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数月之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怎么样呢?”为,读去声。陈氏说:“王子生母去世,因受嫡母压制而不敢守完丧期。他的师傅向齐王请求,希望让他能守数月之丧。当时恰好有这件事,公孙丑问像这样的情况,是非如何?”根据《仪礼》:“公子为母亲服丧,戴练冠、穿麻衣、染红边,下葬后就除去丧服。”怀疑当时这种礼制已经废除,或者下葬后不忍心立即除去丧服,所以请求。孟子说:“这是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即使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这是针对那些没人禁止却自己不做的人说的。“夫”读作扶。意思是王子想守完丧期却做不到,他的师傅代为请求,即使只增加一天,也胜过不增加。我前面所讥讽的,是指那些没人禁止却自己不做的人。这一章说三年通丧,是天经地义,不容许私意有所增减。展示至深的情感,那么不贤的人也有办法企及了。

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下面五种,大概是因为人的资质高低,或相距远近先后的不同。有像及时雨那样化育人的,时雨,指及时的雨。草木生长,播种栽培,人力已经做到却还不能自然化育,所缺少的只是雨露的滋润。等到这个时候下雨,那么化育就快了。教育人的妙处,也像这样,如同孔子对颜回、曾参那样。有成全品德的,有发展才能的,财,同材。这是各自根据他们的长处来教育他们。成德,如孔子对冉有、闵子骞;达财,如孔子对子路、子贡。有回答问题的,就所问的问题回答,如同孔子、孟子对樊迟、万章那样。有私下向善修身的。艾,读乂。私,指私下。淑,指善。艾,指治理。有人不能到门庭受业,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君子的道理,而私下以善道治理自身,这也是君子教诲所及,如同孔子、孟子对陈亢、夷之那样。孟子也说:“我没有能成为孔子的门徒,我私下从别人那里学习善道。”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圣贤施行教育,各自根据人的资质,小的成就小,大的成就大,没有抛弃任何人。

公孙丑说:“道确实高尚,确实美好,好像登天一样,似乎无法企及。为什么不使它成为可以接近而让人每天勤勉追求的呢?”几,读机。

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为拙劣的工人改变废弃绳墨,后羿不为拙劣的射手改变他的拉弓标准。为,

去声。彀,古候反。率,音律。彀率,弯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贬以殉学者之不能也。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引,引弓也。发,发矢也。跃如,如踊跃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学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发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跃而见于前矣。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中道而立,言其非难非易。能者从之,言学者当自勉也。此章言道有定体,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贬;语不能显,默不能藏。

译去声。“彀”字,音古候反。“率”字,音律。“彀率”是指弯弓的限度。意思是说,教导他人的人,都有不可更改的法度,不能为了迁就学生能力的不足而降低标准。君子教导人,就像拉满弓却不射出箭,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不偏不倚的适中位置,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跟从。”“引”,是拉弓;“发”,是射箭;“跃如”,是像踊跃而出那样。承接上文关于“彀率”的论述,说明君子教导人,只传授学习的方法,而不告知获得成果的诀窍,就像射手拉满弓却不射出箭,然而那未说出的部分,已经像踊跃而出般显现在面前了。“中”,是指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所谓“中道而立”,是说教学标准既不太难也不太易。“能者从之”,是说学习者应当自我勉励。这一章阐明道理有固定的本体,教育有既定的法度;低下者不可强行抬高,高深者不可随意贬低;言语无法完全显露,沉默也无法完全隐藏。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随物之名也。身出则道在必行,道屈则身在必退,以死相从而不离也。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以道从人,妾妇之道。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更,平声。赵氏曰:“滕更,滕君之弟,来学者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长,上声。赵氏曰:“二,谓挟贵、挟贤也。”尹氏曰:“有所挟,则受道之心不专,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夫意之不诚者。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已,止也。不可止,谓所不得不为者也。所厚,所当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其进锐者,其退速。”进锐者,用心太过,其气易衰,故退速。三者之弊,理势必然,虽过不及之不同,然卒同归于废弛。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于民则可,于物则不可。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杨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所谓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无伪也。”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知者之知,并去声。知者固无不知,然常以所当务者为急,则事无不治,而其为知也大矣;仁者固无不爱,然常急于亲贤,则恩无不洽,而其为仁也博矣。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饭,扶晚反。歠,昌悦反。三年之丧,服之重者也。缌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轻者也。察,致详也。放饭,大饭。流歠,长歠,不敬之大者也。齿决,啮断干肉,不敬之小者也。问,讲求之意。此章言君子之于道,识其全体,则心不狭;知所先后,则事有序。丰氏曰:“智不急于先务,虽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无益于天下之治矣。仁不急于亲贤,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小人在位,无由下达,聪明日蔽于上,而恶政日加于下,此孟子所谓不知务也。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谓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也。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辞也。糜烂其民,使之战斗,糜烂其血肉也。复之,复战也。子弟,谓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内及外;不仁之祸,由疏逮亲。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着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征,所以正人也。诸侯有罪,则天子讨而正之,此春秋所以无义战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程子曰:“载事之辞,容有重称而过其实者,学者当识其义而已;苟执于辞,则时或有害于义,不如无书之愈也。”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武成,周书篇名,武王伐纣归而记事之书也。策,竹简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余不可尽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杵,舂杵也。或作卤,楯也。武成言武王伐纣,纣之“前徒倒

译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就为了践行道义而牺牲自己;天下政治黑暗,就为了坚守道义而牺牲自己。‘殉’,就像殉葬中的‘殉’,是指以死跟随事物的意思。自身出仕,道义就必须推行;道义受挫,自身就必须退隐,以死相随而不背离。没听说过为了迎合他人而牺牲道义的。”为了迎合他人而牺牲道义,那是侍妾顺从丈夫的做法。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求学时,您好像对他很礼貌。但您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更”读平声。赵氏说:“滕更,是滕国国君的弟弟,来求学的人。”孟子说:“倚仗尊贵来提问,倚仗贤能来提问,倚仗年长来提问,倚仗有功绩来提问,倚仗旧交情来提问,这些我都不回答。滕更占了其中的两项。”“长”读上声。赵氏说:“两项,是指倚仗尊贵和倚仗贤能。”尹氏说:“有所倚仗,那么接受道义的心就不专一,所以不回答他。”这说明君子虽然教诲人不知疲倦,但又厌恶那些心意不真诚的人。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就没有什么不停止了;对于本该厚待的人却薄待了,就没有什么不薄待了。‘已’,停止的意思。不该停止,是指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所厚’,是指那些应当厚待的人。这是说做得不够的人的弊端。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前进迅猛的人,用心太过,他的气势容易衰竭,所以后退迅速。这三种弊端,从情理和势态上看是必然的,虽然有过分和不及的不同,但最终都同样归于废弛。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但不施以仁爱;对于百姓,施以仁爱但不像对待亲人那样亲近。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物”,指禽兽草木。“爱”,指取用有时节,使用有节制。程子说:“仁,是推己及人,比如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别人的长辈,对百姓可以这样,对万物则不可以。统而言之都是仁,分而言之则有次序。”杨氏说:“它们的类别不同,所以施予不能没有差别,这就是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尹氏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因为源于同一个根本,没有虚伪。”

孟子说:“聪明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把当前最紧要的事作为急务;仁爱的人没有不爱的,但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尧舜的聪明并不遍及万物,是因为把急务放在前面;尧舜的仁爱并不遍及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人。‘知者’的‘知’,读去声。聪明的人固然没有不知道的,但常把应当做的事作为急务,那么事情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他的聪明就大了;仁爱的人固然没有不爱的,但常急于亲近贤人,那么恩惠就没有不融洽的,他的仁爱就广博了。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却对缌麻、小功这类轻丧的礼节考究得十分详细;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汤时狼吞虎咽,却去讲求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类小节的礼仪,这就叫做不知急务。”“饭”,读扶晚反。“歠”,读昌悦反。三年的丧礼,是丧服中最重的。缌麻服丧三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是丧服中较轻的。“察”,指考究得十分详细。“放饭”,指大口吃饭。“流歠”,指长饮喝汤,这是很不恭敬的大节。“齿决”,指用牙齿咬断干肉,这是很不恭敬的小节。“问”,指讲求的意思。这一章说君子对于道,认识了它的整体,心胸就不狭隘;知道了先后次序,事情就有条理。丰氏说:“智慧不急于先务,虽然遍知别人所知道的、遍能别人所能做的,只是徒然耗费精神,对天下的治理没有益处。仁爱如果不急于亲近贤人,虽然有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心,但小人在位,恩惠无法下达,上面的聪明日益被遮蔽,下面的恶政日益加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知急务。”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共三十八章。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爱的人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不仁的人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这就是所说的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公孙丑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王为了土地的缘故,使他的百姓像烂泥一样糜烂而死而去作战,大败之后,打算再次作战,担心不能取胜,所以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送死,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梁惠王以下,是孟子的回答。“糜烂其民”,指使百姓战斗,血肉糜烂。“复之”,指再次作战。“子弟”,指太子申。因为土地的缘故而殃及百姓,因为百姓的缘故而殃及儿子,都是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这承接前篇最后三章的意思,说仁人的恩惠,由内及外;不仁的祸害,由疏远及亲近。

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那方面比这方面好一些,是有的。春秋记载诸侯战伐的事,必定加以讥讽贬斥,以彰显他们擅自发动战争的罪过,没有认为符合道义而赞许的。只是其中那方面比这方面好一些的,是有的,比如召陵之师之类就是。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国家之间不能互相征伐。”“征”,是用来纠正别人的。诸侯有罪,天子就讨伐并纠正他,这就是春秋没有正义战争的原因。

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程子说:‘记载事情的言辞,或许有夸大而超过事实的,学者应当领会其大义即可;如果拘泥于言辞,有时反而有害于大义,还不如没有书更好。’我对于《武成》这篇,只取其中两三简罢了。《武成》,是《周书》的篇名,是武王伐纣归来后记载事迹的书。‘策’,指竹简。只取其中两三简的话,其余不能全部相信。程子说:‘只取其中奉行天命讨伐暴君的意思,以及推翻暴政施行仁政的方法罢了。’仁人在天下无敌。用极度的仁义去讨伐极度的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杵”,指舂米的木杵。有的版本作“卤”,指盾牌。《武成》记载武王伐纣,纣王的“前徒倒

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则其不可信者。然书本意,乃谓商人自相杀,非谓武王杀之也。孟子之设是言,惧后世之惑,且长不仁之心耳。

