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1/2)
下属于地中闲的晖焰。“明”字与“光辉”字自别。茹者之谓明,吐者之谓光。此言及物之光辉而云明者,言物之所资以为明,己之所施物以明者也。如日之光辉,令目与镜得之以为明,故“明则动” 分己与物处,虽是一大界限,而亦以“则”字急承之。
译向下归属于地中闲的晖焰。“明”字与“光辉”字自有区别。茹者称为明,吐者称为光。这里谈及事物的光辉而称之为明,是说事物所凭借以成为明的,正是自己施加给事物使之明的。如同日的光辉,使眼睛和镜子获得它而成为明,所以“明则动”在区分自己与事物之处,虽然是一个大的界限,但也用“则”字紧承其后。
五
章句所谓“诚能动物”者,在孟子但就治民、获上、顺亲、信友而言。实则孟子所言,行也,而未及于教也。此言“明则动”者,包括甚大,兼行之所感与教之所启而统言之。曰 “著”、曰“明”,则有制礼、作乐、详刑、勅政之事矣。若无位之君子,则有道足兴,闻风而起,皆其动物之效。愚所举瞽瞍底豫,亦聊指一端,以发字义尔。
第二十四章
一
或问所云“术数推验之烦”,正以破至诚之不以祥妖、蓍龟为知。其云“意想测度之私”,正以破至诚之不缘四体之动而知。子贡知二君之死亡,而夫子以为“不幸”,以其为测度也。
小注所载朱子语录,是门人记成文字时下语不精通。其云“但人不能见”者,就理之形见而言,已撇开妖祥、蓍龟、四体等项上面说。彼亦皆是此理,而此理则非常人之所见,其所见必繇象数也。至其云“蓍龟所告之吉凶,非至诚人不能见”,此又就俗情中借一引证。所谓“至诚人”者,亦就其术中之笃信者言之耳,故加“人”字以别之。人者微词也。云峰不知此意,乃认定在象数上知吉凶,则甚矣其愚也。
祯祥、妖孽之必有,蓍龟、四体之先见,此是鬼神之诚。鬼神体物而不可遗,无心于知,而昭察兆见者不诬,故人得凭之以前知,斯鬼神之明也。唯“诚则明”,鬼神之诚不可掩者也,是以不待至诚,而人得因以前知。
天地闲只是理与气,气载理而理以秩叙乎气。理无形,气则有象,象则有数。此理或紊,则象不正而数不均,大而显著,细而微动。非至诚之实有其理,则据其显者以为征,迎其微者以为兆,象数之学所自兴也。
至诚者理诚乎己,则“惠迪吉”,迪乎我而即吉也;“从逆凶”,逆乎我而即凶也。如会做文字人看人试闱文字,当于其心则知其售,不当于其心则知其不售,却与精于卜筮者一例取准。所以书云“唯先蔽志,昆命于元龟”,则固已先天而天不违矣。
鬼神之为妖为祥,在蓍龟而见,在四体而动者,非有意想也,至诚之道也。在天之至诚。人之用此以知鬼神之所知者,则推测之小道也。“至诚如神”,与鬼神同以至诚之道而前知之。而善为术数、精于测度者,则藉鬼神之诚明以知之,是神自效也,非彼之能如神也。如董五经知程子之至,却云“声息甚大”,其所藉者声息也,非声息则彼且惘然矣。
俗有本命元辰来告之说,亦是藉当体之鬼神。而程子所云“知不如不知之愈”,直以吾身之诚有不足,故藉乎神以为明,而非其明也。藉乎神,则己与神为二。令其知者一,因而知者又一,此二之说也。与神为二,则神固诚而己不诚。己既不诚,乃以笃信夫神之区区者为诚,其亦微矣。
乃其大端之别,则至诚所知者,国家之兴亡也,善不善之祸福也。若今日晴,明日雨,程先生之来不来,此亦何烦屑屑然而知之哉?圣人所以须前知者,亦只为调燮补救,思患预防,与夫规恢法制,俟后圣而不惑耳;一切尖尖酸酸底人事家计,则直无心情到上面去。
又如“亡秦者胡”,“点捡作天子”,既无可如何区处,亦不劳知得。如夫子说子路不得其死,亦须是警戒他,教涵养其行行之气。不成只似张憬藏一流,判断生死以炫其术?但国家之兴亡,夫人之祸福,徒以一端之理断之,则失者亦众。如孔子言卫灵公之不丧,即非季康子之所知。康子之言,非无理也。
乃必如孔子,于善恶得失,如冷暖之喻于体,亦如王者之自操赏罚,酌量皆平,则轻重长短缓急宜称,在理上分得分数清切。而气之受成于理,为顺为逆,为舒为促,为有可变救,为无可变救,直似明医人又曾自疗过己身此病来,及看人此病,断不浪忧浪喜,而所以施之药石者,一无妄投,苟尝试焉,而未有不能生之者也。
其在他人,则或以数测而反知之,以理度而反失之。唯其理之未实而不达乎神之所以诚也。以数测者,非其人之能知也,因其一念
译五
章句中所说的“诚能感动万物”,在孟子那里只是就治理百姓、获得上级信任、顺从父母、取信朋友而言。实际上孟子所说的是行为,而没有涉及到教化。这里所说的“明则动”,涵盖的范围很大,将行为所感化与教化所启发的情况统括在一起来说。说到“著”、说到“明”,那就包括制定礼制、创作音乐、详定刑法、整顿政事等事情了。如果是没有官位的君子,那么有道义足以兴起,人们听到风声就起来响应,这都是诚能感动万物的效验。我所列举的瞽瞍最终喜悦,也不过是指出一个方面,用来阐发字义罢了。
第二十四章
一
有人问,所谓“术数推演验证的繁琐”,正是为了破除至诚之人不凭借祥瑞妖异、蓍草龟甲来获知吉凶的观点。所谓“主观臆测度量的私心”,正是为了破除至诚之人不凭借四肢动作来获知吉凶的观点。子贡知道两位君主的死亡,而孔子认为这是“不幸”,因为这是主观臆测。
小注中记载的朱子语录,是门人记录成文字时下笔不够精通。其中说“只是人不能看见”,是从道理显现形态的角度而言,已经撇开了妖祥、蓍龟、四肢等项来说。那些也都是这个道理,但这个道理不是普通人所能看见的,普通人所看见的必定是通过象数。至于说“蓍龟所告知的吉凶,不是至诚之人不能看见”,这又是从世俗观念中借来一个引证。所谓“至诚之人”,也是就术数中笃信的人而言的,所以加上“人”字来区别。这里的“人”字是委婉的说法。云峰不知道这个意思,竟然认定是在象数上知晓吉凶,那就太愚蠢了。
祯祥、妖孽的必然存在,蓍龟、四肢的预先显现,这是鬼神的诚。鬼神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无心于知晓,但昭示察验征兆显现却不虚妄,所以人们可以凭借它来预先知晓,这就是鬼神的明。只有“诚则明”,鬼神的诚是不可掩盖的,因此不等待至诚,人们就可以凭借它来预先知晓。
天地之间只有理与气,气承载理而理来条理秩序气。理没有形体,气则有形象,有形象就有数目。如果这个理紊乱,那么形象就不正而数目就不均,大的显著,细微的轻微变动。如果不是至诚之人确实拥有这个理,那么依据显著的现象作为征验,迎接细微的现象作为征兆,象数之学就由此兴起了。
至诚之人,理在自身真诚,那么“顺从则吉”,顺从我就是吉;“违背则凶”,违背我就是凶。就像擅长写文章的人看别人的科举文章,符合心意就知道能考中,不符合心意就知道不能考中,这与精通卜筮的人一样取得标准。所以《尚书》说“只有先遮蔽意志,才向大龟询问”,那么本来就已经先于天意而天也不违背了。
鬼神作为妖异或祥瑞,在蓍龟上显现,在四肢上动作,不是有意想,而是至诚之道。这是在天上的至诚。人利用这个来知晓鬼神所知晓的,就是推测的小道。“至诚如神”,与鬼神同以至诚之道而预先知晓。而善于术数、精通测度的人,则是借助鬼神的诚明来知晓,这是神自己在效验,不是他们自己能如神。比如董五经知道程子到来,却说“声音气息很大”,他所借助的是声音气息,如果没有声音气息,他就会茫然无知了。
俗间有本命元辰来告知的说法,也是借助当体的鬼神。而程子所说的“知道不如不知道好”,直接是因为我自身的诚有不足,所以借助神来作为明,而不是他自己的明。借助神,那么自己与神就是两回事。让神知晓的是一个,因此而知晓的又是一个,这是两回事的说法。与神为二,那么神固然诚而自己却不诚。自己既不诚,却把笃信神的区区之处当作诚,这也太微妙了。
至于大的区别,至诚所知晓的,是国家之兴亡,善与不善的祸福。如果今天晴,明天雨,程先生来不来,这又何必烦琐地知晓呢?圣人之所以需要预先知晓,也只是为了调和补救,思患预防,以及规划法制,等待后圣而不迷惑罢了;一切尖酸刻薄的人事家计,就直接没有心情去理会。
又如“亡秦者胡”,“点捡作天子”,既然无可奈何处置,也不劳知晓。比如孔子说子路不得好死,也必须警戒他,教他涵养行行之气。难道只是像张憬藏一流,判断生死来炫耀其术吗?但国家之兴亡,人之祸福,如果只凭一端之理来判断,那么失算的人也很多。比如孔子说卫灵公不会丧命,就不是季康子所知道的。季康子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必须像孔子那样,对于善恶得失,如同冷暖在身体上的感觉,也如同王者亲自掌握赏罚,斟酌衡量都公平,那么轻重长短缓急适宜相称,在理上分得分数清切。而气受成于理,为顺为逆,为舒为促,为有可变救,为无可变救,简直像明医人曾经自己治疗过此病,等到看别人此病,断不妄忧妄喜,而所施用的药石,一无妄投,如果尝试一下,而没有不能救活的。
而在其他人,那么有的用数目推测反而知晓,用理度反而失算。只有理的未实而不通达神之所以诚。用数目推测的人,不是那个人能知晓,因为他的一念
之笃信而神凭之也。鬼神之体乎诚而不可掩,其道可以前知也。以理知者,无待于鬼神,而与鬼神同其吉凶也。至诚之能体夫诚,而“诚则明”,其道可以前知也。其道同,故“至诚如神”;神可以知者,无不知矣。云峰无此境界,故信不能及,而谓必繇妖祥卜筮,亦其宜矣。
译他们笃信鬼神,而鬼神也凭借这种诚心显现。鬼神的本体在于诚,无法被掩盖,它们的道理可以预先知晓。凭借事理来认知的人,无需依赖鬼神,也能与鬼神一样预知吉凶。至诚之人能够体悟诚的本体,因此“诚就能明”,其道理也可以预先知晓。因为道理相同,所以“至诚如同神明”;神明所能知晓的,没有不知道的。云峰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他的信念无法企及,因而认为必须依靠妖异祥瑞和占卜来预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二
章句云“无一毫私伪尽己则无私,以实则无伪。留于心目之闲”一句,是透彻重围语。私者私意也,伪者袭义也。
以己之私意论顺逆,顺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顺,逆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逆。如子路言“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则亦不知为宰之足以贼子羔也。
以口耳所得,袭义而取之,则所谓顺者必有其不顺,所谓逆者未必其果逆。如徒闻“ 丧欲速贫,死欲速朽”,非实得于己而见其必然,则速贫而无以仰事俯育,速朽而作不孝之俑矣。
义理本自广大,容不得私;本自精微,非伪所及。而祸福兴亡,一受成于广大精微之天道,则必其广大无私、精微不伪者,然后可与鬼神合其吉凶而不爽。若此者,岂但如小注所云“能见蓍龟吉凶之至诚人”乎?故章句、或问而外,朱门诸子所记师言,过口成酸,读者当知节取。
第二十五章
一
此章本文,良自清顺,而诸儒之言,故为纷纠,徒俾歧路亡羊。总以此等区处,一字不审,则入迷津。如第一句,章句下个“物”字,第二句下个“人”字,止为道理须是如此说,不容于诚则遗夫物而以道委之物。实则两“自”字,却是一般,皆指当人身上说。故或问复取程子“至诚事亲则成人子,至诚事君则成人臣”之说,以为之归。
繇章句言,则该乎物而论其本然。繇程子之言,则归乎当人之身而论其能然。两说岂不自相矛盾?须知章句于此下一“物”字,是尽著道体说,教圆满,而所取程子之说,则以距游、杨“无待”之言误以“自”为“自然”之自,而大谬于归其事于人之旨也。故章句又云“诚以心言”。曰“心”,则非在天之成万物者可知矣。
乃此所云心,又与或问解第二节以实理、实心分者不同。或问所云实心者,人之以实心行道者也。章句所云心者,谓天予人以诚而人得之以为心也。
此“心”字与“性”字大略相近。然不可言性,而但可言心,则以性为天所命之体,心为天所授之用。仁义礼知,性也,有成体而莫之流行者也。诚,心也,无定体而行其性者也。心统性,故诚贯四德,而四德分一,不足以尽诚。性与生俱,而心繇性发。故诚必托乎仁义礼知以著其用,而仁义礼知静处以待诚而行。是以胡、史诸儒竟以诚为性者,不如章句之言心也。
乃所谓心,则亦自人固有之心备万物于我者而言之。其与或问所云“实心”,固大别也。知此,则程子之以能然言者,一章句之说为本然者也。
抑所谓以心言、以理言者,为“诚者”“而道”四字释耳,非以释夫“自成”“自道 ”也。若本文之旨,则“诚”与“道”皆以其固然之体言之,又皆兼人物而言之。“自成” “自道”,则皆当然而务致其功之词,而略物以归之当人之身。若曰:天所命物以诚而我得之以为心者,乃我之所以成其德也;天所命我以性而人率之为道者,乃我之所必自行焉而后得为道也。以诚自成,而后天道之诚不虚;自道夫道,而后率性之道不离。诚丽乎物以见功,物得夫诚以为干。万物皆备之诚心,乃万物大成之终始。诚不至而物不备于我,物不备则无物矣。
故君子知人心固有其诚,而非自成之,则于物无以为之终始而无物;则吾诚之之功,所以凝其诚而行乎道,其所为“自成”“自道”者,一皆天道之诚、率性之道之所见功。是其以体天而复性者,诚可贵也。而又非恃天之畀我以诚,显我以道,遂可因任而自得之为贵。则所贵者,必在己之“自成”而“自道”也,惟君子之能诚之也。诚之,则有其诚矣。有其诚,则非但“成己”,而亦以成物矣。从此以下,理事双显。
以此,诚也者,原足以成己,而无不足于成物,则诚之而底于成,其必成物审矣。成己者,仁之体也。成物者,知之用也。天命之性,固有之德也;而能成己焉,则是仁之体立也;能成物焉,则是知之用行也。仁、知咸得,则是复其性之德也。统乎一诚,而己、物胥成焉,
译二
章句中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和虚伪,竭尽己心就是无私,以真实为本就是无伪”,并说“留存于心目之间”这一句,是穿透重重迷雾的透彻之语。私,是指私人的意念;伪,是指沿袭外在的义理而加以粉饰。
用个人的私意来评判顺逆,符合自己私意的就认为是顺,违背自己私意的就认为是逆。比如子路说“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这就不知道做官宰足以伤害子羔的道理了。
凭借口耳相传所得,沿袭义理而加以取用,那么所谓的顺其中必然有不顺的地方,所谓的逆未必真的就是逆。比如只听说“丧事希望迅速贫困,死亡希望迅速腐朽”,如果没有切实地体悟于自身而见到其必然性,那么迅速贫困就无法奉养父母、抚育子女,迅速腐朽就会做出不孝的俑人。
义理本来广大,容不下私意;本来精微,不是虚伪所能企及。而祸福兴亡,完全取决于广大精微的天道,那么必定是广大无私、精微不伪的人,才能与鬼神在吉凶上相契合而不差失。像这样的人,难道仅仅是如小注所说的“能见蓍龟吉凶的至诚之人”吗?所以,除了章句和或问之外,朱门弟子所记录的师说,往往言过其实,读者应当知道节制选取。
第二十五章
一
本章的原文,本来清晰顺畅,但各位儒者的言论,却故意显得纷乱纠结,只是让歧路亡羊的困惑更加严重。总之,这类辨析,如果一字不审慎,就会陷入迷途。比如第一句,章句加了一个“物”字,第二句加了一个“人”字,这只是因为道理必须这样说,如果不包容于诚,就会遗漏万物而把道委弃于物。实际上两个“自”字,却是相同的,都是指在当人身上说的。所以或问又引用程子“至诚事亲就成为人子,至诚事君就成为人臣”的说法,作为归结。
从章句来说,是涵盖万物而论其本然。从程子的言论来说,是归结于当人之身而论其能然。这两种说法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须知章句在这里加一个“物”字,是尽着道体来说,教人圆满,而所取的程子之说,是因为距游、杨“无待”的言论错误地把“自”当作“自然”的自,从而大大违背了归结其事于人的宗旨。所以章句又说“诚以心言”。说“心”,那么就不是在天之成万物者就可知了。
然而这里所说的“心”,又与或问解释第二节时以实理、实心区分的情况不同。或问所说的实心,是人以实心践行道的人。章句所说的心,是说天赋予人以诚而人获得它作为心。
这个“心”字与“性”字大致相近。然而不能说性,而只能说心,是因为性是上天所赋予的本体,心是上天所授予的作用。仁义礼智,是性,有确定的本体而没有流行。诚,是心,没有确定的本体而流行其性。心统摄性,所以诚贯穿四德,而四德分开为一,不足以穷尽诚。性与生命俱来,而心由性发出。所以诚必定依托仁义礼智来彰显其作用,而仁义礼智在静处等待诚来运行。因此胡、史等儒者竟然以诚为性,不如章句所说的心。
然而所谓的心,也是从人固有之心具备万物于我而言的。它与或问所说的“实心”,固然大有区别。知道这一点,那么程子以能然来说的,一章句以本然来说的,就清楚了。
况且所谓以心言、以理言的,只是为“诚者”“而道”四个字做解释罢了,并不是用来解释“自成”“自道”的。如果就本文的宗旨而言,那么“诚”与“道”都是以它们固有的本体而言的,又都兼括人物而言的。“自成”“自道”,都是应当如此而努力致其功的词语,而略去物而归结于当人之身。如果说:上天赋予万物以诚而我获得它作为心的,是我之所以成就其德的原因;上天赋予我以性而人遵循它作为道的,是我所必须自行而后才能成为道的原因。以诚自成,而后天道的诚才不空虚;自道夫道,而后率性的道才不离。诚依附于物以显现功效,物获得诚作为主干。具备万物的诚心,才是万物大成的始终。诚不到达而物不备于我,物不备就没有物了。
所以君子知道人心固然有其诚,而不是自成的,那么对于物就没有办法作为始终而没有物;那么我诚之的功夫,所以凝聚其诚而运行于道,其所做的“自成”“自道”,全都是天道之诚、率性之道所显现的功效。这是他以体天而复性的人,诚然可贵。而又不是倚仗上天赋予我以诚,显现我以道,就可以因任而自得之为贵。那么所贵的,必定在于自己的“自成”而“自道”,只有君子能够诚之。诚之,那么就有其诚了。有其诚,那么不仅“成己”,也用来成物了。从此以下,理事双显。
以此,诚,原本足以成己,而没有不足于成物,那么诚之而达到成,其必成物是确定的。成己者,是仁的本体。成物者,是知的运用。天命之性,是固有的德;而能成己,那么就是仁的本体确立;能成物,那么就是知的运用施行。仁、知都得到,那么就是恢复其性的德。统摄于一个诚,而己、物都成就了,
则同此一道,而外内固合焉,道本无不宜也。性乎诚而仁、知尽焉,准诸道而合外内焉,斯以时措之而宜也。君子诚之之功,其能有诚也如此。
译那么遵循这同一条大道,内外便牢固地契合了,大道本来没有不适宜的地方。本性在于真诚,仁爱与智慧便穷尽了;以大道为标准,内外便契合了,这样根据时势施行便会适宜。君子使自身达到真诚的功夫,其能够拥有真诚的程度便是如此。
是其自成者即诚也,人而天者也;自道者即道也,身而性焉。惟天道不息之妙,必因人道而成能,故人事自尽之极,合诸天道而不贰。此繇教入道者所以明则诚焉,而成功一也。此章大旨,不过如此。以是考诸儒之失得,庶不差矣。
二
此章之大迷,在数字互混上。朱子为分析之以启其迷,乃后来诸儒又执所析以成迷,此训诂之学所以愈繁而愈离也。
“自成”“自”字,与“己”字不同。己,对物之词,专乎吾身之事而言也。自,则摄物归己之谓也。朱子恐人以“自成”为专成夫己,将有如双峰之误者,故于章句兼物为言。乃迷者执此,而以为物之成也,固有天成之,而不因乎人者矣,遂举“自成”而一属之天理之自然,则又暗中游、杨“无待”之妄而不觉。
乃本文之旨,则谓天道之诚,此无待。我可以自成其心而始可有夫物也。此有待。故“诚”之为言,兼乎物之理,而“自成”则专乎己之功。诚者,己之所成,物之所成;而成之者,己固自我成之,物亦自我成之也。
又言“诚”而更言“道”,前云“诚者天之道”,此双峰之所繇迷也。不知道者率乎性,诚者成乎心,心性固非有二,而性为体,心为用,心涵性,性丽心,故朱子以心言诚,以理言道,章句已云“性即理也”。则道为性所赅存之体,诚为心所流行之用。赅用存故可云费,流行故可云无息。诸儒不察,乃以性言诚,则双峰既不知朱子异中之异,而诸儒抑不知朱子同中之异也。
又章中四“物”字,前二“物”字兼己与物而言,兼物与事而言,则或下逮于草木禽兽者有之。然君子之诚之也,自以处人接事为本务。如小注所云“视不明、听不聪,则不闻是物、不见是物,而同于无物”,不闻不见者,同于己之无耳无目也;不闻是物、不见是物者,同于己之未视是物、未听是物也。然要必为己所当有事者,而其终始之条理,乃不可略。若飞鸟之啼我侧,流萤之过我前,即不明不聪,而亦何有于大害哉?“诚者物之终始”,不择于我之能有是物与否而皆固然,则可下洎于鸟兽草木而为言;若夫“不诚无物”,固已舍草木鸟兽而专言人事矣。
顾此“无物”字,则犹兼己而言,而不如下“成物”“物”字之与“己”为对设之词。盖“无物”之物,大要作“事”字解,或问言之极详;特不可以“事”字易之,则如杨氏无君之非不忠,墨氏无父之非不孝也。言筌之易堕,有倚则偏,故北溪引季氏跛倚以祭,虽为切当,而末云“与不祭何异”,语终有疵,不如云“与无鬼神何异”或云“与无祭主何异 ”之为当也。
又“物之终始”一“终”字,与下“无物”一“无”字,相去天渊。无者无始也,并无终也。始者固有始也,而终者亦有终也。程子以彻头彻尾言终始,则如有头有尾,共成一鱼,有始有终,共成一物。其可以头为有,尾为无乎?
小注中“向于有”、“向于无”之云,乃偏自天之所以赋物者而言,而不该乎人之所受于天之诚。须知“诚者天之道”,大段以在人之天为言,而在天之天,则人所无事,而特不可谓其非以诚为道耳。
乃“向于无”一“无”字,止当“死”字看,与本文“无”字不同。即在天而言,如生一赵姓者为始,赵姓者之死为终,其生之也向于有,其死之也向于无。若夫诚所不至而无此物,则如天下原无此赵姓之人,既已不生,何得有死?况于在人之天而兼乎理与事矣,则始者事之初也,终者事之成也,尤非始有而终无也。若以生死而言,则必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而后为诚之终。若泛然之人,气尽神离而死也,则其不诚固已久矣,而又何得谓之终哉?
故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是知终者成之词,与大学“事有终始”之终相近,而不可以澌灭殆尽为言。且死者亦既有死矣,异于无之谓矣。无者非所得有也,非其终之谓也。杨氏无君而可谓君之终,墨氏无父而可谓父之死乎?
译那自身成就的即是“诚”,这是人体现天道的状态;依循本性的即是“道”,这是身心体现本性。只有天道生生不息的奥妙,必须通过人道才能实现其功能,所以人事尽力至极,与天道合一而没有二致。这就是由教化进入大道的人之所以能明白“明则诚”的道理,并且成功是一致的原因。这一章的大意,不过如此。以此来考察诸儒的得失,大概就不会有差错了。
二
这一章最大的迷惑,在于几个字义的混淆。朱熹为了分析这些字义以启发人们的迷惑,结果后来的诸儒又执着于这种分析而造成了新的迷惑,这就是训诂之学为什么越繁杂越偏离本义的原因。
“自成”中的“自”字,与“己”字不同。“己”,是相对于外物而言的词,专门指我自身的事情而言。“自”,则是将外物归摄于己的意思。朱熹担心人们把“自成”理解为仅仅成就自己,从而产生像双峰先生那样的错误,所以在《章句》中兼及外物来说明。然而迷惑的人执着于此,认为事物的成就,本来就有天然成就的,而不依赖于人的,于是就把“自成”全部归结为天理的自然,这就暗中陷入了杨朱、墨子“无待”(不依赖任何条件)的谬误而不自知。
但本文的宗旨,是说天道的“诚”,这是无待的;我可以自己成就自己的心,然后才能有外物,这是有待的。所以“诚”这个说法,兼括了事物的理,而“自成”则专门指自身的功夫。“诚”,是己所成就的,也是物所成就的;而成就它的,己固然由自己成就,物也由自己成就。
又说“诚”之后又提到“道”,前面说“诚者天之道”,这是双峰先生迷惑的原因。不知道“道”是顺应本性,“诚”是成就于心,心与本性固然不是两回事,但本性是体,心是用,心涵摄本性,本性依附于心,所以朱熹用“心”来解释“诚”,用“理”来解释“道”,《章句》已经说过“性即理也”。那么“道”是本性所包容存在的本体,“诚”是心所流行的作用。包容存在所以可以说“费”(广大),流行所以可以说“无息”(不停止)。诸儒没有仔细考察,于是用“性”来解释“诚”,那么双峰先生既不知道朱熹在差异中的差异,而诸儒更不知道朱熹在相同中的差异。
又章节中的四个“物”字,前两个“物”字兼指己与物而言,兼指物与事而言,那么其中或许包括草木禽兽在内的情况是有的。然而君子实行“诚之”,自然以处理人际关系和应对事务为根本任务。如小注所说“视力不明、听力不聪,就听不到这个物、看不到这个物,等同于没有物”,听不到看不到,等同于自己没有耳朵眼睛;听不到这个物、看不到这个物,等同于自己没有看这个物、没有听这个物。但一定要是自己应当处理的事情,而其始终的条理,才不可忽略。如果是飞鸟在我旁边啼叫,流萤从我面前飞过,即使视力听力不好,又有什么大害呢?“诚者物之终始”,不选择我能否拥有这个物而都是当然的,那么可以下及到鸟兽草木来说;至于“不诚无物”,本来就已经舍弃了草木鸟兽而专门谈论人事了。
不过这个“无物”的“物”字,还兼指己而言,不如下面“成物”的“物”字与“己”作为对举的词。大概“无物”的“物”,大略可以解释为“事”字,《或问》中说得极详细;只是不可以用“事”字来替换它,就像杨氏没有君主并非不忠,墨氏没有父亲并非不孝一样。语言的陷阱容易使人堕落,有所倚重就会偏颇,所以北溪先生引用季氏跛脚倚靠祭祀,虽然切当,但最后说“与不祭祀有什么区别”,话语终究有瑕疵,不如说“与没有鬼神有什么区别”或说“与没有祭祀的主祭者有什么区别”更为恰当。
又“物之终始”中的一个“终”字,与下面“无物”中的一个“无”字,相差天壤。“无”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始”本来就有开始,而“终”也有结束。程子用从头到尾来解释终始,就像有头有尾,共同构成一条鱼,有始有终,共同构成一个物。难道可以把头看作有,把尾看作无吗?
小注中“向于有”、“向于无”的说法,是偏从上天赋予万物的一面来说的,而不包括人从天那里接受的“诚”。须知“诚者天之道”,大体上是就人中的天而言,而在天上的天,则是人无所作为的,只是不能说它不以诚为道罢了。
至于“向于无”的一个“无”字,只应当看作“死”字,与本文的“无”字不同。即使就天而言,如生下一个赵姓的人是开始,赵姓人的死是结束,他的生是向于有,他的死是向于无。如果诚所达不到而没有这个物,就像天下原本没有这个赵姓的人,既然没有出生,哪里会有死呢?何况在人中的天兼括了理与事,那么始是事情的开端,终是事情的完成,尤其不是开始有而最终无。如果以生死来说,那么必须完整地生下来,完整地回归,然后才是诚的终。如果是泛泛之人,气尽神离而死,那么他的不诚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称之为终呢?
所以说:“君子说终,小人说死。”由此可知“终”是完成的词,与《大学》中“事有终始”的“终”相近,而不可以用消亡殆尽来解释。况且死者已经死了,不同于“无”的说法。“无”是不能拥有的,不是“终”的意思。杨氏没有君主可以说成是君主的终吗?墨氏没有父亲可以说成是父亲的死吗?
以此知程子彻首彻尾之义为不可易。朱子推广之曰“自始至终,皆实理之所为”,言尤明切。乃又曰“至焉之终始,即其物之终始”,则又以闲断处为终,则亦或问之疵,不可不拣其毫厘之谬者也。
译由此可知,程子“彻首彻尾”的含义是不可更改的。朱子加以推广说:“自始至终,都是实理的作用”,这话尤其明确切要。但他又说:“至焉的终始,就是那事物的终始”,这就把间断之处当作终点了,这也是《或问》中的瑕疵,不能不剔除那毫厘之间的谬误。
又章句释“性之德也”,云“是皆吾性之固有”,以理言而不以功效言。乃上云“仁者体之存”,则必有存其体者矣;“知者用之发”,则必有发其用者矣。则小注所云“尽己而无一毫之私伪”,“因物成就,各得其当”,“克己复礼”,“知周万物”,而或问抑云 “子思之言主于行”,固皆就君子之功效而立说。“性之德也”二句,顺顶上文,更无转折,不得以仁知非成己成物者已成之德,则亦不得以“性之德”“合外内之道”为自然之理矣。
故愚于此,以理事双说,该尽此七句之义,而“性”字之释,则既可与性道之性一例,亦可以“尧、舜性之也”之性为拟。犹夫“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即为“不思不勉”之至诚,亦即“致曲有诚”之至诚也。
中庸每恁浑沦说,极令学者误堕一边。唯朱子为能双取之,方足显君子合圣,圣合天,事必称理,道凝于德之妙。下此如谭、顾诸儒,则株守破裂,文且不达,而于理何当哉?至于史伯璇、许东阳之以自成为自然而成,饶双峰之以合外内而仁知者为诚,云峰之以性之德为未发之中,则如卜人之射覆,恍惚亿测,归于妄而已。
第二十六章
一
天之所以为天者不可见,繇其博厚、高明、悠久而生物不测也,则可以知其诚之不贰。至诚之所存者非夫人之易知,唯圣知之。繇其博厚、高明、悠久之见于所征者,则可以知其诚之不息。此自用而察识其体。中庸确然有以知之,而曰“故至诚无息”,“故”字须涵泳始见。
章句以其非大义所关而略之。饶、胡智不足以知此,乃云“承上章而言”。上章末已云“故时措之宜也”,连用两“故”字,岂成文理?朱子业已分章矣,犹如此葛藤,何也?
二
所谓征者,即二十二章尽人物之性之事,亦即二十七章发育峻极、礼仪威仪之事,亦即三十一章见而敬、言而信、行而说之事。悠远、博厚、高明,即以状彼之德被于人物者,无大小久暂而无不然也;则至诚之一言一动一行,皆其悠远之征。文王之时,周道未成,而德之纯也,已与天同其不已。北溪“唯尧、舜为能然”之说,是以年寿论悠久也,其亦末矣。
三
一二者数也,壹贰者非数也。壹,专壹也。贰,闲贰也。游氏得一之说,不特意犯异端,而字义亦失。老氏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其所谓一者,生二生三之一,即道失而后有德、德失而后有仁义之旨。“玄之又玄”、“冲而不盈”者曰一。有德,则与道为二矣。有仁义,则终二而不一矣。得一者,无二之谓。必无仁无义,而后其一不失也。维摩经所言“不二法门”者,亦即此旨。是岂非邪说之宗耶?
若中庸之言“不贰”也,则“元亨利贞”,“时乘六龙”而“大明终始”,固无所不诚,而岂但二哉?二亦不贰,三亦不贰,即千万无算而亦不贰也。彼言一粒粟中藏世界,而此言“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岂相涉哉?
