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学校之制,言人人殊,是书言之特详,为从来所未有。其于先儒之说,散见于礼经注疏者,合者取之,不合者置而不论,不欲轻议先儒之失也。
或问:「语类中有与章句互异者,择而从之,惟其当而已。至所取诸儒之说,极精亦极严,而于夏雨苍之朱注发明,取之较多者,以其能遵章句之指,而辟时解之谬也。」是书究极精微,芟尽枝叶,其有他书可以互证,及余义可以旁通者,彦升輙附识数语,庶览者益知是书之折中尽善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翼真卷一
德清胡渭撰
大学二字音义
礼记凡四十九篇,其第四十二曰大学。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大旧音泰,刘直带反【音代】。”刘昌宗,三国魏人,撰《礼记音》五卷,与王肃、孙炎、李轨、徐邈同时】则固有两音矣。朱子《大学章句》云:“今读如字,从刘音,非臆说也。”音旣不同,义随而变。盖音泰者,主学官而言,天子之辟廱,诸侯之頖宫,是也。读如字者,主教术而言,《大学》之书名及所言三纲领、八条目之事,是也。案《释文》条例,音堪互用,义可并行者,靡不毕书。故《学记》言“大学者五”,皆音泰;《王制》“大学在郊”,亦音泰,与篇中“大师”“大祖”“大子”“大乐正”等同,而此篇独兼存刘音。是知言岂一端,各有所当,学者宜审义以定音,不可执一而论矣。又孔疏引郑目録云:“名曰大学,以其记博学可以为政。”然则康成早以博学解《大学》书名,读如字,又不自刘始也。有疑章句为臆说,而欲改从旧音者,亦考之不详耳。学官当音泰,书名当读如字,恐亦是三国时翻切盛行之后,强生分别。原古作者之意,“大”字只与“小”对言,即方音读此字者,或轻或重,微有不同,而其义则一也。《释文》条例云:“方言差别,固自不同,河北江南最为钜异,或失在浮清,或滞于沈浊。”今之去取,冀祛兹弊,亦恐还是鷇【音寇】音更成无辩。夫质有精麤,谓之好恶【并如字】心有爱憎,称为好恶【上呼报反,下乌路反】当体即云名誉【音预】论情则曰毁誉【音余】及夫自败【蒲迈反】败他【上补败反】之殊;自坏【呼怪反】坏撤【上音怪】之异。此等或近代始分,或古己为别,相仍积习,有自来矣。《大学》之“大”,或音泰,或读如字,正陆氏所谓“近代始分,还是鷇音更成无辩”者也。
朱子章句序曰:「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敎人之法也。」上大学谓书名,下大学谓所学之官,辟廱頖宫是也。古者因敎法之大小以名其官,其义则《尚书大传》云:「十三入小学,见小节,践小义;二十入大学,见大节,践大义。」方慤曰:「小学所以处学之小者,大学所以处学之大者,尽之矣。」自吕与叔解云:「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而章句因之。或问又与小子对言曰:「有大人之学,有小子之学。」今案诸经传所称大人,有以德言之者,《困亨贞大人吉》《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是也;有以位言之者,《大人患失而惑》《大人世及以为礼》是也;有兼德位言之者,《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是也。从未有以年齿称者,唯闾巷常谈谓长者为大人,幼者为小人,不可以说经俗讲。或以位言,或兼德位言,直说「大人自为学」,不知是大学中敎人之法,其误亦有所自来。若改「大人之学」为「成人之学」,即无病。古者入大学之年,以冠为期,故《冠义》云:「冠而后服备,将责成人礼焉。」《思齐》之卒章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成人与小子对言,非即士之入大学者与?
