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俱就功用说。章句云“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是推原语。君子之所以能为强者在胜欲,而强之可见者,则于和不流、中立不倚征之。故与下二段一例,用“强哉矫”以赞其德之已成。四段只是一副本领。其能为尔者,则胜欲而守乎理也。就其与物无竞,则见其和。就其行己不失,则见其中立。就其不随物意移,则见其不流。就其不挟私意以为畔岸,则见其不倚。
所以知此中和为德成之用,而非成德之功者:若存养而立本,则不待言不倚;省察而中节,则不待言不流。故择守之外,别无工夫,而唯加之胜欲,以贞二者之用而已。
知、仁是性之全体,勇是气之大用。以知、仁行道者,功在存理。以勇行道者,功在遏欲。至于和不流,中立不倚,则克胜人欲,而使天理得其正也。须知此一节,只写出大勇气象;其所以能为勇者,未尝言也。
第十一章
一
小注谓“深求隐僻,如邹衍推五德,后汉谶纬之说”,大属未审。章句于“隐”下添一“僻”字,亦赘入。隐对显而言,只人所不易见者是,僻则邪僻而不正矣。五德之推,谶纬之说,僻而不正,不得谓隐。凡言隐者,必实有之而特未发见耳。邹衍一流,直是无故作此妄想,白平撰出,又何所隐?
此“隐”字不可贬剥,与下“费而隐”“隐”字亦大略相同,其病自在“索”上。索者,强相搜求之义。如秦皇大索天下,直繇他不知椎击者之主名,横空去搜索。若有迹可按,有主名可指求,则虽在伏匿,自可擒捕,不劳索矣。
道之隐者,非无在也,如何遥空索去?形而上者隐也,形而下者显也。才说个形而上,早已有一“形”字为可按之迹、可指求之主名,就者上面穷将去,虽深求而亦无不可。唯一概丢抹下者形,笼统向那没边际处去搜索,如释氏之七处征心,全不依物理推测将去,方是索隐。
又如老氏删下者“可道”“可名”的,别去寻个“绵绵若存”。他便说有,我亦无从以证其无;及我谓不然,彼亦无执以证其必有。则如秦皇之索张良,彼张良者,亦未尝不在所索之地界上住,说他索差了不得;究竟索之不获,则其所索者之差已久矣。
下章说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可谓妙矣,却也须在天渊、鸢鱼、飞跃上理会。鬼神之德,不见、不闻而不可度,也须在仁人孝子、齐明盛服上遇将去。终不只恁空空窅窅,便观十方世界如掌中,果无数亿佛自他国来也。
道家说“有有者,有未始有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者”,到第三层,却脱了气,白平去安立寻觅。君子之道,则自于己性上存养者仁义礼知之德,己情中省察者喜怒哀乐之则。天之显道,人之恒性,以达鬼神后圣之知能,皆求之于显以知其隐,则隐者自显。亦非舍隐不知,而特不索耳。
索隐则行必怪。原其索而弋获者非隐之真,则据之为行,固已趋入于僻异矣。若夫邹衍之流,则所索已怪,迨其所行,全无执据,更依附正道以自解免,将有为怪而不得者。故愚定以此为异端佛老之类,而非邹衍之流也。
二
勇带一分气质上的资助,虽原本于性,亦知仁之所生故。而已属人情。中庸全在天理上生节文,故第二十章言“人道敏政”,人道,立人之道,即性也。只说“修道以仁”,说“知天知人”,而不言勇;到后兼困勉,方说到勇去,性有不足而气乃为功也。
知、仁以存天理,勇以遏人欲。欲重者,则先胜人欲而后能存理,如以干戈致太平而后文教可修。若圣者,所性之德已足,于人欲未尝深染,虽有少须克胜处,亦不以之为先务;止存养得知、仁底天德完全充满,而欲自屏除。此如舜之舞干羽而苗自格,不赖勇而裕如矣。
朱子于前数章平叙知、仁、勇之功,到此却删抹下勇而曰“不赖”,才得作圣者功用之浅深,性学之主辅。许东阳“皆出于自然”之说,恶足以知此!