且诚之不至而有贰焉者,以不诚闲乎诚也。若夫天,则其化无穷,而无有不诚之时,无有不诚之处,化育生杀,日新无已,而莫有止息焉;为元、为亨、为利、为贞,德无不有,行无不健,而元亦不贰,亨、利、贞亦无弗不贰。岂孤建一元,而遂无亨、利、贞以与为对待之谓乎?故至诚之合天也,仁亦不贰,义亦不贰,三百三千,森然无闲,而洗心于密。又岂如老氏所云“得一以为天下贞”哉?得一则必不可为天下贞。如得南则不正乎东,得仁则不正乎义。故曰:“所恶于执一者,为其贼道,举一而废百也。”
若其云“可一言而尽”者,则与第二十章所云“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例,不斥言诚,而姑为引而不发之词;非谓一言可尽,而二言即不可尽也。犹夫子之言“一以贯之”,而不容斥指其所贯之一。曾子以“忠恕”答门人,则犹章句之实一以诚也。圣人于此等处,非不欲显,而修辞立诚,不能予人以易知而煞为之说,以致铢絫之戾于理。繇忠恕者
译又,朱熹《章句》解释“性之德也”一句,说“这都是我本性中固有的”,这是从“理”的角度而言,而不是从“功效”的角度而言。然而上文说“仁是本体之存”,那么必然有保存其本体的人;“智是作用的发挥”,那么必然有发挥其作用的人。那么小注中所说的“竭尽己心而没有丝毫私伪”,“顺应事物使其成就,各得其宜”,“克制私欲以复归礼制”,“智慧周遍万物”,以及《或问》中又说“子思的话主要在于践行”,这些固然都是从君子的功效方面来立论的。“性之德也”这两句话,顺承上文,并没有转折,不能因为仁、智不是成己成物者已经完成的德性,就认为“性之德”和“合外内之道”是自然之理。
因此,我在此处,从“理”和“事”两方面同时阐述,以概括这七句话的全部意义。而对于“性”字的解释,既可以与“性道”的“性”视为同类,也可以以“尧、舜性之也”中的“性”作为比拟。就像“唯天下至诚为能化”,既是“不思不勉”的至诚,也是“致曲有诚”的至诚。
《中庸》往往浑沦地说,极易让学者误入偏颇。只有朱熹能够兼取两方面,才足以彰显君子合于圣、圣合于天、事必称理、道凝于德的妙处。低于朱熹的如谭、顾等儒者,则拘泥固守、支离破碎,连文意都不通达,何况于理呢?至于史伯璇、许东阳认为“自成”就是“自然而成”,饶双峰认为“合外内”而仁智的就是“诚”,云峰认为“性之德”就是“未发之中”,这些就像占卜者猜谜一样,恍惚猜测,归于虚妄罢了。
第二十六章
一
天之所以为天的本质不可见,通过它博厚、高明、悠久而化生万物不可测度,就可以知道它的诚是不二的。至诚所存之处,不是普通人容易知道的,只有圣人能知道。通过博厚、高明、悠久在征验上的显现,就可以知道它的诚是不息的。这是从自身运用中观察并识别其本体。《中庸》确实有所知晓,所以说“因此至诚没有止息”,这个“故”字需要细细体会才能明白。
《章句》认为这与大义无关而略去不提。饶双峰、胡氏智慧不足以理解这一点,竟说“承接上一章而言”。上一章末尾已经说了“因此随时施行都适宜”,连续使用两个“故”字,难道符合文理吗?朱熹已经分章了,还如此纠缠不清,为什么呢?
二
所谓征验,就是第二十二章尽人物之性的事情,也就是第二十七章发育峻极、礼仪威仪的事情,也就是第三十一章见而敬、言而信、行而悦的事情。悠远、博厚、高明,就是用来形容那德性施加于人物,无论大小久暂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至诚的一言一动一行,都是其悠远的征验。文王之时,周道尚未成就,但德性的纯粹,已经与天一样没有止息。北溪陈氏“只有尧、舜才能如此”的说法,是用年寿来论悠久,这也太末节了。
三
一二是指数字,壹贰不是指数字。壹,是专一;贰,是夹杂二心。游氏得到“一”的说法,不仅特意触犯异端,而且字义也错了。老子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他所说的一,是生二生三的一,也就是道失而后有德、德失而后有仁义的宗旨。“玄之又玄”、“冲而不盈”的叫做一。有了德,就与道成为二了。有了仁义,就终究是二而不一了。得一,就是没有二的说法。必须无仁无义,然后其一才不丧失。《维摩经》所说的“不二法门”,也是这个宗旨。这难道不是邪说的根源吗?
至于《中庸》所说的“不贰”,则是“元亨利贞”,“时乘六龙”而“大明终始”,本来无所不诚,难道只是二吗?二也不贰,三也不贰,即使千万无数也不贰。他说一粒粟中藏着世界,而这里说“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怎能相提并论呢?
而且诚达不到而有贰的,是因为不诚夹杂在诚之中。至于天,它的化育无穷,没有不诚的时候,没有不诚的地方,化育生杀,日日更新没有止息;作为元、作为亨、作为利、作为贞,德无不有,行无不健,而元也不贰,亨、利、贞也没有不贰的。难道是孤立地建立一元,从而没有亨、利、贞与之相对待的说法吗?所以至诚合乎天,仁也不贰,义也不贰,三百三千,森然没有间隙,而在隐秘处洗涤心灵。又怎能像老子所说“得一以为天下贞”呢?得一就必不可为天下贞。如果得南就不正于东,得仁就不正于义。所以说:“所厌恶于执一者,是因为它损害道,举一而废百。”
至于他说“可一言而尽”,则与第二十章所说的“所以行之者一也”同类,不斥言诚,而暂且作为引而不发的言辞;不是说一言可尽,而二言即不可尽。就像孔子说“一以贯之”,而不允许直指其所贯的一。曾子以“忠恕”回答门人,则如同《章句》实际以诚为一。圣人在这些地方,不是不想显明,而是修辞立诚,不能给人容易知道而煞费苦心去解说,以致细微之处违背道理。由忠恕者
,曾子之所得于一,而圣人非执忠恕以为一。天地之道,可以在人之诚配,而天地则无不诚,而不可以诚言也。云“诚者天之道”,以在人之天言耳。
译曾子所领悟的“一”,而圣人并非执着于忠恕来作为这“一”。天地的法则,可以通过人的真诚去契合,但天地本身无不真诚,却不能用“诚”来限定它。说“诚是天的法则”,只是从人身上所体现的天性而言罢了。
乃天地之所以“生物不测”者,惟其一言可尽之道;“为物不贰”者,即在至诚之所谓诚。至诚之所以必征为博厚、高明、悠久者,惟其得乎天地一言可尽之道,以诚至而无息。一言而尽,配以圣人之至诚;为物不贰,配以圣人之无息。非谓一言之居要而无待于二,审矣。
无息也,不贰也,不已也,其义一也。章句云“诚故不息”,明以“不息”代“不贰 ”。蔡节斋为引伸之,尤极分晓。陈氏不察,乃混不贰与诚为一,而以一与不贰作对,则甚矣其惑也!
天地之不贰,惟其终古而无一息之闲。若其无妄之流行,并育并行,川流而万殊者,何尝有一之可得?诸儒不察,乃以主一不杂之说,强入而为之证,岂天地之化,以行日则不复行月,方生柳则不复生桃也哉?
至诚者,以其表里皆实言也。无息者,以其初终不闲言也。表里皆实者,抑以初终无闲,故曰“至诚无息”,而不曰至诚则不息。“可一言而尽”者,天载之藏无妄也。“其为物不贰”者,天行之健不息也。藏诸用而无妄者,显诸仁而抑不息,故曰道可一言而尽而为物不息。道以干物,物以行道,道者化之实,物者化之用。不曰道不杂二而生物不测也。道者本也,物者体也,化也。道统天,体位天,而化行天也。呜呼!言圣、言天,其亦难为辞矣,而更益之妄乎?
第二十七章
一
如修祖庙、陈宗器、设裳衣、荐时食,以至旅酬、燕毛等,则“礼仪”、“威仪”之著为道者也。如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明之而治国如示诸掌者,则圣人之道所以“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者,亦可见矣。关雎、麟趾之精意,发育、峻极者也,故下以“高明”、“广大”言之。得此以为之统宗,而周官之法度以行,则“礼仪”、“威仪”之备其“精微”而合乎“中庸”也。自圣人以其无私无欲者尽其性而尽人物之性,则“发育万物”之道建矣。尽人物之性,而赞化育、参天地,则“峻极于天”之道建矣。中庸一力见得圣人有功于天地万物,故发端即说位育。如何可云“不成要使他发育”?故知小注朱子之所云,必其门人之误记之也。
况其所云“充塞”者,亦必有以充之塞之,而岂道之固然者本充塞乎?道之固然者天也,其可云天充塞天地耶?即使云天地之化育充塞天地,此亦不待言而自然,言之为赘矣。
章首说个“大哉圣人之道”,则是圣人所修之道,如何胡乱说理说气?易云“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诗云“文王在上,于昭于天”,须是实有此气象,实有此功能。而其所以然者,则亦其无私无欲,尽高明广大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者也。乃圣人修之为道,亦必使天下之可共繇,则所谓精一执中,所谓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者,皆道之可以诏夫后之君子者也。
中庸说人道章,更不从天论起,义例甚明。于此更著「圣人”二字,尤为显切。德性者,天道也。亦在人之天道。德性之尊者,圣人之道也。“尊德性”者,君子之功也。双峰用小注之意,而益引人入棘,删之为宜。
二
章句以存心、致知分两截,此是千了万当语。双峰以力行生入,史伯璇业知其非,而其自为说,又于致知中割一半作力行,此正所谓骑两头马者。总缘他于本文未得清切,故尔胶轕。
知行之分,有从大段分界限者,则如讲求义理为知,应事接物为行是也。乃讲求之中,力其讲求之事,则亦有行矣;应接之际,不废审虑之功,则亦有知矣。是则知行终始不相离,存心亦有知行,致知亦有知行,而更不可分一事以为知而非行,行而非知。故饶、史之说,亦得以立也。
乃此章句所云致知者,则与力行大段分界限者也。本文云“尽精微”,尽者析之极也,非行之极也。于察之则见其精微,于行之则亦显著矣。“道中庸”者,以之为道路而不迷于所往也。如人取道以有所适,其取道也在欲行之日,而不在方行之日也。“知新”之为知,固已。“崇”之为言,尚也
译天地之所以“生物不测”的原因,就在于那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道理;“为物不贰”的原因,就在于至诚所说的“诚”。至诚之所以必然表现为博厚、高明、悠久,是因为它契合了天地那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道理,并且因为诚到了极点而没有停息。用一句话概括,配合圣人的至诚;“为物不贰”,配合圣人的没有停息。这并不是说一句话居于关键地位而不需要第二个方面,这是很清楚的。
没有停息,不专一,不停止,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朱熹的《章句》说“诚故不息”,明确地用“不息”来代替“不贰”。蔡节斋对此作了引申,尤其分得清楚。陈氏没有明察,竟然把“不贰”与“诚”混为一谈,并且把“一”与“不贰”作为对立面,这真是迷惑得太厉害了!
天地之所以“不贰”,是因为它从古至今没有一刻的间断。至于它无妄的流行,共同养育、并行发展,像河水流动而万物千差万别,哪里曾有一个“一”可以把握呢?各位儒者没有明察,竟然用“主一不杂”的说法,强行纳入作为证据,难道天地的化育,是因为运行了太阳就不再运行月亮,生了柳树就不再生桃树吗?
“至诚”,是从表里都真实不虚来说的。“无息”,是从始终没有间断来说的。表里都真实不虚,也是因为始终没有间断,所以说“至诚无息”,而不说“至诚则不息”。“可一言而尽”,是指天所承载的蕴藏没有虚妄。“其为物不贰”,是指天所运行的刚健没有停息。蕴藏在作用中而没有虚妄,显现在仁德中也就没有停息,所以说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而化育万物没有停息。道用来化育万物,万物用来体现道,道是化育的实质,万物是化育的作用。不说道不混杂而生物不测。道是根本,万物是本体,也是化育。道统摄天,本体定位天,而化育施行于天。唉!谈论圣人、谈论天,本来就很难措辞,怎么能再增加虚妄呢?
第二十七章
一
像修缮祖庙、陈列宗庙器物、设置服饰、进献时令食物,直到旅酬、燕毛等,这些都是“礼仪”、“威仪”彰显为道的表现。像郊社的礼仪、禘尝的意义,明白了这些就能治理国家如同展示在手掌上一样清楚,那么圣人之道之所以能“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也就可见了。《关雎》、《麟趾》的精微意旨,就是发育、峻极,所以下面用“高明”、“广大”来论述。得到这个作为统宗,周官的法度得以施行,那么“礼仪”、“威仪”具备其“精微”而合乎“中庸”。自从圣人用无私无欲的心尽其本性并尽万物之性,那么“发育万物”的道就建立了。尽万物之性,从而赞助化育、参赞天地,那么“峻极于天”的道就建立了。《中庸》极力表明圣人对天地万物有功,所以开头就说位育。怎么能说“不是要让他发育”呢?所以知道小注中朱熹所说的话,一定是他的门人误记了。
况且他所说的“充塞”,也一定有东西去充满它、堵塞它,难道道的本来状态就是充塞的吗?道的本来状态是天,怎么能说天充塞天地呢?即使说天地的化育充塞天地,这也是不言而喻的自然之事,说出来就是多余的了。
章节开头说“大哉圣人之道”,这是圣人所修习的道,怎么能胡乱谈论理和气呢?《易经》说“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诗经》说“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必须确实有这种气象,确实有这种功能。而其所以如此的原因,也是因为圣人无私无欲,尽高明广大的本性,以尽万物之性。于是圣人修习成为道,也一定要让天下人可以共同遵循,那么所谓精一执中,所谓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都是道可以告诫后世君子的内容。
《中庸》说人道的章节,不再从天道论述起,义例非常明确。在这里特别加上“圣人”二字,尤为显豁切要。德性,就是天道。也是人在身上的天道。德性之尊,就是圣人之道。“尊德性”,是君子的功夫。双峰用小注的意思,反而更加引人陷入荆棘,删去为宜。
二
朱熹的《章句》把存心、致知分为两截,这是千真万确的话。双峰认为力行可以生入,史伯璇已经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自己的说法,又在致知中割出一半作为力行,这正是所谓骑两头马的人。总归是因为他对本文没有获得清晰透彻的理解,所以才纠缠不清。
知行的区分,有从大处划分界限的,那么像讲求义理为知,应事接物为行就是这样。但是在讲求之中,努力去做讲求的事情,那么也有行了;在应接之际,不废弃审察思虑的功夫,那么也有知了。这样知行始终不相分离,存心也有知行,致知也有知行,而且不能再分出一件事作为知而不是行,行而不是知。所以饶鲁、史伯璇的说法,也能够成立。
但是此《章句》所说的致知,则是与力行在大处划分界限的。本文说“尽精微”,尽是指分析到极致,不是行动到极致。在察识上则看到其精微,在行动上则也显著了。“道中庸”,是把它作为道路而不迷失方向。就像人选取道路去有所到达,选取道路是在想要出发的时候,而不是在正在出发的时候。“知新”作为知,本来就是这样。“崇”的意思,是崇尚
,以“礼”为尚,知所择也。使以为力行之事,则岂礼本卑而君子增高之乎?是本文之旨,固未及乎力行,审矣。
译崇尚“礼”,是因为知道有所选择。如果认为这是努力践行的事情,那么难道是礼的本质原本卑下,而君子将其抬高吗?这确实是本文的宗旨,本来就没有涉及到努力践行,这是很清楚的。
乃其所以不及力行者,则以此章言圣人之道之大,而君子学之之事,则本以言学,而未及功用。“其次致曲”一章,自君子德之成而言之,故不述至诚之道以发端,而但从成德发论,乃因以推其行之诚、著、明,而效之动、变、化。此章以君子修德而言,故须上引圣道之大,以著其功之所自准,而其后但以凝道为要归,而更不言行道。凝也者,道之有于心也。行也者,道之措于事也。有于心而后措于事,故行在凝之后。待第二十九章言本身、征民,而后言行。则方其修德,固以凝为期,而未尝期于行也。
且君子之所凝者,“至道”也,圣人之大道也,发育峻极、礼仪威仪之道也。于以修夫“至德”,而凝其育物极天之道,则静而存之于不言、不动、不赏、不怒之中,于私于欲,能不行焉,而非所措诸躬行者也,固不可谓之行也。于以修夫礼仪威仪之道,而凝之以待行焉,则行之有时矣,生今不能反古也;行之有位矣,贱不能自专也。唯其道之凝而品节之具在己也,居上而际乎有道,则以其所凝者行之;居下而际乎无道,则不能行而固凝焉。说夏而学殷、周,夫子固已凝之,而不信弗从,固未之行也。
要此以圣道之大者为言,而优优之大用,又必德位相资而后可行者。故于“精微”尽之,“中庸”道之,“新”知之,“礼”崇之,使斯道体验于己,而皆有其条理,则居上可以行,而为下则虽不行而固已凝矣。此子与颜渊论治,所以可损益四代之礼乐,而非以为倍,亦凝也而非行也。至于孔子作春秋,而行天子之事,则固在从心不逾矩之余,变化达天,而非君子修德凝道之所至。是以中庸言圣,必推其合天,言君子则但推其合圣,亦自然不可齐之分数也。
盖此章所谓道,与第十三章、十五章言“君子之道”者不同。此圣人尽性参天、创制显庸之大用,必时位相配,而后足以行。非犹夫子臣弟友,随地自尽之道,无日无地而可不行,则必以力行为亟也。知此,则饶、史之论,不足以存。而“道中庸”者,但颜子之拳拳服膺而即然,非必如大舜之用中于民;“崇礼”者,孔子之学三代而即然,非必周公之成德也。
三
“温故”者,乃寻绎其旧之所得,而以为非“道问学”之事,乃“尊德性”之功,此极不易理会。乃言旧所得,则行焉而有得于心者矣;而其所以有得者,岂非性之见功乎?章句以“时习”证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似此境界,岂不是尊德性事?
以性之德言之,人之有知有能也,皆人心固有之知能,得学而适遇之者也。若性无此知能,则应如梦,不相接续。故曰“唯狂克念作圣”。念不忘也,求之心而得其已知已能者也。抑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此天之所与我者”。心官能思,所以思而即得,得之则为“故”矣。此固天之所与我者,而岂非性之成能乎?
以德之成性者言之,则凡触于事,兴于物,开通于前言往行者,皆天理流行之实,以日生其性者也。“继之者善”,而成之为性者,与形始之性也;成以为性,而存存以为道义之门者,形而有之性也。今人皆不能知此性。性以为德,而德即其性,“故”之为德性也明矣;奉而勿失,使此心之明者常明焉,斯其为存心而非致知也,亦明矣。
第二十八章
一
“考文”,只是辨其点画形似,若汉狱史以“止句”为“苛”,马援所论将军印篆错谬,宋人陕、失冉切,从夹。陕侯夹切,从夹。二州印文相乱之类,须与考定。然此又以建国之初,定一代之文者为言。如博古图所绘商器款识文字,尽与周异,质文之别,居然可见,皆周公于商之旧文所损益者多矣。或问引秦以小篆、隶书为法证此,极当。洪武正韵有御定“群”“昹” 等字,亦其遗意。若文已颁而或乱之,则虽非天子,亦得而纠正之也。
朱子语录谓“如‘大’徒盖切字唤作‘大 ’一驾切字”及东阳所云“名其字之声”者皆误。五方声音之不
译至于那些未能达到力行境界的原因,是因为本章论述的是圣人之道的高大,以及君子学习它的事情,本来旨在谈论学习,而未涉及功效作用。“其次致曲”那一章,是从君子德行成就的角度来说的,所以不叙述至诚之道作为开端,而是直接从成就德行开始论述,进而推导出其行为的真诚、显著、光明,以及效应的感动、变化、化育。本章是从君子修养德行的角度来说的,所以必须向上引用圣道的高大,以彰显其功效所依据的标准,而其后只以凝聚道义为最终归宿,不再谈论践行道义。凝聚,是道存在于心中;践行,是道施行于事务。道存在于心中之后才能施行于事务,所以践行在凝聚之后。等到第二十九章谈到修身、征伐民众时,才谈论践行。那么在修养德行时,本来是以凝聚为期望,而未曾期望于践行。
况且君子所凝聚的,是“至道”,即圣人的大道,是发育万物、崇高至极、礼仪威仪的道。凭借它来修养“至德”,从而凝聚那养育万物、穷极天地的道,那么就在静默中存养于不言、不动、不赏、不怒之中,对于私欲,能够不施行,但这并不是施行于自身行为上的,本来就不能称为践行。凭借它来修养礼仪威仪的道,从而凝聚它等待施行,那么施行就有时机了,生于今世不能复古;施行就有地位了,地位卑贱不能自作主张。只有道的凝聚和品节具备在自己身上,处于上位而遇到有道之世,就凭借所凝聚的道去施行;处于下位而遇到无道之世,就不能施行而本来就已经凝聚了。谈论夏朝而学习殷、周,孔子本来就已经凝聚了,但不信任不跟随,本来就没有施行。
总之,这是以圣道的高大者来说的,而宽裕盛大的作用,又必须德行与地位相互辅助之后才能施行。所以在“精微”上穷尽它,在“中庸”上阐明它,在“新”上知晓它,在“礼”上尊崇它,使这道体验于自己,而都有条理,那么处于上位就可以施行,而作为下位虽然不施行而本来就已经凝聚了。这就是孔子与颜渊谈论治国,之所以可以损益四代的礼乐,而不认为这是背离,也是凝聚而不是践行。至于孔子作《春秋》,而施行天子之事,那本来是在从心所欲不逾矩之余,变化通达于天,而不是君子修养德行凝聚道义所能达到的。因此《中庸》谈论圣人,必定推究其契合于天,谈论君子则只推究其契合于圣人,这也是自然不可等同的等级。
大概本章所说的道,与第十三章、第十五章所说的“君子之道”不同。这是圣人穷尽本性、参赞天地、创制显明功用的大用,必须时势与地位相配合,而后才足以施行。不像夫子、臣子、弟弟、朋友,随地自我尽力的道,没有哪一天、哪一地不可以施行,那么必定以力行为急务。知道这一点,那么饶鲁、史氏的议论,就不足以存在了。而“道中庸”的,只是颜子恳切地铭记在心中而就是这样,不一定像大舜那样在民众中运用中道;“崇礼”的,是孔子学习三代而就是这样,不一定像周公那样成就德行。
三
“温故”,是寻绎旧日所得,而认为这不是“道问学”的事情,而是“尊德性”的功夫,这极难理解。是说旧日所得,那么施行而有得于心了;而其所以有得的,难道不是本性的显现功效吗?章句用“时习”来证明这一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像这样的境界,难道不是尊德性的事情吗?
从本性的德行来说,人的有知有能,都是人心固有的知能,通过学习而恰好遇到的。如果本性没有这些知能,那么应该像做梦一样,不相接续。所以说“只有狂者能够克制念头成为圣人”。念头不忘,求之于心而得到已知已能的东西。又说“心的官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心的官能能够思考,所以思考就能得到,得到的就是“故”了。这本来是上天赋予我的,难道不是本性的成就功能吗?
从德行的成就本性来说,凡是接触事物,兴起于外物,开通于前言往行的,都是天理流行的真实,用来日日生成本性的。“继之者善”,而成就为本性的,是与形体开始的本性;成就为本性,而存养不息作为道义门径的,是形体拥有后的本性。现在的人都不能知道这个本性。本性作为德行,而德行就是它的本性,“故”作为德性就很明白了;奉行而不丢失,使这颗心的明觉常明,这就是存心而不是致知,也很明白了。
第二十八章
一
“考文”,只是辨别点画形似,如果像汉代狱吏把“止句”当作“苛”,马援所论述的将军印篆错谬,宋人陕、失冉切,从夹。陕侯夹切,从夹。二州印文相乱之类,必须考定。然而这又是以建国之初,定一代之文者来说的。如《博古图》所绘商器款识文字,全都与周不同,质朴与文饰的区别,显然可见,都是周公对商的旧文所损益很多的。有人问引用秦以小篆、隶书为法来证明这一点,非常恰当。《洪武正韵》有御定“群”“昹”等字,也是它的遗意。如果文字已经颁布而有人扰乱它,那么即使不是天子,也可以纠正它。
朱子语录说“如‘大’徒盖切字唤作‘大 ’一驾切字”以及东阳所说的“名其字之声”都是错误的。五方声音的不
正,如闽、粤人呼“花”为敷巴切,“红”为房容切,北人呼“师”为商知切,“ 贼”为旬为切,虽圣人而在天子之位,亦无如之何也。 二
译语音的正误,就像福建、广东人把“花”读作敷巴切,把“红”读作房容切,北方人把“师”读作商知切,把“贼”读作旬为切,即使是圣人处在天子的位置上,对此也无可奈何。
朱子语录分有位无德而不敢作礼乐为不自用,有德无位而不敢作礼乐为不自专,孔子不从夏、商为不反古,文义极顺。章句云“孔子不得位,则从周而已”,语有疵。在孔子之必从周者,以时也。孔子即大用于当时,亦不得擅改周制。必若周公居鼎革之际,方得成其制作之功。然无位而擅为斟酌损益,亦是自专。若能说夏礼,便纯用夏礼,既学殷礼,便纯用殷礼,方是反古。“非天子”一节,以见贱之不可自专,“今天下”一节,以见生今之不可反古。下章言“上焉者”、“下焉者”,正从此分去。
第二十九章
章句云:“鬼神者,造化之迹也。”造化者天地之用,故黄洵饶“与天地同用”之言,甚为分晓。乃细玩章句,于“造化”下加一“迹”字,则又自造化之已然者而言之,而非但用与体之别。云“考”、云“质”、云“俟”,无殊其云“本”、云“征”、云“建”,则考之、质之、俟之者,皆君子也。质如“质成”之质,是君子尝以此道质正于鬼神矣。
天地之所以为道者,直无形迹。故君子之道:托体高明,便不悖于天之撰;流行不息,便不悖于天之序;立体博厚,便不悖于地之撰;安土各正,便不悖于地之理。然而天地之所见于人者,又止屈伸往来、阴阳动静之化,则已非天地之本体。故可云“小德川流”,而不分此德曰仁、曰义、曰礼、曰知;可云“大德敦化”,而不可曰诚;则亦无所取正而质,而特可曰“建”。
若鬼神,则可以诚言之矣,以其屈伸往来,尽其实而必信也,斯亦可以仁义礼智言之矣。其生者仁,其止者义,其充满者礼,其昭明者知也。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 。礼乐固以法阴阳之化,而亦可通鬼神于求之声、求之气之闲矣。
质以其所赞乎造化者为礼、为度、为文,非抑鬼神之所伸而扬鬼神之所屈。质以其对越乎灵爽者,则以礼、以度、以文,而有事乎鬼神,伸者可迎其来,屈者可绍其往。君子之以其三重之道质之于鬼神,以证其得失,盖无异于三王之有其成宪而可考。其质之而无疑也,乃以毅然行其三重;而即或损造化之有余,益造化之不足,亦无忧其心迹之差,盖不异于庶民之有好恶而可征。
中庸此语,原非虚设,果有其可质之理,果有其质之之事。非但如小注所云“龟从、筮从”,取诸不可必之影响。而北溪之言曰“鬼神天理之至”,语尤颟顸。天理之至者,天地是也,建之而不悖者也,岂鬼神哉?
第三十章
章句“此言圣人之德”一句,专就“譬如天地”四句说。双峰乃云“此章言孔子之德 ”,大为不审。
或问言“上律”、“下袭”之迹,夏时、周易云云,皆言道也,非言德也;又推之于古圣王迎日推策云云,亦言道也,非言德也。下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亦言天地之道也,非言天地之德也。天覆地载,日月之明,四时之行,只是天道。其所以能括此道而统之,分为道而各纪之,则章句所谓“所以不害不悖”,“所以并育并行”者,乃德也。于尧、舜曰道,于文、武曰法,言道言法,则皆非德也。述其道,明其法,则亦仲尼之道也。
故“祖述”、“宪章”、“上律”、“下袭”者,道也;其为斟酌帝王律天袭地之统纪,以咸宜而不息者,德也。其统之也,则如无不覆载之咸备无缺,四时之具以成岁,日月之昱乎昼夜,仲尼敦化之德也。其纪之也,则如天所覆、地所载之品汇各成,四时之各正其序,日月之各行其陆,仲尼川流之德也。
凡此一章,皆以见天道、圣道,其大也一本于德,与二十七章意略相同。彼言君子之所以凝圣道者在修德,以圣人之道原繇圣德而凝;此言圣人之能合天道也唯其德,以天之所以为大者,原依天德而成。
中庸三支,皆始乎道,而极乎德。“中庸其至矣乎”以下八章,言道也;至“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则以见行道明道者唯圣德也。
译朱子语录将“有位无德而不敢制作礼乐”解释为不自用,“有德无位而不敢制作礼乐”解释为不自专,孔子不沿袭夏、商制度解释为不复古,文义极为通顺。但《章句》说“孔子没有获得位分,就只是沿袭周制罢了”,这话有毛病。孔子必定沿袭周制,是因为时势使然。孔子即便在当时得到重用,也不能擅自更改周代的制度。一定要像周公处于朝代更替之际,才能成就制作礼乐的功业。然而没有位分却擅自斟酌损益,也是自专。如果能说夏礼,就纯粹使用夏礼;既然学习了殷礼,就纯粹使用殷礼,这才算是复古。“非天子”这一节,是用来说明地位卑贱的人不可以自专;“今天下”这一节,是用来说明生于当今的人不可以复古。下一章讲“上焉者”、“下焉者”,正是从这里区分开来的。
第二十九章
《章句》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造化是天地的作用,所以黄洵饶说“与天地同用”,非常明白。但仔细玩味《章句》,在“造化”下面加了一个“迹”字,那么就是从造化已经形成的结果来说,而不仅仅是作用与本体的区别。说“考”、说“质”、说“俟”,与说“本”、说“征”、说“建”没有不同,那么去考察、去质正、去等待的人,都是君子。质,如同“质成”的质,是君子曾经用这道去质正鬼神了。
天地之所以成为道的,直接是没有形迹的。所以君子的道:依托高明之体,就不违背天的撰造;流行不息,就不违背天的秩序;确立博厚之体,就不违背地的撰造;安于土地各得其正,就不违背地的条理。然而天地在人身上显现的,又只是屈伸往来、阴阳动静的变化,这已经不是天地的本体了。所以可以说“小德如川流”,而不把这种德分为仁、义、礼、智;可以说“大德敦化”,而不能说是诚;那么也就无所取正而质正,而特别可以说“建”。
至于鬼神,就可以用诚来言说了,因为它们屈伸往来,尽其实而必定可信,这也就可以用仁义礼智来言说了。它们生发的是仁,它们止息的是义,它们充满的是礼,它们昭明的是智。所以说“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礼乐固然效法阴阳的变化,而也可以沟通鬼神于求之声、求之气的中间了。
用其所赞成的造化作为礼、作为度、作为文,不是压抑鬼神的伸展而宣扬鬼神的屈缩。用其对越灵爽的方式,以礼、以度、以文,而有事于鬼神,伸展的可以迎接其来,屈缩的可以继承其往。君子用他的三重之道去质正鬼神,以证明其得失,大概无异于三王有其成宪而可以考察。其质正而没有疑问,于是毅然实行他的三重之道;而即使减损造化的有余,增益造化的不足,也不担心其心迹有差错,大概无异于庶民有好恶而可以征验。
《中庸》这句话,原本不是虚设,确实有可以质正的道理,确实有质正的事情。不仅仅像小注所说“龟从、筮从”,取那些不可必定的影响。而北溪说“鬼神是天理的极致”,这话尤其糊涂。天理的极致,是天地,建立它而不违背的,哪里是鬼神呢?