译“戈矛在后,向北进攻,血流成河,连木棒都漂浮起来。”孟子说这话,就是因为它不可信。然而书本的本意,是说商朝人自相残杀,并不是说周武王杀了他们。孟子之所以这样说,是担心后世的人产生疑惑,并且助长不仁的心。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陈,去声。制行伍曰陈,交兵曰战。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好,去声。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此引汤之事以明之,解见前篇。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两,去声。贲,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两,车数,一车两轮也。千,书序作百。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书太誓文与此小异。孟子之意当云:王谓商人曰:无畏我也。我来伐纣,本为安宁汝,非敌商之百姓也。于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焉,于虔反。民为暴君所虐,皆欲仁者来正己之国也。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尹氏曰:“规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则在其人,虽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已。盖下学可以言传,上达必由心悟,庄周所论斲轮之意盖如此。”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饭,上声。糗,去久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说文作婐,乌果反。饭,食也。糗,干糒也。茹,亦食也。袗,画衣也。二女,尧二女也。果,女侍也。言圣人之心,不以贫贱而有慕于外,不以富贵而有动于中,随遇而安,无预于己,所性分定故也。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闲耳。”闲,去声。言吾今而后知者,必有所为而感发也。一闲者,我往彼来,闲一人耳,其实与自害其亲无异也。范氏曰:“知此则爱敬人之亲,人亦爱敬其亲矣。”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讥察非常。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征税出入。范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后世或收大半之税,此以赋敛为暴也。文王之囿,与民同之;齐宣王之囿,为阱国中,此以园囿为暴也。后世为暴,不止于关,若使孟子用于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类,皆不终日而改也。”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身不行道者,以行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周,足也,言积之厚则用有余。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好、乘、食,皆去声。见,音现。好名之人,矫情干誉,是以能让千乘之国;然若本非能轻富贵之人,则于得失之小者,反不觉其真情之发见矣。盖观人不于其所勉,而于其所忽,然后可以见其所安之实也。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空虚,言若无人然。无礼义,则上下乱。礼义,所以辨上下,定民志。无政事,则财用不足。”生之无道,取之无度,用之无节故也。尹氏曰:“三者以仁贤为本。无仁贤,则礼义政事,处之皆不以其道矣。”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言不仁之人,骋其私智,可以盗千乘之国,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邹氏曰:“自秦以来,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传而失之,犹不得也。所谓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后可。”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社,土神。稷,谷神。建国则立坛壝以祀之。盖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故其轻重如此。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贱也。然得其心,则天下归之。天子至尊贵也,而得其心者,不过为诸侯耳,是民为重也。诸侯危社稷,则变置。诸侯无道,将使社稷为人所灭,则当更立贤君,是君轻于社稷也。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盛,音成。祭祀不失礼,而土谷之神不能为民御

译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排兵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陈’读去声。制定行伍队列叫‘陈’,两军交战叫‘战’。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了。‘好’读去声。面向南方征讨,北狄怨恨;面向东方征讨,西夷怨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排在后面?’这是引用商汤的事来阐明道理,解释见前篇。周武王讨伐殷商时,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两’读去声。‘贲’音奔。又用武王的事来阐明道理。‘两’是车的数量,一辆车两个轮子。‘千’,《尚书·序》作‘百’。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于是商朝百姓磕头至地,额头触地如角崩裂。《尚书·太誓》的原文与此略有不同。孟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武王对商朝人说:不要害怕我。我来讨伐纣王,本是为了让你们安宁,不是来与商朝的百姓为敌的。于是商朝百姓磕头至地,像角崩裂一样。‘征’的意思是‘正’,大家都希望来匡正自己,哪里用得着打仗呢?‘焉’音虔。百姓被暴君虐待,都希望仁者来匡正自己的国家。”

孟子说:“木匠和车工能把圆规和曲尺教给别人,但不能使别人变得灵巧。”尹氏说:“圆规和曲尺,是可以用言语传授的法度。灵巧则在于个人,即使是高明的工匠也无可奈何。大概下层的学问可以言传,上层的领悟必须由心悟,庄子所论述的斫轮之意大概就是这样。”

孟子说:“舜吃干粮、嚼野菜的时候,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锦绣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奉他,好像本来就是这样。”‘饭’读上声。‘糗’音久。‘茹’音汝。‘袗’音忍。‘果’音乌果。‘饭’是吃。‘糗’是干粮。‘茹’也是吃。‘袗’是画有花纹的衣服。‘二女’是尧的两个女儿。‘果’是女侍。说圣人的心,不因贫贱而对外物有所羡慕,不因富贵而在内心有所动摇,随遇而安,不预先为自己打算,这是因为本性分定如此。

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你的哥哥。那么这并不是自己杀了自己的亲人,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罢了。”‘闲’读去声。说我现在才知道,必定是因为有所感触而引发。‘一闲’是指我往彼来,中间只隔了一个人,其实与自害其亲没有区别。范氏说:“懂得这个道理,就会爱敬别人的亲人,别人也会爱敬你的亲人。”

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是用来抵御暴乱。稽查异常。现在设置关卡,是用来施行暴政。”征收出入的税。范氏说:“古代的耕者缴纳十分之一的税,后世有的收取大半的税,这是以赋敛为暴政。文王的园林,与百姓共享;齐宣王的园林,在国中设陷阱,这是以园林为暴政。后世施行暴政,不止于关卡,如果孟子被诸侯任用,必定推行文王的政治,凡此之类,都不需要一天就能改变。”

孟子说:“自身不践行道义,道义就不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用人不依循道义,命令就不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身不行道’,是从行为来说。‘不行’,是道义不能推行。‘使人不以道’,是从事情来说。‘不能行’,是命令不能推行。

孟子说:“粮食充足的人,荒年不能使他饿死;道德完备的人,乱世不能使他迷惑。”‘周’是充足的意思,说积蓄深厚则用度有余。

孟子说:“好名的人,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一筐饭、一碗汤就会显露在脸上。”‘好’、‘乘’、‘食’都读去声。‘见’音现。好名的人,矫饰情性以博取声誉,所以能让出千乘之国;但如果本来不是能轻视富贵的人,那么在小的得失上,反而不觉察真情流露。大概观察人不在他勉强做的事,而在他疏忽的事,然后才能看到他安于本性的实情。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空虚’,是说好像没有人一样。没有礼义,上下就会混乱。‘礼义’,是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的。没有政事,财物用度就会不足。”生产没有道,取用没有度,花费没有节制所以如此。尹氏说:“这三者以仁贤为本。没有仁贤,那么礼义政事,处理起来都不合乎道了。”

孟子说:“不仁而得到国家的人,有过的;不仁而得到天下的人,从来没有过。”说不仁的人,施展私智,可以窃取千乘之国,但不能得到百姓的心。邹氏说:“自秦以来,不仁而得到天下的人有过的;但都传了一两代就失去了,还是算不得得到。所谓得到天下,必须像夏商周三代那样才可以。”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社’,是土神。‘稷’,是谷神。建国就立坛壝来祭祀它们。大概国家以百姓为本,社稷也是为百姓而设立,而君主的尊贵,又系于这两者的存亡,所以轻重如此。因此得到百姓之心的人成为天子,得到天子之心的人成为诸侯,得到诸侯之心的人成为大夫。‘丘民’,是田野的百姓,最为微贱。但得到他们的心,天下就归附他。天子最为尊贵,但得到他心的人,不过是诸侯罢了,这是百姓为重。诸侯危害社稷,就更换君主。诸侯无道,将使社稷被人灭亡,就应当另立贤君,这是君主轻于社稷。牺牲已经完备,谷物已经洁净,祭祀按时进行,然而旱灾水灾不断,就更换社稷。”‘盛’音成。祭祀不失礼,而土谷之神不能为百姓抵御

灾捍患,则毁其坛壝而更置之,亦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之意,是社稷虽重于君而轻于民也。

译若发生灾祸患难,就毁掉坛壝并重新设立,这也体现了年成不顺、八蜡之礼无法通行的含义,说明社稷虽然比君主重要,却比百姓轻。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兴起,感动奋发也。亲炙,亲近而熏炙之也,余见前篇。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者,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于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谓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或曰“外国本,人也之下,有‘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则理极分明,然未详其是否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重出。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闲,无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厄,与?同,君臣皆恶,无所与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貉,音陌。赵氏曰:“貉姓,稽名,为众口所讪。”理,赖也。今按汉书无俚,方言亦训赖。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赵氏曰:“为士者,益多为众口所讪。”按此则憎当从土,今本皆从心,盖传写之误。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诗邶风柏舟,及大雅绵之篇也。悄悄,忧貌。愠,怒也。本言卫之仁人见怒于群小。孟子以为孔子之事,可以当之。肆,发语辞。陨,坠也。问,声问也。本言太王事昆夷,虽不能殄绝其愠怒,亦不自坠其声问之美。孟子以为文王之事,可以当之。尹氏曰:“言人顾自处如何,尽其在我者而已。”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昭昭,明也。昏昏,闇也。尹氏曰:“大学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闲,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闲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介,音戛。径,小路也。蹊,人行处也。介然,倏然之顷也。用,由也。路,大路也。为闲,少顷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义之心,不可少有闲断也。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尚,加尚也。丰氏曰:“言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追,音堆。蠡,音礼。丰氏曰:“追,钟纽也。周礼所谓旋虫是也。蠡者,啮木虫也。言禹时钟在者,钟纽如虫啮而欲绝,盖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钟不然,是以知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也。”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与,平声。丰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轨,车辙迹也。两马,一车所驾也。城中之涂容九轨,车可散行,故其辙迹浅;城门惟容一车,车皆由之,故其辙迹深。盖日久车多所致,非一车两马之力,能使之然也。言禹在文王前千余年,故钟久而纽绝;文王之钟,则未久而纽全,不可以此而议优劣也。”此章文义本不可晓,旧说相承如此,而丰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复,扶又反。先时齐国尝饥,孟子劝王发棠邑之仓,以振贫穷。至此又饥,陈臻问言齐人望孟子复劝王发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手执曰搏。卒为善士,后能改行为善也。之,适也。负,依也。山曲曰嵎。撄,触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时齐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将去矣,故其言如此。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程子曰:“五者之欲,性也。然有分,不能皆如其愿,则是

译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圣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坚定的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浅陋的人变得宽宏。他们奋发于百代之前,百代之后,听到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感动奋发的。如果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更何况是亲身受到他们熏陶的人呢?”兴起,指感动奋发。亲炙,指亲近而受到熏陶,其余解释见前篇。

孟子说:“仁,就是人。将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仁,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然而仁是理,人是物。将仁的道理与人的身体合起来说,就是所谓的道。程子说:“《中庸》所说的‘率性之谓道’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外国版本在‘人也’之下,还有‘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这二十个字。”现在考察,如果这样,道理就极其分明了,但不知道这是否属实。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走得缓慢啊。’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道理。离开齐国时,淘了米就上路,这是离开他国的道理。”此条重复出现。

孟子说:“君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遇困境,是因为没有与上下级交往。”君子,指孔子。厄,与“厄”同,指君臣都厌恶他,没有人与他交往。

貉稽说:“我受到很多口舌的非议。”貉,音陌。赵氏说:“貉是姓,稽是名,被众人讥讽。”理,通“赖”,依赖、顺从的意思。现在考察《汉书》中有“无俚”,《方言》也解释为“赖”。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憎恨这众多的口舌。”赵氏说:“身为士人,越多越容易被众人讥讽。”按照这个解释,“憎”应当从“土”部,现在的版本都从“心”部,大概是传抄的错误。《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是指孔子。《诗经》又说:“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这是指文王。《诗经》出自《邶风·柏舟》和《大雅·绵》篇。悄悄,忧愁的样子。愠,愤怒。原本是说卫国的仁人受到小人的愤怒。孟子认为孔子的事可以对应这句诗。肆,发语词。陨,坠落。问,声问,名声。原本是说太王对付昆夷,虽然不能灭绝他们的愤怒,也没有自毁自己的美名。孟子认为文王的事可以对应这句诗。尹氏说:“说的是人要看自己如何处身,尽到我方应尽的本分罢了。”