大学之学,音胡觉切,训效。《论语集注》云:“学之为言效,是也。”汉儒训学为觉,则学当音胡教切。《学记》引《兑【读为说】命曰:“学学半。”方慤云:“上学字宜读曰斆。”《说命》亦作“斆”,“斆,敎也。”《文王世子》曰:“学世子,学干戈,学羽籥,学舞干戚。”学之为父子君臣长幼,皆音户敎反。郑注云:“学,敎也
译关于学校的制度,各家说法各不相同,这本书论述得特别详细,是以往所没有的。对于先前儒者的学说,散见于《礼经》注疏中的,符合的便采纳,不符合的便搁置不论,是不想轻易指责先前儒者的过失。
有人问:“《语类》中有与《章句》互相不同的地方,选择而遵从它,只求恰当罢了。至于所采纳的各儒者的学说,极其精微也极其严谨,而对于夏雨苍对朱注的阐发,采纳较多的,是因为他能遵循《章句》的宗旨,而驳斥当时解释的错误。”这本书探究极精微的道理,删尽枝蔓,那些有其他书籍可以互相印证,以及其余意义可以旁通的地方,彦升便附带记下几句话,希望阅览的人更加知道这本书折中尽善罢了。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翼真》卷一
德清胡渭撰
“大学”二字的读音与含义
《礼记》共有四十九篇,其中第四十二篇叫《大学》。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大’旧读作‘泰’,刘昌宗读作‘代’。”刘昌宗是三国魏人,撰写《礼记音》五卷,与王肃、孙炎、李轨、徐邈同时代,那么本来就有两种读音了。朱熹《大学章句》说:“现在按本字读音,遵从刘昌宗的读音,不是主观臆断。”读音既然不同,含义便随之改变。大概读作“泰”的,是就学官而言,天子的辟雍,诸侯的泮宫,就是如此。按本字读的,是就教术而言,《大学》的书名以及所说的三纲领、八条目之事,就是如此。考察《释文》的条例,读音可以互相通用,含义可以并行的,无不全部记录。所以《学记》说“大学者五”,都读作“泰”;《王制》说“大学在郊”,也读作“泰”,与篇中的“大师”“大祖”“大子”“大乐正”等相同,而这一篇却单独兼存刘昌宗的读音。由此可知言语并非只有一种标准,各自有恰当之处,求学的人应当审察含义来确定读音,不可固执一端来议论。又孔颖达疏引用郑玄目录说:“名叫《大学》,是因为记载博学可以为政。”那么郑玄早就以博学来解释《大学》的书名,按本字读,也不是从刘昌宗开始的。有怀疑《章句》是主观臆断,而想要改从旧读音的,也是考察得不详细罢了。学官应当读作“泰”,书名应当按本字读,恐怕也是三国时代反切盛行之后,强行产生的分别。推究古代作者的本意,“大”字只是与“小”相对而言,即使方言中读这个字的人,有的轻有的重,稍微有所不同,但其含义则是一样的。《释文》条例说:“方言差别,本来就不相同,河北江南差异最大,有的失之于浮清,有的滞涩于沉浊。”现在的取舍,希望消除这种弊端,恐怕还是像雏鸟的叫声一样,更加无法分辨。本质有精粗,称为好恶(都按本字读);内心有爱憎,称为好恶(上读呼报反,下读乌路反);就本体而言叫名誉(读预);论情感则叫毁誉(读余);至于自败(读蒲迈反)与败他(上读补败反)的区别;自坏(读呼怪反)与坏撤(上读怪)的差异。这些有的近代才开始区分,有的古代就已经有别,沿袭成习,由来已久。《大学》的“大”,有的读作“泰”,有的按本字读,正是陆德明所说的“近代始分,还是鷇音更成无辩”的情况。
朱熹《章句序》说:“《大学》这本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导人的方法。”上面的“大学”指书名,下面的“大学”指所学的学校,辟雍、泮宫就是如此。古代根据教法的大小来命名学校,其含义《尚书大传》说:“十三岁进入小学,见到小节,践行小义;二十岁进入大学,见到大节,践行大义。”方慤说:“小学是用来处理学问中小的方面,大学是用来处理学问中大的方面,这就说尽了。”自从吕与叔解释说:“大学,是大人之学。”而《章句》沿用了这个说法。《或问》又与小子相对说:“有大人之学,有小子之学。”现在考察各经传所称的大人,有从德行方面说的,《困卦》亨通贞正大人吉祥,《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就是如此;有从地位方面说的,《大人患失而惑》《大人世及以为礼》就是如此;有兼德行和地位说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就是如此。从来没有用年龄来称呼的,只有民间常谈称长者为大人,幼者为小人,不可以用俗讲来解释经典。或者从地位说,或者兼德行和地位说,直接说“大人自己求学”,不知道这是大学中教导人的方法,其错误也有来源。如果把“大人之学”改为“成人之学”,就没有问题了。古代进入大学的年龄,以冠礼为期限,所以《冠义》说:“加冠之后服饰完备,将要求履行成人的礼仪。”《思齐》的末章说:“所以成人有德,小子有造。”成人与小子相对而言,不就是士人进入大学的吗?
大学的“学”,读胡觉切,解释为效法。《论语集注》说:“学就是效法,这是对的。”汉儒解释学为觉,那么学应当读胡教切。《学记》引用《兑命》说:“学学半。”方慤说:“上面的学字应当读作斆。”《说命》也写作“斆”,“斆,就是教。”《文王世子》说:“教世子,教干戈,教羽籥,教舞干戚。”学作为父子君臣长幼,都读户教反。郑玄注说:“学,就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