第三十章
《章句》“此言圣人之德”一句,专门针对“譬如天地”四句来说。双峰却说“此章言孔子之德”,大为不审慎。
《或问》说“上律”、“下袭”的事迹,夏时、周易等等,都是说道,不是说道德;又推及古圣王迎日推策等等,也是说道,不是说道德。下面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也是说天地之道,不是说道德。天覆盖地承载,日月的光明,四时的运行,只是天道。其能够概括此道而统领它,分为道而各自记载它,那么《章句》所谓“所以不害不悖”,“所以并育并行”的,才是德。对于尧、舜说道,对于文、武说法,说道说法,那么都不是德。阐述其道,阐明其法,那么也是仲尼之道。
所以“祖述”、“宪章”、“上律”、“下袭”的,是道;其为斟酌帝王律天袭地的统纪,以咸宜而不息的,是德。其统领它,就像无不覆载的咸备无缺,四时的具足以成岁,日月的照耀乎昼夜,是仲尼敦化的德。其记载它,就像天所覆盖、地所承载的品类各自成就,四时的各自正其序,日月的各自行其路,是仲尼川流的德。
凡这一章,都是用来显示天道、圣道,其大者一本于德,与第二十七章意思大致相同。那章说君子之所以凝聚圣道在于修德,因为圣人之道原本由圣德而凝聚;这章说圣人能够契合天道只因为其德,因为天之所以为大,原本依天德而成。
《中庸》三支,都始于道,而极于德。“中庸其至矣乎”以下八章,说道;到“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则用来显示行道明道者唯有圣德。
“道不远人”以下,皆言道也;至“哀公问政”一章,始推知、仁、勇为行道之德,而一本于诚,于以见自子臣弟友,五达道。以至天人制作,九经。其修之者唯德也。“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皆言道也;天地、圣人、君子之道。至二十七章而后言君子之凝此著、明、变、化,成己成物之至道,本于尊性道学之德;至此而后言圣人之备此尽人物、参天地、博厚高明悠久之道,本于川流、敦化之德。德至而道乃以至,德大而道乃以大也。
译“道不远人”以下,都是在论述道;到了“哀公问政”这一章,才开始推演知、仁、勇作为践行道的德行,而这些德行都根本于诚,由此可以看出从子、臣、弟、友这五种人伦大道,一直到天人的制度建立、九种常道,其修养的关键唯有德行。“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都是在论述道;即天地、圣人、君子的道。到了第二十七章,才论述君子凝聚那显著、光明、变化、化育,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的至高之道,根本于尊崇本性、践行道学的德行;到这里才论述圣人具备那穷尽万物、参赞天地、广大厚重、高明悠长的道,根本于如川流不息、敦厚化育的德行。德行达到极致,道才随之达到极致;德行宏大,道才随之宏大。
故末章一归重于德,而始推德之自入,以明致中和而以位以育之本,终赞德之所极,以著静存动察、尽性至命之功。全篇大义,以德为基,以诚为纽,其旨备矣。明乎此,则许、史诸儒强以知、仁、勇立柱,及强以费隐、小大为第三支作骨脉者,徒增葛藤,曾何当耶?
第一支知、仁、勇之义,至第二支而始显;第二十章。第二支诚之为义,至第三支而始详。乃其言德也:以知、仁、勇为性之德,所以修率性之道,而为教之本;以诚为心之德,则以尽天命之性,而以为道之依。纪乎教,是以有其万殊,而知、仁、勇则所以应事酬物,而川流不遗。统夫道,是以有其一本,而诚者则不贰以生不测,而敦化不息。此又小德、大德,合知、仁、勇于一诚,而以一诚行乎三达德者也。
以天地言之,则其“大明终始”者知也,“品物流形”者仁也,“时乘六龙”者勇也。其无妄以为大宗者,则所谓“一言可尽”而在人为诚者也。自其化而言,则见功于人物者,诚为天之道。自其敦化而言之,则立载于无声无臭者,诚固为天地之德。然在道而可名言之曰“诚”,在德则不可斥言诚而但曰“大”,则诚为心德,而天固无心也。乃天地之德,虽不可名之曰“诚”,而仲尼配天之德,则可曰“所以行之者一”,而亦可曰“诚”,故下又以“唯天下至诚”为言。合离之际,微矣哉!
第三十一章
“聪明睿知”,以至诚之本体言。“诚则明矣”,明非但知之谓也。或问兼安行言之,为尽其义。如大学之言“明德”,该尽缉熙敬止、恂栗威仪、具众理、应万事者,统以一明;与“致知”之知,偏全迥别。耳无所蔽其闻之谓聪,目无所蔽其见之谓明,思无所蔽其觉之谓睿,心无所蔽其知之谓知。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则以之知,不待困学;以之行,不待勉强也。
若下四德,则因事而用:仁以容其所待容之众,义以执其所必执之宜,礼以敬其所用敬之事物,知以别其所当别之是非。其云“文理密察”,原以晰事之知言,自与“睿知”之知不同。“睿知”之知,乃静中见理,感则能通,其辨在昭昏,而不在是非也。
小注所载朱子之说,显与或问相悖。至所云“破作四片”,“破作八片”,蒙头塞耳,全无端绪,必其门人之传讹,非朱子之言也。 第三十二章
一
章句云“夫岂有所倚著于物”,一“物”字,定何所指,小注中自有两说:其云“为仁繇己而繇人乎哉”,则是物者,与己对者也;其云“不靠心力去思勉”,则是物者,事也。两说似乎难通。乃孟子曰“物交物”,则外物与己耳目之力而皆谓之物,盖形器以下之统称也。
本文三句之中,理事异致,各有其倚,则各有其不倚。所云“倚”者,统词也。凡其所倚,即谓之物。则章句所云物者,亦统词也。
以“经纶天下之大经”言之,则其所不倚者,不倚于外物,而非不倚于心力之谓。所以然者,人伦之事,以人相与为伦而道立焉,则不特尽之于己,而必有以动乎物也。尽乎己者,己之可恃也。动乎物者,疑非己之可恃也:自非天下之至诚,则倚父之慈而亲始可顺,倚君之仁而上以易获。其修之于己者既然,则以立天下之教,亦但可为处顺者之所可率繇,而处变则已异致。唯夫天下之至诚,“肫肫其仁”,极至而无不可通,则虽如舜之父、文王之君,而我所以事之者,一无不可与天下共见而共繇之,初不倚君父之易顺易获而相得以章也。乃若心力之必尽,则如舜,如文,其为怨慕,为竭力,为小心,为服事,则固同于困勉者之笃行,非不思不勉而无待于心力。此以知:以物为外物而云“不繇人”者,为“大经”言也。
至于“立天下之大本”,则初无所因于人,即欲倚之而固不得。特其“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之卓然,有以存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斯至诚之“渊渊其渊”者,涵天下万事万物之节于静深之地,不但学问之事无所藉于耳目,而警
译所以末章将重心归于德,起初推究德的来源,以阐明达到中和、确立位置并化育万物的根本;最终赞颂德的极致,以彰显静时存养、动时省察、穷尽本性而通达天命之功。全篇的大义,以德为基础,以诚为纽带,其旨意完备了。明白这一点,那么许、史等儒者强行以知、仁、勇作为支柱,以及强行以费隐、小大作为第三支的骨干脉络的做法,不过是徒增纠缠,哪里恰当呢?
第一支中知、仁、勇的含义,到了第二支才显现出来;第二十章。第二支中“诚”的含义,到了第三支才详细阐述。至于它所说的德:以知、仁、勇为性的德,是用来修养遵循本性之道,作为教化之本;以诚为心的德,则是用来穷尽天命之性,作为道的依托。记载教化,因此有万千差别,而知、仁、勇则是用来应对事物、酬答万物,像河流一样流淌而不遗漏。统摄大道,因此有一个根本,而诚者则不偏不倚地产生不可测度的变化,使敦厚化育永不停息。这又是小德与大德,将知、仁、勇合于一诚,并以一诚来践行这三种通达之德。
以天地来说,那“大明终始”的是知,“品物流形”的是仁,“时乘六龙”的是勇。那以无妄作为大宗的,就是所谓“一言可尽”,而在人身上体现为诚。从化育的角度来说,在人物身上显现功效的,诚是天之道。从敦厚化育的角度来说,确立在无声无臭之中的,诚固然是天地之德。然而在道上可以命名为“诚”,在德上则不能直言为诚而只说“大”,因为诚是心的德,而天本来无心。于是天地的德,虽然不能命名为“诚”,但仲尼配享天地的德,可以说“所以行之者一”,也可以说“诚”,所以下面又以“唯天下至诚”来说。合与离的界限,微妙啊!
第三十一章
“聪明睿知”,是从至诚的本体来说的。“诚则明矣”,明不仅仅是知的意思。或问兼及安行来说,是为了穷尽其义。就像《大学》所说的“明德”,概括了缉熙敬止、恂栗威仪、具备众理、应对万事等,统一于一个“明”;这与“致知”的知,偏全截然不同。耳朵没有遮蔽其听闻叫做聪,眼睛没有遮蔽其看见叫做明,思维没有遮蔽其觉悟叫做睿,心没有遮蔽其认知叫做知。人欲净尽,天理流行,那么用它来认知,不需要困顿学习;用它来践行,不需要勉强。
至于下面四德,则是因事而用:仁用来包容那些应当包容的众人,义用来执持那些必须执持的适宜,礼用来敬重那些应当敬重的事物,知用来辨别那些应当辨别的是非。所说的“文理密察”,原本是从析事之知来说的,自然与“睿知”的知不同。“睿知”的知,是在静中见到道理,感应就能通达,其辨别在于昭明与昏暗,而不在于是非。
小注所记载朱子的说法,明显与或问相悖。至于所说的“破作四片”、“破作八片”,蒙头塞耳,全无头绪,一定是其门人传讹,不是朱子的话。
第三十二章
一
章句说“夫岂有所倚著于物”,一个“物”字,究竟指什么,小注中自有两种说法:它说“为仁繇己而繇人乎哉”,那么物,是与己相对的人;它说“不靠心力去思勉”,那么物,是事。两种说法似乎难以贯通。于是孟子说“物交物”,那么外物与己耳目之力都称为物,大概是形体器物以下的统称。
本文三句话之中,理与事不同,各有其倚靠,也就各有其不倚靠。所说的“倚”,是统称。凡是它所倚靠的,就称为物。那么章句所说的物,也是统称。
以“经纶天下之大经”来说,那么它所不倚靠的,是不倚靠外物,而不是不倚靠心力的意思。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伦之事,以人相互交往为伦而道确立,那么不仅要在己身上尽到,而且必须有以感动外物。尽于己的,是己可以倚靠的。感动外物的,怀疑不是己可以倚靠的:如果不是天下至诚,那么倚靠父亲的慈爱,亲人才可以顺从,倚靠君主的仁德,上位才容易获得。其修之于己的既然如此,那么以确立天下的教化,也只能作为处境顺遂者所可以遵循的,而处境变化则已不同。唯有天下至诚,“肫肫其仁”,极至而没有不可通达的,那么即使像舜的父亲、文王的君主,而我用来侍奉他们的,无一不可以天下共见而共遵循,起初不倚靠君父的易顺易获而相互得以彰显。至于心力必须尽到,那么像舜,像文王,他们的怨慕,竭力,小心,服事,则固然同于困勉者的笃行,不是不思不勉而无待于心力。由此可知:以物为外物而说“不繇人”的,是为“大经”说的。
至于“立天下之大本”,则起初无所因于人,即使想倚靠也固然不能。特别其“不闻亦式,不谏亦入”的卓然,有以存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这是至诚的“渊渊其渊”,涵容天下万事万物的节度于静深之地,不但学问之事无所藉于耳目,而警
觉之几亦无所资于省察。理以不妄而存,而非择理以固执;欲以从心而不逾,而非执理以拒欲。未有所喜乐,而天下之待喜待乐者受益焉;未有所怒哀,而天下之待怒待哀者听裁焉。要皆藏密以立道义之门,而择执之心力不与焉。此“不靠心力”之说,为“大本”言也。
译觉悟的几微之处,也不依赖省察功夫。天理因不妄动而存在,并非通过选择天理来固执坚守;私欲因顺从本心而不逾越,并非通过执着天理来排斥私欲。心中尚未产生喜乐之情,但天下期待被喜悦和欢乐的人却能从中受益;心中尚未产生愤怒和悲哀之情,但天下期待被愤怒和悲哀所裁断的人却能听从裁决。这些都要靠深藏不露来确立道义的门户,而选择与执着的心力并不参与其中。这“不依赖心力”的说法,是针对“大本”而言的。
若夫“知天地之化育”,则至诚之“浩浩其天”者:其心之正,即天地之心;其气之顺,即万物之气;于其所必化而知其化,于其所必育而知其育;不但非恃心力以推测,而亦不如介然通天地之情、介然知万物之感者,倚天地之所著见、万物之所往来者以为知之之迳。此如仁恕之分:恕有推有譬,而即倚于情;仁之欲立欲达,无所倚于感也。知化之事,其为用最密,而所摄最大,则其有倚、无倚之分,为际尤微。此朱子所云“自知得饱,何用靠他物去”。此“物”字之义,又即以天地制化育之理、万物受化育之迹而言也,则不但不以对己之物为物,并不但以在己之耳目心力为言矣。
经纶,有迹者也;立本,有主者也;知化,则无闲如字者也。其见功愈微,则其所倚者愈微,而其所谓物者益愈细。乃在立本之所谓物,以性为主,而以形为客;知化之所谓物,则凝于我之诚为主,而诚之察于天地万物与我相为动者为客。则在立本而言物者,专于己之中;在知化而言物者,通于己之外:此又以翕辟而分表里也。
勉斋“不思不勉”之说,亦止可为立本言,而不能通于经纶、知化,合朱子所言而后尽其旨。均云“倚”,均云“物”,同中之异不明,欲以一语煞尽之,鲜不泥矣。
二
既云“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又云“其渊其天,非特如之而已”,则似至诚之德非至圣所能比拟。潜室、双峰苦执此语,强为分析,如梦中争梦,析空立界,徒费口舌。
乃朱子又谓“外人观其表,但见其如天如渊;至诚所以为德,自家里面真是其天其渊 ”,虽小异前说,终是捕风捉影。上章云“溥博如天,渊泉如渊”,系之“时出之”上,则固自其足出未出者言之。章句固曰“五者之德充积于中”,则亦自家里面之独喻者,而非外人之所能见,可知已。
东阳迷谬执泥,乃谓“圣人见得圣人真是天、真是渊,众人见其如天如渊”,似此戏论,尤为可恶。楞严经言比丘入定,邻僧窥之,唯见水而不见人。如此,方是圣人见圣人真是天渊之的实证据,不然则亦如之而已尔。圣德既不易知,而又撮弄字影,横生亿计,其妄更无瘳矣!
如实思之,言“如”、言“其”,果有别耶?前章所云“如天”、“如渊”之天渊,兼德与形体而言。天者青霄之谓也,渊者深泽之谓也,指天渊之形体以拟其德之相肖也。此云“其渊”、“其天”之天渊,则以德言耳。化育之广大即谓之天,有本之静深即谓之渊,非指青霄深泽而为言也。前章云“溥博”,即此“其天”者也;云“渊泉”,即此“其渊” 者也。此所云“渊渊”,即“如渊”之谓也;“浩浩”,即“如天”之谓也。是词有一顺一逆之别,而文义一也。
非“聪明圣知达天德者”,但不知其经纶、立本、知化之统于诚以敦化;而经纶之笃厚、立本之静深、知化之广大,即不谓尽人知之,而亦弗待于至圣。凡有血气者之尊亲,亦但于其见而敬之、言而信之、行而说之。至于足以有临、足以容、执、敬、别之德,充积在中,溥博渊泉,与天渊合撰者,自非至圣之自知,亦孰能知之?
朱子煞认三“其”字,其说本于游氏。游氏之言,多所支离,或借迳佛、老以侈高明,朱子固尝屡辟之矣。至此,复喜其新奇而曲从之,则已浸淫于释氏。而不知释氏所谓理事一相,地、水、火、风皆从如来藏中随影出现,正“自家里面真是天渊”之旨。若圣人之教,理一分殊,天自天也,渊自渊也,至诚自至诚也,岂能于如渊如天之上,更有其渊其天、当体无别之一境哉?
三
广平以上章为至圣之德,此为至诚之道,语本有病,必得朱子“诚即所以为德”一语以挽救之,而后说亦可通。使其不然,则“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可不谓之德而谓之道乎?经纶、立本、知化,道之大者也。乃唯天下至诚为能之,则非备三者之乃为至诚,而至诚之能为
译至于“知晓天地的化育”,那至诚所呈现的“浩浩如天”的境界:其内心的端正,就是天地之心;其气息的顺遂,就是万物之气;在必然发生化育的地方,就知晓其化育;在必然产生养育的地方,就知晓其养育;这不仅不是凭借心力去推测,也不像那种仅仅通达天地之情、仅仅知晓万物之感的人,依赖天地所显现的现象、万物所往来的迹象作为认知的途径。这好比仁与恕的区别:恕有推己及人、类比引申,因而依赖情感;仁的想要立身、想要通达,并不依赖外物的感应。知晓化育这件事,其作用最为细密,而所涵盖的范围最大,那么其中有依赖、无依赖的区别,界限尤为微妙。这就是朱子所说的“自己已经饱足知晓,何必依靠其他事物”。这个“物”字的含义,又是就天地制导化育的道理、万物接受化育的迹象而言的,那么不仅不把对待自己的事物当作“物”,甚至也不仅仅把自身具有的耳目心力当作“物”了。
经纶,是有迹可循的;立本,是有主宰的;知化,则是没有间隙、浑然一体的。其显现的功效越细微,那么其所依赖的就越细微,而其所谓的“物”也就越精细。那么在立本中所说的“物”,以本性为主,以形体为客;在知化中所说的“物”,则以凝聚于我的诚为主,以诚在天地万物中与我相互感应的为客。那么在立本中谈论“物”的,专注于自身内部;在知化中谈论“物”的,通达于自身外部:这又是通过收敛与开辟来区分表里的。
勉斋关于“不思不勉”的说法,也只能用于立本而言,而不能贯通于经纶、知化,必须结合朱子的说法才能穷尽其旨趣。都说是“倚”,都说是“物”,同中之异如果不明确,想要用一句话概括殆尽,很少有不拘泥的。
二
既然说“至诚的道理不是至圣不能知晓,至圣的德行不是至诚不能做到”,又说“其深沉如渊、广大如天,不仅仅是相似而已”,那么似乎至诚的德行不是至圣所能比拟的。潜室、双峰苦苦执着于这句话,强行加以分析,如同梦中争辩梦境,剖析虚空设立界限,白白浪费口舌。
于是朱子又说“外人观察其表象,只见到其像天像渊;至诚之所以成为德行,从内部来说真正就是天就是渊”,虽然与前说略有不同,终究是捕风捉影。上一章说“溥博如天,渊泉如渊”,是加在“时出之”上面的,那么本来是从其充足涌出、尚未涌出的状态来说的。《章句》固然说“五种德行充积于内”,那么也是从内部独自比喻而言的,而不是外人所能见到的,由此可知。
东阳迷误固执,竟然说“圣人看到圣人真正是天、真正是渊,众人看到其像天像渊”,像这样的戏论,尤其可恶。《楞严经》说比丘入定,邻僧窥视,只看见水而看不见人。这样,才是圣人见圣人真正是天渊的确凿证据,不然也就只是相似而已罢了。圣人的德行既然不易知晓,又玩弄字句表象,凭空产生无数猜测,其荒谬更无法治愈了!
如实思考,说“如”、说“其”,真的有区别吗?前章所说的“如天”、“如渊”的天渊,兼德行与形体而言。天是指青霄,渊是指深泽,指着天渊的形体来比拟其德行的相似。这里所说的“其渊”、“其天”的天渊,则是仅从德行而言。化育的广大就称为天,有本源的静深就称为渊,并不是指着青霄深泽而言的。前章说“溥博”,就是这里的“其天”;说“渊泉”,就是这里的“其渊”。这里所说的“渊渊”,就是“如渊”的意思;“浩浩”,就是“如天”的意思。这是词语有一顺一逆的区别,而文义是一样的。
不是“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只是不知道经纶、立本、知化统摄于诚以敦厚化育;而经纶的笃厚、立本的静深、知化的广大,即使不说是人人都能知晓,也不需要等到至圣才能知晓。凡是有血气的人的尊贵与亲近,也只是在其显现时尊敬他、言语时信任他、行为时喜悦他。至于足以有临、足以容、执、敬、别之德,充积在内心,溥博渊泉,与天渊合而为一的,自然不是至圣的自我知晓,又有谁能知晓呢?
朱子极力认定三个“其”字,其说法本于游氏。游氏的言论,多有支离破碎之处,有时借径佛、老来夸耀高明,朱子固然曾经屡次驳斥他。到了这里,又喜欢其新奇而曲意顺从,那么已经浸染于释氏了。却不知道释氏所谓理事一相,地、水、火、风都从如来藏中随影出现,正是“自家里面真正是天渊”的宗旨。如果圣人的教化,理一分殊,天自是天,渊自是渊,至诚自是至诚,怎么能在如渊如天之上,更有其渊其天、当体无别的一重境界呢?
三
广平以上章为至圣之德,此章为至诚之道,语意本有毛病,必须得到朱子“诚即所以为德”一语来挽救,而后说法才可通。如果不然,那么“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可不称为德而称为道吗?经纶、立本、知化,是道中最大的。然而只有天下至诚才能做到,那么不是具备这三者才称为至诚,而是至诚能够
上章因圣而推其藏,故五德必显,然至于言及“时出”,则亦道矣。盖言圣则已属道,有临而容、执、敬、别,皆道也。故推其“足以”者有川流之德,以原本其道之咸具于德也。
此章之言道者,唯大经、大本、化育,则道也;所以经纶之、立之、知之者,固德也。肫肫、渊渊、浩浩之无倚者,皆以状其德矣。盖言诚则已属德,仁也、渊也、天也,皆其德也。故推其所为显见于天下者,而莫非道之大也。
以此言之,则广平道、德之分,亦无当于大义,而可以不立矣。是以朱子虽取其说,而必曰“非二”以救正之。乃朱子之自为释也,则固曰“承上章而言‘大德敦化’”,又已明其言德而非言道矣。
然其所为存游氏之论者,则以末一节,或执郑康成之说,将疑夫至诚、至圣之为两人;故必分别大经、大本、化育之为道,而聪明睿知、仁义礼知之为德,固有不妄、达以一诚者之为大德;有其大德而圣德乃全,有其圣德而至诚之所以能体夫大道之蕴奥可得而知,诚则明,明而后诚无不至也。故朱子曰“此非二物”,又云“此不是两人事”,其以言至圣之躬体而自喻之,固已明矣。
然朱子于此,则已多费转折,而启后人之疑。是其为疵,不在存游氏瓜分道、德之说,而在轻用康成“唯圣知圣”之肤解。康成之于礼,其得当者不少,而语及道、德之际,则岂彼所能知者哉?因仍文句,而曰“唯圣知圣”,则其训诂之事毕矣。朱子轻用其说,而又曲为斡旋之,则胡不直以经纶、立本、知化为圣人之化,而以至诚之不待有倚而自肫肫、渊渊、浩浩者为敦化之德之为安乎?
惟无倚之仁、无倚之渊、无倚之天,肫肫、渊渊而浩浩,故根本盛大而出不穷,而大德之所显所藏,极为深厚,自非躬备小德者不足以知之。唯其有之,乃能知之。因有其敦化者,而后川流不息;既极乎川流之盛,自有以喻其化之所自敦矣。如此,则岂不晓了串彻,有以尽夫中庸之条贯而不爽。
夫章句之支节,何居乎又存康成之言以为疑府,而复假广平之说以理乱丝耶?郑说汰,则游说亦可不留矣。至有吮康成之余沈,如新安所云“知尧、舜唯孔子”者,则适足以供一哂而已。
第三十三章
一
末章唯言德而更不及道,所以为归宿之地,而见君子之得体夫中庸者,实有德以为之体也。民劝、民威而天下平,道亦大矣,而非遵道而行之可致也。君子之道,皆君子之德成之,前已详释。
二
“君子之道”,言君子为学修教之方。此一段且统说自立心之始,至德成道盛之日,一“闇然而日章”也。固与“费隐”诸章言“君子之道”者别。然曰“闇然”,则有其闇然之实矣;存养、省察是。曰“日章”,则有其日章之事矣。驯至于天下平。
云峰误看章句“下学立心”四字,遂以君子小人立心之不同,求异于第二章,殊为不审。小人是不知而妄作者,如叔孙通之类。其亦有道,则所妄作之道也。既已妄作,故的然可观,而后不可继。若但其立心也,则何的然之可见?的然者,如射的之可见也。且本未尝有,而
又何亡哉?
三
为己是立心之始,规画得别。君子小人到底分别,即从此差异。“知远之近”三句,乃入德之初几,方是拣着下手工夫。以诗证之:为己者,恶文著而不尚锦也;“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则知锦而衣之也。到此,却不更说尚絅事。
或问“用心于内,不求人知,然后可以慎独”,一转甚清切。为己是大架步,始终皆然。知近、知自、知微,是慎独入手工夫,内省无恶,从此而起。陈氏用“又能”二字转下,则为己、慎独,平分两事,非知学者也。慎独固为己之一大端也。
四
知者,知其然而未必其能然。乃能然者,必繇于知其然。故“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则可与省察、存养而入“无言”、“不显”之德矣。
知见于彼者繇于此,则知民
译上一章因循圣人的境界来推究其蕴藏,所以五种德行必定显现,然而说到“适时而出”,也就属于道的范畴了。因为说到圣人就已经属于道,有临事而包容、执持、恭敬、辨别,这些都是道。所以推究其“足以”具备的,有川流般的德行,以此来推究道的根本,在于道全都具备于德之中。
这一章所说的道,只有大经、大本、化育,才是道;用来经纶它、确立它、认知它的原因,固然属于德。那种诚恳、深邃、浩大而不偏倚的状态,都是用来形容德的。因为说到诚就已经属于德,仁爱、深邃、天道,都是它的德。所以推究它所显现于天下的,没有不是道的大。
由此说来,那么广平对道、德的区分,也不符合大义,可以不设立了。所以朱子虽然采纳他的说法,但必定说“并非二物”来纠正它。至于朱子自己的解释,本来就说“承接上一章而言‘大德敦化’”,已经明确说的是德而不是道了。
然而他保留游氏议论的原因,是因为最后一节,或许拘泥于郑康成的说法,将会怀疑至诚、至圣是两个人;所以必须区分大经、大本、化育是道,而聪明睿知、仁义礼智是德,固然有不虚妄、通达于一诚者的大德;有了大德,圣德才完备,有了圣德,至诚之所以能体悟大道的蕴奥就可以知道了,诚则明,明而后诚无不至。所以朱子说“这不是两样东西”,又说“这不是两个人的事”,他用以说明至圣亲身体悟并自我比喻,本来已经很明白了。
然而朱子在这里,已经多费转折,而开启后人的疑惑。这是他的瑕疵,不在于保留游氏割裂道、德的说法,而在于轻率使用康成“唯圣知圣”的肤浅解释。康成对于礼,得当的地方不少,而谈到道、德之际,哪里是他所能知道的呢?因循文句,而说“唯圣知圣”,那么他的训诂工作也就结束了。朱子轻率使用他的说法,而又曲折地为之斡旋,那么为什么不直接以经纶、立本、知化为圣人的教化,而以不依赖外物而自然诚恳、深邃、浩大的至诚作为敦化之德,这样不是更安稳吗?
只有不偏倚的仁、不偏倚的渊、不偏倚的天,诚恳、深邃而浩大,所以根本盛大而流出无穷,大德所显现和蕴藏的,极为深厚,自然不是亲身具备小德的人不足以知道的。只有拥有它,才能知道它。因为有了敦化的,而后川流不息;既然达到了川流的盛大,自然有办法比喻其化育所由敦厚的根源。这样,难道不是清晰透彻,足以穷尽中庸的条理而不错误吗。
章句的枝节,为什么又保留康成的话作为疑惑的根源,而又借用广平的说法来理清乱丝呢?郑康成的说法被剔除,那么游氏的说法也可以不保留了。至于有吮吸康成残余糟粕的,如新安所说“知道尧、舜的只有孔子”,那就只足以让人一笑罢了。
第三十三章
一
末章只说德而不再提及道,所以作为归宿之地,而显示君子得体于中庸的,实在有德作为其本体。百姓被劝勉、百姓被威慑而天下太平,道也大了,但不是遵循道而行就能达到的。君子之道,都是君子的德成就的,前面已经详细解释过了。
二
“君子之道”,是说君子为学修教的方术。这一段暂且统说从自立心之初,到德成道盛之日,是一个“暗中而日益彰显”的过程。固然与“费隐”各章所说的“君子之道”不同。然而说“闇然”,那么就有闇然的实质了;存养、省察就是。说“日章”,那么就有日章的事功了。逐渐达到天下太平。
云峰误看了章句“下学立心”四个字,于是以君子小人立心的不同,寻求与第二章的差异,非常不审慎。小人是无知而妄作的人,如叔孙通之类。他也有道,那就是他妄作之道。既然已经妄作,所以明显可观,而后不可继续。如果只是他的立心,那么有什么明显可见的?明显可见的,就像射箭的靶子那样可见。而且本来未曾有,又有什么可亡失的呢?