孟子说:“贤人用自己明白的道理,使别人也明白;现在的人用自己糊涂的道理,却想使别人明白。”昭昭,明白。昏昏,昏暗。尹氏说:“《大学》的道理,在于自己先彰显明德,然后施之于天下国家,那样不顺从的情况就很少了。”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如果经常走,就会变成大路。如果一段时间不走,就会被茅草堵塞了。现在你的心里也被茅草堵塞了。”介,音戛。径,小路。蹊,人行走的地方。介然,倏忽之间。用,由,沿着。路,大路。为闲,稍微停顿。茅塞,茅草生长而堵塞。意思是说,理义之心,不可稍有间断。

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尚,超过。丰氏说:“意思是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高子说:“因为钟纽快要断了。”追,音堆。蠡,音礼。丰氏说:“追,是钟的纽。《周礼》所说的旋虫就是它。蠡,是蛀木的虫子。意思是禹时的钟,钟纽像被虫蛀了一样快要断了,大概是因为使用得多,而文王的钟不是这样,所以知道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这哪里足以说明问题呢?城门的车辙深,是靠两匹马的力量吗?”与,平声。丰氏说:“奚足,是说这哪里足以知道优劣。轨,车辙的痕迹。两马,一辆车所驾的马。城中的道路宽容九轨,车可以分散行驶,所以车辙浅;城门只容一辆车,车都从这里经过,所以车辙深。大概是日久车多造成的,不是一辆车两匹马的力量能做到的。意思是禹在文王之前千余年,所以钟久而纽断;文王的钟,还没有久到纽断,不能以此议论优劣。”这一章的文义本来难以理解,旧说相承如此,而丰氏的解释比较明白,所以现在保留它,也不知道是否正确。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认为老师您将再次建议打开棠邑的粮仓,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复,扶又反。先前齐国曾发生饥荒,孟子劝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救济贫穷的人。到这时又发生饥荒,陈臻问话,说齐人盼望孟子再次劝齐王打开棠邑粮仓,而又自己说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孟子说:“这就成了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搏虎,后来成为善士。他到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接近它。大家看见冯妇,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卷起袖子下车。大家都很高兴,但那些士人却嘲笑他。”手抓叫搏。卒为善士,后来能改行为善。之,往。负,依靠。山角叫嵎。撄,触犯。笑之,嘲笑他不知止。怀疑这时齐王已经不能任用孟子,而孟子也将离开,所以他说这样的话。

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颜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天性,但有命运的限制,君子不把这称为天性。”程子说:“这五种欲望,是天性。然而有分限,不能都如所愿,这就是

命也。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愿,不止为贫贱。盖虽富贵之极,亦有品节限制,则是亦有命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程子曰:“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也。”张子曰:“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愚按:所禀者厚而清,则其仁之于父子也至,义之于君臣也尽,礼之于宾主也恭,智之于贤否也哲,圣人之于天道也,无不吻合而纯亦不已焉。薄而浊,则反是,是皆所谓命也。或曰“者”当作否,“人”衍字,更详之。愚闻之师曰:“此二条者,皆性之所有而命于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为性,虽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后五者为命,一有不至,则不复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处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张子所谓‘养则付命于天,道则责成于己’。其言约而尽矣。”

译这是命运。不能说这些是我本性中固有的,就要求一定要得到。”我按:不能都如人所愿,不仅仅指贫贱。大概即使富贵到了极点,也有品级节制的限制,这样看来也有命运。仁在父子关系中,义在君臣关系中,礼在宾主关系中,智在贤者身上,圣人在天道上,这些都是命运,其中含有本性,君子不把它说成是命运。”程子说:“仁义礼智天道,在人身上就是由命运赋予的,所禀受的有厚薄清浊之分,然而本性是善的,可以通过学习而穷尽,所以不把它称为命运。”张子说:“晏婴很有智慧,却不知孔子。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我按:所禀受的厚而清,那么他在父子间的仁就达到极致,在君臣间的义就尽善尽美,在宾主间的礼就恭敬,在辨别贤否上的智就明哲,圣人在天道上,无不吻合且纯粹不息。薄而浊,就相反,这些都是所谓命运。有人说“者”字应当作“否”,“人”字是衍文,再详细考察一下。我听老师说过:“这两条,都是本性中所有而由上天赋予命运的。然而世上的人,把前五种当作本性,虽然有时得不到,却一定要追求;把后五种当作命运,一旦达不到,就不再努力,所以孟子各自就其重点来说,以伸张前者而抑制后者。张子所说的‘修养则把结果托付给上天,行道则要求自己完成’。他的话简约而完备了。”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赵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齐人也。”“何谓善?何谓信?”不害问也。曰:“可欲之谓善,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恶者必可恶。其为人也,可欲而不可恶,则可谓善人矣。有诸己之谓信。凡所谓善,皆实有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则可谓信人矣。张子曰:“志仁无恶之谓善,诚善于身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力行其善,至于充满而积实,则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矣。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则德业至盛而不可加矣。大而化之之谓圣,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为矣。张子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程子曰:“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盖在善信之闲,观其从于子敖,则其有诸己者或未实也。张子曰:“颜渊、乐正子皆知好仁矣。乐正子志仁无恶而不致于学,所以但为善人信人而已;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耳。”程子曰:“士之所难者,在有诸己而已。能有诸己,则居之安,资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驯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则能不受变于俗者鲜矣。”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扩充之至于神,则不可得而名矣。”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墨氏务外而不情,杨氏太简而近实,故其反正之渐,大略如此。归斯受之者,悯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阑也。招,罥也,羁其足也。言彼既来归,而又追咎其既往之失也。此章见圣贤之于异端,距之甚严,而于其来归,待之甚恕。距之严,故人知彼说之为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义之尽也。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征赋之法,岁有常数,然布缕取之于夏,粟米取之于秋,力役取之于冬,当各以其时;若幷取之,则民力有所不堪矣。今两税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为邦本,取之无度,则其国危矣。”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尹氏曰:“言宝得其宝者安,宝失其宝者危。”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祸。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设使幸而获免,孟子之言犹信也。”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馆,舍也。上宫,别宫名。业屦,织之有次业而未成者,盖馆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从、为,并去声。与,平声。夫子,如字,旧读为扶余者非。或问之者,问于孟子也。廋,匿也。言子之从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从者固不为窃屦而来,但夫子设置科条以待学者,苟以向道之心而来,则受之耳,虽夫子亦不能保其往也。门人取其言,有合于圣贤之指,故记之。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恻隐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为,此仁义之端也。然以气质之偏、物欲之蔽,则于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达之于所不能,则

译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怎样的人?”孟子说:“是个好人,是个诚实的人。”赵氏说:“浩生是姓,不害是名,他是齐国人。”“什么叫好?什么叫诚实?”这是浩生不害在问。孟子说:“值得喜爱叫做好,天下的道理,好的必定值得喜爱,坏的必定令人厌恶。一个人,值得喜爱而不令人厌恶,就可以称为好人了。自身确实具备叫做诚实。凡是所谓好的,都实实在在地拥有,就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一样,这就可以称为诚实的人了。张载说:“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叫做好,真诚地使好体现在自身叫做诚实。”充实叫做美,努力践行善行,以至于充满而积累扎实,那么美就在其中,不需要依赖外物了。充实并且有光辉叫做大,和顺积累在心中,而英华发于外表;美在其中,而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那么德行功业达到极盛而无法再增加了。大而能化叫做圣,大而能够感化,使那大的境界泯然没有可见的痕迹,那么不思考不勉力、从容合于正道,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张载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化是无法强求的,在于熟练罢了。”圣而不可知叫做神。程颐说:“圣不可知,是说圣人的至妙境界,人们不能测度。并不是在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乐正子,处于好和诚实之间,美和大之下。”大概处在好与诚实之间,看他跟随子敖,那么他自身确实具备的或许还不扎实。张载说:“颜渊、乐正子都知道喜好仁了。乐正子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但没有致力于学习,所以只是好人和诚实人罢了;颜渊好学不倦,结合了仁与智,具备了圣人的具体形态,只是没有达到圣人的极致罢了。”程颐说:“士人最难做到的,在于自身确实具备罢了。能够自身确实具备,那么居处就安稳,根基就深厚,而美和大可以逐渐达到了。只知道值得喜爱的善,却若存若亡罢了,那么能不受世俗变化影响的人就很少了。”尹氏说:“从值得喜爱的善,到圣而不可知的神,上下是一个道理。扩充它直到神,那么就无法命名了。”

孟子说:“逃避墨家必定归于杨朱,逃避杨朱必定归于儒家。归附,就接受他罢了。墨家致力于外在而不合情理,杨朱过于简略而接近实际,所以他们回归正道的趋势,大致如此。归附就接受他,是怜悯他们沉溺太久,而取用他们悔悟的新意。现在与杨朱、墨家辩论的人,就像追赶放跑的猪,已经进了猪圈,又去捆绑它的脚。”放豚,是放逸的猪。苙,是栅栏。招,是网,束缚它的脚。意思是他们既然来归附,却又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这一章表明圣贤对于异端,排斥得很严厉,而对于他们来归附,对待得很宽恕。排斥严厉,所以人们知道他们的学说邪僻;对待宽恕,所以人们知道正道可以回归,这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处。

孟子说:“有布帛的赋税,粟米的赋税,力役的赋税。君子使用其中一种,缓办另外两种。使用两种而百姓有饿死的,使用三种而父子离散。”赋税的方法,每年有固定的数额,但布帛在夏天征收,粟米在秋天征收,力役在冬天征收,应当各自按照时节;如果同时征收,那么百姓的力量就承受不住了。现在两税三限的方法,也是这个意思。尹氏说:“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取用没有节制,那么国家就危险了。”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把珠玉当作宝物的,灾祸必定降临自身。”尹氏说:“说把该宝爱的当作宝物的就安定,把不该宝爱的当作宝物的就危险。”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盆成括被杀。学生问:“老师怎么知道他将被杀?”孟子说:“他的为人小有才能,没有听说君子的正道,这就足以杀他的身体罢了。”盆成是姓,括是名。倚仗才能妄为,所以招致祸患。徐氏说:“君子只遵循常道罢了。盆成括有死的原因,假使侥幸免死,孟子的话依然可信。”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有织了一半的鞋子在窗户上,馆舍的人寻找它没有找到。馆,是客舍。上宫,是别宫的名字。业屦,是织得有次序而未完成的鞋子,大概是馆舍的人制作的,放在窗户上而丢失了。有人问:“跟随你的人竟这样藏匿东西吗?”孟子说:“你以为他们是来偷鞋子的吗?”那人说:“恐怕不是。老师设立科条,过去的不追究,来的不拒绝。只要以这样的心来,就接受他罢了。”从、为,都读去声。与,读平声。夫子,按字面读,旧读为扶余的是错的。有人问的,是问孟子。廋,是隐藏。意思是你的跟随者,竟这样藏匿别人的东西吗?孟子回答他,而那人自己觉悟了自己的错误,于是说这跟随者固然不是来偷鞋子的,但老师设置科条来对待学者,只要以向道的心来,就接受他罢了,即使老师也不能保证他们的过去。门人认为他的话,符合圣贤的旨意,所以记录下来。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的地方,推广到忍心的地方,就是仁;人都有不做的事,推广到做的事,就是义。恻隐羞恶之心,人都有,所以无不有所不忍不做,这是仁义的开端。但因为气质的偏颇、物欲的蒙蔽,那么在其他事情上或许有不能的。只要推究所能做的,推广到不能做的地方,那么