第
译第十章
“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都是从功效作用方面来说的。朱熹《章句》说“如果没有能够克制自己私欲的能力,就不能选择并坚守正道”,这是推究其根本原因。君子之所以能成为强者,在于能够战胜私欲;而强者表现出的特征,则可以从“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中看出来。所以这与下面两段情况相同,都用“强哉矫”来赞叹其德行已经成就。这四段只是同一套本领。他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战胜了私欲而坚守天理。就他与万物不争而言,可以看出他的“和”;就他行为自身不迷失而言,可以看出他的“中立”;就他不随外物意志转移而言,可以看出他的“不流”;就他不凭借私意作为界限而言,可以看出他的“不倚”。
之所以知道这种中和是德行成就后的作用,而不是成就德行的功夫,是因为:如果通过存养来确立根本,就不需要再说“不倚”;如果通过省察使行为合乎节度,就不需要再说“不流”。所以在选择并坚守之外,没有别的功夫,只是加上战胜私欲,以端正这两种作用罢了。
智、仁是性的全体,勇是气的最大作用。依靠智、仁来践行道,功夫在于存养天理;依靠勇来践行道,功夫在于遏制私欲。至于“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则是克制并战胜人欲,使天理得以端正。必须知道这一节,只是写出了大勇的气象;至于他之所以能成为勇者的原因,并没有说。
第十一章
一
小注认为“深求隐僻,如邹衍推演五德终始说,后汉谶纬之说”,这完全是不明事理。朱熹《章句》在“隐”字下面添了一个“僻”字,也是多余的。隐是相对于显而言,只是指那些人们不容易看见的东西;僻则是邪僻而不正。五德终始的推演、谶纬之说,是邪僻而不正,不能称为隐。凡是说隐的,必定是实际存在而特别尚未显露出来的。邹衍这一类人,纯粹是没有根据地凭空妄想,凭空编造,又有什么隐呢?
这个“隐”字不可以贬低,与下文“费而隐”中的“隐”字大致相同,毛病在于“索”字上。索,是强行搜求的意思。就像秦始皇大索天下,纯粹是因为他不知道椎击他的人是谁,凭空去搜索。如果有踪迹可查,有主名可指认,那么即使藏在隐蔽处,自然可以擒获,就不需要搜求了。
道中隐微的部分,并不是不存在,怎么能凭空去搜求呢?形而上的道是隐微的,形而下的器是显明的。才提到形而上,就已经有一个“形”字作为可查的踪迹、可指认的主名,顺着这个去穷究,即使深求也没有不可。只有一概抹去形下的部分,笼统地向那没有边际的地方去搜索,像佛教徒那样七处征心,完全不依据物理去推测,这才是索隐。
又如老子删去了“可道”、“可名”的部分,另外去寻找一个“绵绵若存”的东西。他说有,我也无法证明其无;我说没有,他也无法证明其必有。这就像秦始皇搜捕张良,那个张良,也并非不在所搜捕的地界上,说秦始皇搜错了也不为过;但最终搜捕不到,那么他所搜捕的对象早就错了。
下一章说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可以说很妙了,但也必须在天渊、鸢鱼、飞跃上去体会。鬼神的德行,看不见、听不到而不可测度,也必须在仁人孝子、斋戒明洁盛装中去体悟。终究不能只是空空荡荡、深远莫测,就观察十方世界如在掌中,果真有无数的佛陀从他国而来。
道家说“有有者,有未始有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者”,到了第三层,却脱离了气,凭空去安立寻觅。君子之道,则是从自己本性上存养的仁义礼智之德,从自己情感中省察的喜怒哀乐之则。天的显明之道,人的恒常之性,用来通达鬼神和后圣的知能,都是求之于显明以知晓隐微,那么隐微的自会显明。也不是舍弃隐微不去知道,只是不去搜求罢了。
搜求隐微,行为必定怪异。推究其搜求而得到的并非隐微的真意,那么依据它来行动,固然已经趋向于邪僻怪异了。至于邹衍这一类人,那么所搜求的已经怪异,等到他们所行的,完全没有依据,更依附正道来自我解脱,将有做怪异之事而不能得逞的。所以我断定这是异端佛老之类,而不是邹衍这一类人。
二
勇带有一分气质上的资助,虽然本源于性,也是智、仁所生,所以已属于人情。《中庸》全是在天理上产生节文,所以第二十章说“人道敏政”,人道,即立人之道,也就是性。只说“修道以仁”,说“知天知人”,而不说勇;到了后面兼及困勉,才说到勇,这是因为性有不足而气才发挥作用。
智、仁用来存养天理,勇用来遏制人欲。私欲重的,就先战胜人欲然后才能存养天理,就像用干戈致太平然后文教才可修习。如果是圣人,本性中的德行已经充足,对人欲未曾深染,虽然有少许需要克胜的地方,也不把它作为首要任务;只是存养得智、仁的天德完全充满,而私欲自然屏除。这就像舜舞动干羽而苗民自然归服,不依赖勇而从容自如了。
朱熹在前面几章平叙智、仁、勇的功夫,到这里却删去勇而说“不赖”,这才显示出圣人功用的深浅,性学的主辅。许东阳“皆出于自然”的说法,怎么足以懂得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