三
为己是立心的开始,规划得不同。君子小人到底分别,就从这差异开始。“知远之近”三句,是入德的初始契机,才是拣选下手工夫。用诗来证明:为己的人,厌恶文饰显著而不崇尚锦缎;“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就是知道锦缎而穿着它。到这里,却不再说崇尚素衣的事。
有人问“用心于内,不求人知,然后可以慎独”,一转非常清晰切中。为己是大框架,始终都是如此。知近、知自、知微,是慎独入手工夫,内省无恶,从此而起。陈氏用“又能”二字转下,那么为己、慎独,平分两件事,不是懂得学问的人。慎固然是为己的一大端。
四
知,是知道它这样而未必能做到这样。然而能做到这样,必定由知道它这样而来。所以“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就可以与省察、存养而进入“无言”、“不显”的德了。
知道在那边显现的由这边而来,那么知道百姓
劝、民威而天下平之不在赏罚之施,而[在]德之显也。知著乎外者之本乎内,则知敬之著于动、信之著于言者不在其动与言,而在不动不言之所存也。知有诸内者之形诸外,则知潜虽伏而孔昭,内省无恶,而不可及之德成也。
译劝勉民众、以威严使天下太平,不在于施行赏罚,而在于彰显德行。知道外在显著的表现根源于内在,就知道恭敬体现在行动、诚信体现在言语,并不在于行动与言语本身,而在于行动与言语背后所蕴含的内在修养。知道内在的拥有会形诸于外,就知道虽然潜藏不露却极为明显,自我反省没有恶念,那高深莫测的德行也就成就了。
三语一步渐紧一步,而以意为入德之门。是三知相为次,而入德之门唯在慎独。先儒谓诚意为“玉钥匙”,盖本于此。诸说唯何潜斋得之,惜于“知远之近”句未与贴明。何意盖疑“奏假无言”二段为成德之效,非入德之事。不知知德之所成,则知所以入之功效,原相准也。
五
存养、省察之先后,史伯璇之论,可谓能见其大者矣。其云“有则俱有”,诚有以察夫圣功之不息;其云“动静无端”,则又以见夫理事之自然。而“立言之序,互有先后”,所以“无不可”者,则抑有说。
中庸之言存养者,即大学之正心也;其言省察者,即大学之诚意也。大学云:“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是学者明明德之功,以正心为主,而诚意为正心加慎之事。则必欲正其心,而后以诚意为务;若心之未正,则更不足与言诚意。此存养之功,所以得居省察之先。盖不正其心,则人所不知之处,己亦无以自辨其孰为善而孰为恶;且昏睯狂迷,并所谓独者而无之矣。此章句于首章有“既尝戒惧”之说,而大学所谓“毋自欺”者,必有其不可欺之心;此云“无恶于志”者,必有其恶疚之志。如其未尝一日用力于存养,则凡今之人,醉梦于利欲之中,直无所欺而反得慊,无所恶而反遂其志矣。故大学以正心次修身,而诚意之学则为正心者设。中庸以道不可离,蚤著君子之静存为须臾不离之功,而以慎独为加谨之事。此存养先而省察后,其序固不紊也。
大学云:“意诚而后心正。”要其学之所得,则当其静存,事未兆而念未起,且有自见为正而非必正者矣。动而之于意焉,所以诚乎善者不欺其心之正也,则静者可以动而不爽其静,夫乃以成其心之正矣。然非用意于独之时一责乎意,而于其存养之无闲断者为遂疏焉。亦犹“家齐而后国治”,欲治其国之心始终以之,而治国之功大行于家齐之后,则君子之化为尤远也。知动之足以累静,而本静之所得以治动。乃动有息机,而静无闲隙;动有静,而静无动;动不能该静,而静可以该动;则论其德之成也,必以静之无闲为纯一之效。盖省察不恒,而随事报功;存养无期,而与身终始。故心正必在意诚之后,而不言之信、不动之敬,较无恶之志而益密也。此省察先而存养后,其序亦不紊也。
盖于学言之,则必存养以先立乎其本,而省察因之以受。则首章之先言戒惧以及慎独者,因道之本然以责成于学之词也。即大学“欲正其心”先于“欲诚其意”之旨。
于德言之,则省察之无恶者,遏欲之功征于动,而动固有闲;存养之恒敬恒信者,存理之功效于静,而静则无息。此章之繇“入德”而“内省不疚”,繇“无恶于志”而“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因学之驯至以纪其德之词也。即大学“意诚而后心正”之旨。
功加谨者,用力之循常而益倍;德加密者,有得之繇勉以趋安。审乎此,则先后之序,各有攸当,不但如伯璇所云“无不可”,而实有其必不可逆者矣。
六
双峰分“奏假无言”二段,各承上一节,其条理自清。史伯璇以章句所云“加密”及 “愈深愈远”之言证之,诚为有据。
且动之所省者意也,意则必著乎事矣。意之发为喜也,劝民者也;发为怒也,威民者也。民之于君子也,不能喻其静存之德,而感通于动发之几。喜怒不爽于节以慊其所正之志,则早已昭著其好恶之公,而可相信以滥赏淫刑之不作,其劝其威,民之变焉必也。
若敬信之存于心也,未有喜也,未有怒也,欲未见端而理未著于事也,不显者也,民之所不能与知也。唯百辟之于君子也,受侯度而观德者也,固不但感于其喜怒之不忒而以为劝威矣。进前而窥其德容之盛,求之于素而有以知其圣功之密,则相观以化,而奉若以正其家邦者,无不正矣。
故“奏假无言”者,省察之极功,而动诚之至也;“不显惟德”者,存养之极功,而静正之至也。然则所云“上天之载,无声
译三句话一步比一步紧迫,而以意念作为进入德行的门径。这三种认知相互为次序,而进入德行的门径只在于慎独。先儒称诚意为“玉钥匙”,大概就源于此。各种说法中只有何潜斋领悟了这一点,可惜对于“知远之近”这一句没有明确贴合解释。何潜斋的意思大概是怀疑“奏假无言”两段是成就德行的功效,而不是进入德行的事情。不知道知道了德行所成就的,也就知道了进入德行的功效,原本是可以相互推度的。
五
关于存养、省察的先后次序,史伯璇的论述,可以说能见其大体了。他说“有则俱有”,确实有理由观察到圣人的功夫是不间断的;他说“动静无端”,又由此显示出理与事的自然状态。而“立言的顺序,互有先后”,所以“无不可”的理由,则另有说法。
《中庸》所说的存养,就是《大学》所说的正心;所说的省察,就是《大学》所说的诚意。《大学》说:“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真诚自己的意念。”这是学者明明德的功夫,以正心为主,而诚意是正心时更加谨慎的事情。那么一定要先端正心,然后以诚意为务;如果心没有端正,就更不足以谈论诚意。这就是存养的功夫之所以排在省察之前的原因。大概不端正心,那么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自己也无法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而且昏乱狂妄迷乱,连所谓的“独”也没有了。这一章在首章有“已经尝过戒惧”的说法,而《大学》所说的“毋自欺”,必定有不可欺骗的心;这里说“无恶于志”,必定有厌恶愧疚的志向。如果曾经一天没有在存养上用功,那么现在的人,沉醉在利欲之中,简直没有什么可欺骗的反而感到满足,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反而实现了志向。所以《大学》把正心排在修身之后,而诚意之学是为正心者设立的。《中庸》因为道不可离开,早早指出君子的静存是片刻不离的功夫,而以慎独为更加谨慎的事情。这是存养在先而省察在后,其顺序本来不乱。
《大学》说:“意念真诚然后心端正。”要考察学问所获得的,那么在静存的时候,事情尚未显现念头尚未产生,而且有自己看见是正而不一定正的情况。动起来作用于意念,所以真诚于善的不欺骗心的端正,那么静的时候可以在动的时候不违背静,这才成就了心的端正。然而不是在独的时候用意在意念上一一责问,而在存养没有间断的地方就疏远了。也就像“家齐而后国治”,想要治理国家的心始终以此,而治国的功夫大行于家齐之后,那么君子的教化就更为深远了。知道动足以拖累静,而本静的所得以治理动。于是动有休息的时机,而静没有空隙;动有静,而静没有动;动不能涵盖静,而静可以涵盖动;那么论德行的成就,必定以静的没有空隙为纯一的效应。大概省察不恒常,而随事报功;存养没有期限,而与身体始终。所以心正必定在意诚之后,而不说的信、不动的敬,比无恶的志向更加严密。这是省察在先而存养在后,其顺序也不乱。
大概从学问来说,那么必定存养以先确立根本,而省察因此接受。那么首章先说戒惧以及慎独,是因为道的本来样子以责成于学问的话。即《大学》“欲正其心”先于“欲诚其意”的宗旨。
从德行来说,那么省察的无恶,遏止欲望的功效显现在动,而动本来有空隙;存养的恒敬恒信,存留天理的功效在静,而静则没有休息。这一章从“入德”到“内省不疚”,从“无恶于志”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因为学问的驯服以达到来记录德行的话。即《大学》“意诚而后心正”的宗旨。
功夫更加谨慎的,用力遵循常规而加倍;德行更加严密的,有所得从勉强趋向安适。审察这些,那么先后的顺序,各有其恰当之处,不仅如伯璇所说的“无不可”,而确实有其必不可逆的。
六
双峰将“奏假无言”两段分开,各自承接上一节,其条理自然清晰。史伯璇以章句所说的“加密”及“愈深愈远”的话来证明,确实有依据。
而且动所省察的是意念,意念则必定显现在事情上了。意念发为喜,是劝勉百姓的;发为怒,是威吓百姓的。百姓对于君子,不能理解其静存的德行,而感通于动发的几微。喜怒不违背节度以满足其所正的志向,那么早已昭著其好恶的公正,而可以相信滥赏淫刑的不作,其劝勉其威吓,百姓的变化必定如此。
如果敬信存于心,没有喜,没有怒,欲望未见端倪而理未显现在事情上,不显眼的,是百姓所不能知道的。只有百官对于君子,接受侯度而观察德行的,固然不仅感于其喜怒的不差而以为劝威。进前窥视其德容的盛大,求之于素而有以知其圣功的严密,那么相观以化,而奉若以正其家邦的,无不正了。
所以“奏假无言”的,是省察的极功,而动诚的至也;“不显惟德”的,是存养的极功,而静正的至也。那么所说的“上天之载,无声
天不可谓之敬,而其无妄不贰者敬之属。天不可谓之信,而其无妄不爽者信之属。而天之不言不动,乃至声臭之俱泯,其固然已;而抑于声臭俱泯之中,自有其无妄者以为之载,是以於穆而不已。则以配君子之德,密存而不显于言动未形之中,乃至思勉之俱化;而抑于言动不形之地,自有其笃厚之恭,以存其诚,是以敦化而不息。乃要其存诚不息而与天同载如字,事也。者,则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致中者是也;自戒慎恐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所偏倚,其守不失者是也。而为显其实,则亦敬信而已矣。
乃此专纪静存之德而不复及动察者,则以慎独之事,功在遏欲,故唯修德之始,于存理之中,尤加省察;及乎意无不诚而私欲不行矣,则发皆中节,一率其性之大中,以达为和而节无不中。则所谓义精仁熟,不待勇而自裕如者,又何动静之殊功哉?
约而言之,德至于敬信,德至于“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则诚无息矣,人合天矣,命以此至、性以此尽、道以此修、教以此明而行矣。故程子统之以敬,而先儒谓主敬为存诚之本。在动曰“敬”,在言曰“信”,一也。则此章于诚之上更显一“笃恭”,以为彻上彻下居德之本。若游氏“离人立独”之云,盖敬之贼也,诚之蠹也,久矣其索隐而亡实矣!
七
诚者所以行德,敬者所以居德。无声无臭,居德之地也;不舍斯谓敬矣。化之所敦,行德之主也;无妄之谓诚矣。尽己以实则无妄。无妄者,行焉而见其无妄也。无声无臭,无有妄之可名也。无有妄,则亦无无妄。故诚,天行也,天道也;敬,天载也,天德也。君子以诚行知、仁、勇,而以敬居诚,圣功极矣。中庸至末章而始言“笃恭”,甚矣其重言之也!
学而篇
一
读论语须是别一法在,与学、庸、孟子不同。论语是圣人彻上彻下语,须于此看得下学、上达同中之别,别中之同。
如“学而时习之”一章,圣人分中亦有此三种:“时习”则自“说”,“朋来”则自 “乐”,“不愠”则固已“君子”。初学分中亦有此三种:但“时习”即“说”,但“朋来 ”即“乐”,但“不愠”则已为“君子”。
又“时习”、“朋来”而“不愠”,斯“说”、“乐”而“君子”,则学者内以安其心,外以成其身,浑然具足而无所歉。抑“时习”而已“说”,“朋来”而已“乐”,“不愠”而已“君子”,则学者可无求“说”、“乐”于外物,而他有待以成其德。
且学者之于学,将以求“说”、“乐”也,将以为“君子”也。乃必于此而得之,则亦当自勉于“习”,广益于“朋”,而无以“知”“不知”动其心,固可以开初学入德之门。乃言乎“说”而天理之来复者尽矣,言乎“乐”而天理之流行者著矣,言乎“君子”而天德之攸凝者至矣,则亦可以统作圣之功。
果其为“学”,则“习”自不容中止,“朋”自来,“不知”自“不愠”,德即成于不已。然“学”而不“习”,“习”而不“时”,“时习”而不能推以及人,得“朋”为“ 乐”,而“不知”则有所“愠”,亦学者之通病。故必“时习”而抑有以得夫“朋来”之“ 乐”,“乐”在“朋来”而抑不以“不知”为“愠”,乃以有其“说”、“乐”,而德以成,则“说”、“乐”、“君子”所以著「时习”、“朋来”、“不愠”之效。然非其能“说 ”、能“乐”、能为“君子”,要不足以言“学”,则亦以纪学者必至之功。
夫子只就其所得者,约略著此数语,而加之以咏叹,使学者一日用力于学,早已有逢原之妙,终身率循于学,而不能尽所得之深。此圣人之言,所为与天同覆,与地同载,上下一致,始终合辙;非若异端之有权有实,悬羊头卖狗腿也。集注兼采众说,不倚一端,可谓备矣。然亦止于此而已矣。他如双峰所云“说”之深而后能“乐”,“乐”之深而后能“不愠”,则“时习”之“说”,与“朋
译天不能直接称为“敬”,但天那种没有虚妄、没有二心的状态,属于“敬”的范畴。天不能直接称为“信”,但天那种没有虚妄、没有差错的状态,属于“信”的范畴。天不说话、不行动,以至于声音气味都完全泯灭,这是它本然的状态;然而在那声音气味都泯灭之中,自有那没有虚妄的本体作为承载,所以它深远而不停息。这就用来配合作君子的德行,那德行紧密地存养在言语行动尚未显露的之中,以至于思考勉励都化归于自然;然而在那言语行动尚未显露的地方,自有那笃实深厚的恭敬,来存养那真诚,所以敦厚化育而不停息。总之,那存养真诚不停息而与天同样承载的,是“载”字所指的“事”。所谓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达到“中”的境界,就是这回事;从戒慎恐惧开始约束自己,以至于在至静之中没有偏倚,坚守而不失,也是这回事。而要显明它的实质,也不过是“敬”和“信”罢了。
之所以这里专门记载静中存养的德行,而不再涉及动中省察的德行,是因为慎独的功夫,功效在于遏制私欲,所以在修德的开始,在存养天理之中,尤其要加强省察;等到意念没有不真诚的,私欲不再兴起了,那么发动都符合节度,一律遵循本性的大中,以达到“和”的境界而节度没有不符合的。那么所谓义理精微、仁德纯熟,不等待勇敢而自然宽裕从容的,又有什么动静功夫的区别呢?
简而言之,德行达到“敬”和“信”,德行达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那么真诚就没有停息了,人就与天合一了,天命因此至善,本性因此尽善,大道因此修成,教化因此显明而实行了。所以程子用“敬”来统摄,而前代儒者认为主敬是存养真诚的根本。在行动上叫作“敬”,在言语上叫作“信”,这是一回事。那么这一章在“诚”之上更显出一个“笃恭”,作为贯通上下、居德的根本。如果像游氏所说“离开人而独自站立”,那简直是“敬”的祸害,“诚”的蛀虫,长久以来追求隐僻而丧失实质了!
七
真诚是用来践行德行的,恭敬是用来安守德行的。无声无臭,是安守德行的地方;不舍弃这个,就叫做“敬”了。化育所敦厚的,是践行德行的主导;没有虚妄,就叫做“诚”了。尽己之实就是没有虚妄。没有虚妄,是在行动中显现出没有虚妄。无声无臭,是没有虚妄可以命名的。没有虚妄,也就没有“没有虚妄”这个概念。所以真诚,是天地的运行,是天地的道理;恭敬,是天地的承载,是天地的德行。君子用真诚来践行知、仁、勇,而用恭敬来安守真诚,圣人的功夫就达到极点了。《中庸》到最后一章才说“笃恭”,可见它非常重视这句话!
学而篇
一
读《论语》必须有一种特殊的方法,与《大学》、《中庸》、《孟子》不同。《论语》是圣人贯通上下境界的话语,必须在这里看出下学、上达同中之别,别中之同。
比如“学而时习之”这一章,圣人所说的中间也有这三种境界:“时习”就自然“悦”,“朋来”就自然“乐”,“不愠”就固然是“君子”。初学者的中间也有这三种境界:只是“时习”就“悦”,只是“朋来”就“乐”,只是“不愠”就已经是“君子”。
又“时习”、“朋来”而“不愠”,那么“悦”、“乐”而成为“君子”,这样学者内在安顿其心,外在成就其身,浑然具足而没有欠缺。然而如果“时习”就“悦”,“朋来”就“乐”,“不愠”就“君子”,那么学者可以不向外物寻求“悦”、“乐”,而有所依赖以成就其德行。
况且学者对于学习,是为了求得“悦”、“乐”,是为了成为“君子”。既然必须在这里得到这些,那么就应当自己在“习”上勉励,在“朋”上广益,而不要因为“知”或“不知”动摇内心,这固然可以开启初学入德的门径。然而说到“悦”,天理复归的极致就尽了;说到“乐”,天理流行的显著就显了;说到“君子”,天德凝聚的至善就到了,那么也可以统摄作圣的功夫。
如果真的是“学”,那么“习”自然不容停止,“朋”自然来,“不知”自然“不愠”,德行就在不停止中成就了。然而“学”而不“习”,“习”而不“时”,“时习”而不能推广到他人,得到“朋”作为“乐”,而“不知”却有所“愠”,这也是学者的通病。所以必须“时习”而又能得“朋来”之“乐”,“乐”在“朋来”而又不以“不知”为“愠”,这样才能拥有“悦”、“乐”,而德行得以成就,那么“悦”、“乐”、“君子”就是用来彰显“时习”、“朋来”、“不愠”的效果。然而如果不能“悦”、不能“乐”、不能成为“君子”,就不足以谈论“学”,那么这也是记载学者必然达到的功夫。
夫子只就他所获得的,简要地写下这几句话,并加上咏叹,使学者一天用力于学习,早就已有逢原的妙处,终身遵循于学习,而不能穷尽所获得的深意。这就是圣人的言语,之所以与天同样覆盖,与地同样承载,上下一致,始终合辙;不像异端那样有权谋有实质,挂羊头卖狗肉。集注兼采众说,不偏倚一端,可以说是完备了。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其他如双峰所说的“悦”之深而后能“乐”,“乐”之深而后能“不愠”,那么“时习”之“悦”,与“朋
来”之“乐”,一似分所得之浅深;而外重于中,以“ 朋来”之“乐”遣“不知”之“愠”,尤为流俗之恒情,而非圣人之心德。
译“来”所带来的“乐”,似乎区分了所得的深浅;而将外在看得比内在更重,用“朋友来聚”的“乐”来消解“不为人知”的“愠怒”,这更是世俗常人的普遍心态,而非圣人的内心德行。
又小注为此三段立始、中、终三时,尤为戏论。“朋来”之后,岂遂无事于“时习” ?安见“人不知”者,非以“朋”之未“来”言耶?至于专挈“时习”为主,如云峰之说,则直不知乐行忧违,成物以成己,安土而乐天,为圣贤为己之实功,而但以学、问、思、辨概圣学而小之,则甚矣其陋也!
论语一部,其本义之无穷者,固然其不可损,而圣意之所不然,则又不可附益。远异端之窃似,去俗情之亿中,庶几得之。
二
本文一“学”字,是兼所学之事与为学之功言,包括原尽,彻乎“时习”而皆以云“ 学”。若集注所云“既学而又时时习之”一“学”字,则但以其初从事于学者而言耳。“既 ”字、“又”字,皆以贴本文“时”字,故集注为无病。小注所载朱子语,则似学自为一事,习自为一事,便成差错。胡氏之说,自剔得集注分明。集注云“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此岂暂一尝试于学之谓乎?“时习”兼“温故知新”在内,非但温理其旧闻而已。
学有对问、对思、对修而言者,讲习讨论是也。此“学”字与“大学之道”“学”字同,该括广大,故上蔡以“坐如尸、立如齐”言之。昨日之坐尸、立齐者,自昨日事;今日之坐立,又今日事。事无穷,道自无穷。岂今日之坐立,以温理昨日之如尸、如齐者乎?
冯厚斋专就讲习讨论上说,只作今经生家温书解。此俗学、圣学大别白处,不容草次。知集注“既学”之“学”,非实诠本文“学”字,则此疑冰释矣。
三
前后统言孝弟,而朱子以前所言孝弟为“资质好底人”,则又分上一层说得容易,下一层说得郑重。是以金仁山有“前以质言,后以学言”之说。乃集注直云“上文所谓孝弟” ,则又似乎无分。是以陈新安有“善事之中有无限难能”之说。
以实求之,则朱子谓上言资质者本无病,而仁山所云下以学言,则不成语也。此处亦易分晓。世岂有孝弟而可谓之学耶?学也者,后觉效先觉之所为。孝弟却用此依样葫芦不得。虽所为尽道以事亲者,未尝无学,而但以辅其尽性之功,则辅而非主。为孝子、悌弟者,止勉求远乎不孝、不弟,而非容有效孝、效弟之心。效则不名为孝弟矣。以孝弟为学,故姚江得讥有子为支离。而有子岂支离者哉?集注言“为仁犹言行仁”,只在用上说,故小注有水流三坎之喻,言其推行有渐,而非学孝、学弟以为学仁民、学爱物之本。故注又云“学者务此”,但如本文言务而不言学。“学”字与“务”字,义本不同。学者,收天下之理以益其心;务者,行己之德以施于天下。知此,则知为仁也,不犯也,不乱也,皆以见于天下之作用言而一揆也。
大抵有子此章,言德而不言学,故程子曰“孝弟,顺德也”。不犯、不乱,德之浅者也。为仁,德之大者也。孝弟,德之本也。要以言德而非言学也。
乃孝弟而不犯、不乱,极乎下以浅言之,而深者亦在其中。不特善事之难能,而推夫不犯不乱之至,则文王之服事小心,周公之“赤舄几几”,亦但以免夫犯乱。特就其浅者言之,则乡党自好者之守法安分,亦得与焉。此极乎下以通上也。
孝弟为为仁之本,极乎上而大言之,而小者亦在其中。不特孝弟之无异文,而即夫人之恩施姻亚、睦辑乡党而仁及人,不杀一启蛰、不折一方长而仁及物,亦莫非仁道之生。特就其大者言之,则君子之以弘夫爱之理,而全夫心之德,亦此道焉。此极乎上以通下也。
要则孝弟皆以尽性言,而浅者则因其性之所近而得合,深者则有以尽夫性而无所缺耳。在夫人,固因其质之美,而实不无专心竭力之功。在君子,甚有至德弘道之功,而要不可谓之学。故支离之病,仁山实启之,非有子之过也。
四
“鲜矣”与“未之有也”,文势低昂,以分轻重耳,正不当于此细碎分裂。潜室之说,殊增葛藤。
或人“若说鲜矣,则未以
译又,小注为这三段设立始、中、终三个时段,更是戏说。“朋来”之后,难道就无事于“时习”了吗?怎么见得“人不知”的人,不是因为“朋”尚未“来”而说的呢?至于专门提挈“时习”作为主旨,像云峰的说法,那简直是不懂得乐行忧违、成物以成己、安土而乐天,是圣贤为己的切实功夫,却只以学、问、思、辨来概括圣学而将其看轻,那就太浅陋了!
《论语》整部书,其本义无穷无尽,固然不可减损,而圣意所不认可的,又不可附益。远离异端的似是而非,去除世俗情感的臆测中肯,差不多就能得到真义了。
二
本文一个“学”字,是兼所学之事与为学之功而言,包括原尽,彻乎“时习”而皆以云“学”。如果像集注所说“既学而又时时习之”,那一个“学”字,就只是以初从事于学者而言罢了。“既”字、“又”字,都是用来贴切本文的“时”字,所以集注没有毛病。小注所载朱子的话,则似乎学自为一事,习自为一事,便成了差错。胡氏的说法,自然剔得集注分明。集注说“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这难道是暂时尝试一下学的意思吗?“时习”兼“温故知新”在内,不只是温习其旧闻而已。
学有对问、对思、对修而言的,讲习讨论就是。这个“学”字与“大学之道”的“学”字相同,概括广大,所以上蔡以“坐如尸、立如齐”来说它。昨日坐如尸、立如齐的,自然是昨日的事;今日坐立,又是今日的事。事无穷,道自无穷。难道今日的坐立,是为了温习昨日坐如尸、立如齐的吗?
冯厚斋专就讲习讨论上说,只当作今经生家温书解。这是俗学、圣学大别白处,不容草率。知道集注“既学”的“学”,不是实诠本文“学”字,则此疑冰释矣。
三
前后统言孝弟,而朱子以前所言孝弟为“资质好底人”,则又分上一层说得容易,下一层说得郑重。是以金仁山有“前以质言,后以学言”之说。乃集注直云“上文所谓孝弟”,则又似乎无分。是以陈新安有“善事之中有无限难能”之说。
以实求之,则朱子谓上言资质者本无病,而仁山所云下以学言,则不成语也。此处亦易分晓。世岂有孝弟而可谓之学耶?学也者,后觉效先觉之所为。孝弟却用此依样葫芦不得。虽所为尽道以事亲者,未尝无学,而但以辅其尽性之功,则辅而非主。为孝子、悌弟者,止勉求远乎不孝、不弟,而非容有效孝、效弟之心。效则不名为孝弟矣。以孝弟为学,故姚江得讥有子为支离。而有子岂支离者哉?集注言“为仁犹言行仁”,只在用上说,故小注有水流三坎之喻,言其推行有渐,而非学孝、学弟以为学仁民、学爱物之本。故注又云“学者务此”,但如本文言务而不言学。“学”字与“务”字,义本不同。学者,收天下之理以益其心;务者,行己之德以施于天下。知此,则知为仁也,不犯也,不乱也,皆以见于天下之作用言而一揆也。
大抵有子此章,言德而不言学,故程子曰“孝弟,顺德也”。不犯、不乱,德之浅者也。为仁,德之大者也。孝弟,德之本也。要以言德而非言学也。
乃孝弟而不犯、不乱,极乎下以浅言之,而深者亦在其中。不特善事之难能,而推夫不犯不乱之至,则文王之服事小心,周公之“赤舄几几”,亦但以免夫犯乱。特就其浅者言之,则乡党自好者之守法安分,亦得与焉。此极乎下以通上也。
孝弟为为仁之本,极乎上而大言之,而小者亦在其中。不特孝弟之无异文,而即夫人之恩施姻亚、睦辑乡党而仁及人,不杀一启蛰、不折一方长而仁及物,亦莫非仁道之生。特就其大者言之,则君子之以弘夫爱之理,而全夫心之德,亦此道焉。此极乎上以通下也。
要则孝弟皆以尽性言,而浅者则因其性之所近而得合,深者则有以尽夫性而无所缺耳。在夫人,固因其质之美,而实不无专心竭力之功。在君子,甚有至德弘道之功,而要不可谓之学。故支离之病,仁山实启之,非有子之过也。
四
“鲜矣”与“未之有也”,文势低昂,以分轻重耳,正不当于此细碎分裂。潜室之说,殊增葛藤。
或人“若说鲜矣,则未以
为绝无”一问,极不惺忪。总缘他泥著下章注“专言鲜”一 “专”字。且如“知德者鲜矣”,千里一圣,犹比肩也,使当世而有一二知德者焉,讵致劳圣人之叹?
译对于“绝无”这一问,极其不明智。这都是因为他拘泥于下章注释中“专言鲜”里的一个“专”字。况且像“知德者鲜矣”这句话,即便千里才出一位圣人,也还算得上是比肩而立,假使当世真有一两位知德之人,难道会导致圣人发出这样的感叹吗?
潜室不与直截决去其疑,乃为“纵是有之”之说,则愈入棘丛。且即使谓鲜非绝无,亦以人而言。犹云天下之能孝能弟者而好犯上,千百人之中不过一二人而已。岂谓此一人者少作犯上之事哉?犯上之事,止一已足。况本文不但云“犯上”,而必云“好”。好则不厌频为,偶一过误为之,不可谓好。中心之好恶,宁可较量多少?
下章“鲜矣仁”语,意亦如此。言凡天下之巧言令色者,鲜矣其能仁也。方于“矣” 字文理无碍。知此,则知程子“非仁”之说,甚合本旨。不然,夫人心德之仁,必无不仁而后可为仁,故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岂可以多少论哉?
五
集注“必其务学之至”六字,是朱子活看末二语处,极駴俗目。玩小注所引朱子之言,则似朱子初年亦将“未学”当真煞说。逮其论定而笔于集注,添一“或”字,与“吾”字作对,意谓:人或疑其未学,而我则信其已学;使未学也,则亦安能尔哉?所以兼采游、吴二说以存疑。而所云“苟非生质之美”者,则除下圣人生知、安行一例以为言,亦理有固然,而非故作两头马之词也。
盖本文之旨,原以考学之成,而非泛论人品。使其抑学扬行,则当云虽其未学,亦与学者均矣。子夏到底重学,以破一切高远之说,谓此亲贤尽伦之事,人有妄谓其无假于学者,而我必谓非务学之至者不足与此。则天下岂有不学而能之圣贤哉?
上四段原是据现成人品说,非就用力敦行者说。则亦凭空立此一规格,以验学之所至耳。“吾必谓之学矣”六字,是圣学、异端一大界限,破尽“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流邪说。于此见子夏笃信圣人处。知此而后知集注之精。
六
双峰云“有子论仁论礼,只说得下面一截”。东阳云“有子是说用礼”。只此二语,见得此章在集注自从本源上别起一番议论,非正释也。
所以然者,以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言“为贵”,则非以其体言,而亦不即以用言也。“用”只当“行”字说,故可云“贵”。若“和”竟是用,则不须拣出说“贵”矣。“用”者,用之于天下也。故曰“先王之道”,曰“小大繇之”,全在以礼施之于人而人用之上立论。此“用”字不与“体”字对。“贵”者,即所谓道之美而大小之所共繇也。“ 和”者,以和顺于人心之谓也。用之中有和,而和非用礼者也。有子盖曰:礼之行于天下而使人繇之以应夫事者,唯和顺于夫人之心而无所矫强之为贵;唯其然,斯先王之以礼为小大共繇之道者,以纯粹而无滞也。
集注以从容不迫释“和”之义,则是谓人之用礼,必须自然娴适而后为贵。使然,将困勉以下者终无当于礼,而天下之不能繇礼者多。且先王之道,亦但著为礼而已,未尝有所谓和也。从容不迫者,行礼者之自为之也。必从容不迫而后可为贵,则先王之道非美,待人之和而后美矣。
且所云“和”者,有以德言,则中庸发皆中节之和是也。此则为礼之本,而非礼之用。繇其有和,可使喜、怒、哀、乐之中节,则礼于是起焉。和,性情之德也。礼,天下之达道也。唯和乃中节而礼以达,斯和体而礼用,不得云“礼之用,和为贵”矣。
若云繇吾性之德有礼,仁义礼智,性之四德。而情之德乃有和,则中庸之所谓和者,又情之根夫仁义礼智具足之性以生,而不专倚于礼。且在性之所谓仁义礼智者,有其本而已,继乎天之元亨利贞而得名者也,在率性之前而不在修道之后。今曰“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繇之”,则固指教而言矣。如之何纭纷胶轕,而以此和为性情之德耶?
夫性情之德,则尽人有之。而君子致之者,其功在省察、存养,而乃以经纬乎天地。是所贵在戒惧慎独而不在和,又何以云“礼之用,和为贵”哉?
况乎中庸之言“和”者,又非从容不迫之谓,乃情之不戾于节者也。故彼之言“和” ,乃以赞夫人情中固有之德,而亦以赞君子省察
译潜室不直接决断以消除疑虑,反而提出“纵然有这种情况”的说法,这就更加陷入困境。况且即使说“很少”并非“绝无”,也是就人而言。就像说天下能孝能悌却喜欢犯上的人,千百人中不过一两个罢了。难道是说这一个人偶尔做一点犯上的事吗?犯上的事,做了一次就足够了。何况原文不但说“犯上”,而且必定说“好”。“好”意味着不厌其烦地多次去做,偶尔一次过失做了,不能称为“好”。内心的好恶,哪里可以计较多少呢?
下一章“鲜矣仁”这句话,意思也是如此。是说凡是天下巧言令色的人,很少能具备仁德。在“矣”字的文理上也没有阻碍。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程子“非仁”的说法,非常符合本旨。不然的话,人心的仁德,必须没有不仁才能称为仁,所以孔子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哪里可以用多少来论断呢?
五
集注中“必其务学之至”这六个字,是朱子灵活看待最后两句的地方,极令世俗之人惊骇。玩味小注所引用的朱子言论,似乎朱子早年也将“未学”当作真话来说。等到他论定并写入集注时,加了一个“或”字,与“吾”字相对,意思是:有人或许怀疑他没有学习,而我则相信他已经学习;假如真的没有学习,那么他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兼采游夏、吴氏两家的说法以保留疑问。而所说的“如果不是天生资质美好”,则是除了圣人天生知晓、安然践行的特例外而言,这也是事理本来如此,并非故意模棱两可。
因为本文的主旨,原本是用来考察学问的成就,而不是泛泛议论人品。如果它贬低学问而推崇行为,那么应当说即使他没有学习,也与学习的人相同了。子夏到底重视学问,用以破除一切高远的说法,认为亲近贤人、尽到伦理这些事,有人妄自认为不需要借助学习,而我必定说不是致力于学问到极致的人不足以做到这些。那么天下难道有不学习而能成为圣贤的人吗?
上面四段原本是依据现成的人品来说,不是针对用力笃行的人说的。那么也是凭空设立这一标准,用来检验学问所达到的程度罢了。“吾必谓之学矣”这六个字,是圣学与异端的一大界限,破尽了“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一类的邪说。在这里可以看出子夏笃信圣人的地方。知道了这一点,然后才知道集注的精妙。
六
双峰说“有子论仁论礼,只说得下面一截”。东阳说“有子是说用礼”。仅凭这两句话,就看出这一章在集注中自从本源上另起了一番议论,并非正确的解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说“为贵”,就不是从礼的体而言,也不是直接从用而言。“用”只当作“行”字解释,所以可以说“贵”。如果“和”就是“用”,那么就不需要特意挑出来说“贵”了。“用”是指施行于天下。所以说“先王之道”,说“小大繇之”,全是以礼施行于人而人遵循它来立论。这个“用”字不与“体”字相对。“贵”就是所谓道的美好,是大小共同遵循的。“和”是指使人心和顺。用之中有和,但和并不是用礼本身。有子大概是说:礼施行于天下,使人遵循它来应对事务,唯有和顺于人心而没有矫强之处才是可贵的;正因为如此,先王以礼作为大小共同遵循的道,是因为它纯粹而没有滞碍。
集注用从容不迫来解释“和”的含义,那就是说人用礼,必须自然娴适而后才可贵。如果这样,那么困勉以下的人终究不符合礼,而天下不能遵循礼的人就多了。况且先王之道,也只是著为礼罢了,未曾有所谓的和。从容不迫,是行礼者自己做到的。如果必须从容不迫而后才可贵,那么先王之道就不美了,要等人做到和而后才美。
况且所说的“和”,如果从德来说,就是《中庸》所说的发而皆中节的和。这却是礼的根本,而不是礼的作用。因为它有和,可以使喜怒哀乐中节,那么礼就由此产生。和,是性情的德;礼,是天下的达道。唯有和才能中节而礼得以通达,这是和为体而礼为用,不能说“礼之用,和为贵”了。
如果说遵循我的性德有礼,仁义礼智是性的四德。而情的德则有和,那么《中庸》所说的和,又是情的根源于仁义礼智具足的性而产生,而不专门倚赖于礼。而且在性中所谓的仁义礼智,只是有了根本而已,继承天的元亨利贞而得名,在率性之前而不在修道之后。现在说“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繇之”,这显然是指教化而言。怎么能纷繁混乱,而把这个和当作性情的德呢?
性情的德,人人都有。而君子致力于此,其功夫在于省察、存养,从而经纬天地。那么所贵在戒惧慎独而不在和,又怎么能说“礼之用,和为贵”呢?