无非仁义矣。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踰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胜,平声。充,满也。穿,穿穴;踰,踰墙,皆为盗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达于所忍,则能满其无欲害人之心,而无不仁矣;能推其所不为,以达于所为,则能满其无穿踰之心,而无不义矣。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此申说上文充无穿踰之心之意也。盖尔汝人所轻贱之称,人虽或有所贪昧隐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惭忿而不肯受之之实。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满无所亏缺,则无适而非义矣。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踰之类也。”餂,音忝。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佞隐默,皆有意探取于人,是亦穿踰之类。然其事隐微,人所易忽,故特举以见例。明必推无穿踰之心,以达于此而悉去之,然后为能充其无穿踰之心也。

译无非是仁义罢了。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想伤害别人的心,那么仁爱就会用之不尽;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想挖洞翻墙的心,那么道义就会用之不尽。“胜”读平声。“充”是充满的意思。“穿”是挖洞,“踰”是翻墙,这都是做盗贼的行为。能够推己及人,把自己不忍心做的事推广到那些原本忍心做的事上,就能使那不想伤害别人的心充满,从而没有不仁的地方;能够推己及人,把自己不愿做的事推广到那些原本愿意做的事上,就能使那不想挖洞翻墙的心充满,从而没有不义的地方。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愿接受轻贱称呼的实情,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符合道义。这是进一步阐述上文“扩充不想挖洞翻墙的心”的意思。因为“尔”、“汝”是别人轻视鄙贱的称呼,人虽然有时因为贪婪、隐忍而甘愿接受,但内心一定有惭愧愤恨而不肯接受的实情。人如果能由此推而广之,使其充满而没有亏缺,那么就没有哪里不符合道义了。士人不可以说话却说了,是用言语来试探别人;可以说话却不说话,是用沉默来试探别人,这些都是挖洞翻墙一类的行为。“餂”音忝。“餂”是探取的意思。现在人用舌头取物叫“餂”,就是这个意思。花言巧语和隐默不言,都有意在别人身上探取好处,这也属于挖洞翻墙一类。然而这些事隐蔽细微,人们容易忽视,所以特别举出作为例子。说明一定要推扩那不想挖洞翻墙的心,推广到这些行为上并全部去除,然后才算真正扩充了那不想挖洞翻墙的心。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施,去声。古人视不下于带,则带之上,乃目前常见至近之处也。举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为言近而指远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此所谓守约而施博也。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舍,音舍。此言不守约而务博施之病。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性者,得全于天,无所污坏,不假修为,圣之至也。反之者,修为以复其性,而至于圣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语,盖自孟子发之。”吕氏曰:“无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于无意,复性者也。尧舜不失其性,汤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则一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中、为、行,并去声。细微曲折,无不中礼,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于中也。经,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为之也,皆圣人之事,性之之德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法者,天理之当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祸福有所不计,盖虽未至于自然,而已非有所为而为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此意也。程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也。”吕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圣人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圣人性之,君子所以复其性也。”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说,音税。藐,音眇。赵氏曰:“大人,当时尊贵者也。藐,轻之也。巍巍,富贵高显之貌。藐焉而不畏之,则志意舒展,言语得尽也。”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榱,楚危反。般,音盘。乐,音洛。乘,去声。榱,桷也。题,头也。食前方丈,馔食列于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谓巍巍然者,我虽得志,有所不为,而所守者皆古圣贤之法,则彼之巍巍者,何足道哉!杨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长,方人之短,犹有此等气象,在孔子则无此矣。”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欲,虽人之所不能无,然多而不节,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羊枣,实小黑而圆,又谓之羊矢枣。曾子以父嗜之,父殁之后,食必思亲,故不忍食也。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肉聂而切之为脍。炙,炙肉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盍,何不也。狂简,谓志大而略于事。进取,谓求望高远。不忘其初,谓不能改其旧也。此语与论语小异。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獧,音绢。不得中道,至有所不为,据论语亦孔子之言。然则孔子字下当有曰字。论语道作行,獧作狷。有所不为者,知耻自好,不为不善之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万章问。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琴张,名牢,字子张。子桑户死,琴张临其丧而歌。事见庄子。虽未必尽然,要必有近似者。曾皙见前篇。季武子死,曾皙倚其门而歌,事见檀弓

译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这是善于言辞;持守简约而施予广博,这是善于行道。君子的言辞,目光不离衣带之上,而大道就蕴含其中。(‘施’读去声。)古人目光不向下越过衣带,那么衣带以上,就是眼前常见、极为近便的地方。举出眼前的近事,而至理就蕴含其中,这就是所说的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君子的持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这就是所说的持守简约而施予广博。人们常犯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田地的毛病,对别人要求苛刻,而对自己承担的责任却很轻。”(‘舍’读舍音。)这是说不持守简约而致力于广博施予的弊病。

孟子说:“尧舜,是天生具备圣德的人;商汤和周武王,是努力恢复本性而达到圣德的人。天生具备圣德的人,从天性中获得完备,没有受到污损破坏,不需要借助修养功夫,这是圣人的极致。努力恢复本性的人,通过修养功夫来恢复本性,从而达到圣人的境界。程子说:‘天生具备和恢复本性,古代没有这种说法,大概是从孟子开始阐发的。’吕氏说:‘没有刻意而安然实行,是天生具备圣德的人;有意去实行,而达到无意的境界,是恢复本性的人。尧舜没有丧失他们的本性,商汤和周武王善于恢复他们的本性,等到他们取得成功,结果是一样的。’一举一动、周旋应对都符合礼仪,这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为死者哭泣而悲哀,不是为了生者;坚守德行而不违背正道,不是为了谋求官禄;言语一定守信,不是为了端正行为。(‘中’、‘为’、‘行’都读去声。)细微曲折之处,没有不符合礼仪的,这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自然而符合礼仪,而不是有意去符合。‘经’,是常的意思。‘回’,是曲的意思。这三者也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是有意去做的,都是圣人的作为,是天生具备圣德的德行。君子实行法度,只等待天命罢了。”法度,是天理中理所当然的东西。君子实行它,而不计较吉凶祸福,大概虽然还没有达到自然的境界,但已经不是有所为而为了。这是恢复本性的作为,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其义而不谋求其利,阐明其道而不计较其功’,正是这个意思。程子说:‘一举一动、周旋应对都符合礼仪,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实行法度而等待天命,是‘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的意思。’吕氏说:‘法度由此确立,天命由此产生,这是圣人;实行法度而等待天命,这是君子。圣人天生具备圣德,君子借此来恢复他们的本性。’

孟子说:“劝说地位尊贵的人,就要轻视他,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读税音。‘藐’读眇音。)赵氏说:‘大人,是当时尊贵的人。‘藐’,是轻视的意思。‘巍巍’,是富贵高显的样子。轻视他而不畏惧他,那么志意就能舒展,言语就能尽情表达。’殿堂高几仞,屋檐长几尺,我如果得志,不会这样做;吃饭时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有几百人,我如果得志,不会这样做;沉溺于音乐饮酒,驱马驰骋打猎,后面的车子有一千辆,我如果得志,不会这样做。在他们那里的,都是我所不做的;在我这里的,都是古代的法制,我为什么要畏惧他们呢?”(‘榱’读楚危反。‘般’读盘音。‘乐’读洛音。‘乘’读去声。‘榱’,是方形的椽子。‘题’,是头。‘食前方丈’,是食物陈列在面前,有一丈见方。)这些都是他们所谓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即使得志,也有不做的事情,而所坚守的都是古代圣贤的法度,那么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杨氏说:“孟子这一章,用自己的长处,比照别人的短处,还有这样的气象,在孔子那里就没有这样了。”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那个人欲望少,即使有丧失本心的时候,也很少;那个人欲望多,即使有保存本心的时候,也很少。”欲望,如口鼻耳目四肢的欲望,虽然是人所不能没有的,但多而不节制,没有不丧失本心的,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警惕的。程子说:“所想要的不一定沉溺其中,只要有所趋向就是欲望。”

曾皙喜欢羊枣,而曾子不忍心吃羊枣。羊枣,果实小而黑且圆,又叫羊矢枣。曾子因为父亲喜欢它,父亲去世后,吃它必定思念亲人,所以不忍心吃。公孙丑问:“烤肉和羊枣哪个更美味?”孟子说:“烤肉!”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呢?”孟子说:“烤肉是大家都喜欢的,羊枣是曾皙独自喜欢的。避讳名字不避讳姓氏,姓氏是大家都有的,名字是独自有的。”把肉切成细丝叫脍。炙,是烤肉。

万章问:“孔子在陈国时说:‘为什么不回来呢!我们同乡的人志向远大而简略于事,进取心强,不忘他们的初心。’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士?”(‘盍’,是不何的意思。‘狂简’,是说志向大而简略于事。‘进取’,是说追求高远。‘不忘其初’,是说不能改变他们的旧习。这话与《论语》略有不同。)孟子说:“孔子说‘得不到中道的人与他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的人吗?不可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狷’读绢音。‘不得中道’到‘有所不为’,根据《论语》也是孔子的话。那么孔子字下应当有‘曰’字。《论语》中‘道’作‘行’,‘狷’作‘狷’。有所不为的人,是知道羞耻、自我爱护,不做不善之事的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以下的人’,是孟子的话。)万章问:“请问怎么样才可以称为狂者呢?”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琴张,名牢,字子张。子桑户死了,琴张参加他的丧礼而唱歌。这件事见于《庄子》。虽然不一定完全如此,但一定有近似的人。曾皙见前篇。季武子死了,曾皙倚着他的门而唱歌,这件事见于《檀弓》。