况且《中庸》所说的“和”,又不是从容不迫的意思,而是情不违背节度。所以它所说的“和”,是用来赞美人情中固有的德,也是用来赞美君子省察
极致、动必中礼之德,故曰“谓之”,而非有所致力之词,以与“敬”相为对者也。未发谓中,已发谓和。可云敬以致中者,以静存之功,主敬为本;则亦当云诚以致和,以动察之功,存诚为要。今此以敬、和相对而言,其可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敬乎?
译极尽“动必中礼”之德,所以说“谓之”,而非表示有所致力之词,以此与“敬”相对举。未发状态称为中,已发状态称为和。可以说通过敬来达到中,是因为在静存功夫中,以主敬为根本;那么也应当说通过诚来达到和,因为在动察功夫中,以存诚为关键。如今这里将敬与和相对而言,难道能说喜怒哀乐未发状态称为敬吗?
礼之为节,具足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发皆中节,则情以率夫性者也。敬者人事也,和者天德也。繇人事以达天德,则敬以为礼之本,而因以得和。和者德之情也,乐者情之用也。推德以起用,则和以为乐之所自生,而乐以起。此礼乐相因一致之理有然者,故程、范得并言乐而不悖。而有子则固曰:礼原中天下之节,有节则必有和,节者皆以和也;是以礼之用于天下者,使人繇之而人皆安之,非其情之所不堪,亦非其力之所待勉,斯以为贵。故制礼者当知此意,勿过为严束以强天下,而言礼者不得视礼为严束天下之具而贱之。勿过为严束以强天下,先王之道所以无弊,而无小大之可或逾。不得视为严束天下之具而贱之,则以先王之道既尽其美,而小大皆不能逾。原非可云“前识之华”,“忠信之薄”也。
乃非以为严束,而要以和顺夫人心,亦必不废礼之节而后得和,此文质同体之固然者。如有见夫节者之不过以和顺夫心,因以谓节以效和,而所贵非节,则将有如老聃之知礼而反贱礼者。要之,舍礼亦终不能和,而又何以行哉?故东阳以前节为正意,后节为防弊之言,深得有子之旨;非前节重和,后节重节,为两相回互之语也。
有子大旨,只是重礼。前三句谓能知礼意,则洵为贵美而不可废。后四句则以为能达礼意,而或废礼者之防。若夫不知礼之用而可贵者,唯以和故,乃贸贸然以礼为程限,而深其畏葸,以自役而役人,则必将见礼之不足贵,而与于无礼之甚者矣。知其用于天下之本旨,则礼未尝不可损益,以即乎人心;而知人心必于礼得和,而舍礼无和,则虽有可损益,而必不可过乎其节。此斟酌百王、节文自性者所必谨也。
大抵有子在制作上立言,故曰“用”,曰“繇”,曰“行”。是故双峰以为在下面一截说,与前论仁而言行仁一例,而君子之静存动察以立大本而行达道者,固未及也。王阳明疑有子之支离以此,而有子之切事理以立言,终异于姚江之沦于禅者,亦正在此。固不必更就上面一截起论,为头上安头之说矣。
且使从本而言之,则礼固以敬为本,而非以和。若曰“敬之碎底是和”,则和者敬之分体也。此不成义。知敬之分而用之,其于礼必加详,何为不以礼节而不可行哉?且抑与从容不迫之释,自相背戾矣。
要以中庸之所谓和,乃本然德体之天则,此之谓和,乃妙用推行之善道,固不可强合为一。况即集注所云从容不迫者,自非可有意以之为贵而用之。使功未至而机未熟,则有意贵和者,正堕“知和而和”之病。如其必自然得和而后可为贵,则于和之上,又加一自然,而岂不赘欤?矧自然从容不迫者,乃动容周旋中礼,盛德已至之圣符,非可与天下共率繇之,更不必言“为贵”、“为美”,而抑以不节为虑。有子本以言王道,而不以言天德。徒为深入之言,则所在皆成龃龉,此不能强徇集注而废饶、许也。
七
朱子又曰“敬为体,和为用”,须是撇开有子另说方可。朱子自说学,有子自是说道。先王之道,贤者俯就,不肖企及,岂可以君子之为学律之?他言王道者,可与天德合辙,而此必不可。如朱子之意,盖谓未发而主敬,必发而从容不迫,乃为可贵;未发能合,已发能分,乃散应事物而无不宜。以此言之,乌可不知和,乌可不“知和而和”哉?
且中庸章句、语录,括已发未发而一之于敬。愚谓未发功在敬,不显之笃恭是也;发则功在诚,大学之慎独以诚意,中庸之“行之者一”是也。致中者敬之至,致和者诚之功。存养、省察,为学之体;敬以具节而礼明,和以达节而乐备,为学之用。故程、范之说,小异于有子而可相通,而小注朱子所云,则皆成矛盾。
唯“严而泰、和而节”以下一段,集注明切可观。其曰“礼之全体也”,可见章首一 “礼”字,原以体言,而本文“用”字,非与体为对待之词,则从容不迫之义,固不得立矣。“毫厘有差,
译礼作为节度,完备地蕴含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时;而一旦发作都能符合节度,那么情感便是顺应本性而发的。敬是人事,和是天德。通过人事来通达天德,那么敬就是礼的根本,并由此获得和。和是德性的情感表现,乐是情感的应用。推展德性以发动应用,那么和就是乐产生的根源,乐便由此兴起。这就是礼与乐相互依存、本质一致的理之所然,所以程子和范氏能够一并谈论乐而不相违背。而有子本来就说:礼原本就是天下的节度,有了节度就一定会有和,节度都是以和为归宿的;因此礼施用于天下,使人们遵循它而人人都感到安适,既不是情感所不能承受的,也不是力量所勉强支持的,这才是它的可贵之处。所以制定礼的人应当懂得这个用意,不要过分严苛束缚来强迫天下人,而谈论礼的人也不应将礼视为束缚天下的工具而轻视它。不要过分严苛束缚来强迫天下人,这是先王之道没有弊端的原因,无论小事大事都不能逾越。不应将礼视为束缚天下的工具而轻视它,因为先王之道已经尽善尽美,无论小事大事都不能逾越。这原本不能说成是“先见之明的虚华”,也不是“忠信衰薄的表现”。
然而,如果不把礼看作严苛束缚,而要以和顺人心,也必定不能废弃礼的节度而后才能得和,这是文与质同为一体的必然道理。如果有人看到节度不过是为了和顺人心,因而认为节度是为了效法和,所看重的不是节度,那么就会出现像老子那样知道礼却反而轻视礼的情况。总之,舍弃礼终究不能得和,又靠什么来施行呢?所以东阳认为前一段是正意,后一段是防止弊端的言论,深得有子的宗旨;并不是前一段重在和,后一段重在节,作为两种相互回护的说法。
有子的大旨,只是重在礼。前三句是说如果能懂得礼的用意,那么确实可贵美好而不可废弃。后四句则是作为防止那些能通达礼意却废弃礼的人的警戒。至于不知道礼的作用而可贵之处,仅仅因为和的缘故,就贸然把礼当作规范限制,从而加深畏惧退缩,以此役使自己并役使他人,那么必将看到礼不足以可贵,而与那些无礼到极点的人同流合污了。懂得礼施用于天下的根本宗旨,那么礼未尝不可以增减损益,以顺应人心;而懂得人心必定在礼中得和,舍弃礼就没有和,那么即使有可以增减损益的地方,也绝对不能超过节度。这是斟酌历代帝王、从本性中产生节文的人所必须谨慎的。
大体上有子是从制度制作的角度立论,所以说“用”,说“由”,说“行”。因此双峰认为在下面一部分说,与前面论述仁而谈论实行仁是一样的,而君子在静时存养、动时省察以确立大本并实行达道的道理,本来没有涉及。王阳明怀疑有子的言论支离破碎就是因为这个,而有子切合事理来立论,终究不同于姚江学派沉溺于禅宗,也正在于此。本来不必再从上面一部分开始论述,那是头上安头的说法。
况且如果从根本来说,礼固然以敬为本,而不是以和为本。如果说“敬的细碎部分是和”,那么和就是敬的分体。这说不通。知道敬的分体而加以运用,对于礼必定更加详细,为什么不以礼来节制就不可施行呢?况且这与从容不迫的解释,自相矛盾了。
总之,《中庸》所说的和,是本然德性的天则,这叫做和;而妙用推行的善道,固然不能强行合而为一。况且即使集注所说的从容不迫,本来也不能有意把它作为可贵而加以运用。如果功夫未到而时机未熟,那么有意看重和的人,正陷入“知和而和”的毛病。如果一定要自然得和而后才可贵,那么在和之上,又加了一个自然,难道不累赘吗?况且自然从容不迫,是动容周旋符合礼,盛德已达的圣人的符验,不能与天下人共同遵循,更不必说“为贵”、“为美”,反而以不节制为忧虑。有子本来是用以谈论王道,而不是用以谈论天德。只是做深入的说法,那么处处都会产生龃龉,这不能强行顺从集注而废弃饶鲁、许衡的说法。
七
朱子又说“敬为体,和为用”,必须撇开有子另外说才可以。朱子自己说的是学问,有子自己说的是王道。先王之道,贤者俯就,不肖者企及,怎么可以用君子做学问的标准来衡量呢?其他谈论王道的,可以与天德合辙,而这个绝对不可以。像朱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未发作时主敬,必定发作时从容不迫,才为可贵;未发作时能合,已发作时能分,于是散应事物而没有不适宜的。按照这个说法,怎么可以不知道和,怎么可以不“知和而和”呢?
况且《中庸章句》、《语录》,将已发未发概括为敬。我认为未发作时的功夫在敬,不显的笃恭就是;发作时的功夫在诚,《大学》的慎独以诚意,《中庸》的“行之者一”就是。致中是敬的极致,致和是诚的功夫。存养、省察,是做学问的本体;敬以具备节度而礼明,和以通达节度而乐备,是做学问的应用。所以程子、范氏的说法,与有子略有不同但可以相通,而小注朱子所说的,则都成了矛盾。
只有“严而泰、和而节”以下一段,集注明切可观。它说“礼的全体”,可见章首一个“礼”字,原本是从本体来说的,而本文“用”字,不是与本体相对待的词,那么从容不迫的意义,本来就不能成立了。“毫厘有差,
失其中正”,恰在制作上说,而非生疏拘迫、不能从容之谓差也。拘迫不从容,正是挣扎得不差处。唯制作不和顺于心,而苦人以所难,方成差谬。
译“失其中正”,恰恰是从制作的角度来说的,而不是说生疏拘迫、不能从容才叫做差谬。拘迫不从容,正是为了力求不差而挣扎。只有制作时不和顺于心,却用艰难的事情去苦待人,这才形成差谬。
朱子此注,与前注早已不同。实则此为谛当,不必更说向深妙处去。云峰乃为割裂而曲徇之,过矣。云峰之笃信,乃以成朱子之失;饶、许之分别,乃以通朱子之穷。故有功先儒者,不在阿也。
为政篇
一
北辰之说,唯程氏复心之言为精当。朱子轮藏心、射糖盘子之喻,俱不似,其云“极似一物横亘于中”,尤为疏矣。
使天之有枢,如车之有轴,毂动而轴不动,则自南极至北极,中闲有一贯串不动的物事在。其为物也,气耶?抑形耶?气,则安能积而不散,凝而不流?若夫形,则天地之闲未有此一物审矣。且形,固能运形而不能运气者也。天枢之于天,原无异体。天之运行,一气俱转,初不与枢相脱,既与同体,动则俱动。特二十八宿、三垣在广处动,北辰在微处动,其动不可见耳。今将一圆盘,点墨记于中心,旋盘使转。盘既动,则其墨记之在中心者,亦东西南北易位矣。特墨记圆纤,不可得而辨也。
夫子将此拟“为政以德”者之治象,取类不虚。“为政以德”而云不动,云无为,言其不恃赏劝刑威而民自正也。盖以施于民者言,而非以君德言也。若夫德之非无为,则与北辰之非不动均也。不显、笃恭之德,原静存、动察之极功。而况“德之为言得”者,即“政之为言正”之意,故言“为”言“以”。如欲正人以孝,则君必行孝道而有得于心;欲正人以慈,则君必行慈道而有得于心。其以此为政也,动之于微而未尝有及于民之事,而理之相共为经纶、气之相与为鼓荡者,以居高主倡,自有以移风易俗而天下动矣。
故其不急于动民者,“北辰居其所”之象也;天下共效其动者,“众星共”之象也。 “居其所”云者,犹言自做自事,无牵带众星之事也。北辰即不为众星须动之故,而彼亦自不容不运之于微。人君即不为人有不正而须正之故,亦自不容不内修其德。各修其所当为,而星之环绕以动者,自与北辰俱转;民之自新不已者,自与人君同正。只此乃德之用微,而其化显。若以轴喻,则脱然两物,故为不动以持毂而迫之转;则是有意不动,以役使群动。此老氏所谓“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阳为静而阴挟之以动,守乎雌以奔走天下之雄。其流为申、韩者,正此道也。此则以无为为德,因正于天下而己无所正,岂以己之正正人之不正之谓乎?是故“居其所”者,非北辰之德也,北辰之势也。
陈氏云“譬为政以德之君”,其说自确,以不云“譬为政所以之德”也。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朱子曰“则无为而天下归之”,无为者,治象也,非德体也。动于微而不动于显,德微,政显。动于独而不动于众。北辰之与君德合者,慎动以不息而已矣。
极论此章,亦不过大学“以修身为本”之意,孟子至诚动物之旨,而特推上下理气感通之机,以显其象于天,见为理之不可易者而已。若更于德之上加一“无为”以为化本,则已淫入于老氏“无为自正”之旨。抑于北辰立一不动之义,既于天象不合,且陷入于老氏“ 轻为重君,静为躁根”之说。毫厘千里,其可谬与?
二
以“志学”为知,“立”为行;“不惑”、“知命”、“耳顺”为知,“从欲不逾矩 ”为行;此乃强将自己立下的柱子栽入圣言内,如炙铁相似,亦能令其微热而津出,究于彼无涉也。
“十五而志于学”是何等志,何等学,乃但以属知!岂但讲习讨论,储以待三十而行之,如苏秦之习为揣摩,须羽毛丰满以高飞乎?“三十而立”又是何等为立!到者地位,所知所行,皆已臻至处,又岂只守著前所知者,埋头行去耶?
只此十五年,是夫子一大段圣功在。“志于学”者,博文、约礼之谓也。圣人于此,不容与学者有异。故其教人,亦以此二者,而曰“可以弗畔”。弗畔,则几于立矣。博合于约,而文皆其心得;约合于博,而礼显于文章:行既定而知益审矣。
东阳所谓“知行并进”者,则
译朱熹的这条注释,与前面的注释早已不同。实际上这条注释才是恰当的,不必再往深奥奇妙的地方去引申。云峰先生为了割裂文义而曲意顺从,这就错了。云峰先生的笃信,反而造成了朱熹的失误;饶鲁、许谦的分别辨析,反而疏通了朱熹的困境。所以对先儒有功劳的,不在于阿谀奉承。
《为政》篇
一
关于北辰的说法,只有程颐“复心”的言论最为精当。朱熹用车轮藏轴、射糖盘子的比喻,都不恰当,他说“极像有一物横亘在中间”,尤其粗疏了。
假如天有枢纽,就像车有车轴,毂转动而轴不动,那么从南极到北极,中间就有一个贯穿始终、不动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气呢?还是形体呢?如果是气,怎么能积聚而不消散,凝结而不流动?如果是形体,那么天地之间确实没有这样一件东西。况且形体,本来只能运动物体而不能运行气。天枢对于天,原本没有不同的本体。天的运行,是一气共同旋转,起初并不与枢纽相脱离,既然与天同体,动起来就一起动。只是二十八宿、三垣在广阔处动,北辰在细微处动,它的动看不出来罢了。现在拿一个圆盘,在中心点上墨记号,旋转圆盘使它转动。圆盘既已转动,那么中心处的墨记号,也随着东西南北改变位置了。只是墨记号圆小纤细,分辨不出来而已。
孔子用这个来比拟“为政以德”者的治理景象,取类比象并不虚妄。“为政以德”而说不动,说无为,是说他不依赖奖赏劝诱、刑罚威严而百姓自然端正。这是从施加于百姓的角度来说的,而不是从君主的德行来说的。至于德行并非无为,这与北辰并非不动是一样的。不显、笃恭的德行,原本是静存动察的极致功夫。何况“德”字的意思是“得”,也就是“政”字的意思是“正”的含义,所以说“为”说“以”。如果想要用孝道来端正别人,那么君主必须践行孝道而在内心有所得;想要用慈道来端正别人,那么君主必须践行慈道而在内心有所得。他以此作为施政,在细微处发动而未曾有直接施加于百姓的事情,而理的共同经纶、气的相互鼓荡,因为居高位而倡导,自然有移风易俗的力量而使天下感动。
所以他不急于直接触动百姓,这是“北辰居其所”的景象;天下共同效法他的行动,这是“众星共”的景象。“居其所”的意思,是说只做自己的事,没有牵带众星的事情。北辰即使不是为了众星必须转动的原因,也自然不容许不在细微处运动。人君即使不是为了百姓有不正而必须纠正的原因,也自然不容许不内在修养自己的德行。各自修养自己应当做的,那么星星环绕而动的,自然与北辰一起转动;百姓不断自我更新的,自然与人君一同端正。这正是德的作用细微,而其教化显著。如果用车轴来比喻,那就成了两个分离的物体,所以用不动来支撑车毂而迫使它转动;这就是有意不动,来役使各种运动。这是老子所说的“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表面上静止而暗中挟持它运动,守着雌性来奔走天下的雄性。其流变为申不害、韩非子的,正是这个道理。这是把无为当作德,因为天下已经端正而自己无所端正,难道是用自己的端正去端正别人的不正吗?因此,“居其所”并不是北辰的德行,而是北辰的态势。
陈氏说“比喻为政以德的君主”,他的说法自然确切,因为他没有说“比喻为政所以的德”。程颐说“为政以德,然后无为”,朱熹说“则无为而天下归之”,无为,是治理的景象,不是德的本体。在细微处动而在显著处不动,德是细微的,政是显著的。在独处时动而在众人面前不动。北辰与君主德行相合的,只是谨慎行动而不停息罢了。
极力论述这一章,也不过是《大学》“以修身为本”的意思,孟子至诚感动万物的宗旨,而特别推演上下理气感通的机制,以在天象上显示其景象,看见这是理不可改变罢了。如果更在德之上加一个“无为”作为教化的根本,那就已经混入了老子“无为自正”的宗旨。或者在北辰上确立一个不动的意义,既与天象不合,又陷入老子“轻为重君,静为躁根”的说法。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怎么能错误呢?
二
把“志学”当作知,“立”当作行;“不惑”、“知命”、“耳顺”当作知,“从欲不逾矩”当作行;这就像强行把自己立下的柱子栽入圣人的言语中,如同烧红的铁一样,也能让它微微发热而流出汁液,终究与圣人原意无关。
“十五而志于学”是什么样的志向,什么样的学问,竟然只把它归属于知!难道只是讲习讨论,储备起来等到三十岁去实行,就像苏秦学习揣摩之术,必须羽毛丰满才能高飞吗?“三十而立”又是什么样的立!到了这个地步,所知道的和所实行的,都已经达到极致,又岂止是守着以前所知道的,埋头去实行呢?
仅仅这十五年,是孔子一大段圣人的功夫。“志于学”,是说博文、约礼。圣人在这方面,不容许与学者有差异。所以他教导别人,也用这两者,而说“可以弗畔”。弗畔,就接近于立了。博合于约,而文都是心得;约合于博,而礼显于文章:行已经确定而知更加审慎了。
东阳所说的“知行并进”,那么
亦以此二位而言尔。若过此以往,固不可分知与行,且不可云“知行并进”。圣人之为功者,固非人所易知矣。
译也是就这两位来说罢了。如果超越这个范围,固然不能将知与行分开来看,而且也不能说“知与行并进”。圣人建立功业的方式,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容易理解的。
盖云知行者,致知、力行之谓也。唯其为致知、力行,故功可得而分。功可得而分,则可立先后之序。可立先后之序,而先后又互相为成,则繇知而知所行,繇行而行则知之,亦可云并进而有功。
乃圣人既立之后:其知也,非待于致也,豁然贯通之余,全体明而大用行也;其行也,非待于力也,其所立者条理不爽,而循繇之则因乎事物之至也。故既立之后,“诚则明矣 ”。明诚合一,则其知焉者即行矣,行焉者咸知矣。颜子之“欲从末繇”者在此,而岂可以 “知行并进”言哉?
乃至于此,其所行者,大端亦不离于“三十而立”之所行。知至而几,知终而存义,其行也有精微而无改徙,是以唯就明言之,而不复就诚言之。然“不惑”则纯乎理而无闲, “知天命”则理无不穷而性无不尽,“耳顺”则闻言无违逆,而于土皆安,“从欲不逾矩” 则于我皆真而知化不贰。故“不惑”、“耳顺”,皆顺乎彼之词,而“知命”、“从欲”,皆达乎此之意。要以所行者听乎知,而其知也愈广大愈精微,则行之合辙者,愈高明愈博厚矣。
故以迹言之,则至于“不惑”以上,而知之事为多。以实求之,则“立”者诚之复,而“不惑”以上,诚之通也。复已极乎知行之至,而通唯穷神知化以为德之盛,非待有所加于行,以至乎昔之所不能至者。
若夫“从心所欲,不逾矩”,固未尝不于德业有可征者。要亦“耳顺”以还,明诚合而无闲,明者一诚,更不可云诚中所生之明矣。
集注分“耳顺”为“不思而中”,“从欲不逾”为“不勉而得”,亦迹似而无实。不思而中,斯不勉而得,是皆“耳顺”之境也。岂不思而中之时,尚有难得之虑哉?故唯胡氏 “心即体、欲即用”之说为当。“即”字速妙。而心之与欲,亦无分界,则体用合,诚明一,如天之非自明而诚矣。
要以“志学”与“立”,圣学固有事于心,而皆著于事;“不惑”以后,虽不离事以为道,而凝德唯心;斯可名为圣德之进,而不可名为学矣。在学则知行分,在德则诚明合。朱子曰“圣人自有圣人底事”,不可以初学之级求,明矣。
三
“耳顺”自就听言上说。集注一“声”字,但因“耳”字上生出,在言者谓之言,闻者谓之声也。除却言语,耳更何顺?
乐固声也,而彼自有专家之学。圣人亦不过与挚、襄同能,而无与于进德。乃近见有人说,凡松声、水响,莺啭、蛩吟,皆无所违逆。此是圣学、异端一大分界处。彼所云者,不过释氏“木樨无隐”之唾余耳。
然即就听言说,又不可似陈氏取“闻沧浪之歌”以作证。陈氏语有两种病。以深言之,随触即悟,则亦释氏听人唱“他若无情我也休”而悟道之旨。以浅言之,感物警心,则人之苟有学思之功者,亦即能然。如韩婴说诗,往往触类旁通。至于游、夏之徒,则固久矣优为之矣。
总此一段圣功,极难下思索,作的实解。凭虚言之,则只是释家妙悟。征事言之,又不过小小灵警的聪明。庆源“是非判然”四字,差为有据。而判然者,亦不足以为顺,且当其“不惑”而早已判然矣。
愚按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从大而小不能夺者为大人。圣人则大而化之矣,却将这不思而蔽于物之官,践其本顺乎天则者以受天下之言,而不恃心以防其夺,则不思之官,齐思官之用。唯其思者心亦臻于不思,不思而中。故不思之用齐乎思也。
集注云:“声入心通,无所违逆。”夫所谓无违逆者,以为无逆于声,是“木樨无隐 ”之说也;以为无逆于耳,是“闻沧浪之歌”之说也。朱子之意,亦谓无逆于心耳。耳之受声不逆于心,则言之至于耳也,或是或非,吾心之明,皆不患其陵夺;耳之受夫声者,因可因否,皆不假心之明而自不昧。进德至此,而耳之形已践矣。耳,形色也;形色,一天性也;固原以顺而不以逆于大体也。于形得性,无小不大,斯以
译所谓知行者,就是致知、力行的意思。正因为它是致知、力行,所以功夫可以区分开来。功夫可以区分,就可以确立先后的次序。可以确立先后的次序,而先后又相互成就,那么从知中知道所行的内容,从行中通过行来深化知,也可以说是并进而有功效。
然而圣人确立境界之后:他的知,不需要等待去致知,在豁然贯通之余,全体明了而大用流行;他的行,不需要等待去用力,他所确立的条理没有差错,遵循它则顺应事物的到来。所以确立之后,“诚则明矣”。明与诚合一,那么他的知就是行,行也都是知。颜回所说的“想追随却跟不上”就在此处,这难道可以用“知行并进”来概括吗?
到了这个境界,他所行的,大体也不脱离“三十而立”时所行的内容。知达到极致而接近道,知终结而存留义,他的行有精微之处而没有改变,因此只从“明”的角度来说,不再从“诚”的角度来说。然而“不惑”则是纯粹合乎理而没有间隙,“知天命”则是理没有不穷尽而性没有不完全发挥,“耳顺”则是听到言论没有违逆,而在任何地方都能安适,“从欲不逾矩”则是对自己都是真实的,知道变化而没有二致。所以“不惑”、“耳顺”,都是顺应外在的言辞,而“知命”、“从欲”,都是通达内在的意旨。总之,所行的听从于知,而他的知越广大越精微,那么行之合乎正道的,就越高明越博厚了。
所以从迹象来说,到了“不惑”以上,知的事情就多了。从实质来探求,“立”是诚的回复,而“不惑”以上,是诚的贯通。回复已经极尽了知行的极致,而贯通只在于穷尽神妙、知晓变化以作为德行的盛大,不需要在行上有所增加,以达到以前所不能达到的境界。
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固然在德业上有可以验证的地方。但这也是“耳顺”以来,明与诚合一而没有间隙,明就是一诚,不能再说是诚中所产生的明了。
朱熹集注把“耳顺”分为“不思而中”,把“从欲不逾”分为“不勉而得”,这也只是表面相似而没有实质。不思而中,就是不勉而得,这都是“耳顺”的境界。难道在不思而中的时候,还有难以获得的忧虑吗?所以只有胡氏“心即体、欲即用”的说法是恰当的。“即”字迅速精妙。而心与欲,也没有分界,那么体用合一,诚明为一,就像天不是自己明而诚一样。
总之,“志学”与“立”,圣人的学问固然有心上的事,而都表现在事上;“不惑”以后,虽然不离开事来作为道,而凝聚德行只在于心;这可以称为圣德的进步,而不可以称为学了。在学的时候知行分开,在德的时候诚明合一。朱子说“圣人自有圣人做的事”,不可以用初学的等级来要求,这是明显的。
三
“耳顺”自然是就听言语来说的。集注中的一个“声”字,是因为“耳”字而引申出来的,说话的人称为言,听到的人称为声罢了。除了言语,耳朵还有什么可顺应的呢?
音乐固然也是声音,但那自有专门的学问。圣人也不过与挚、襄有同样的能力,而与进德无关。然而近来有人说法,凡是松声、水响,莺啼、虫吟,都没有违逆。这是圣学与异端的一大分界处。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佛家“木樨无隐”的余唾罢了。
然而即使就听言语来说,也不可以像陈氏那样取“闻沧浪之歌”作为证据。陈氏的话有两种毛病。从深的方面说,随触即悟,那就是佛家听人唱“他若无情我也休”而悟道的旨意。从浅的方面说,感物警心,那么人如果有学思的功夫,也能这样。比如韩婴解说《诗经》,往往触类旁通。至于子游、子夏之徒,本来早就擅长做这件事了。
总括这一段圣人的功夫,极难下思索,做出实解。凭空来说,只是佛家的妙悟。征引事实来说,又不过是小小的灵警的聪明。庆源“是非判然”四个字,稍微有些依据。而判然,也不足以称为顺,况且在“不惑”的时候就已经判然了。
我按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从大而小不能夺去的为大人。圣人则大而化之了,却将这不思而蔽于物的官,践行其本顺乎天则的来接受天下的言语,而不依靠心来防止其夺去,那么不思的官,就齐同于思官的作用。只有那思者的心也达到了不思,不思而中。所以不思的作用齐同于思。
集注说:“声入心通,无所违逆。”所谓无违逆,如果认为没有逆于声,那是“木樨无隐”的说法;如果认为没有逆于耳,那是“闻沧浪之歌”的说法。朱子的意思,也是说没有逆于心罢了。耳接受声音不逆于心,那么言语传到耳朵,或是非,我的心之明,都不担心其陵夺;耳接受声音,可以因循与否,都不假借心之明而自然不昧。进德到此,耳的形体已经践行了。耳,是形色;形色,是一天性;本来就以顺而不以逆于大体。在形中得到性,无小不大,所以
为圣人与!
然耳目者,固顺而无逆者也,非有蔽,而蔽之者欲也。践耳之形,尽耳之性,而闻皆顺心,能用受蔽之官,而未能用夫蔽耳目之欲也。“从心所欲,不逾矩”,则蔽耳目者亦从之而即于顺矣。耳虽在我,而顺者天下之言;欲丽于物,而发之自己。故愚以“耳顺”为于土皆安,“从欲不逾”为于我皆真也。呜呼!难言之矣。
译成为圣人啊!然而耳目本来就是顺从而没有逆反的,并非自身有遮蔽,而是欲望遮蔽了它们。具备耳的形体,穷尽耳的本性,所听到的都顺从心意,能够使用被遮蔽的感官,却未能驾驭那遮蔽耳目的欲望。“从心所欲,不逾矩”,那么遮蔽耳目的欲望也就随之顺从了。耳朵虽然在我身上,但顺从的是天下的言论;欲望依附于外物,却发端于自己。所以我认为“耳顺”是对于外界都感到安适,“从欲不逾”是对于自我都保持真诚。唉!难以言说啊。
四
“违”字原有两义。有知其然而故相违背,如“违道以干百姓之誉”是也。有相去而未逮,如“忠恕违道不远”是也。乃此两义,要亦相通。如此所言生事、死葬而祭不以礼者谓之违;其于品物器饰,铺排得辉煌,便将者个唤作礼、唤作孝,只此一念,早是苟且,而事之爱、葬之哀、祭之敬,为人子所自致者,以有所藉以自解而其不尽者多矣。且僭礼之心,岂果以尊亲故与?无亦曰,为我之亲者必如是其隆,而后张己之无不可得于鲁也。则是假亲以鸣其豫,而所当效于亲者,其可致而不致者从可知矣。
圣人之言,一眼透过,知其故相背者之非能有过而唯不逮,故大端说个礼。无违者求之心,礼者求之于事,此亦内外交相省察之意。盖自孝子而言,则所当致于亲者,无违中之条理品节,精义入神,晨干夕惕以赴之,尽心竭力以几之,没身而固不逮,岂有余力以溢出于非礼之奢僭,是以无违而中礼也。自求为孝子者而言,虽尽心竭力以求无违,而未知所见为无违者,果能无违否也。故授之礼以为之则,质准其文,文生于质,画然昭著,而知自庶人以达于天子,皆有随分得为之事,可以不背于理,而无所不逮于事亲之心,是以礼而得无违也。因无违而自中礼者,圣人之孝,繇内达外,诚而明者也。必以礼而得无违者,以外治内,明而诚者,则无违其纲而礼其目也。
懿子无请事之心,不能自求下手之著,故夫子于樊迟发之。如懿子者,岂能不立礼为标准而得无违者哉?孝为百行之源,孝道尽则人事咸顺。故曰“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亦曰“资以事君而敬同”。使懿子于孝而无不逮,则僭不期去而自去。
圣人之言广矣,大矣。若其所问者孝也,乃借孝以为立言之端而责其僭,是孝为末而不僭为本,既已拂乎天理之序;且人幸有返本亲始之一念以请教,乃摘其恶于他以穷之,而又为隐语以诽之,是岂圣人之言哉?
朱子双立苟且与僭二义,东阳发明“不及之意,亦在其中”,确为大全。若集注云“ 三家僭礼,以是警之”,是未免以私意窥圣人。且此三言者,曾子尝述之,而孟子称之矣,其又何所警哉?
胡氏云“心无穷而分有限”,说尤疏妄。分固有限,初不可以限孝子之心。故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至如歌雍舞勺,私欲之无穷耳,自尊以蔑上而辱亲之邪心无穷耳,岂欲孝其亲之心无穷哉?
五
中庸言学,则是方有事之词,故“温故”之中,即有引伸精义之意,而知其故中之新,亦在“温故”项下说;若“知新”,则更端以求知昔所未知也。论语说教学,未到大纲成就处,尚有所全未及知而须知者,其不可为师也,固然不待论;所以故之外无新,而“知新 ”者即知故中之新也。此学以言未至,而师言已至之别也。
乃君子修德凝道之事,直是广大精微,则其日新者亦无穷。故无有尽天下之理皆已为故之一日,而已精已密,尚有其新。若此云“可以为师”,则亦专言讲习讨论之事。虽彻上言之,极乎圣人之教;乃彻下言之,则古人自二十博学不教之后,便有为人师之道。修一业、通一艺者,皆可以教,则其为见闻,固可有程限,但于故中得新焉,即可以为师矣。为师非修德凝道之了境,故说命曰“斅学半”。夫子进德,七十未已,而四十时弟子已日进矣。为师非了境,则守故得新,随分可以诲人,特不容以记问之学当之而已。此朱子所以有与中庸不同之辨也。
若朱公迁以中庸“故”字为“存乎己”,此为“闻于人”,则谬。存于己者,既非空空地有不立文字、不堕见闻之德性;闻于人者,非用其德性不昧之明以存持之,是亦记问之学而已。故集注云“所学在我”,亦为温故而言也。
记问之学,只为他初头便错了。非得于己,不可名为故。不可名为故。则漠然无余味,不欲温之,而亦何用温之耶?注云“无得于心”,业无得矣,而
译四
“违”字原本有两层含义。一种是明知应当如此却故意违背,比如“违背正道以博取百姓的赞誉”就是这种情况。另一种是彼此相距不远而未能达到,比如“忠恕之道离正道不远”就是这种情况。然而这两种含义,根本上也是相通的。像这里所说的,生时侍奉、死后安葬以及祭祀如果不按照礼制,就称为“违”;如果在各种物品和装饰上铺陈得辉煌华丽,就把这种做派称为礼、称为孝,仅仅这一念之间,就已经是苟且敷衍了,而在侍奉时的爱心、安葬时的哀痛、祭祀时的恭敬,这些作为子女本应自然流露的情感,因为有所凭借而自我开脱,其未能尽到的地方就很多了。况且僭越礼制的念头,难道真的是因为尊重亲人吗?无非是说,为了我的亲人必须如此隆重,然后才能彰显自己在鲁国无所不可的威风。这就是借亲人来炫耀自己的喜悦,而本该效法于亲人的德行,那些能够做到却未做到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圣人的话语,一眼就能看透,知道那些故意违背正道的人并非能力有余,只是未能达到,所以大体上只说一个“礼”字。没有违背的,要从内心去寻求;符合礼制的,要从行事中去寻求,这也是内外相互省察的意思。大概从孝子的角度来说,应当给予亲人的,在“无违”之中有条理和品节,精妙的义理深入神妙,早晚勤勉谨慎地去追求,尽心竭力去接近,终身都还觉得不够,哪里还有余力去超出礼制进行奢侈僭越呢,因此做到无违也就自然合乎礼了。从那些想要成为孝子的人来说,虽然尽心竭力以求无违,但不知道自己所认为的无违,果真能无违吗。所以传授礼制作为准则,用实质来检验形式,形式产生于实质,清晰地昭示出来,就知道从平民到天子,都有随分随力可以做的事,可以不违背道理,而无所不能达到侍奉亲人的心意,因此通过礼制而得以无违。因为无违而自然合乎礼的,是圣人的孝道,由内而外通达,是真诚而明理的。必须通过礼制才能无违的,是由外而内治理,是明理而真诚,那么无违就是纲领,礼制就是条目。
懿子没有请教具体事务的心,不能自己寻求下手的要点,所以孔子在樊迟那里阐发出来。像懿子这样的人,难道能不确立礼制作为标准而做到无违吗?孝是百行的源头,孝道尽到了,人事就都顺遂。所以说“在侍奉君主时合乎中道,最终确立自身”,也说“凭借孝道来侍奉君主,恭敬之心是相同的”。假使懿子在孝道上没有达不到之处,那么僭越不期而止就自然消除了。
圣人的话语广大深远。如果他所问的是孝,却借孝作为立论的开端来责备他的僭越,这是把孝当作末节而把不僭越当作根本,已经违背了天理的自然次序;况且人幸好有回归本源、亲近起始的念头来请教,却摘取他其他方面的过错来穷究他,又用隐晦的语言来诽谤他,这难道是圣人的话语吗?
朱子同时确立了苟且与僭越两层含义,东阳阐发说“不及的意思,也包含在其中”,确实全面完备。如果集注说“三家僭越礼制,以此警示他们”,这未免是用私意揣测圣人。况且这三句话,曾子曾经叙述过,孟子也称赞过,又有什么可警示的呢?
胡氏说“心无穷而分有限”,说法尤其疏漏狂妄。分位固然有限,最初不可以用来限制孝子的心。所以说“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重亲人更大的;尊重亲人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资源来奉养更大的”。至于像歌咏雍诗、舞蹈勺舞,那是私欲的无穷罢了,自尊自大从而蔑视上级而羞辱亲人的邪心无穷罢了,难道是想要孝顺亲人的心无穷吗?
五
《中庸》论学,是正在从事学习的言辞,所以“温习旧知”之中,就含有引申精义的意思,而知道旧知之中的新意,也在“温故”的范畴下论述;至于“知新”,则是另起一端去探求过去未曾知道的知识。《论语》论教学,还没有达到大纲成就的地步,尚有所完全未及知晓而必须知晓的内容,这样的人不可以为师,固然不待多论;所以旧知之外没有新知,而“知新”就是指知道旧知之中的新意。这是学习尚未达到极致,而师者的言论已经到达极致的区别。
然而君子修养德行、凝聚道义的事情,确实是广大精微的,那么其日新月异也是无穷的。所以没有一天是天下所有的道理都已经成为旧知,而已经精熟严密,尚有新意。如果这里说“可以为师”,那么也只是专门谈论讲习讨论的事情。虽然从最高处来说,极尽圣人的教化;但从最低处来说,古人自从二十岁博学而不教授之后,就有为人师的道理。修习一门学业、通晓一门技艺的人,都可以教导他人,那么他们的见闻,固然可以有程限,只要在旧知中得到新意,就可以为师了。为师不是修养德行、凝聚道义的终极境界,所以《说命》说“教导别人是学习的一半”。孔子增进德行,七十岁还未停止,而四十岁时弟子已经日益进步了。为师不是终极境界,那么坚守旧知而获得新意,随分随力可以教诲他人,只是不容许用记问之学来充当罢了。这就是朱子之所以有与《中庸》不同的辨析的原因。
如果朱公迁把《中庸》的“故”字解释为“存乎己”,把“新”解释为“闻于人”,那就错了。存于己的,既不是空空地有不立文字、不堕见闻的德性;闻于人的,如果不是用其德性不昧的明理来存持它,那也是记问之学罢了。所以集注说“所学在我”,也是针对温故而言的。
记问之学,只因为它起初就错了。没有得到于己,不能称为旧知。不能称为旧知,就漠然没有余味,不想温习它,那又何必温习它呢?注解说“无得于心”,既然没有获得,而
尚可谓之故哉?如人之有故旧,必其与我素相亲匿无闲者。因人相与,仅识姓名,其可谓之故旧否耶?
译还能称之为故交吗?就像人有所谓的故旧,必定是与我向来亲密无间、没有隔阂的人。如果人与人之间仅仅相识姓名,这能称之为故旧吗?
六
夫子寻常只说君子,不言圣人,为他已到者地位,不容推高立名,只君子便是至极处。小注“夷清、惠和,亦只做得一件事”。观伯夷待天下之清,柳下惠不易三公之介,岂无全副本领?特所以行其大用者有未妙耳。夷、惠且未能不器,则不器者岂非圣人哉?足知朱子所云“君子体不如圣人之大,用不如圣人之妙”,乃为他处以君子、圣人并论者言,而辑大全者误系于此。
其曰“通上下而言”,则所谓上者固圣人矣;所谓下者,则谓凡学为君子者,便须立志于高明广大之域,以体此无方无体之道,则其为学之始,规模已自不同,而不区区向一事求精,一行求至也。下学者下也,上达者上也。下学敦其体,上达显其用,效异而量同也。
七
论语一书,先儒每有药病之说,愚尽谓不然。圣人之语,自如元气流行,人得之以为人,物得之以为物,性命各正,而栽者自培,倾者自覆。如必区区画其病而施之药,有所攻,必有所损矣。释氏唯欲为医王,故药人之贪,则欲令其割血肉以施;药人之淫,则绝父子之伦。盖凡药必有毒,即以人参、甘草之和平,而参能杀肺热者,甘草为中满人所忌,况其他乎?
且病之著者,如子张学干禄,子贡方人,夫子固急欲疗之矣,乃曰“禄在其中”,曰 “赐也贤乎哉”,亦终不谓禄之污人,而人之不可方也。言禄污人,则废君臣之义;言人不可方,则是非之性拂矣。
又如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病愈深矣。夫子亦但斥其佞,使自知病而已矣。如欲药之,则必将曰必读书而后为学,是限古今之圣学于记诵词章之中,病者病而药者愈病矣。是知夫子即遇涸寒烈热之疾,终不以附子、大黄尝试而著为局方;又况本未有病者,亿其或病而妄投之药哉?
子贡问君子,自是问求为君子者亲切用力之功,记者櫽括其问语如此。因问而答之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夫子生平作圣之功,吃紧处无如此言之切。亦以子贡颖悟过人,从学已深,所言所行,于君子之道皆已具得,特示以入手工夫,使判然于从事之际耳。至于所言者皆其已行而行无不至,所行者著之为言而言皆有征,则德盛业隆,道率而教修,此唯夫子足以当之。而心法之精微,直以一语括圣功之始末,斯言也,固统天、资始之文章也,而仅以药子贡之病耶?
范氏曰“子贡非言之艰而行之艰”,其语犹自活在。然“非言之艰而行之艰”,不独子贡也。且云“先行其言”,则“其言”云者,未尝言之,特知其理而可以言耳。此固说命所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之旨,古帝王圣贤之所同病,亦人道自然有余不足之数也。即非子贡,其有易于行而难于言,行非艰而知惟艰者哉?易于行者,其行非行。则范氏固已指夫人之通病以为子贡病。
至于小注所载朱子语,有“子贡多言”之说,则其诬尤甚。子贡之多言,后之人亦何从而知之?将无以其居言语之科耶?夫子贡之以言语著者,以其善为辞命也。春秋之时,会盟征伐交错,而唯辞命是赖。官行人而衔使命,乃其职分之所当修。国语所载定鲁、破齐、伯越、亡吴之事,既不足信。即使有之,亦修辞不诚、以智损德之咎,而非未行而遽言之为病。如以此为病在不先行其言,岂子贡之拒百牢、辞寻盟者,为其所不能行,而徒腾口说乎?
夫此所谓言,非善说辞命之言,而善言德行之言也。善言德行者颜、闵也,非子贡也。且亦非徒口说之为言也,著书、立说,答问、讲论,皆言也。要以言所行而非应对之文也。圣门如曾子、有子、子游、子夏,皆有论著,而子贡独无。其言圣道也,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盖兢兢乎慎重于所见,而不敢轻置一词矣。则寡言者,莫子贡若,而何以云多言耶?子贡既已无病,夫子端非用药,而先行后言,自是彻上彻下、入德作圣之极功,彻始彻终、立教修道之大业,岂仅以疗一人之病哉?
因此推
译六
孔子平常只说君子,不说圣人,因为圣人已达到的境界,不容许推高设立名号,只说君子便是极致之处。小注说“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和顺,也不过只做了一件事”。看伯夷等待天下的清平,柳下惠不改变三公的节操,难道没有全面的本领吗?只是他们发挥大用的地方有些不够精妙罢了。伯夷、柳下惠尚且未能做到“不器”,那么“不器”的难道不是圣人吗?足以知道朱子所说的“君子的本体不如圣人的宏大,作用不如圣人的精妙”,是针对其他将君子、圣人并列讨论的地方而言的,而编纂《四书大全》的人错误地把它系连在这里。
他说“通上下而言”,那么所谓上的固然指圣人;所谓下的,是说凡是学习成为君子的人,就必须在高明广大的境界中立定志向,以体认这无方无体的道,那么他做学问的开端,规模就已经不同,而不只是在一件事上求精,在一行上求至。下学是下,上达是上。下学敦厚其本体,上达显发其作用,效果不同而容量相同。
七
《论语》一书,前代儒者常有对症下药的说法,我认为全不是这样。圣人的言语,如同元气流行,人得到它便成为人,物得到它便成为物,性命各自端正,而栽种的自会培养,倾斜的自会倾覆。如果一定要细细划分病症而施以药石,有所攻伐,必定有所损伤。佛教徒只想做医王,所以医治人的贪婪,就让人割肉施舍;医治人的淫欲,就断绝父子伦理。大概凡是药都有毒性,即使是人参、甘草这样平和的药物,人参能杀肺热,甘草为中满的人所忌,何况其他呢?
而且病症明显的,比如子张学求取禄位,子贡评论别人,孔子固然急切想要治疗他们,却说“禄位就在其中”,说“赐啊,你贤德吗”,终究不说禄位会污染人,而人不可以评论。说禄位污染人,就废弃了君臣的道义;说人不可以评论,就违背了是非的本性。
又如子路说“何必读书,然后为学”,病症更深了。孔子也只是斥责他的巧言,让他自己知道病症罢了。如果想要用药治疗,就一定会说必须读书然后才是为学,这是把古今的圣学限制在记诵词章之中,病人病了,而用药的人反而加重了病情。由此可知,孔子即使遇到极寒极热的疾病,终究不会用附子、大黄尝试而写成固定的药方;何况本来没有病的人,猜测他或许生病而胡乱投药呢?
子贡问君子,自然是问求为君子的人切实用力的功夫,记录者概括他的问话如此。因为问而回答说,“先实行他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孔子生平成就圣人的功夫,紧要处没有比这话更切要的。也因为子贡聪颖过人,跟随学习已深,所说的所做的,对于君子之道都已经具备,只是指示他入门的功夫,使他在从事的时候分明罢了。至于所说的都是他已经实行的,而实行没有不周到的,所实行的著作为言语,而言语都有证据,那么德行盛大功业崇高,道统而教化修明,这只有孔子足以担当。而心法的精微,直接用一句话概括圣功的始末,这话,固然是统天、资始的文章,难道只是用来治疗子贡的病症吗?
范氏说“子贡不是言语艰难而是实行艰难”,这话还自有道理。然而“不是言语艰难而是实行艰难”,不只是子贡如此。而且说“先实行他的话”,那么“他的话”这个说法,未曾说过,只是知道道理而可以说罢了。这固然是《说命》所说的“不是知道艰难,而是实行艰难”的宗旨,古帝王圣贤所共同具有的病症,也是人道自然有余不足的定数。即使不是子贡,难道有实行容易而言语艰难,实行不艰难而知道艰难的人吗?实行容易的,他的实行不是实行。那么范氏本来已经指出人的通病作为子贡的病症。
至于小注所载朱子的话,有“子贡多言”的说法,那么他的诬蔑尤其严重。子贡的多言,后来的人又从何处知道呢?难道因为他居于言语的科目吗?孔子子贡以言语著称,是因为他善于辞令。春秋之时,会盟征伐交错,而只依靠辞令。担任行人官而衔命出使,是他职分所应当修习的。《国语》所载安定鲁国、攻破齐国、称霸越国、灭亡吴国的事,已经不足相信。即使有这些事,也是修辞不诚、以智损德的过错,而不是未曾实行就急于说话的病症。如果把这作为病症在于不先实行他的话,难道子贡拒绝百牢、辞谢寻盟的事,是他所不能实行的,而只是空谈吗?
这里所说的言语,不是善于辞令的言语,而是善于谈论德行的言语。善于谈论德行的是颜回、闵子骞,不是子贡。而且也不只是口说才是言语,著书、立说,答问、讲论,都是言语。主要是要言语所实行的而不是应对的文辞。圣门如曾子、有子、子游、子夏,都有论著,而子贡独自没有。他谈论圣道,说“孔子的话关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大概是兢兢业业慎重于所见,而不敢轻易置一词。那么寡言的,没有谁比子贡,为什么说多言呢?子贡既然没有病症,孔子本来不是用药,而先行后言,自然是彻上彻下、入德作圣的极致功夫,彻始彻终、立教修道的大业,难道只是用来治疗一个人的病症吗?
由此推
之,语子路以知,自致知之实学,而谓“子路强不知以为知”,亦悬坐无据。而陈新安以仕辄而死为征,乃不知子路之死辄,自始事不谨之害,而非有自欺之蔽。如谓不知仕辄之不义,不当固执以至于捐躯,抑将如赵盾之拒雍,祭仲之逐突,食言背主,而可谓之“不知为不知”耶?
译孔子对子路谈论“知”的道理,主张通过亲身实践来达成真正的认知,却指责“子路把不知道当作知道”,这也是凭空臆断、没有根据的。而陈新安以子路因侍奉卫辄而死作为证据,却不知子路死于卫辄之手,是由于他起初侍奉时不够谨慎所导致的祸害,并非因为他有自欺欺人的弊病。如果说子路不知道侍奉卫辄是不义的,不应当固执己见以至于牺牲生命,那么难道要像赵盾拒绝雍纠、祭仲驱逐公子突那样,违背诺言、背弃君主,才能称得上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吗?
要此为致知言,而不为行言;故可曰随所至之量,以自信而不强。如以行言,其可曰能行则行之,不能行则不行也哉?故言知则但可曰“困而知之”,不可曰勉强而知之,而行则曰“勉强而行之”。知、行之不同功久矣。子路勇于行,而非勇于知,有何病而又何药也?
至于四子问孝,答教虽殊,而理自一贯。总以孝无可质言之事,而相动者唯此心耳。故于武伯则指此心之相通者以动所性之爱;若云“无违”,云“敬”,云“色难”,则一而已矣。生事、死葬、祭而以礼,则亦非但“能养”;而奉馔服劳,正今之“能养”者也。内敬则外必和,心乎敬则行必以礼。致其色养,则不待取非礼之外物以为孝;而无违于理者,唯无违其父子同气、此心相与贯通之理。顺乎生事之理,必敬于所养,而色自柔、声自怡。顺乎葬祭之理,必敬以慎终,敬以思成,而丧纪祭祀之容各效其正。明乎此,则同条共贯,殊涂同归。奚必悬坐武伯之轻身召疾,而亿揣子夏以北宫黝之色加于其亲,诬以病而强之药哉?
又其甚者,圣门后进诸贤,自曾子外,其沉潜笃实、切问近思者,莫如樊迟。迹其践履,当在冉、闵之闲。夫子所乐与造就者,亦莫迟若。乃谓其粗鄙近利,则病本弓蛇,药益胡越。文致古人之恶,而屈圣言以从己,非愚之所敢与闻也。
八
集注所引程子之言,博学、审问、笃行属学,慎思、明辨属思。明辨者,思其当然;慎思者,思其所以然。当然者,唯求其明;其非当然者,辨之即无不明也。所以然者,却无凭据在,故加之以慎。不然,则至谓天地不仁,四大皆妄,亦不能证其非是,如黑白之列于前也。思中有二段工夫,缺一不成。至于学之必兼笃行,则以效先觉之为,乃学之本义;自非曰“博学”、曰“学文”,必以践履为主,不徒讲习讨论而可云学也。
九
记言“子张学干禄”,是当世实有一干禄之学,而子张习之矣。程子既有定心之说,及小注所引朱子之语,曰“意”,曰“心”,乃似子张所学者亦圣人之学,而特有歆羡禄位之心。使然,则子张亦只是恁地学将去,记者乃悬揣其心而以深文中之,曰其学也以干禄也;夫子亦逆亿而责之,曰汝外修天爵而实要人爵也。云峰语。此酷吏莫须有之机械,岂君子之以处师友之闲乎?
春秋齐、郑如纪,本欲袭纪,且不书曰“齐、郑袭纪不克”,但因其已著之迹而书曰 “如”,使读者于言外得诛意之效,而不为苛词以摘发人之阴私。岂子张偶一动念于禄,而即加以“学干禄”之名耶?
干禄之学,随世而改,于后世为征辟、为科举。今不知春秋之时其所以取士者何法,然“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唐、虞已然,于周亦应未改。王制大司马造士、进士之法,亦必有所论试矣。士而学此,亦不为大害。故朱子之教人,亦谓不得不随时以就科举,特所为科举文字,当诚于立言,不为曲学阿世而已。夫子之告子张,大意亦如此。盖干禄之学,当亦不外言行;而或摭拾为言,敏给为行,以合主者之好,则古今仕学之通病,于是俗学与圣学始同终异。其失在俗学之移人,而不在学之者之心。故夫子亦不斥其心之非,而但告以学之正:“寡尤”、“寡悔”。就言行而示以正学,使端其术而不为俗学所乱,非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也。
圣人之教,如天覆地载,无所偏倚,故虽云“不志于谷,不易得也”,而终不以辞禄为正。学者之心,不可有欲禄之意,亦不可有贱天职、天禄之念。况如子张者,高明而无实,故终身不仕,而一传之后,流为庄周,安得以偶然涉猎于俗学,诬其心之不洁乎?
十
集注云:“凡云‘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辞”,此语亦未圆在。如云“馁在其中”,岂可云不求馁?天下无求馁者,则固不得云不求馁也。新安泥注而不达,乃云“直在其中,仁在其中,其训皆同”。父子相隐,虽非以求直,而岂可云不求直如不求禄之比
译这主要是就“致知”而言,而不是就“践行”而言;所以可以说随着所达到的程度,以自信而不勉强。如果从“践行”的角度来说,难道可以说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不做吗?所以说,谈到“知”,只能说“困而知之”,不能说“勉强而知之”;而谈到“行”,则说“勉强而行之”。知与行功效不同,由来已久了。子路勇于践行,而不勇于求知,有什么毛病,又需要什么药方呢?
至于四位弟子问孝,回答教导虽然不同,但道理自然是一贯的。总因为孝没有可以具体指陈的事,能相互感动的只有这颗心罢了。所以对于武伯,就指出这颗心相通之处,来触动他本性中的爱;如果说“无违”,说“敬”,说“色难”,其实都是一个意思。生前侍奉、死后安葬、祭祀都依照礼制,这也不仅仅是“能养”;而进奉饮食、服侍劳役,正是现在的“能养”。内心恭敬,外表必然温和;心中怀着敬意,行为必然合乎礼制。做到了和颜悦色地奉养,就不必去取用不合礼的外物来作为孝;而不违背情理之处,只在于不违背父子同气、此心相互贯通的道理。顺应生前侍奉的道理,必然在奉养时心存敬意,而脸色自然柔和、声音自然愉悦。顺应安葬祭祀的道理,必然以敬意谨慎地送终,以敬意思考如何完成,而丧礼祭祀的仪容各自表现出端正。明白了这一点,那么道理就是同条共贯,殊途同归。何必凭空坐实武伯轻身招致疾病,而臆测子夏把北宫黝的严厉脸色加在亲人身上,诬陷他有毛病而强行给他下药呢?
更过分的是,圣门后辈的各位贤人,除了曾子之外,那沉潜笃实、切问近思的,没有谁比得上樊迟。考察他的实践,应当在冉有、闵子骞之间。夫子乐于培养造就的,也没有谁比得上樊迟。却说他们粗鄙近利,那么毛病本来像把弓影看作蛇,药方却像胡越一样相隔遥远。凭空捏造古人的恶行,而委屈圣人的言论来顺从自己的观点,这不是愚者所敢赞同的。
八
集注所引用的程子的话,博学、审问、笃行属于“学”,慎思、明辨属于“思”。明辨,是思考事物应当如此;慎思,是思考事物之所以如此。应当如此的,只求把它弄明白;那些不应当如此的,辨别之后就没有不明白的。之所以如此,却没有凭据,所以要加上“慎”。不然的话,以至于说天地不仁,四大皆妄,也不能证明它们不对,就像黑白列在面前一样清楚。思考中有两段工夫,缺少一段就不成。至于学习必须兼有笃行,是因为效法先觉者的作为,才是学习的本义;如果不是说“博学”、说“学文”,必然以实践为主,不单单是讲习讨论就可以称为学的。
九
《记》中说“子张学干禄”,是当时确实有一种求取禄位的学问,而子张学习了它。程子既然有定心的说法,以及小注所引用的朱子的话,说“意”,说“心”,似乎子张所学的也是圣人的学问,只是特别有羡慕禄位的心。如果这样,那么子张也只是那样去学习罢了,记录者却凭空揣测他的心思而用深文周纳陷害他,说他的学问是为了求取禄位;夫子也预先推测而责备他,说你外表修习天爵而实际上想要人爵。这是云峰的话。这种酷吏“莫须有”的机巧,难道是君子用来对待师友之间的吗?
春秋时期齐、郑两国前往纪国,本意是想偷袭纪国,而且不记载说“齐、郑偷袭纪国没有成功”,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显露的迹象而记载说“如”,让读者在言外得到诛心的效果,而不使用苛刻的言辞来揭露人的隐私。难道子张偶尔对禄位动了一下念头,就加上“学干禄”的名号吗?
求取禄位的学问,随着时代而改变,在后世是征辟、是科举。现在不知道春秋时期选拔士人的方法是什么,然而“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唐、虞时代就是这样,在周代也应该没有改变。《王制》中大司马造士、进士的方法,也必然有所论试。士人学习这些,也不算是大害。所以朱子教导人,也说不得不随时去适应科举,只是所做的科举文章,应当真诚地立言,不做曲学阿世的事罢了。夫子告诉子张,大意也是如此。大概求取禄位的学问,也离不开言行;而有的拾取言辞,敏捷地行事,来迎合主考者的喜好,这是古今仕途学问的通病,于是俗学与圣学开始相同最终不同。其过失在于俗学迷惑人,而不在于学习者的内心。所以夫子也不斥责他内心的不对,而只告诉他正确的学问:“寡尤”、“寡悔”。就言行而指示正确的学问,使他端正方法而不被俗学扰乱,并不是让他安定内心而不被利禄所动。
圣人的教化,像天覆盖地承载,没有偏倚,所以虽然说“不立志于俸禄,不容易得到”,但最终不把辞谢俸禄当作正道。学者的心,不可以有想要俸禄的意思,也不可以有轻视天职、天禄的念头。何况像子张这样的人,高明而没有实质,所以终身不做官,而一传之后,流变为庄周,怎么能因为他偶然涉猎俗学,就诬陷他内心不纯洁呢?
十
集注说:“凡是说‘在其中’的,都是不求而自然到达的意思”,这话也不够圆满。如果说“馁在其中”,难道可以说不求馁吗?天下没有求馁的人,那么固然不能说“不求馁”了。新安拘泥于注释而不通达,于是说“直在其中,仁在其中,它们的解释都相同”。父子相互隐瞒,虽然不是以求直为目的,但难道可以说不求直就像不求禄一样吗?
?禄自不可求,直其不可求乎?况“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正求仁之先务哉?藉不求仁,则学、问、志、思以何为?且仁而可以不求自至,是道弘人而非人弘道矣。知彼二者在中无不求之意,则此之不学干禄而禄自至,亦于言外见意,而不藉在中以显不求之义。
译禄位自然不可强求,难道“直道”也不可求吗?况且“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正是追求仁德的首要任务啊。假如不求仁德,那么学问、志向、思考又为了什么呢?再说,如果仁德可以不追求而自然到来,那就是道在弘扬人,而不是人在弘扬道了。知道那两者(指“直”与“仁”)在内心都含有不可不追求的意思,那么这里所说的不钻营禄位而禄位自然到来,也能在言外领会其意,而不需要借助“在中”来彰显不刻意追求的含义。
在中者,犹言在里许,相为包函之词。有以大包小言者,则此与“直在其中”一例。 “寡尤、寡悔”,自君子大亨至正、修己治人之道,于以得禄,亦其中功效之一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自君子尽伦率性、贞常利变之道,而于以言直,亦其中无所矫拂之一德。此以大包小,而小在大中也。有以显含藏者,则“仁在其中”是也。学、志、问、思,功之显;仁,德之藏也。显以显仁,而藏固藏于用,则道问学而即以尊德性,致知而即以存心,即其博者而约不离博,即其著者而微不离著,故曰“仁在其中”。此以显含藏者也。
以显含藏而曰“在其中”,则见其中已深,而更无内之可入。以大包小而曰“在其中 ”,则见其中已备,而更无外之可求。证父攘羊,索直于人心天理之外者也。干禄之学,求禄于博文约礼之外者也。阙、慎只是以礼约之。人心天理[之外]有沽直之行,而此中原自有直,何事蹈证父之恶?博文约礼之外有干禄之学,而此中原自有禄,则亦何事习干禄之俗学哉?
要此以辨学术之邪正,而非以责其心之妄求。妄求之心,因富贵而起。干禄之学,沿流俗而成。子张终身不仕,非屑屑于富贵者。徒以才高意广,欲兼人而尽知天下之学,以俯同流俗,如晚宋叶适、陈亮之所为,初不可以有求禄之心责之。子张既无求禄之心,则夫子亦何必以不求自至歆动之耶?
一一
古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统谓之礼,故六官谓之周礼。三纲五常,是礼之本原。忠、质、文之异尚,即此三纲五常见诸行事者品节之详略耳。所损所益,即损益此礼也。故本文以“所”字直顶上说。马季长不识礼字,将打作两橛,三纲五常之外,别有忠、质、文。然则三纲五常为虚器而无所事,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又不在者三纲五常上行其品节而别有施为。只此便是汉儒不知道、大胡乱处。
夫三纲五常者,礼之体也;忠、质、文者,礼之用也。所损益者固在用,而用即体之用,要不可分。况如先赏后罚,则损义之有余,益仁之不足;先罚后赏,则损仁之有余,益义之不足:是五常亦有损益也。商道亲亲,舍孙而立子,则损君臣之义,益父子之恩;周道尊尊,舍子而立孙,则损父子之恩,益君臣之义:是三纲亦有损益也,岂但品物文章之小者哉?至如以正朔三统为损益,则尤其不学无识之大者。
夫三统者:天统以上古甲子岁,春前仲冬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地统以次古甲辰岁,地化自丑,毕于辰。春前季冬乙丑月,甲辰朔鸡鸣冬至为历元;人统以又次古甲申岁,人生于寅,成于申。孟春丙寅月,甲申朔平旦立春为历元。历元者,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七曜复合,一元之始也。繇此而步闰、步余、步五星之法生焉。古之治历,有此三法,其闲虽有小异,归于大同。特人统寅正,以历元近步法差易而密耳。三代以其受命之数相符合者,循环迭用,而于推步之法,未尝有所损益也。推之者人,而历元实因天体之自然。天其可以损益之也哉?
东阳不知此理,乃谓“改正朔,易服色,以新视听”。使徒欲新视听而已,则秦为无道,实用天正历,而特易建亥为岁首以愚民,视听亦新,而逆天背数。三代之王,岂亦等暴秦之为哉?
又其舛者,谓夏承唐、虞用人统,则尤杜撰。不审胤征已有三正之文,尧固以甲辰为历元,用地正,舜绍尧未改,而禹改之也。故曰“行夏之时”,不曰行唐之时。要以历不可听人之损益,而损益者,人治之先后详略也。故经礼、仪礼,治法毕具,而独不及历,历非礼之所摄也明矣。
八佾篇
一
黄勉斋分为二说以言本,极为别白。所以谓奢俭[易]皆不中礼者,以“天下之大本”言也。其以俭戚为本者,“初为本、终为末”之谓也。勉斋之以“初为本、终为末”者,为范、杨言之,而非夫子之本旨也。
林放问礼之本,他只见人之为礼,皆无根生出者仪文来
译“在中”一词,意思是“在里头”,是表示相互包含的词语。有以大包小而言的,那么这与“直在其中”属于同一类。“寡尤、寡悔”,从君子大亨通到正身、修身治人的道理,由此获得禄位,这也是其中功效的一个方面。“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从君子尽伦常、率本性、守常道而利于变化的道理,由此来说“直”,这也是其中不矫揉造作的一种德行。这是以大包小,而小包含在大之中。有以显含藏而言的,那么“仁在其中”就是如此。学、志、问、思,是功用的显发;仁,是德性的蕴藏。以显发来彰显仁,而蕴藏固然蕴藏于功用之中,那么通过道问学来尊崇德性,通过致知来存养本心,即在广博中简约而不脱离广博,即在显著中精微而不脱离显著,所以说“仁在其中”。这是以显含藏而言的。
以显含藏而说“在其中”,那么看到其中已经深远,而更没有内部可以深入。以大包小而说“在其中”,那么看到其中已经完备,而更没有外部可以寻求。为父亲隐瞒偷羊之事,是在人心天理之外寻求直道。求取禄位的学问,是在博文约礼之外寻求禄位。阙疑、慎行只是用礼来约束自己。人心天理之外有沽名钓誉的直道行为,而这里原本自有直道,何必去犯为父隐恶的过错?博文约礼之外有求禄的学问,而这里原本自有禄位,那么又何必去习染求禄的世俗学问呢?