。又言志异乎三子者之撰,事见论语。牧皮,未详“何以谓之狂也?”万章问。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火交反。行,去声。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见其动辄称之,不一称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则不能覆其言也。程子曰:“曾皙言志,而夫子与之。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獧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进于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洁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乡人,非有识者。原,与愿同。荀子“原悫”,字皆读作愿,谓谨愿之人也。故乡里所谓愿人,谓之乡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为德之贼。过门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见亲就为幸,深恶而痛绝之也。万章又引孔子之言而问也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行,去声。踽,其禹反。阉,音奄。踽踽,独行不进之貌。凉凉,薄也,不见亲厚于人也。乡原讥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每事必称古人邪?又讥狷者曰:何必如此踽踽凉凉,无所亲厚哉?人既生于此世,则但当为此世之人,使当世之人皆以为善则可矣,此乡原之志也。阉,如奄人之奄,闭藏之意也。媚,求悦于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闭藏,以求亲媚于世,是乡原之行也。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原,亦谨厚之称,而孔子以为德之贼,故万章疑之。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吕侍讲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则无可举,欲刺之则无可刺也。”流俗者,风俗颓靡,如水之下流,众莫不然也。污,浊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廉洁而似廉洁。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恶,去声。莠,音有。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苗之草也。佞,才智之称,其言似义而非义也。利口,多言而不实者也。郑声,淫乐也。乐,正乐也。紫,闲色。朱,正色也。乡原不狂不獧,人皆以为善,有似乎中道而实非也,故恐其乱德。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反,复也。经,常也,万世不易之常道也。兴,兴起于善也。邪慝,如乡原之属是也。世衰道微,大经不正,故人人得为异说以济其私,而邪慝幷起,不可胜正,君子于此,亦复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复,则民兴于善,而是非明白,无所回互,虽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尹氏曰:“君子取夫狂獧者,盖以狂者志大而可与进道,獧者有所不为,而可与有为也。所恶于乡原,而欲痛绝之者,为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绝之之术无他焉,亦曰反经而已矣。”

译又说曾皙的志向不同于其他三人的陈述,此事见于《论语》。牧皮,不详。“为什么称他为狂者呢?”万章问道。孟子说:“他的志向高远宏大,常说‘古人啊,古人啊’。平心考察他的行为,却与他的言论不相符。‘嘐’,音火交反。‘行’,读去声。‘嘐嘐’,指志向远大、言语夸张。反复提及古人,可见他动不动就称引古人,并非只说一次而已。‘夷’,平的意思。‘掩’,覆盖的意思。意思是平心考察他的行为,就不能覆盖他的言论。程子说:‘曾皙陈述志向,而孔子赞同他。大概是因为与圣人的志向相同,便是尧舜的气象,只是行为上不能覆盖言论罢了,这就是所谓的狂者。’如果连狂者都得不到,就想得到那些不屑于同流合污、洁身自好的人与之交往,这就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这是承接上文所引的话,于是解释想要得到狷者的原因。狂者,是有志向的人;狷者,是有操守的人。有志向的人能够进取于道,有操守的人不丧失自身的气节。‘屑’,洁的意思。孔子说:‘经过我的门而不进入我的屋子,我不遗憾的,大概只有乡原吧!乡原,是道德的祸害。’”万章问:“怎么样才能称为乡原呢?”乡人,不是有见识的人。‘原’,与‘愿’同。《荀子》中的“原悫”,字都读作愿,指谨慎老实的人。所以乡里所谓老实人,称为乡原。孔子认为他看似有德而非真有德,所以认为是道德的祸害。经过门而不入却不恨他,因为不见亲近讨好为幸,是深深厌恶并彻底断绝关系的意思。万章又引用孔子的话问道:“‘为什么说乡原嘐嘐然呢?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顾及言语,却说:古人啊,古人啊。行为为什么踽踽凉凉?生活在这个时代,就做这个时代的人,只要被当作好人就可以了。’那种闭藏内心、讨好世俗的人,就是乡原。”‘行’,读去声。‘踽’,音其禹反。‘阉’,音奄。‘踽踽’,独行不进的样子。‘凉凉’,薄的意思,指对人没有亲厚之情。乡原讥讽狂者说:何必如此嘐嘐然,行为不能覆盖言论,而每件事都要称引古人呢?又讥讽狷者说:何必如此踽踽凉凉,对谁都不亲厚呢?人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做这个时代的人,让当世的人都认为好就可以了,这是乡原的志向。‘阉’,像太监的奄,有闭藏的意思。‘媚’,取悦于人。孟子说这种深自闭藏,以求亲近讨好世俗的人,是乡原的行为。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是老实人,无论到哪里都被当作老实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为什么呢?”‘原’,也是谨慎厚道的称呼,而孔子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所以万章对此感到疑惑。孟子说:“想批评他,却举不出具体的过错;想指责他,却找不到可指责的地方;他顺从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住在那里看似忠信,行为看似廉洁;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认为是对的,但却不能与他一起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他是道德的祸害。吕侍讲说:‘意思是这类人,想批评他却没有可列举的过错,想指责他却没有可指责的地方。’流俗,指风俗颓废萎靡,像水向下流一样,众人都如此。‘污’,浊的意思。并非忠信却看似忠信,并非廉洁却看似廉洁。孔子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怕它扰乱禾苗;厌恶巧言令色,怕它扰乱正义;厌恶伶牙俐齿,怕它扰乱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怕它扰乱正红;厌恶乡原,怕它扰乱道德。’‘恶’,读去声。‘莠’,音有。孟子又引用孔子的话来阐明。‘莠’,像禾苗的草。‘佞’,才智的称呼,其言论看似正义而非正义。‘利口’,多言而不实。‘郑声’,淫乱的音乐。‘乐’,正乐。‘紫’,闲杂的颜色。‘朱’,正色。乡原既不狂也不狷,人们都以为他好,看似符合中道而实际上不是,所以怕他扰乱道德。君子只要回归常道罢了。常道端正,百姓就会兴起善行;百姓兴起善行,就没有邪恶了。”‘反’,复的意思。‘经’,常道,万世不变的常道。‘兴’,兴起于善。‘邪慝’,像乡原之类的人。世道衰微,大道不正,所以人人都能提出异说来满足私欲,邪恶并起,无法完全纠正,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恢复常道罢了。常道既已恢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是非分明,没有回旋余地,即使有邪恶,也不足以迷惑他们了。尹氏说:“君子选取狂者和狷者,是因为狂者志向宏大可以与之进取于道,狷者有所不为可以与之有所作为。厌恶乡原而想要彻底断绝关系,是因为他似是而非,迷惑人很深。断绝他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只是说回归常道罢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赵氏曰:“五百岁而圣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迟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余也。”尹氏曰:“知,谓知其道也。”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赵氏曰:“莱朱,汤贤臣。”或曰:“即仲虺也,为汤左相。”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散,素亶反。散,氏;宜生,名;文王贤臣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此所谓闻而知之也。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时未远,邹鲁相去又近,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矣;则五百余岁之后,又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愚按:此言,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而忧后世遂失其传,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而又以见夫天理民彝不可泯灭,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终,历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有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指深哉!有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淳卒。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颐正叔序之曰:“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涣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

附录一  四书章句附考序

  朱子之注四书也,毕生心力于斯,临没前数日,犹有改笔。但其本行世早,而世之得其定本者鲜,此注本所以有异也。又有因传写而异者,亦未免焉。定本如大学“欲其必自慊”,后为“欲其一于善”而定也;论语“行道而有得于心”,后为“得于心而不失”而定也;此类是也。传写而异,如论语“卫大夫公孙拔”,误为公孙枝;孟子“自武丁至纣凡九世”,误为“七世”之类耳。传写之误,固注疏家之常事,若夫注是书而毕生心力于斯,没前有改笔,则朱子之注四书也,其用心良苦,其用力独瘁矣。

  夫朱子之意,必欲精之又精,以造乎其极,亦何为也哉?立志于为圣贤,在自得躬行,而不在于注之有定本也;用以治国平天下,在体诸身,施于政,亦不在于注之有定本也;即以讲论四书经文,亦在于大本大源,而不在于一句一字之闲也。然则我子朱子之苦心瘁力于斯者,何为也哉?盖以四子之书为两闲至精之理,为孔门至精之文。为之注者,必至当而不可易,乃与斯文为无所负焉耳,此子朱子之意也。况有非朱子原文,为传写所误者耶?况不惟注也,经文历汉以来,授受既远,亦不免有传写之误者耶!

  英自癸卯而后,困于棘闱者二十余年。此二三十年间,颇亦手不释卷,而于朱子注之异同处,不暇详也。未尝不研摩于朱子文集及朱门诸子集中语录,然于其自论注处,则置之。未尝不涉历于朱子仪礼经传通解、东发黄氏日抄,然于其中学庸注,则置之。何也?以为通经致用之学不系此也。十三经经义之未通而求通者,汲汲不暇,而奚暇于此也!

  慨自丁卯,英与儿志忠偕入省,未数日,母病信至,与儿偕返,已抱恨终天。自是每闻人言乡试,则心痛,尽弃所业,而就业名山。忠儿感予心之摧伤,亦不乐习帖括。今岁,忠遍觅借古本四书及疏释四书之书,以求朱子章句集注最后改定本及传写未误者,别录一部,而私记考证附于后。有疑则折衷于予,然不能多得善本,予惧其折

译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经过了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他们的道;像商汤,是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他们的道。”赵氏说:“每五百年就有一位圣人出现,这是天道的常理;但有时会有早晚,不能正好是五百年,所以说‘有余’。”尹氏说:“知,是指了解圣人的道。”从商汤到周文王,经过了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他们的道;像周文王,是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他们的道。”赵氏说:“莱朱,是商汤的贤臣。”有人说:“就是仲虺,担任商汤的左相。”从周文王到孔子,经过了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他们的道;像孔子,是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他们的道。”散,音素亶。散,是姓氏;宜生,是名字;他们是周文王的贤臣。子贡说:“周文王、武王的道,并没有失传,还在人们中间。贤能的人了解其中的大道,不贤能的人了解其中的小道,没有人不拥有文武之道的。夫子哪里不学习呢?”这就是所说的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他们的道。从孔子到现在,经过了一百多年,距离圣人的时代,像这样还不算遥远;靠近圣人的居住地,像这样非常接近,然而却没有像禹、皋陶那样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其道的人,那么也就没有像商汤、文王、孔子那样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其道的人了。”林氏说:“孟子说孔子到现在时代还不算遥远,邹鲁两地相距又近,然而已经没有了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其道的人;那么五百多年之后,又怎么还会有听闻前代圣人的事迹而了解其道的人呢?”我认为:这段话,虽然好像不敢自称已经得到了道的传承,而担忧后世于是失传了道的传承,但这正是为了表明自己有不可推辞的责任,并且借此表明天理人伦不可泯灭,百世之后,必定会有心灵相通而心得的人。所以在篇末,历数群圣的道统,而最终归结于此,是为了表明道的传承有所在,并且借此等待后世的圣人在无穷的未来,其旨意深远啊!宋朝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淳去世。潞公文彦博在他的墓上题写:“明道先生。”而他的弟弟程颐正叔作序说:“周公去世,圣人的道不能推行;孟轲去世,圣人的学问不能传承。道不能推行,百世没有良好的治理;学问不能传承,千载没有真正的儒者。没有良好的治理,士人还可以阐明良好治理的道,用来教化众人,用来传之后世;没有真正的儒者,那么天下人就盲目地不知道所往,人欲放纵而天理灭绝了。先生出生在千四百年之后,从遗留的经典中得到不传的学问,以振兴斯文为己任。辨别异端,驳斥邪说,使圣人的道豁然重新显明于世。大概自从孟子之后,只有他一人罢了。然而学者对于道不知道所向往,那么谁知道这个人的功劳?不知道所达到的境界,那么谁知道这个名称符合实情呢?”