要点在于以此辨别学术的正邪,而不是用来指责他们内心妄求。妄求之心,因富贵而起。求禄的学问,沿袭流俗而形成。子张终身不做官,并不是琐碎地追求富贵的人。只是因为才高意广,想要超越常人而尽知天下的学问,从而俯身同流俗,就像晚宋叶适、陈亮所做的那样,起初不可以用求禄之心来指责他。子张既然没有求禄之心,那么孔子又何必用不求而自至的道理来吸引他呢?
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统称为礼,所以六官称为周礼。三纲五常,是礼的根本。忠、质、文的不同崇尚,就是这三纲五常在行事中体现出的品节详略罢了。所减损所增益的,就是减损增益这些礼。所以本文用“所”字直接承接上文。马季长不认识“礼”字,将其割裂为两截,认为在三纲五常之外,另有忠、质、文。那么三纲五常就成了虚设而无用,夏朝的忠、商朝的质、周朝的文,又不是在三纲五常上施行品节而另有作为。这仅仅是汉儒不懂道理、大胡乱说的地方。
三纲五常,是礼的本体;忠、质、文,是礼的功用。所减损增益的固然在功用上,而功用就是本体的功用,终究不可分开。况且如果先赏后罚,就是减损义的有余,增益仁的不足;先罚后赏,就是减损仁的有余,增益义的不足:这是五常也有减损增益。商道亲近亲属,舍弃孙子而立儿子,就是减损君臣之义,增益父子之恩;周道尊重尊长,舍弃儿子而立孙子,就是减损父子之恩,增益君臣之义:这是三纲也有减损增益,难道只是品物文章的小事吗?至于以正朔三统作为减损增益,那就是尤其不学无识的大错了。
所谓三统:天统以上古甲子年,春季前的仲冬月,甲子朔日半夜冬至作为历法元始;地统以次古甲辰年,地气变化自丑开始,到辰结束。春季前的季冬乙丑月,甲辰朔日鸡鸣时冬至作为历法元始;人统以又次古甲申年,人生于寅,成于申。孟春丙寅月,甲申朔日平旦立春作为历法元始。历法元始,是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七曜复合,一元之始。由此而产生步闰、步余、步五星的方法。古代治理历法,有这三种方法,其间虽然有小异,归于大同。只是人统寅正,因为历法元始接近步法容易而精密罢了。三代以其受命的数相符合,循环交替使用,而在推步的方法上,未曾有所减损增益。推步的是人,而历法元始实在因天体的自然。天难道可以减损增益吗?
东阳不知道这个道理,却说“改正朔,易服色,以新视听”。如果只是想要新视听而已,那么秦朝无道,实际使用天正历,而特意改建亥为岁首来愚弄百姓,视听也新了,却逆天背数。三代的君王,难道也等同于暴秦的做法吗?
又其错误之处,说夏朝继承唐、虞使用人统,那就更是杜撰。不考察《胤征》已有三正的文字,尧本来以甲辰为历法元始,用地正,舜继承尧没有改变,而禹改变了。所以说“行夏之时”,不说行唐之时。总之历法不可听任人的减损增益,而减损增益的,是人治的先后详略。所以经礼、仪礼,治法具备,而唯独不及历法,历法不是礼所统摄的,这就明白了。
八佾篇
黄勉斋分为两种说法来谈论本,极为明晰。之所以说奢俭都不符合礼,是从“天下之大本”而言的。他以俭戚为本,是“初为本、终为末”的意思。勉斋以“初为本、终为末”的说法,是为范、杨而言的,而不是孔子的本意。
林放问礼的根本,他只看到人们行礼,都是没有根由生出的仪文
,而意礼之必不然,固未尝料量到那大本之中上去。夫子于此,亦难下语在。若说吾性所固有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原具此天则,则语既迂远;而此天则者,行乎丰俭戚易之中而无所不在,自非德之既修而善凝其道者,反借口以开无忌惮之端矣。故但从夫人所行之礼上较量先后,则始为礼者,于俭行礼,以戚居丧,虽俭而已有仪文,但戚而已有丧纪,本未有奢,而不能极乎其易,然而礼已行焉,是礼之初也。
译却认为礼必定不是这样,本来未曾推究到那根本的大道上去。夫子在这里,也难以轻易下断语。如果说我们本性中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所固有的,原本就具备这天理,那么这话既显得迂阔遥远;而且这天理,流行于丰厚与俭约、哀戚与简易之中而无所不在,如果不是道德已经修养完善而善于凝聚其道的人,反而会借此借口来开启肆无忌惮的端倪。所以只从人们所践行的礼上去衡量先后,那么最初制定礼的人,在行礼时崇尚俭约,在居丧时保持哀戚,虽然俭约却已有仪节,虽然哀戚却已有丧制,本来没有奢侈,也不能达到极度的简易,然而礼已经实行了,这就是礼的开端。
抑此心也,在古人未有奢、未尽易者既然;而后人既从乎奢、既务为易之后,亦岂遂迷其本哉?苟其用意于礼,而不但以奢、易夸人之耳目,则夫人之情固有其量,与其取之奢与易而情不给也,无宁取之俭与戚而量适盈也。将繇俭与戚而因文之相称者以观乎情之正,繇此而天则之本不远焉。情之正者,已发之节。天则之本,未发之中。迨其得之,则充乎俭之有余,而不终于俭,极乎戚之所不忍不尽,而易之事又起,则不必守俭而专乎戚,而礼之本固不离也。
盖以人事言之,以初终为本末;以天理言之,以体用为本末。而初因于性之所近,终因乎习之所成。则俭与戚有所不极而尚因于性之不容已,用皆载体而天下之大本亦立。此古道之不离于本也。奢则有意为奢,易则有意为易;俭则无意为俭而见礼之备于俭,有意则为吝而非俭。戚则无意为戚而但戚以尽其哀。有意则非戚。故俭不至于废礼而戚之非以偷安于不易者,此自性生情,自情生文者也。
故知杨氏“其本俭”、“其本戚”之说,滞而未达也。俭者见丰而不见俭,繇奢故有俭之名。戚者可戚而亦可易,繇有专乎易者而戚始孤行。初者繇有终而谓之初,本者非繇有末而固有本。故俭戚原不与奢易为对。使俭戚而与奢易为对,则礼有两端,古人仅有本,而今人亦得有末矣。无本则并不得有末。
唯有繇体达用、因性生情、因情生文之德,则繇乎俭戚而礼自日充。不然,而弃礼以为俭戚,则又不足名为俭戚,而但名为无礼。业已有礼矣,繇俭流奢,繇戚生易,故俭戚可以云本。若徒奢与易,则既离乎本,而末亦非礼。故奢与吝对,易与苟且对,而不可与俭戚对。此范、杨所以可谓俭戚为本。然而终以繇奢名俭,繇易见戚,则必以礼所行乎俭戚者为本,而不可径云俭戚为本。则本自本,俭戚自俭戚。林放问本,而夫子姑取初为礼者使有所循以见本,而非直指之词也。
若求其实,则上章所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者,乃为径遂。俭与戚近乎仁,而非仁之全体大用;奢与易不可谓仁,而亦非必其不仁。仁也,中也,诚也,礼之本也。勉斋言“天下之本”,得之矣,通范、杨之穷而达圣人之微言者也。小注“乐于丧而非戚”之说,失之远矣。
二
仁孝诚敬之至,可以与于禘之说,则可以治天下,乃自治天下言之。苟其为仁孝诚敬之至者,虽不得天下而治之,而天德王道之经纶化裁,咸备于躬而无所让,随其所得为者而效即著,君民亲友未有不动者。乃自禘言之,虽其为仁孝诚敬之至,苟不得天子之位,即欲减杀典礼以祀其所自出之祖,理不至,则诚必不达而神必不格。于此思之,须更有说在。
“不王不禘”,原不是先王自尊而卑人,安下者界限,所以易云“圣人之大宝曰位” 。到者上面,天子与圣人敌等;而德之有圣人,位之有天子,则亦初无二理。书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理一串而事双行也。天子有天子的脉络,圣人有圣人的脉络。仁孝诚敬,圣人之脉络也。“不王不禘”,天子之脉络也。子产“取精用物”之说,可即以寻此处条理。故“不王不禘”,不但法所当然,亦理之必明而诚之可格者也。圣人,合理体诚者也。天子为理之所当尊,而理之所当尊者固有而无妄,则亦诚也。
仁孝诚敬之不至,而不足以禘者,易知。仁孝诚敬之至,而允可以禘者,难知。“不王不禘”之法易知,而王者之禘难知。不然,则仁孝诚敬以格鬼神,因于理气之本合;而“ 不王不禘”,则徒因于名以立分,分以立法,是人为而非天理,何以见先王之精义入神也哉?
倘但云“远难格而近易孚”,则伯禽之于文王,与杞、宋之于上帝,相去何若,而杞、宋乃得行天子之事守,鲁何以不但不可以禘喾,虽密迩如文王而亦不可乎?此“不王不禘 ”之说,亦必天理现前,充周流贯,本末精粗,合为一致,而实知干之不息、坤之厚德,与天尊
译再说这种心意,在古人没有追求奢侈、没有力求简化的时候,既然已经如此;而在后人已经追随奢侈、已经致力于简化之后,难道就会迷失其根本吗?如果用心于礼,不仅仅用奢侈和简化来夸耀他人的耳目,那么人的情感本来有一定的限度,与其取用奢侈和简化而导致情感不足,不如取用节俭和哀戚而使限度恰好充盈。将通过节俭和哀戚,以及与之相称的文饰来观察情感的正道,由此距离天理的根本就不远了。情感的正道,是已发时的节制;天理的根本,是未发时的中道。等到获得它,就会充实于节俭的有余,而不至于终于节俭,极尽于哀戚所不忍不尽之处,简化的事情又兴起,就不必固守节俭而专一于哀戚,但礼的根本本来就不离弃。
大抵从人事来说,以初始和终结为本和末;从天理来说,以体和用为本和末。而初始是因为本性所亲近,终结是因为习染所形成。那么节俭和哀戚有所不能极尽,还因为本性不容已,用都承载体,天下的大本也就确立了。这就是古道不离根本的原因。奢侈是有意追求奢侈,简化是有意追求简化;节俭是无心追求节俭而看到礼在节俭中完备,有意追求节俭就是吝啬而不是节俭。哀戚是无心追求哀戚而只是哀戚以尽哀,有意追求哀戚就不是哀戚。所以节俭不至于废礼,而哀戚不是为了在不易中偷安,这是从本性产生情感,从情感产生文饰。
所以知道杨氏“其本俭”、“其本戚”的说法,滞涩而没有通达。节俭是看到丰盛而不见节俭,因为奢侈所以有节俭的名称。哀戚是可以哀戚也可以简化,因为有专一于简化的人,哀戚才开始孤立存在。初始是因为有终结才称为初始,根本不是因为有了末节才固有根本。所以节俭和哀戚原本不与奢侈和简化相对。如果节俭和哀戚与奢侈和简化相对,那么礼就有两个端点,古人只有根本,而今人也能得到末节了。没有根本就一并不能有所谓末节。
只有从体通达用、因本性产生情感、因情感产生文饰的德行,那么从节俭和哀戚出发,礼自然日益充实。不然,抛弃礼而追求节俭和哀戚,那么又不足以称为节俭和哀戚,而只能称为无礼。既然已经有礼了,从节俭流变为奢侈,从哀戚产生简化,所以节俭和哀戚可以说为本。如果只是奢侈和简化,那么已经离开了根本,而末节也不是礼。所以奢侈与吝啬相对,简化与苟且相对,而不能与节俭和哀戚相对。这就是范氏、杨氏之所以可以说节俭和哀戚为本的原因。然而终究因为从奢侈来命名节俭,从简化来显现哀戚,那么必须以礼在节俭和哀戚中所行的作为根本,而不能直接说节俭和哀戚为本。那么根本自是根本,节俭和哀戚自是节俭和哀戚。林放问礼的根本,而孔子暂且取礼的初始来让他有所遵循以见到根本,而不是直接指出的言辞。
如果探求其实质,那么上一章所说的“人而不仁如礼何”,才是直接通达的。节俭和哀戚接近于仁,而不是仁的全体大用;奢侈和简化不能说是仁,但也未必是不仁。仁,中,诚,是礼的根本。勉斋说“天下之本”,得到了它,贯通了范氏、杨氏的穷究而通达了圣人的微言。小注中“乐于丧而非戚”的说法,偏离得太远了。
二
仁孝诚敬达到极致,可以参与禘祭的说法,那么就可以治理天下,这是从治理天下来说的。如果他是仁孝诚敬达到极致的人,即使不能得到天下而治理它,但天德王道的经纶化裁,都具备于自身而无所欠缺,随着他所能够做到的而效验就显著,君民亲友没有不被感动的。但从禘祭来说,虽然他是仁孝诚敬达到极致的人,如果得不到天子的地位,即使想要减杀典礼来祭祀自己所出的祖先,道理不通,那么诚意必定不能通达而神灵必定不能降临。对此思考,必须另有说法。
“不王不禘”,原本不是先王自尊而轻视他人,安于下位者的界限,所以《易经》说“圣人的大宝是地位”。到达这个层面,天子与圣人地位相当;而德有圣人,位有天子,那么也起初没有两个道理。《尚书》说“确实聪明的人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道理一脉相承而事情双行。天子有天子的脉络,圣人有圣人的脉络。仁孝诚敬,是圣人的脉络。“不王不禘”,是天子的脉络。子产“取精用物”的说法,可以借此来寻找此处的条理。所以“不王不禘”,不仅是法理所应当,也是道理必然明白而诚意可以感通的。圣人,是合理体诚的人。天子是理所应当尊崇的,而理所应当尊崇的本来真实而无妄,那么也是诚。
仁孝诚敬达不到极致,不足以进行禘祭,容易知道。仁孝诚敬达到极致,确实可以进行禘祭,难以知道。“不王不禘”的法度容易知道,而王者进行禘祭难以知道。不然,那么仁孝诚敬以感通鬼神,是因为理气本来的契合;而“不王不禘”,则只是因名分而确立分别,因分别而确立法度,这是人为而不是天理,怎么能体现先王精义入神呢?
如果只是说“远难感通而近易信服”,那么伯禽对于文王,与杞、宋对于上帝,相差多少呢,而杞、宋却能够行天子之事守,鲁国为什么不仅不可以禘祭喾,即使亲近如文王也不可以呢?这“不王不禘”的说法,也必定是天理显现眼前,充实周流贯通,本末精粗,合为一致,而确实知道乾的不息、坤的厚德,与天尊
地卑、上下以定、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之理,合同无闲,然后即此为法,即此为仁孝,即此为理,即此为诚。圣人所以但赞其知之妙,而终不言所以知之。呜呼!诚有难言者。
译地势低洼,上下方位得以确定,事物按类别聚集、按群体区分的道理,契合无间,然后便以此作为法则,以此作为仁孝,以此作为天理,以此作为真诚。圣人之所以只赞叹认知之妙,却始终不说明认知的缘由。唉!真诚确实难以言说。
此章乃论语中天德王道绝顶文字,不许小儒下口处。而集注云“鲁所当讳”,则犹屈千钧之弩为鼷鼠发机也。
三
范氏说“诚是实,礼是虚”二句,大有理会处。虚却非虚妄之谓,唯礼之虚,所以载诚之实。此一“实”字,与易“缊”字、书“衷”字一义。实体虚,虚函实也。须著实底,方持得虚底教有;而虚者,所以装裹运动此实者也。
庆源说摄祭之礼为虚,却误。摄祭,权也,非礼也。使可谓之礼,则亦何至“如不祭 ”耶?
新安云“诚是实心”,语自无病。诚是实心,礼是实理;心为实,理为虚,相因互用。无此心,则亦无此理。摄祭虽权有此理,而心不充之,实者缺,则虚者亦废。故圣人以为 “如不祭”矣。
知此,则知小注“非所当祭而祭,则为无是理矣;若有是诚心,还亦有神否”一问,极为粗率。非所当祭而祭,则无是理矣。无理,则更无诚。无实者尚可容虚者之有其郛郭,无虚者则实者必无所丽矣。尽他痴敬、痴畏、痴媚,也总是虚妄,不可谓之诚。或有时召得那鬼神来,亦所谓以妄召妄而已。
理便无妄,气则有妄。生人之妄,缘气而生。鬼神既不纯乎理,而因乎气之屈伸,故亦有妄。以妄召妄,则妄或应,如腐肉之召蝇蚋,亡国之致妖孽一理。君子从其不爽者而言之,亦谓之诚有;而与仁人孝子所以格帝飨亲之诚心,则话分两头,全无干涉矣。
唯礼行而诚不相及,则君子以为深戒。在圣人则又无此患,故唯有故不与之为歉然。知此,则“礼为虚”云者,非不诚之谓,而待诚之词。凡礼皆然,不独指摄祭而言也。
四
若说“入太庙”是助祭,则当“奏假无言”之时而谆谆诘难,更成甚礼!荀子所记孔子观欹器事,亦是闲时得入。想古宗庙,既无像主,又藏于寝,盖不禁人游观;而诸侯觐、问、冠、昏皆行于庙中,或有执事之职,君未至而先于此待君,故得问也。
“每事问”,即非不知,亦必有所未信。从好古敏求得者,若未手拊而目击之,终只疑其为未然。圣人岂必有异于人哉?寻常人一知便休,则以疑为信,知得来尽是粗疏,如何会因器以见道!夫子则知问者信之繇,不问者疑之府;而礼之许人问者,乃使贤者俯就,不肖者企及,以大明此礼于天下也。
若已知已信,而故作谨缛之状,此正朱子所云石庆数马之类,又何足以为圣人?尹和靖“虽知亦问”之说,祗要斡旋圣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谨,而诚伪关头,早已鹘突。盖不知不信,原有深浅之分,而圣人之知,则必以信为知。未信而问,问出于诚,圣人之所以忠信好学不可及者,正以此耳。
五
集注谓管仲“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此为探本之论。乃繇此而东阳执一死印板为大学之序,以归本于“格物致知工夫未到”。其在管仲,既非对证之药,而其于大学本末始终之序,久矣其泥而未通也。
大学固以格物为始教,而经文具曰“以修身为本”,不曰格物为本。章句云“本始所先”,夫岂有二先哉?格物致知,一修身之事也。经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云云,必先欲之而后有所先,吃紧顶著修身工夫,却是正心、诚意。正心、诚意之于修身,就地下工夫也。致知、格物之于诚正,借资以广益也。只劈头说“欲明明德于天下”,便是“知止为始”。从此虽六言“先”,而内外本末,主辅自分。
今以管氏言之,其遗书具在,其行事亦班然可考。既非如霍光、寇准之不学无术,又非如释氏之不立文字,瞎著去参;而其所以察乎事物以应其用者,亦可谓格矣;其周知乎是非得失,以通志而成务者,亦可谓致矣。如云“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岂为知不及道,但仁不能守之耳。以视小儒之专己保残,以精训诂,不犹贤乎?然而终以成其为小器者,则不以欲修、欲正、欲诚之学为本,而格非所格、致非所致也。
譬之作器者,格物如庀梓
译这一章是《论语》中关于天德王道的最高境界的文字,不是浅陋的儒者所能妄加议论的。而朱熹的《集注》说这是“鲁国所当避讳”的事,这就好比把千钧之力的强弩,只为打鼷鼠而扣动扳机一样大材小用。
三
范氏说“诚是实,礼是虚”这两句话,很有值得玩味的地方。这里的“虚”并不是虚妄的意思,只有礼的虚,才能承载诚的实。这个“实”字,与《易经》中的“缊”字、《尚书》中的“衷”字意义相同。实体是虚的,虚中包含着实。必须有着实的内容,才能支撑起虚的形式使其存在;而虚的形式,正是用来包裹和运化这实的内容的。
庆源说摄祭之礼为虚,这是错误的。摄祭,是权宜之计,并非正式的礼。如果可以说它是礼,那么又怎么会说“如同没有祭祀”呢?
新安说“诚是实心”,这话本身没有毛病。诚是实心,礼是实理;心是实的,理是虚的,二者相互依赖、互为作用。没有这个心,也就没有这个理。摄祭虽然权宜地有这种理,但如果心不能充实它,实的内容缺失了,那么虚的形式也就废弛了。所以圣人认为这“如同没有祭祀”。
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小注中“不该祭祀却去祭祀,就是没有这种理;如果有这种诚心,难道还有鬼神吗”这一问,极为粗疏。不该祭祀却去祭祀,就是没有这种理。没有理,就更谈不上诚。没有实的内容,或许还能容纳虚的外壳;但没有虚的形式,实的内容必然无处依附。任凭他如何痴心地恭敬、畏惧、谄媚,也总是虚妄,不能称之为诚。有时或许能召来鬼神,也不过是以虚妄招致虚妄罢了。
理是不虚妄的,气则有虚妄。人的虚妄,是缘于气而产生的。鬼神既不完全合乎理,而是随着气的屈伸变化,所以也有虚妄。以虚妄招致虚妄,那么虚妄或许会有回应,就像腐肉招来苍蝇,亡国招致妖孽是一个道理。君子从那些不差错的地方来说,也称其为诚有;但这与仁人孝子用来感通天帝、享祀亲人的诚心,则是两码事,毫无关联。
只有当礼行而诚不相及的时候,君子才视为深戒。在圣人那里则没有这种忧患,所以只有因为缘故而不参与时,才会感到歉然。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礼为虚”的说法,并不是不诚的意思,而是等待诚来充实的言辞。所有的礼都是如此,不仅仅指摄祭而言。
四
如果说“入太庙”是去助祭,那么在“奏假无言”的时候却喋喋不休地质问,这还成什么礼!荀子所记载的孔子观看欹器的事,也是闲暇时得以进入。想来古代的宗庙,既没有塑像牌位,又藏在寝宫之中,大概不禁止人游览观看;而诸侯的觐见、问候、冠礼、婚礼都在庙中进行,或许有人担任执事的职务,君主未到之前先在这里等候君主,所以得以发问。
“每事问”,即使不是不知道,也必定有所不确信。从好古敏求中得到的,如果亲手触摸、亲眼看见,终究只怀疑其为未定之事。圣人难道一定与人不同吗?普通人一知半解就罢休,把怀疑当作确信,所知得来的尽是粗疏,怎么能够通过器物来体悟大道!夫子则认为,发问是确信的开始,不发问是怀疑的根源;而礼允许人发问,是为了让贤者俯就,让不贤者企及,从而在天下大明此礼。
如果已经知道、已经确信,却故意做出谨慎繁琐的样子,这正是朱子所说的石庆数马之类,又怎么足以称为圣人呢?尹和靖“虽知亦问”的说法,只是想要调和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谨的形象,而在诚伪的关键处,早已含糊不清。大概不知道与不确信,原本有深浅之分,而圣人的知,必定以确信为知。未确信而问,问出于诚,圣人之所以忠信好学不可及,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五
《集注》说管仲“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所以器量褊狭,规模卑小”,这是探求根本的论断。然而由此东阳却执着一个死板的印板作为《大学》的次序,归结于“格物致知的工夫未到”。这在管仲身上,既不是对症的药,而对于《大学》本末始终的次序,早就泥古不通了。
《大学》固然以格物为起始的教育,但经文都说“以修身为本”,不说以格物为本。《章句》说“本始所先”,难道有两个“先”吗?格物致知,是修身的一件事。经文说“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等等,必定先有想要,然后才有先后的次序,吃紧顶住修身工夫的,却是正心、诚意。正心、诚意对于修身,是就地下工夫;致知、格物对于诚正,是借资以广益。只劈头说“想要使光明之德显明于天下”,便是“知止为始”。从此虽然六次说“先”,但内外本末、主辅自然分明。
现在以管仲来说,他的遗书都在,他的行事也清晰可考。他既不像霍光、寇准那样不学无术,又不像佛教徒那样不立文字,盲目参悟;而他观察事物以应对用途,也可以说是格了;他周知是非得失,以通晓志向而成就事务,也可以说是致了。如果说“招携以礼,怀远以德”,难道是因为知识不及道,只是仁不能坚守罢了。比起那些专己保残、只精于训诂的小儒,不还是贤明吗?然而终究成为小器,是因为不以想要修养、想要端正、想要诚意的学问为本,而格的不是所该格的,致的不是所该致的。
比如制作器物的人,格物就像准备木材
漆,致知如精雕镂。器之大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器之小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规模异而已矣。物不格则材未庀,知不致则巧未工。欲以作大器而大器不成,孔子之所谓“太简”是已;即以作小器而小器亦不成,此则欲为管仲而不能,宋襄公、物不格。王介甫知不致。之流是已。管仲既已得成为器,则其材非不庀,而巧非不精。特其不知止至善以为始,而无“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心,故规模以隘;不以欲诚、欲正之心从事焉,故局量益褊尔。
译漆工,追求知识的精微如同精细的雕刻。制作大的器物,也是用这种材料,也是用这种技巧;制作小的器物,也是用这种材料,也是用这种技巧;只是规模不同罢了。事物不被穷究,材料就无法备齐;知识不被推致,技巧就无法精工。想要制作大器物而大器物未能制成,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过于简略”;即便制作小器物而小器物也未能制成,这就是想要成为管仲却做不到,像宋襄公、王安石这类人,前者是事物未被穷究,后者是知识未被推致。管仲既然已经成为有用的人才,那么他的材料并非不备齐,技巧也并非不精妙。只是他不知道以“止于至善”作为开端,而没有“使天下人都彰显光明德性”的心志,所以格局狭隘;不怀着追求真诚、追求端正的心志去行事,所以气量更加褊狭。
大学之格物,亦与权谋术数之所格者,初无异事。权谋术数之所知,亦未尝与大学所致之知,是非得失背道而驰。楚书、秦誓可见。但在欲修、欲正、欲诚之学者,则即此而见天德、王道之条理;其非欲修、欲正、欲诚者,则徒以资其假仁义、致知。致富强之术而已。
以格物为始教者,为异端之虚无寂灭、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言也。彼未尝不有求于心意,而以理不穷、知不致之故,则心之所存,益托于邪,意之所察,益析于妄。此则过在择执之未精,物累心而知荡意也。
以知止为始者,为权谋术数、苟且以就功名者言也。彼未尝不格物以充其用,致知以审夫几,乃以不知明德、新民、至善之功,在存养以正、省察以诚之故,知益流于权谋之巧变,物但供其术数之亿度。此则差在志学之未端,心役物而意诡知也。
今纵不得谓管仲之所格者为尽物理之当然,所致者为尽吾心之所能致,乃于格致责用力者,为学问思辨之浅深、勤怠言也,若其或大或小,或正或驳,不于其本求之,而但于知与物责其功效,则且拘葸犹豫,天下之物皆为疑府,而吾心之知,不有诚者以为天则,亦知孰为妄之非所宜致者哉?故曰,诚意者,天德、王道之关也。欲诚其意,而意期无妄;欲正其心,而心矢不邪;则以之格物而物皆有则,以之致知而知一民义,意益实而心益广矣。此大学之条目,相为首尾,端不自格物始而以平天下终;特其效之已成,则自物格以向于天下平,为以次而益大耳。
曾西之所以下视管仲者,正在诚意正心之德。故朱子亦曰“生平所学,止此四字”。若以格物、致知之功言之,则圣门诸子,虽如求、路,必不能为管仲之所为,则亦其博识深通之有未逮,又岂东阳所得议其长短哉?
大学之道,天德也,王道也;显则为周官之法度,微则为关雎、麟趾之精意者也。徒于格物、致知争学之大小乎?今使朱子以正心、诚意之学,正告管仲,彼虽不能改而从我,而不敢自诬为已得。使东阳以其所谓格物致知者劝勉之,直足供其一笑而已。如小学之弟子职,亦出管子。盖朱子之重言格致者,为陆子静救也。其于陈同父,则必以诚正告之。圣道大全,而正经以防邪慝者自别。此又与药病之说异。举一废百,固矣哉!
六
双峰分始、从、成为三节,东阳奉之以驳上蔡。看来,饶、许自是不审,上蔡未甚失也。
“以成”二字,紧顶上三句,原不另分支节。而上蔡之小疵,在“故曰‘绎如也,以成’”七字,似专以“绎如”属成。蔡觉轩亦然。“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十三字本是一句。言既从之后,以此而成乐之一终也。止有两节,不分为三。本文一“ 以”字是现成语,而“绎如也”连上二句一滚趋下,断不可以“纯”“皦”属“从”,“绎如”属“成”。上蔡语病,正在强分三支,割裂全锦。东阳反以不分三支咎上蔡,其愈误矣。
以乐理言之,元声之发,固非无归,而必不别立之归。故曰“礼主其减”,减者,有变易之节也;“乐主其盈”,盈者,无孤立之余也。“礼减而进”,进非加益,不两端隆而中杀,在变不忘则进也。“乐盈而反”,反非拆合,不中放而两端收,一止无余为反也。若已盈而又减之以反,是气不昌而为乐极之悲矣。故“以成”者,即以此三者为“成”,终其 “成”而不易也。
今之鼓琴者,郑声也,是以有泛;今之填词,淫乐也,是以端有引而尾有煞。若夫古之雅乐,与天地四时同其气序,则贞元浑合而非孤余以终,亦非更端以终也。
斗合于人纪,而日合于天纪。一阳之复,在去冬之半,而大寒之末,不足以为岁终。故曰“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始于同,从于殊;始于一,成于百。逮其殊涂百虑,而不复束之以归,斯与异端“万法归一”之说相为霄壤。而易终于未济,亦用泰三阴三阳之盛而极致其文耳。从者泰也,成者未
译《大学》所说的格物,与权谋术数所探究的对象,起初并没有不同。权谋术数所获得的知识,也未曾与《大学》所推致的知识在是非得失上背道而驰。《楚书》、《秦誓》中的记载可以证明。但对于那些想要修身、正心、诚意的学者来说,就能从中看出天德、王道的条理;而那些不想要修身、正心、诚意的人,则只是借此作为他们假借仁义、推致知识,从而达成富强的手段罢了。
将格物作为起始教导,是针对那些主张虚无寂灭、境界高于《大学》却缺乏实质的异端而言的。他们并非不追求心意上的修养,但因为道理没有穷尽、知识没有推致,所以心中所存的意念,更加寄托于邪僻,意中所察辨的,更加析解于虚妄。这过错在于选择执持不够精纯,外物牵累内心而知识动荡意念。
将知止作为起始,是针对那些依靠权谋术数、苟且以求取功名的人而言的。他们并非不通过格物来充实其功用,通过致知来审察细微的征兆,但因为不知道明德、新民、至善的功效,在于存养以正心、省察以诚意的缘故,所以知识更加流于权谋的巧变,外物只供其术数的推测。这差错在于立志求学不够端正,内心役使外物而意念诡诈知识。
现在纵然不能说管仲所格之物完全符合物理的当然,所致的知识完全达到我心所能致的极限,但对于在格物致知上责备用力深浅、勤怠的人来说,如果其知识或大或小,或正或驳,不从根本上去探求,而只在知识与外物上责备其功效,那么就会拘谨犹豫,天下的事物都成为怀疑的渊薮,而我心的知识,如果没有诚意作为天理准则,又怎能知道哪些是虚妄而不应该推致的呢?所以说,诚意是天德、王道的关键。想要诚意,而意念期望没有虚妄;想要正心,而内心誓不邪僻;那么用它来格物,万物都有法则;用它来致知,知识统一于民义,意念更加充实而内心更加宽广了。这是《大学》的条目,相互首尾相连,并非一定从格物开始而以平天下结束;只是其成效已经形成,那么从格物开始趋向于天下太平,是依次而逐渐扩大的罢了。
曾西之所以轻视管仲,正是在于诚意正心的德行。所以朱子也说“平生所学,只在这四个字上”。如果从格物、致知的功效来说,那么圣门诸弟子,即使像冉求、子路那样,也必定不能做到管仲所做的事,这也是他们博识深通有所不及的地方,又哪里是陈亮所能议论其长短的呢?
《大学》的道理,是天德,是王道;显明处是《周官》的法度,精微处是《关雎》、《麟趾》的精意。难道只在格物、致知上争论学问的大小吗?现在假如朱子用正心、诚意的学问,郑重地告诫管仲,他虽然不能改变而跟随我,但不敢自欺说已经得道。假如陈亮用他所谓的格物致知去劝勉管仲,只足以供管仲一笑罢了。像《小学》中的《弟子职》,也出自《管子》。大概朱子重视格物致知,是为了补救陆九渊的偏颇。而对于陈同甫,则必定用诚意正心去告诫他。圣道完整无缺,而正经以防备邪恶的自不相同。这又与对症下药的说法不同。举一废百,确实太固陋了!