附录一 四书章句附考序

朱熹注释四书,毕生心力都投入于此,临终前几天,还有修改笔迹。但他的本子流传于世很早,而世间得到他定本的人很少,这就是注释本所以有差异的原因。又有因为传抄而产生差异的,也不能避免。定本如《大学》中的“欲其必自慊”,后来定为“欲其一于善”;《论语》中的“行道而有得于心”,后来定为“得于心而不失”;这类情况就是如此。传抄而产生差异,如《论语》中的“卫大夫公孙拔”,误写为公孙枝;《孟子》中的“自武丁至纣凡九世”,误写为“七世”之类。传抄的错误,本来是注疏家的常事,至于注释这本书而毕生心力投入于此,临终前有修改笔迹,那么朱熹注释四书,他的用心多么苦,他的用力多么竭尽啊。

朱熹的意思,必定想要精之又精,以达到极致,这是为什么呢?立志成为圣贤,在于自得躬行,而不在于注释有定本;用来治国平天下,在于体现于自身,施行于政治,也不在于注释有定本;即使用来讲论四书经文,也在于大本大源,而不在于一句一字之间。那么朱熹苦心竭力求于此,是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四子的书是两间至精的道理,是孔门至精的文章。为它作注的人,必定要恰当而不可更改,才与这文章没有辜负,这是朱熹的意思。何况有不是朱熹原文,被传抄所误的呢?何况不只是注释,经文自汉朝以来,传授既远,也不免有传抄的错误啊!

我自从癸卯年之后,困于科举考场二十多年。这二三十年间,也颇有些手不释卷,而对于朱熹注释的异同之处,没有闲暇详细考察。未曾不研读朱熹文集及朱门诸子集中的语录,然而对于其中他自己论述注释的地方,则置之不理。未曾不涉猎朱熹《仪礼经传通解》、东发黄氏《日抄》,然而对于其中《学》《庸》的注释,则置之不理。为什么呢?认为通经致用的学问不系于此。十三经经义尚未通晓而求通晓的人,急切没有闲暇,又哪里有空闲于此呢!

感慨自从丁卯年,我与儿子志忠一起进入省城,没过几天,母亲生病的消息传来,与儿子一起返回,已经抱恨终天。从此每当听到别人说起乡试,就心痛,完全放弃所从事的学业,而在名山从事学业。忠儿感念我心意的摧伤,也不乐意习练帖括。今年,忠儿遍寻借古本四书及疏释四书的书籍,以求朱熹章句集注最后改定本及传抄未误者,另外抄录一部,而私下记录考证附于后。有疑惑就向我折衷,然而不能多得善本,我担心他折

衷之犹未当,命付梓以广其就正有道之帙。斯役也,固幼学壮行者所不屑为之之事也。乡使英于屡踬场屋之年,即得所愿,则儿当亦相从于青云之路,求所谓通经致用之学而学焉,又奚暇为此学?乃今而英之所遇可谓穷矣,穷况及于家人,非听儿之不自量而为此迂远也。四方诸君子见其书而教正其中之缪讹,尚其哀英之遇,而谅忠之情也夫!

译心中的想法尚且觉得不妥当,于是命人刻版印刷,以广泛传播这部供有道之士指正的著作。这项差事,本来是那些少年求学、壮年践行的人所不屑于做的。假使我在屡次科举落第的年纪,就能得偿所愿,那么儿子也应当跟随我走上仕途,去追求所谓通晓经义、应用于实际的学问,又哪里有空闲来从事这种学问呢?如今我的遭遇可以说是困窘到了极点,困窘的境况波及到家人,并非听任儿子不自量力而从事这种迂阔遥远的学问。各地的君子们看到这本书,若能纠正其中的错误谬误,还望你们怜悯我的遭遇,体谅我的一片忠情啊!

嘉庆辛未重阳日,吴邑吴英序。

附录二  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吴邑吴英伯和氏撰

  辛未夏,儿志忠学辑四书朱子注之定本,句考之而有所疑,折衷于予。此非易事也,得不尽心焉!定本句有不待辨者,有犹待辨者,有不可不辨者。

  不待辨者维何?如大学诚意章“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为定本;其初本则曰:“慊与不慊,其几甚微。”如此之类是也。犹待辨者维何?如大学圣经章“欲其必自慊”,此初本,非定本;其定本则曰:“欲其一于善。”论语为政章“行道而有得于心也”,此初本,非定本;其定本则曰:“得于心而不失也。”如此之类是也。不可不辨者维何?如中庸首章“盖人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于天;知事之有道,而不知其由于性;知圣人之有教,而不知其因我之所固有者裁之也。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而董子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亦此意也。”此实非定本,其定本则曰:“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如此之类是也。

  所以一为不待辨,一为犹待辨,一为不可不辨,何哉?吾苏坊间所行之本,多从永乐大全本。相习既久,人情每安于所习,而先入者常为主。诚意章“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凡所习坊本既与之相合矣,久而安之矣,此固宜不待辨矣。若夫圣经章“一于善”句、为政章“得于心”句,二者虽有善本可证,又有朱子及先儒之说,然皆与坊本不合,所以犹待辨也。“盖人之所以为人”一段,既与所习熟之坊本不合,为见闻所骇异,而善本及先儒疏释本又但从定本而无所辨说,而又为小儒之所訾,得毋益甚其骇异?所以不可不辨也。

  今试辨之:所以知“人之所以”一段之为定论者,我朝所?刻宋淳佑版大字本原自如此,即此可知其为定本而无疑矣。朱子仪礼经传通解全载学庸注,其于此段,亦原自如此。朱子之子敬止跋云:“先公晚岁所亲定,为绝笔之书,未脱稿者八篇。”则殁后而书始出也。殁而始出,则学庸注岂非所改定者乎?于此又可知其为定本而无疑矣。是则此段之为定本,得斯二者,正可以决然从焉而不必有旁求矣;而况又下及纳兰氏翻刻西山真氏四书集编亦如是。集编惟学庸为真氏所手定。真氏亲受业于朱子,而得其精微者也,则其手定学庸集编,安有不从最后定本而遽取未定本以苟且从事者乎?于此又益可知其为定本而无疑也。格庵赵氏四书纂疏亦如是。赵氏,其父受业于朱子之门人,故以所得于家庭者?求朱门之源委而作纂疏,又岂有不从最后定本者?于此又益可知其为定本而无疑也。东发黄氏所着日钞,亦全载学庸注,而此段亦如是。黄氏亦渊源朱子而深有得者,日钞皆其著作,而乃载章句,岂苟然哉?此其为定本又益可无疑也。云峰胡氏四书通,此段亦如是。自南宋至前明,为朱子注作疏解者多矣,若四书通,可谓最善,而通于此段亦如是,但惜无辨说。然以他处有辨者推之,此其为定本又益可无疑也。旁求之,复有如此,何不可决之坚矣,而坊本则皆作“知己之有性”云云。考其缘由,则惟辑释之故:而穷究其源,则自四书附录始也。辑释者,元新安倪氏士毅所作也;附录者,宋建安祝氏洙所作也。今坊本四书注,皆仍明胡氏广永乐大全本。大全只剿袭辑释,学庸尤无增减,虽谓永乐大全即倪氏之书可耳,其于胡氏又何责焉?故论坊本所从之缘由,不谓大全而谓辑释也。倪氏之师,定宇陈氏栎也。陈氏着四书发明,惟主祝氏附录而已。倪氏惟师是从,亦惟主附录而已。故穷究坊本所从之源,则惟在祝氏之附录也。诸儒或多从祝氏者,只以其父讳穆,字和父,为朱子母党,尝受业于朱子。然迹和父所着方舆胜览一书,则其人近于风华淹雅,未必内专性学者。今祝氏四书附录虽未见其全书,而即

译嘉庆辛未年重阳节,吴县吴英作序。

附录二 四书章句集注定本辨

吴县吴英伯和氏撰写

辛未年夏天,儿子志忠学习辑录《四书》朱子注的定本,逐句考证时产生了疑问,向我请教以求折衷。这不是容易的事,怎能不尽心呢!定本中的句子,有的不需要辨析,有的还需要辨析,有的则不能不辨析。

不需要辨析的是哪些呢?比如《大学》诚意章中“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这是定本;其初本则说:“慊与不慊,其几甚微。”像这类情况就是这样。还需要辨析的是哪些呢?比如《大学》圣经章中“欲其必自慊”,这是初本,不是定本;其定本则说:“欲其一于善。”《论语》为政章中“行道而有得于心也”,这是初本,不是定本;其定本则说:“得于心而不失也。”像这类情况就是这样。不能不辨析的是哪些呢?比如《中庸》首章中“盖人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于天;知事之有道,而不知其由于性;知圣人之有教,而不知其因我之所固有者裁之也。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而董子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亦此意也。”这确实不是定本,其定本则说:“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像这类情况就是这样。

为什么有的不需要辨析,有的还需要辨析,有的不能不辨析,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苏州书坊间流行的版本,大多沿袭《永乐大典》本。习惯久了,人们往往安于所习,先入为主的观念常占主导。诚意章中“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凡是所习见的坊本都与它相合,久而久之就安于这种习惯了,这本来就不需要辨析了。至于圣经章中“一于善”一句、为政章中“得于心”一句,这两者虽然有善本可以证明,又有朱子及先儒的说法,但都与坊本不合,所以还需要辨析。“盖人之所以为人”这一段,既与所习熟的坊本不合,令人见闻骇异,而善本及先儒的疏释本又只依据定本而没有辨析说明,再加上被小儒诋毁,难道不会更加令人骇异吗?所以不能不辨析。

现在试着辨析:之所以知道“人之所以”这一段是定论,是因为我朝所刻宋淳祐版大字本原本就是这样,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它是定本而没有疑问了。朱子《仪礼经传通解》全文载有《学》《庸》注,其中这一段,原本也是这样。朱子之子朱敬止在跋文中说:“先父晚年亲自审定,作为绝笔之书,未脱稿的有八篇。”那么朱子去世后书才出版。去世后书才出版,那么《学》《庸》注难道不是经过改定的吗?由此又可以知道它是定本而没有疑问了。这样看来,这一段作为定本,有了这两点,正可以果断地遵从而不必旁求其他了;况且后来纳兰氏翻刻西山真氏《四书集编》也是这样。《集编》中只有《学》《庸》是真氏亲手审定的。真氏亲自师从朱子,得其精微之处,那么他亲手审定《学》《庸》集编,怎么会有不从最后定本而贸然取用未定本来苟且从事的道理呢?由此又更加可以知道它是定本而没有疑问了。格庵赵氏《四书纂疏》也是这样。赵氏,他的父亲师从朱子的门人,所以凭借家庭所得来探求朱门源委而作《纂疏》,又怎么会有不从最后定本的道理呢?由此又更加可以知道它是定本而没有疑问了。东发黄氏所著《日钞》,也全文载有《学》《庸》注,而这一段也是这样。黄氏也渊源朱子而深有心得,《日钞》都是他的著作,却载有《章句》,难道会是随意而为吗?这作为定本又更加可以没有疑问了。云峰胡氏《四书通》,这一段也是这样。从南宋到前明,为朱子注作疏解的人很多,如果《四书通》,可以说是最优秀的,而《通》在这一段也是这样,只是可惜没有辨析说明。然而根据其他地方有辨析的情况来推论,这作为定本又更加可以没有疑问了。旁求其他,又有如此多的证据,为什么不能坚决地认定呢?而坊本却都作“知己之有性”等等。考察其缘由,只是因为辑释的缘故;而穷究其源头,则自《四书附录》开始。辑释者,是元朝新安倪士毅所作;附录者,是宋朝建安祝洙所作。现在坊本《四书》注,都沿袭明朝胡广《永乐大典》本。《大典》只是抄袭辑释,《学》《庸》尤其没有增减,即使说《永乐大典》就是倪氏的书也可以,对于胡氏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所以论及坊本所沿袭的缘由,不说是《大典》而说是辑释。倪氏的老师,是定宇陈栎。陈氏著《四书发明》,只主张祝氏附录而已。倪氏只遵从老师,也只主张附录而已。所以穷究坊本所沿袭的源头,则只在祝氏的附录中。诸儒中有的多遵从祝氏,只因为其父讳穆,字和父,是朱子母党,曾师从朱子。然而看和父所著《方舆胜览》一书,则此人近于风华淹雅,未必内心专于性学。现在祝氏《四书附录》虽然未见其全书,而即

辑释所载引诸说以观之,是直不知有定本,已为四书信道之矣。四书通曰:“如为政章祝本作‘有得于心’,则于改作‘得于心而不失’,祝未之见也。”通之说有如此,仍倪氏后生不能择善以从,而因阿其师以及祝氏。至颠倒是非,即朱子口讲指画之言,而亦弗之信焉,何其无识欤?而祝本之为非定本可以决然矣。然犹可委者,曰“源略远,派亦分矣”;乃祝本之为非定本,更有即出于朱子后嗣之人之言为祝氏微辨者,即出于信从祝氏之人自呈破绽者。倪氏辑释引陈氏四书发明之言曰:“文公适孙鉴书祝氏附录本卷端云:‘四书元本,则以鉴向得先公晚年绝笔所更定而刊之兴国者为据。’”按此语:曰“元”,宗之也;曰“则以”、曰“所”、曰“者”,别有指之辞也;曰“得”,则已失也。子明题祝本也如是,则是明明谓祝本与子明所得之本不合矣,明明谓祝本非刊之兴国之本矣,明明谓祝本非绝笔更定之本矣。朱子之家犹自失之而觅得之,况祝氏何从得乎?其不直告以此非定本,必自有故,不可考矣。然其辞其意则显然也,而祝氏不达。陈氏信祝本而载之于发明,而倪氏又述之于辑释,皆引之以为祝本重,亦未达也。又何其并皆出于卤莽耶?而祝本之为非定本更可以决然矣。祝本如此,则其相传以至于辑释,亦如此矣;辑释如此,则其脱胎于此之大全,亦如此矣;大全如此,则从大全之坊本,亦如此矣。总之不知朱子改笔之所以然尔。

译辑释所记载并引用的各种说法,由此看来,这简直是不知道存在定本,这一点已经在四封信中向信道说明了。《四书通》说:“比如《为政》篇,祝本写作‘有得于心’,那么对于改作‘得于心而不失’,祝氏未曾见过。”《四书通》的说法就是这样,然而倪氏作为后学,不能择善而从,反而迎合他的老师以及祝氏。以至于颠倒是非,即使是朱子口授指画的话,也不相信,这是多么没有见识啊?由此可以断定,祝本不是定本。然而还可以推托的理由是,说“源头久远,流派也分散了”;至于祝本不是定本,更有出自朱子后人的话为祝氏稍微辩解,这恰恰是信奉祝氏的人自己露出了破绽。倪氏《辑释》引用陈氏《四书发明》的话说:“文公的曾孙鉴在祝氏附录本的卷首题写:‘四书的原本,则以鉴向来得到先公晚年绝笔所更改定稿并在兴国刊刻的版本为依据。’”考察这段话:说“元”,是尊崇的意思;说“则以”、说“所”、说“者”,是有其他指代的语气;说“得”,则是已经失传后重新得到的意思。子明给祝本作题辞就是这样,那么这明明是说祝本与子明所得到的版本不合,明明是说祝本不是刊刻于兴国的版本,明明是说祝本不是绝笔更改定稿的版本。朱子家里尚且失传后又重新找到,何况祝氏从哪里得到呢?他不直接告知这不是定本,必定自有原因,不可考证了。然而他的言辞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祝氏却不明白。陈氏信奉祝本而记载在《发明》中,倪氏又叙述在《辑释》中,都引用它来证明祝本重要,也都是没有明白。这又为什么都如此粗疏草率呢?由此更可以断定祝本不是定本。祝本如此,那么它流传以至于《辑释》,也是如此;《辑释》如此,那么它脱胎于此的《大全》,也是如此;《大全》如此,那么跟随《大全》的坊刻本,也是如此。总之,是不了解朱子修改笔迹的原因罢了。

今取此段而细绎之,熟玩之,即其所以必改之旨有可得而窥见者。“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二句,浑括“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二句,不复分贴,以首节三句,原非三平列也。道从性命而来,性命从天而来。“修道之谓教”,即道中之事,即天命中之事也。其不曰“性之所以为性”者,以经义系于明吾人之有道,而不系于明性也。“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三句,一气追出“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二句来,方纔略顿,使下文“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二句,直腾而上接也。“本于天而备于我”,与此章总注“本原出于天,实体备于己”恰相针对,虽总注多“不可易”、“不可离”两层,然“不可易”即“出于天”足言之耳,“不可离”即“备于己”足言之耳,非有添出也。即此“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一句之中,亦已具有“不可易”、“不可离”之意。性、道、教无一非不可易,无一非不可离也。次节经文,特从首节三句中所蕴含之意抽出而显言之,使首次二节筋络相联耳。“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此二句正为此节经文推原立言之所以然处,正得子思吃紧启发后学心胸之旨。此节注要义在此,故下文“子思于此首发明之”二句,十分有力。一部中庸,其使学者知所用力自不能已之意居其半也。“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乃是勉励之辞。改本之精妙如此。若初本“知己之有性”云云,尚觉粗浅而未及精深,况三平列,亦依文而失旨,虽似整齐,而仍于第一句遗“命”字,于第三句遗“道”字,文亦未能尽依。董子所谓“道之大原”云云,为知言则可矣;若引来证中庸此节,则为偏重“本于天”意,而未及“备于我”意,则是仍未免遗却亲切一边意矣。定本与未定本相较,虽皆朱子之笔,而尽善与未尽善县殊。朱子岂徒为好劳?岂乐人之取其所舍而舍其所取耶?乃辑释反为引陈氏之言曰:“元本含蓄未尽,至定本则尽发无余蕴。”是粗浅则得解而以为尽发,精深则不得解而以为含蓄,似为无学。又引史氏之言曰:“‘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不过称赞子思勉励学者之言,不复有所发明于经。”是以钩深致远之言,仅视为称赞而勉励,似为无见。又引陈氏之言曰:“‘知己有性’六句,义理贯通,造语莹洁,‘所以为人’三句,未见贯通之妙。至‘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其义方始贯耳。”是讨寻章句而仅乃用其批评帖括之笔,似为无知。此所以缪从祝本,而致令圣经贤传传授心法之文,大儒毕生尽心力而为之以成其至粹者,千百阙其一二,故曰不可不辨也。

  “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一句,四书通曰:“初本‘必自慊’,后改作‘一于善’。朱子尝曰:‘只是一个心,便是诚;纔有两,便自欺。’愚谓易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一而阴二也。一则诚,二则不诚。改‘一于善’,旨哉!”通之说如此,则“一于善”为定本无疑也。诚其意者,自修之首,故提善字,以下文“致其知”句方有知为善以去恶之义,而此节后言致知先言诚意,不比下节及第六章皆承致知来也。“一于”二字,有用其力之意,正与第六章注“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恰相针对也。若作“必自慊”,则终不如“一于善”之显豁而缜密也。改本之胜于初本又如此,而辑释顾乃又引陈氏之言曰:“‘一于善’,不若‘必自慊’对‘毋自欺’,只以传语释经文,尤为痛快该备。”夫传本释经,何劳挹注?以用传释经为快,不如不注,而但读传文矣。圣经三纲领犹必言善,若注自修之首而不提善字,何以反谓该备耶?“得于心而不失也”一句,四书通曰:“初改本云:‘行道而有得于心。’后改本云:‘得于心而不失。’门人胡泳尝侍坐武夷亭,文公手执扇一柄,谓泳曰:‘便如此扇,既得之而复失之,如无此扇一般。’所以解‘德’

译现在选取这段文字仔细推究,反复玩味,就能窥见其中必须修改的宗旨。“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这两句,概括了“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这两句,不再分别贴合,因为首节三句原本并非三个平列关系。道从性命而来,性命从天而来。“修道之谓教”,即是道中的事,也就是天命中的事。之所以不说“性之所以为性”,是因为经义在于阐明我们有所谓道,而不在于阐明性。“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这三句,一气呵成地追溯出“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这两句来,方才略微停顿,使得下文“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这两句,能够直接向上承接。“本于天而备于我”,与此章总注“本原出于天,实体备于己”恰好相互对应,虽然总注多了“不可易”、“不可离”两层意思,但“不可易”即由“出于天”足以说明,“不可离”即由“备于己”足以说明,并没有增添新义。就在这“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一句之中,也已经包含了“不可易”、“不可离”的意思。性、道、教无一不是不可改变的,无一不是不可背离的。次节经文,特意从首节三句所蕴含的意思中抽取出来明确说明,使得首节和次节的脉络相互关联。“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这两句正是为此节经文推究本源、确立言辞的原因所在,正符合子思急切启发后学心胸的宗旨。此节注释的要义在于此,所以下文“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这两句,十分有力。整部《中庸》,让学者知道努力方向且自然不能停止的意思占了一半。“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是勉励的话。修改后的本子精妙到如此程度。如果初本“知己之有性”等语,尚且显得粗浅而未达精深,况且三个平列,也是依循文字而丢失了主旨,虽然看似整齐,但在第一句遗漏了“命”字,在第三句遗漏了“道”字,文字上也不能完全依循。董仲舒所说的“道之大原”等语,作为有见识的话是可以的;但如果引用来证明《中庸》此节,则是偏重于“本于天”的意思,而未顾及“备于我”的意思,这样就仍然难免遗漏了亲切的一边意思。定本与未定本相比,虽然都是朱子的笔迹,但尽善与未尽善相差悬殊。朱子难道只是为了好劳?难道乐于让人取他所舍弃的而舍弃他所取的吗?然而辑释反而引用陈氏的话说:“元本含蓄未尽,至定本则尽发无余蕴。”这是把粗浅当作理解透彻而认为尽发,把精深当作不理解而认为含蓄,似乎是没有学问。又引用史氏的话说:“‘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不过是称赞子思勉励学者的话,不再对经文有所发明。”这是把探究深远的话,仅仅视为称赞和勉励,似乎是没有见识。又引用陈氏的话说:“‘知己有性’六句,义理贯通,造语莹洁,‘所以为人’三句,未见贯通之妙。至‘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其义方始贯耳。”这是讨寻章句而仅仅使用批评科举文章的笔法,似乎是无知。这就是之所以谬误地跟随祝本,致使圣人经典贤人传述传授心法的文章,大儒毕生尽心竭力而成其至粹者,千百中缺失一二,所以说不可不辨。

“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一句,《四书通》说:“初本‘必自慊’,后改作‘一于善’。朱子曾说:‘只是一个心,便是诚;才有两,便自欺。’我认为易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一而阴二。一则诚,二则不诚。改为‘一于善’,旨意深远啊!”《通》的说法如此,那么“一于善”作为定本无疑了。诚其意,是自我修养的首要,所以提起善字,以下文“致其知”句才有知为善以去恶的意思,而此节后言致知先言诚意,不同于下节及第六章都承接致知而来。“一于”二字,有用力的意思,正与第六章注“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恰好相互对应。如果作“必自慊”,终究不如“一于善”显豁而缜密。修改本胜过初本又如此,而辑释却反而引用陈氏的话说:“‘一于善’,不如‘必自慊’对‘毋自欺’,只以传语解释经文,尤为痛快完备。”夫传本解释经文,何须辗转注入?以用传文解释经文为痛快,不如不注,而只读传文了。圣经三纲领尚且必须言善,如果注释自我修养之首而不提善字,怎么反而说完备呢?“得于心而不失也”一句,《四书通》说:“初改本云:‘行道而有得于心。’后改本云:‘得于心而不失。’门人胡泳曾侍坐武夷亭,文公手拿一把扇子,对泳说:‘就像这把扇子,既然得到了又失去了,就像没有这把扇子一样。’所以解释‘德’

字用‘不失’字。”通之所引如此,则“不失”为最后定本无疑也。政者,正也;德者,得也。得字承上“为政”二字来。得于心者,心正也。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朝廷正,朝廷正而后天下正,所谓“正人之不正”者,此也。不失者,兢兢业业,儆戒无虞,罔失法度也。不失,便是不已无息也。若作“行道”,则上文既言“政之为言正也,德之为言得也”,则“得于心”句正宜直接,而于此复加以“行道”二字,岂不赘乎?初本是“行道而有得于身”,次改“身”作“心”而仍未去“行道”二字者,沿古注而未能尽消镕耳。况不失,则道之行也自在其中而不待言矣。行道,则虽有得于心而未见其必不失也。最后改本之胜于初次二本又如此,而辑释顾乃又引陈氏之言曰:“此必非末后定本,终不如‘行道而有得于心’之精当。‘得于心而不失’,得于心者何物乎?方解德字,未到持守处,不必遽云不失。‘据于德’注‘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道得于心而不失,乃是自‘据’字上说来。况上文先云德,则行道而有得于心者也;若遽云不失,则失之急。大学序谓‘本之躬行心得’,躬行即行道,心得即有得于心,参观之而祝氏定本为尤信。”是又皆缪证。夫大学序之言躬行也,上有“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之文,下有“当世之人”之文,故其间不得不言躬行也。若为政以德,则其所为者即其所以。所为所以,非有异时,何得多添“行道”二字于其闲乎?“据于德”注之言行道也,经文上有“志于道”之文。“据于德”德字原根道字来,故注德字不得不言行道也。若为政以德,德字即承政字来,何必增“行道”二字,反似政在行道之外乎?中庸说到“不显惟德”,亦此德字,何得谓方解德字,未到持守处耶?又引史氏之言曰:“定宇谓得于心者何物?此说极是。大学释明德曰:‘所得乎天。’便见所得实处。今但曰得于心,而不言所得之实,可乎?况不失为进德者言,为政以德是盛德,不失不足以言之。”是又缪议。不失二字即得字而足言之也。为邦章注曰:“一日不谨则法坏矣。”故必言不失以足之。岂盛德不可言不失耶?大学注谓“人之所得乎天”,以见德非大人所独有;此节注不言行道,以见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而乃妄以为罅漏也而议之耶?故曰犹待辨也。

译字用‘不失’字。”通之所引如此,那么“不失”作为最终定本是没有疑问的。政,就是正;德,就是得。得字是承接上文“为政”二字而来的。得于心,就是心正。心正然后身正,身正然后朝廷正,朝廷正然后天下正,所谓“纠正别人的不正”,说的就是这个。不失,就是兢兢业业,警戒而没有忧患,不丧失法度。不失,就是不停止、不间断。如果作“行道”,那么上文既然已经说了“政的意思是正,德的意思是得”,那么“得于心”一句正应该直接承接,在这里又加上“行道”二字,岂不是多余吗?最初的版本是“行道而有得于身”,后来把“身”改为“心”但仍未去掉“行道”二字,这是沿袭古注而没有完全融会贯通的缘故。况且说不失,那么道的实行自然包含在其中而不必再说了。说行道,那么即使有得于心,也看不出它一定不失。最后改本胜过最初两个版本又如此明显,而辑释却反而引用陈氏的话说:“这一定不是最后的定本,终究不如‘行道而有得于心’精当。‘得于心而不失’,得于心的是什么东西呢?正在解释德字,还没有到持守的地方,不必急于说‘不失’。‘据于德’的注解说‘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道得于心而不失,是从‘据’字上来说的。况且上文先说德,那么就是行道而有得于心;如果急于说‘不失’,就显得太急切了。《大学》序说‘本之躬行心得’,躬行就是行道,心得就是有得于心,参看这些就知道祝氏的定本尤其可信。”这又是错误的论证。《大学》序中说的躬行,上面有“从王公以下到平民的子弟,从天子的嫡子、庶子,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以及所有平民中的俊秀”的文字,下面有“当世之人”的文字,所以其中不得不说到躬行。如果是为政以德,那么他所做的也就是他所以能做的。所做和所以能做的,没有时间的先后差异,为什么要在其中多添“行道”二字呢?“据于德”的注解说行道,是因为经文上面有“志于道”的文字。“据于德”的德字原本根源于道字,所以注解德字不得不说到行道。如果是为政以德,德字就是承接政字而来的,何必增加“行道”二字,反而好像政在行道之外呢?《中庸》说到“不显惟德”,也是这个德字,怎么能说正在解释德字,还没有到持守的地方呢?又引用史氏的话说:“定宇说‘得于心的是什么东西’,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大学》解释明德说:‘所得乎天。’这就看到了所得的实处。现在只说‘得于心’,而不说所得的实处,可以吗?况且‘不失’是为进德的人说的,为政以德是盛德,‘不失’不足以形容它。”这又是错误的议论。“不失”二字就是由“得”字而足以说明的。为邦章的注解说:“一天不谨慎,法度就败坏了。”所以必须说“不失”来补足它。难道盛德不能说“不失”吗?《大学》注解说“人之所得乎天”,是为了表明德不是大人所独有的;这一节的注解说没有行道,是为了表明圣人的德是本性所具有的,却妄以为有漏洞而议论它吗?所以说还需要辩明。

若夫诚意章注,坊本与定本合,固不待辨矣。然祝本有诸处不合定本,而独于最后所改之诚意章“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无殊。夫此,以年谱考之,是在没前三日所改者也,何以祝本反得与之合耶?陈氏信祝本为定本,以他本为未定本,而惟此无殊,陈氏亦自不解。即倪氏从陈氏,而倪氏亦自不解。然此亦易解也。子明之题祝本也,即曰“向得先公晚年绝笔所更定”,则晚年所更必不能缕述,而绝笔所更必为之述于此,以扬先人之精勤。祝氏得此语,潜为改正,而秘其因题得改之由。自谓此本今而后人之见之者,皆以为晚年绝笔所更定之本矣,于是但述所云“四书元本”以下二十六字,示人谓此最后定本之证也。况朱子之疾,来问者众,殁前有改笔,及门必述传一时,祝氏因得闻而窃改。若其余诸处,安得尽闻之而改之乎?此所以他处多未定本,此处反得定本也。陈氏既不得其解,易年谱以就之。辑释引陈氏之言曰:“‘欲其必自慊而无自欺也’一句,惟祝氏附录本如此,他本皆作‘欲其一于善”。年谱谓:‘庆元庚申四月辛酉,公改诚意章句。甲子,公易箦。’今观诚意章,则祝本与诸本无一字殊,惟此处有‘一于善’三字异,是其绝笔改定在此三字也。”倪氏又不得其解,亦疑年谱。于辑释摘录年谱而附其说于后曰:“鉴有晚年改本之说,愚考之年谱,无一语及晚年改本之论,似为可疑。”信如陈氏倪氏之言,是年谱有讹文也。夫惟知信祝本,而于其罅隙可疑之处,不能因疑生悟,而强断年谱之文为有讹,抑何愚乎!不待辨者,窃更有所解如此,若不可不辨者甚多,不能尽记。

  予有健忘之疾,恐尽忘而无以请正于先生朋友也,故姑取其尤要者记焉。忠所学附考粗就,因命忠刻此以弁于卷首。

译至于《诚意章》的注疏,坊间刻本与定本相合,本来不必辩驳。然而祝本在许多地方与定本不合,唯独在最后修改的《诚意章》“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这一句上毫无差异。这一处,根据年谱考证,是朱子在去世前三天所修改的,为什么祝本反而与之相合呢?陈氏相信祝本是定本,认为其他版本是未定本,而唯独这一处没有差异,陈氏自己也感到困惑。倪氏跟随陈氏的观点,倪氏自己也感到困惑。但这其实很容易解释。子明为祝本作题时,就说“以前得到先父晚年绝笔所修改定稿”,那么晚年的修改必定不能一一列举,而绝笔时的修改必定要在此处叙述,以宣扬先人的精勤。祝氏得到这句话,暗中加以改正,却隐瞒了因题跋而得知修改缘由的事实。自认为这个版本如今让后人看到,都会以为是晚年绝笔修改定稿的本子,于是只叙述所谓的“四书元本”以下二十六个字,向人展示这是最后定本的证据。况且朱子生病时,前来问学的人很多,去世前有修改笔迹,门人弟子必定会当时传述,祝氏因此得以听闻并暗中修改。至于其他各处,怎么能全都听闻并修改呢?这就是为什么其他地方多是未定本,而此处反而得到定本的原因。陈氏既然无法理解,就修改年谱以迎合祝本。《辑释》引用陈氏的话说:“‘欲其必自慊而无自欺也’这一句,只有祝氏附录本是这样,其他版本都作‘欲其一于善’。年谱记载:‘庆元庚申四月辛酉,朱公修改《诚意章》句。甲子日,朱公病危。’现在看《诚意章》,祝本与其他版本没有一字差异,只有此处有‘一于善’三个字不同,说明绝笔修改定稿就在这三个字上。”倪氏也无法理解,也怀疑年谱。在《辑释》中摘录年谱并在后面附上自己的说法说:“鉴有晚年修改本的说法,我考证年谱,没有一句话提到晚年修改本的理论,似乎值得怀疑。”如果相信陈氏和倪氏的话,那就是年谱有错误文字了。只知道相信祝本,对于其中破绽可疑之处,不能因怀疑而产生领悟,反而强行断定年谱的文字有错误,这多么愚蠢啊!本来不必辩驳的,我私下另有解释如上,至于那些不可不辩驳的地方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住。

我有健忘的毛病,恐怕全都忘记而无法向先生朋友请教指正,所以暂且选取其中特别重要的记录下来。《忠所学附考》粗略完成,因此命令忠刻印这篇文字放在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