六
双峰将始、从、成分为三节,陈亮奉行此说来驳斥上蔡。看来,饶鲁、许谦自是不审慎,上蔡并没有很大的失误。
“以成”二字,紧承上面三句,原本并不另分支节。而上蔡的小瑕疵,在于“故曰‘绎如也,以成’”这七个字,似乎专门将“绎如”归属于“成”。蔡觉轩也是这样。“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这十三个字本是一句话。意思是说既然跟从之后,以此而成音乐的一终。只有两节,不分为三节。原文中一个“以”字是现成的语词,而“绎如也”连同上面两句一起顺势而下,断不可以将“纯”“皦”归属于“从”,将“绎如”归属于“成”。上蔡的语病,正是在于强行分为三支,割裂了完整的锦缎。陈亮反而以不分三支来指责上蔡,他的错误更加严重了。
从乐理来说,元声的发生,固然不是没有归宿,但必定不另外设立归宿。所以说“礼主其减”,减,是有变易的节制;“乐主其盈”,盈,是没有孤立的剩余。“礼减而进”,进不是增加,不两端隆起而中间削减,在变化中不忘法则就是进。“乐盈而反”,反不是拆合,不中间放纵而两端收敛,一止而无余就是反。如果已经盈满而又削减以返回,这是气不昌盛而成为乐极生悲了。所以“以成”,就是以此三者为“成”,终其“成”而不变。
现在的鼓琴,是郑声,所以有泛音;现在的填词,是淫乐,所以开头有引子而结尾有煞尾。至于古代的雅乐,与天地四时同其气序,那么贞元浑合而不是以孤余告终,也不是以更端告终。
斗合于人纪,而日合于天纪。一阳的回复,在去冬的中间,而大寒的末尾,不足以作为岁终。所以说“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始于同,从于殊;始于一,成于百。等到殊涂百虑,而不再束缚以归于同,这就与异端“万法归一”的说法相差天壤。而《易经》终于未济,也是用泰卦三阴三阳的盛大而极致其文饰罢了。从者泰也,成者未
济也,岂有二哉?
故中吕之实,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必倍用其全,为十三万一千七十二;而其增也,则又起于未之大吕,而不于中吕。斯“成”与“从”无二致之理,尤自然之不可闲矣。“始 ”可异于“从”而为二节者,盈之渐也;“成”不可离乎“从”而非三节者,盈即反而反于盈也。
译黄钟之律,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标准吗?
因此,中吕的实际律管长度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必须加倍使用其完整的长度,成为十三万一千七十二;而它的增加,则是从大吕之前的未生之律开始,而不是从中吕开始。这就是“成”与“从”没有两样之处的道理,更是自然规律中不可间隔的。“始”可以不同于“从”而分为两个阶段,这是因为盈满是一个逐渐的过程;“成”不能脱离“从”而分为三个阶段,这是因为盈满随即就会转向反面,而反面又回归于盈满。
唯乐之理通于文艺,故古之工于文者,微有发端,而终无掉尾收合之体。其有此者,则世之所谓“八大家”是已。和不充而气不持,汲汲然断续钩锁,以为首尾,如蚓之断,仅有生气施于颠末,是郑声之变,哀音乱节之征也。乃欲以此例先王之乐,岂不诬哉!
七
孟子七篇不言乐,自其不逮处,故大而未化。唯其无得于乐,是以为书亦尔:若上篇以好辩终,下篇以道统终,而一章之末,咸有尾煞。孔子作春秋,即不如此。虽绝笔获麟,而但看上面两三条,则全不知此书之将竟。王通窃仿为元经,到后面便有晓风残月、酒阑人散之象。故曰“不学诗,无以言”。
诗与乐相为表里。如大明之卒章,才说到“会朝清明”便休,绵之卒章,平平序“四有”,都似不曾完著,所以为雅;关雎之卒章,两兴两序,更不收束,所以为南;皆即从即成,斯以不淫、不伤也。若谷风之诗,便须说“不念昔者,伊予来塈”,总束上“黾勉同心” 之意;崧高、烝民,两道作诵之意旨以终之;所以为淫、为变。雅与南之如彼者,非有意为之,其心顺者言自达也。其心或变或淫,非照顾束裹,则自疑于离散。上推之乐而亦尔,下推之为文词而亦尔,此理自非韩、苏所知。
里仁篇
一
“做工夫且须利仁”,为此问者,定是不曾做工夫底。如要去“利仁”,则已不利矣。若云见仁之利而不仁之不利,此正是谋利计功之心,五伯之假仁是已。
“安仁”、“利仁”,总是成德后境界。利字如易“利有攸往”之利,一路顺利,无有阻难,原不可作“获利”字说。若说到岸为获利,则上蔡所云“谓之有所得则未可”者,已自破得分明。若云利其有获,显与“先难后获”相反,不得谓之仁矣。
仁固有得于理,亦可有得于效。抑不特效之得不得,不可预期;即理之得不得,亦不可早生歆羡。颜子说“虽欲从之,末繇也已”,具此心期,方能勾“不改其乐”。若刻画著理中所必得之功,立地要做仁人,到蹭蹬处,却大是一场▯▯么懜,而“不可以久处约,长处乐”,正在此矣。
足知“利”字上用工夫不得。唯知者见得分明,一径做去,自然无不利耳。唯尔,所以云味之无穷,而所守者不易也。工夫自在仁者知者上一层。如所云“克复”、“敬恕”、 “先难后获”,都是安仁的本领;“务民之义”,便是利仁的本领。在此章,则以写仁知之心德,固不曾煞紧说工夫。圣贤文字,亦须参观,不可随句寻头尾也。
二
“不仁者”三字,在夫子口中,说得极严,与孟子所称“不可与言”、“不保四体” 等不同。孟子在发用上说,孔子在全体上说,故又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除下安仁、利仁,便是不仁者。集注“失其本心”四字,下得忒重。但不得其本心便不仁,非必失也。
圣人言“久”言“长”,言“约”言“乐”,字字皆有意味。今人说天下只有约、乐两境,又云只有富贵、贫贱两涂,总孟浪语。约者,窘迫拘束不得自在之谓。乐者,在君子则须是“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在常人也须有志得意满、纵横皆适之事。以此思之,则非约、非乐之境多矣。若鲍焦、黔娄,则允为贫贱;如天子、诸侯,则洵为富贵。至于孔、孟之在当时,固不可云富贵,而又岂可谓之贫贱乎?则贫富之外,自有不贫不富,贵贱之外,自有不贵不贱之境也。
想来,不仁者只恁平平地不约不乐,也还不见大败缺在。则他本领上无个主宰,而于所措施尽有安顿发付不得底,故既处约乐,便露乖张,待其长久,则益不自摄持,逢处皆破绽矣。所以上蔡说“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闲”,又说“不亡”、“不乱”,俱谓其有恒也。
不可久长者,则所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也。“或承之羞”者,非必然之羞,事久情变,羞出于所不自持也。乃夫人之德,唯仁斯恒。若陈仲子者,非不克意以处约,而以妻则食,以
译只有音乐的道理与文章相通,所以古代擅长写文章的人,往往在开头稍有发端,最终却没有那种刻意收尾、首尾呼应的结构。那些有这种结构的,就是世人所说的“唐宋八大家”。他们理气不充实而气势不能持续,急切地断断续续地钩连锁结,以此作为首尾,就像蚯蚓被截断一样,仅有一点生气施加于首尾,这是郑国靡靡之音的变异,是哀伤之音扰乱节奏的征兆。竟然想用这种例子来类比先王的音乐,难道不是诬蔑吗!
七
孟子七篇不谈论音乐,从它不足之处来看,所以宏大而未化育。正因为它在音乐方面没有所得,所以作为书籍也是如此:如果上篇以好辩结束,下篇以道统结束,而每一章的末尾,都有收尾煞笔。孔子作《春秋》,就不是这样。虽然绝笔于获麟,但只看上面两三条,就完全不知道这本书将要结束。王通暗中模仿写成《元经》,到了后面就有晓风残月、酒阑人散的景象。所以说“不学诗,就无法言语”。
诗与乐互为表里。比如《大明》的末章,才说到“会朝清明”就停止,《绵》的末章,平平地叙述“四有”,都好像没有完结,所以称为雅;《关雎》的末章,两次兴、两次叙,更不收束,所以称为南;都是即从即成,因此不淫靡、不悲伤。如果《谷风》这首诗,就必须说“不念昔者,伊予来塈”,总束上面“黾勉同心”的意思;《崧高》、《烝民》,用两道作诵的意思旨趣来结束;所以称为淫靡、为变。雅与南之所以像那样,不是有意为之,内心顺遂的话言语自然通达。内心或者变异或者淫靡,如果不照顾束裹,就自己怀疑于离散。向上推及音乐也是这样,向下推及文词也是这样,这个道理自然不是韩愈、苏轼所知道的。
里仁篇
一
“做工夫且须利仁”,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没有做工夫的人。如果要去“利仁”,就已经不利了。如果说看到仁的利而不仁的不利,这正是谋利计功的心,五霸的假仁就是如此。
“安仁”、“利仁”,总是成德后的境界。利字像《易经》“利有攸往”的利,一路顺利,没有阻难,原本不可以作“获利”字解释。如果说到达彼岸为获利,那么上蔡所说的“称之为有所得则未可”者,已经自己破得分明。如果说利其有获,明显与“先难后获”相反,不能称之为仁了。
仁固然有得于理,也可以有得于效。何况不仅效的得不得,不可预期;即使理的得不得,也不可早生歆羡。颜子说“虽欲从之,末繇也已”,具备这种心期,才能勾“不改其乐”。如果刻画着理中所必得之功,立地要做仁人,到蹭蹬处,却大是一场懵懵懂懂,而“不可以久处约,长处乐”,正在这里。
足以知道“利”字上用工夫不得。只有智者见得分明,一直做去,自然无不利罢了。正因为这样,所以说味之无穷,而所守者不易。工夫自在仁者知者上一层。像所说的“克复”、“敬恕”、“先难后获”,都是安仁的本领;“务民之义”,便是利仁的本领。在这一章,则是写仁知的心德,固然不曾煞紧说工夫。圣贤文字,也需要参看,不可随句寻头尾。
二
“不仁者”三个字,在夫子口中,说得极严,与孟子所称“不可与言”、“不保四体”等不同。孟子在发用上说,孔子在全体上说,所以又说“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除了安仁、利仁,就是不仁者。集注“失其本心”四个字,下得忒重。但不得其本心便不仁,非必失也。
圣人言“久”言“长”,言“约”言“乐”,字字皆有意味。今人说天下只有约、乐两境,又说只有富贵、贫贱两涂,总孟浪语。约者,窘迫拘束不得自在之谓。乐者,在君子则须是“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在常人也须有志得意满、纵横皆适之事。以此思之,则非约、非乐之境多矣。若鲍焦、黔娄,则允为贫贱;如天子、诸侯,则洵为富贵。至于孔、孟之在当时,固不可云富贵,而又岂可谓之贫贱乎?则贫富之外,自有不贫不富,贵贱之外,自有不贵不贱之境也。
想来,不仁者只恁平平地不约不乐,也还不见大败缺在。则他本领上无个主宰,而于所措施尽有安顿发付不得底,故既处约乐,便露乖张,待其长久,则益不自摄持,逢处皆破绽矣。所以上蔡说“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闲”,又说“不亡”、“不乱”,俱谓其有恒也。
不可久长者,则所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也。“或承之羞”者,非必然之羞,事久情变,羞出于所不自持也。乃夫人之德,唯仁斯恒。若陈仲子者,非不克意以处约,而以
除却圣贤心德,“克己复礼”而“务民之义”,必能乎暂,而不能乎久,能乎不约不乐,而不能乎约乐。圣人于此勘人,极尽事理。不然,则戚戚于贫贱、汲汲于富贵者,与安仁、利仁之心体,天地悬隔,岂足与同类而相形哉?
吴氏说“不仁者不可一日处约乐,圣人之言待人以厚,故以久长言之尔”。夫圣人之厚,岂吞吐含糊,说一半留一半,为不肖者存余地之谓哉?其曰“乡原,德之贼”,又曰“ 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是何等风霜雪霰语!此不仁者原无主名,而何事为之讳耶?
三
“不处”、“不去”,是该括始末语,本文原是大段说。集注“审富贵,安贫贱”,亦宽说在,下得“审”字、“安”字极好。审有临几分明之义,如射者镞鹄齐入目之谓审是也;亦有详察之义,如审录之审是也。安有安顿之义,如易言“安其身”是也;亦有相安之义,如书言“安安”是也。自其详察而安顿者,则所谓“取舍之分明”也。自其临几分明而相安者,则所谓“取舍之分益明”也。
“君子去仁”两句,只结上文,无生下意。双峰所言未是。只“不处”、“不去”,便是存仁、去仁一大界限。到得“君子无终食之闲违仁”,则他境界自别:赫然天理相为合一,视听言动,出门使民,不但防人欲之见侵,虽人欲不侵,而亦唯恐天理之不现前矣。
人自有人欲不侵而天理不存之时。在为学者,撇除得人欲洁净,而志不定、气不充,理便不恒;境当前,则因事见理;境未当前,天理便不相依住。即在未学者,天理了不相依,而私智俗缘未起之时,亦自有清清楚楚底时候。在此际,教他设法去取富贵,舍贫贱,亦非所乐为。此其可谓之君子乎?可谓之仁乎?
所以一意在富贵贫贱上用工夫,只挣扎得者段境界,便是他极致,而于天理自然之则,全未搭著涯际。盖当天理未存之先,其诱人以去仁者,莫大于富贵、贫贱之两端;而于私欲既遏之后,其无所诱而亦违仁者,不在富贵、贫贱,而在终食之积与造次、颠沛之顷。所以集注说“不但富贵贫贱之闲而已”。
唯存养之既密,则其于“不处”、“不去”,却是泰山压卵之势,立下粉碎。而所以精夫“不处”、“不去”之义以入神审,顺夫“不处” 、“不去”之心以乐天者安,要亦完其“不处”、“不去”之道。事境分明,入目不乱,亦可谓之审。心境泰定,顺物无逆,亦可谓之安。此始学之与极致,可同予以“不处”、“不去”之名,而其所不同者,则言“去”,言“违”,浅深自别也。
“去”者,对存而言,有意存之为不去,有意去之为去。“违”者对依而言,未与相依之谓违,依而无闲之谓无违。无违则不但存,而更不可以不去言矣。小注“须是审”、“ 却要安”之说,只说得上截,与程子“特立者能之”一例。圣人本旨,则大纲说下,不堕一边也。
四
遏欲有两层,都未到存理分上:其一,事境当前,却立著个取舍之分,一力压住,则虽有欲富贵、恶贫贱之心,也按捺不发。其于取舍之分,也是大纲晓得,硬地执认,此释氏所谓“折服现行烦恼”也。其一,则一向欲恶上情染得轻,又向那高明透脱上走,使此心得以恒虚,而于富贵之乐、贫贱之苦未交心目之时,空空洞洞著,则虽富贵有可得之机,贫贱有可去之势,他也总不起念。繇他打点得者心体清闲,故能尔尔,则释氏所谓“自性烦恼永断无余”也。
释氏棋力、酒量,只到此处,便为绝顶。繇此无所损害于物,而其所谓“七菩提”、 “八圣道”等,亦只在者上面做些水墨工夫。圣学则不然。虽以奉当然之理压住欲恶、按捺不发者为未至,却不恃欲恶之情轻,走那高明透脱一路。到底只奉此当然之理以为依,而但繇浅向深,繇偏向全,繇生向熟,繇有事之择执向无事之精一上做去;则心纯乎理,而择夫富贵贫贱者,精义入神,应乎富贵贫贱者,敦仁守土。繇此大
译除了圣贤的心性德行,仅靠“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并“致力于民众的道义”,必然只能做到暂时,而不能长久;能做到不约束时不快乐,而不能做到约束时也快乐。圣人在这里考察人心,极尽事理之能事。否则,那些在贫贱中忧愁、在富贵中急切的人,与安于仁道、利于仁道的心性本体,相差如天地般遥远,哪里值得与他们同类相比呢?
吴氏说:“不仁的人不可能一天处在约束中而快乐,圣人的言语待人宽厚,所以用长久来说罢了。”圣人的宽厚,难道是吞吐含糊、说一半留一半,为不贤之人保留余地吗?他说“乡愿,是道德的贼”,又说“譬如小人,就像穿墙挖洞的盗贼”,这是何等严厉如风霜雪霰的话语!这不仁的人本来没有好名声,又何必为他讳言呢?
三
“不处”、“不去”,是概括始终的话,本文原本是大段论述。《集注》说“审慎对待富贵,安于贫贱”,也是宽泛的说法,用得“审”字、“安”字极好。“审”有临事几分明白的意思,就像射箭时箭矢与靶心齐入眼中那样清晰,称为“审”;也有详细考察的意思,就像审查记录中的“审”一样。“安”有安顿的意思,就像《易经》所说的“安其身”那样;也有相安的意思,就像《尚书》所说的“安安”那样。从详细考察而安顿的角度来说,就是所谓的“取舍分明”。从临事明白而相安的角度来说,就是所谓的“取舍更加分明”。
“君子去仁”这两句,只是总结上文,没有引出下文的意思。双峰的说法不对。只要“不处”、“不去”,就是存仁、去仁的一大界限。到了“君子没有片刻违背仁德”的境界,则他的境界自然不同:赫然天理与之合一,视听言动,出门役使民众,不但防备人欲的侵扰,即使人欲不侵扰,也唯恐天理不显现。
人自有其人欲不侵扰而天理不存的时候。对于求学的人来说,撇除得人欲洁净,但志向不定、元气不充足,理便不能恒常;境遇当前,则因事见理;境遇未当前,天理便不相依存。即使对于未求学的人,天理完全不依存,而私智俗缘未起之时,也自有清清楚楚的时候。在此时,教他设法去取富贵,舍弃贫贱,也不是他所乐意做的。这能称为君子吗?能称为仁吗?
所以一心在富贵贫贱上用功,只挣扎得这段境界,便是他的极致,而对于天理自然的法则,完全没有触及边际。因为在天理未存之前,诱人背离仁德的,没有比富贵、贫贱这两端更大的了;而在私欲既被遏制之后,没有诱惑也违背仁德的,不在富贵、贫贱,而在终食之积与造次、颠沛之时。所以《集注》说“不但在富贵贫贱之间而已”。
只有存养既已严密,那么对于“不处”、“不去”,却是泰山压卵之势,立下粉碎。而所以精研“不处”、“不去”的意义以入神审,顺从“不处”、“不去”的心以乐天者安,也要完善其“不处”、“不去”之道。事境分明,入目不乱,也可以称为“审”。心境泰定,顺物无逆,也可以称为“安”。这初学之人与极致之人,可以同予以“不处”、“不去”之名,而其所不同的,则说“去”,说“违”,浅深自别也。
“去”,是相对于存而言,有意存之为不去,有意去之为去。“违”,是相对于依而言,未与相依之谓违,依而无闲之谓无违。无违则不但存,而更不可以不去言矣。小注“须是审”、“却要安”之说,只说得上截,与程子“特立者能之”一例。圣人本旨,则大纲说下,不堕一边也。
四
遏制私欲有两层,都未达到存理的层面:其一,事境当前,却立著个取舍之分,一力压住,则虽有欲富贵、恶贫贱之心,也按捺不发。其于取舍之分,也是大纲晓得,硬地执认,此释氏所谓“折服现行烦恼”也。其二,则一向欲恶上情染得轻,又向那高明透脱上走,使此心得以恒虚,而于富贵之乐、贫贱之苦未交心目之时,空空洞洞著,则虽富贵有可得之机,贫贱有可去之势,他也总不起念。繇他打点得者心体清闲,故能尔尔,则释氏所谓“自性烦恼永断无余”也。
释氏棋力、酒量,只到此处,便为绝顶。繇此无所损害于物,而其所谓“七菩提”、“八圣道”等,亦只在者上面做些水墨工夫。圣学则不然。虽以奉当然之理压住欲恶、按捺不发者为未至,却不恃欲恶之情轻,走那高明透脱一路。到底只奉此当然之理以为依,而但繇浅向深,繇偏向全,繇生向熟,繇有事之择执向无事之精一上做去;则心纯乎理,而择夫富贵贫贱者,精义入神,应乎富贵贫贱者,敦仁守土。繇此大
用以显,便是天秩天叙。所以说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非但无损于物而以虚愿往来也。
译用来彰显,就是天定的秩序和伦理。所以说“一旦能够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天下的人就会归向仁德”,这不仅对万物没有损害,而且也不是以空泛的意愿来应付往来。
集注说两个“明”字,中闲有多少条理在。贫无谄、富无骄之上,有贫乐、富好礼。德业经纶,都从此“明”字生出。
五
集注将终食、造次、颠沛,作一气三平说,玩本文两云“必于是”,语气既紧,而“ 必”字亦有力在,足知集注之精。真西山分三段,却错。西山似将末两句作效说,又将终食说得易,造次、颠沛说得难。不知此之难易,原以人资禀之所近而分,非有画然一定之差等也。
以浅言之,如陶靖节一流,要他大段不昧此心却易,到造次、颠沛时,未免弱在。若张睢阳、段太尉,尽在造次、颠沛上生色,以无终食之闲违仁之功期之,不特未尝从事于此,且恐其虽欲从之而力亦不给也。
所以君子不但恃其资之所近,而动静交养,常变一心,既以志帅气而持之于恒,亦以气配义而贞之于险。只此方是依仁之全功。不可谓终食无违为“可勉而至”,造次颠沛必“存养之熟而后不失”也。故谓此章分两节则可,分三段则不可。
所以分二节而可者,终食之闲,未有可欲、可恶之事接于心,故必静存天理以于仁无违,非但动遏人欲以不去夫仁。若造次、颠沛,苟非至不仁之人,若项煜、冯铨之类,亦无暇有所欲,有所恶矣。即此以见欲恶不至之境,除天理现前、充周应用者,遏欲之功,全无可恃。何也?以此境之无欲可遏也。
六
在入手工夫,只富贵贫贱有依据,分得者取舍之限界明白;若说造次颠沛该是怎生,却说不得。到造次颠沛时,只此心此理是一致,事迹上全无粉本,故但恃功之密而不恃分之明。殷之三仁,“自靖,人自献于先王”,随所取舍,无不可也。若先说该是怎生,如非道之富贵不可处,非道之贫贱不可去者,然则赵孟俯之仕元,一微子也;刘休炳之同豕食,一箕子也;泄冶之死,一比干也。
大抵在欲恶持权之地,远去仁之害,则界限自有其常,如药之治病,可以配合分两。在欲恶不至之境,生死得失之地,求仁以得仁,则此理之周流六虚者,原不可为典要,如食之养生,不可额设一餐必吃多少,属饱而已矣。到不违仁而于仁无违地位,其以处夫富贵贫贱者,中闲有多少精义入神之用在。所以夫子只迤▯说下,更不回互。而集注所云“取舍之分益明”,虽为回互语,乃其云“益明”者,非但向之不以欲恶去仁已也。
七
“一日用力于仁”,较前所云“好仁、恶不仁者”,只拣下能好恶者一段入手工夫说,原不可在资禀上分利、勉。朱子云“用力,说气较多,志亦在上面”,此语虽重说气;又云“志之所至,气必至焉;志立,自是奋发敢为”,则抑以气听于志,而志固为主也。“气 ”字是代本文“力”字,“志”字乃补帖出“用力”“用”字底本领。其曰“志,气之帅也 ”,则显然气为志用矣。
用力于仁,既志用气,则人各有力,何故不能用之于仁?可见只是不志于仁。不志于仁,便有力也不用,便用力也不在仁上用。有目力而以察恶色,有耳力而以审恶声,有可习劳茹苦之力,却如懒妇鱼油灯,只照博弈,不照机杼。夫子从者处所看破不好仁、不恶不仁者之明效,所以道“我未见力不足者”。
如苏秦刺股悬梁,慧可立雪断臂,以此用之于仁,何难之不可为?下至无赖子弟,投琼赌采,连宵彻曙,及至父母病,教他坐侍一夜,瞌睡便驱不去。又如归安茅元征割股以疗其妾,怎生他父母疾时,却不能?即此可知:尽不肖者,皆有做忠臣、孝子底力在;而其所以于彼偏用,于此偏不用者,则唯志也。其志之偏,志于彼而不志于此者,则唯其所好所恶者异也。
显然,须是好仁、恶不仁,方能勾用力于仁。如人不好酒,则志不在酒;志不在酒,则气不胜酒,安能拚著一日之醉以浮白痛饮耶?故夫子提出病根在好恶上,札著古今人不能用力于仁的血髓。曰“我未见力不足者”,非力不足,则其过岂非好恶之不诚哉?
好恶还是始事
译集注对两个“明”字的阐释,其中蕴含着多少精微的条理。在“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上,还有“贫而乐、富而好礼”。道德修养与治国经纶,都从这个“明”字中衍生出来。
五
集注将“终食”、“造次”、“颠沛”视为一气贯通、三个并列的层次来解说,研读原文两次提到“必于是”,语气既紧凑,且“必”字也极有力量,足以知道集注的精妙。真德秀(西山先生)将其分为三段,却是错误的。真西山似乎将最后两句当作效法的意思来理解,又把“终食”说得容易,把“造次”、“颠沛”说得艰难。他不知道这里的难易,原本是根据人的资质禀赋所接近的程度来区分的,并非有着截然固定不变的等级差别。
从浅显的角度来说,像陶渊明这一类人,要他大体上不蒙蔽此心却容易,到了仓促、困顿的时候,未免就软弱无力了。如果像张巡、段秀实那样,全在仓促、困顿之际表现出色,却用“终食之间不违背仁”的标准去要求他们,不仅他们未曾从事于此,恐怕即使他们想从事于此,力量也不够。
所以君子不仅依赖自己资质所接近的方面,而是动静相互涵养,常态与变局中心意一致,既用意志统帅意气并持之以恒,也用意气配合道义并在险境中坚守。只有这样才是依从仁道的全部功夫。不能说“终食之间不违背仁”是“可以勉强达到的”,而“造次颠沛”必须“存养纯熟而后不丧失”。所以说这一章分为两节是可以的,分为三段则不可以。
之所以分为两节可以,是因为在“终食”的闲暇时刻,没有可欲、可恶的事物接触内心,所以必须静存天理以不违背仁,不仅仅是动时遏制人欲以不离开仁。如果是“造次”、“颠沛”,如果不是极端不仁的人,像项煜、冯铨之类,也没有空闲去产生欲望和厌恶。由此可以看出,在欲望和厌恶不至的境界,除了天理显现、充满周遍应用之外,遏制欲望的功夫,完全没有可以依赖的。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境界没有欲望可以遏制。
六
在入门的功夫上,只有富贵贫贱有依据,分得清取舍的界限明白;如果说“造次颠沛”该是怎样的,却说不出。到了“造次颠沛”时,只有此心此理是一致的,事迹上完全没有现成的范本,所以只依赖功夫的严密而不依赖界限的明白。殷商的三位仁人,“自己安守正道,别人自然向先王进献”,随其所取舍,没有不合适的。如果事先规定该是怎样的,比如不合道义的富贵不可接受,不合道义的贫贱不可离去,那么赵孟俯出仕元朝,就是一个微子;刘休炳与猪一起进食,就是一个箕子;泄冶的死,就是一个比干。
大抵在欲望和厌恶掌握权柄的地方,远离危害仁道的因素,那么界限自然有其常规,就像药治病,可以配合分量。在欲望和厌恶不至的境界,生死得失的地方,求仁而得仁,那么此理周流于天地之间的,原本不可作为固定的准则,就像食物养生,不能规定一顿饭必须吃多少,吃饱就行了。到了不违背仁且于仁无违的境界,其中处理富贵贫贱时,中间有多少精义入神的妙用。所以孔子只是顺势说下去,不再反复交错。而集注所说的“取舍的界限更加明白”,虽然是反复交错的语句,但它所说的“更加明白”,不仅仅是之前不以欲望和厌恶去损害仁罢了。
七
“一日用力于仁”,比起前面所说的“好仁、恶不仁者”,只是拣选出能够好恶的一段入门功夫来说,原本不可在资质禀赋上区分利与勉。朱子说“用力,说气较多,志也在上面”,这话虽然着重说气;又说“志之所至,气必至焉;志立,自是奋发敢为”,则是让气听命于志,而志本来就是主导的。“气”字是代替原文的“力”字,“志”字则是补充揭示“用力”中“用”字的根本。他说“志,气之帅也”,那么显然气是被志所用的了。
用力于仁,既然志用气,那么人各有力量,为什么不能用于仁?可见只是不立志于仁。不立志于仁,便有力也不用,便用力也不用在仁上。有目力却用来察恶色,有耳力却用来审恶声,有可以习劳茹苦的力量,却像懒妇人的鱼油灯,只照亮博弈,不照亮织布机。孔子从跟随者那里看破了不好仁、不恶不仁者的明显效果,所以说“我未见力不足者”。
像苏秦刺股悬梁,慧可立雪断臂,把这些力量用于仁,有什么难事不能做?下至无赖子弟,投琼赌采,通宵达旦,等到父母生病,教他坐侍一夜,瞌睡便驱赶不去。又如归安茅元征割股以治疗他的妾,为什么他父母生病时,却不能?由此可知:即使是不肖的人,都有做忠臣、孝子的力量;而他们之所以在那方面偏用,在这方面偏不用,则唯在志。其志的偏颇,志于彼而不志于此,则唯其所好所恶不同。
显然,必须好仁、恶不仁,才能勾动力量用于仁。如人不好酒,则志不在酒;志不在酒,则气不胜酒,怎么能拼着一日之醉以浮白痛饮呢?所以孔子提出病根在好恶上,札着古今人不能用力于仁的血髓。说“我未见力不足者”,不是力不足,那么其过错岂非好恶之不诚吗?
好恶还是始事
,用力才是实著。唯好仁、恶不仁,而后能用力。非好仁、恶不仁,虽欲用力,而恒见力之不足。是非好仁、恶不仁之为安行,而高过于用力者之勉行,可知矣。
译只有用力才是切实的。只有喜爱仁德、厌恶不仁,然后才能用力。如果不喜爱仁德、厌恶不仁,即使想要用力,也常常觉得力量不足。由此可知,喜爱仁德、厌恶不仁属于安行,而高于用力者的勉行,这是可以明白的。
若说好仁、恶不仁,已成之境,用力乃求成之功,则必将谓用力以好仁,用力以恶不仁,此又大属不审。且试体验看,好恶如何用得力?好之诚如好好色,恶之诚如恶恶臭,天下有好好色、恶恶臭而须用力者乎?抑人之或不好好色、恶恶臭者,其能用力以好恶乎?
朱子但缘本文“无以尚之”二段,说得郑重,故以前一节为成德,后一节为勉强。不知夫子之须郑重以言好恶者,缘上文蓦地说“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恰似悬空遥断;而好恶隐于人心,人固可曰何以知我之不能好恶也,故说两个榜样与他看。好恶隐,而“无以尚之”、“不使加身”,显也。繇其不能“无以尚之”,知其非好;繇其不能“不使加身 ”,知其非恶。使有能好仁、恶不仁者,则必有“无以尚之”、“不使加身”者,现其诚中形外之符。而既“无以尚之”,则必壹志以求仁;“不使加身”,则必正志以去不仁。繇此亘亘绵绵,笃实精灵,一力到底,以从事于仁,何忧力之不足哉?
乃即一日之用力,虽暂而未久,生而未熟,然亦必其一日之中,好之诚而“无以尚之 ”,恶之诚而“不使加身”,情专志壹,气亦至焉,而后耳目口体,一听令于心之所之,有力而不惮用,用而不诡其施也。
前一节是大纲说,兼生熟、久暂在内。后言一日,则摘下功未久而习未熟者为言。实则因好恶而后用力,终身、一日,自然、勉强,其致一也。
至云“我未见力不足者”,则但以征好恶诚而力必逮,初不云我未见一日用力于仁者。其云“盖有之而我未见”,虽宽一步说,要为圣人修辞立诚,不诡于理一分殊之节目;不似释氏所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之诬,谓人之性情已正,而气力不堪,在大造无心赋予中,莫须有此。而终曰“我未之见”,则以气力之得于天者略同,而性情之为物欲所蔽者顿异。性情言好恶。盖志灵而动,亲听于情,故受蔽;气动而不灵,壹听于志,而与情疏远,故不受蔽。其志不蔽而气受蔽者,于理可或有,以气贱于志故。而于事则无也。
“我未见力不足者”以下三句文字,如水行地,曲折皆顺。乃集注阻其顺下之势,强为分折,将两个“未见”作一例解。不知夫子要见者用力而力不足底人何用?若果有之,固圣人之所深为矜闵,如瞽之废视,凶服者之废礼然;曾愿见之,而以未见为叹哉?
八
双峰以下诸儒,将礼让对争夺说,朱子原不如此。只此是微言绝而大义隐。朱子之遗意,至宋末而荡然,良可悼已!
本文云“如礼何”,言其有事于礼而终不得当也。乃云上下之分不得截然,不夺不餍。若到怎[恁]即[郎]当地,还有甚么礼?岂但不能“如礼何”,而礼亦直无如此人、此世界何矣。
让固有对争而言者,然字义之有对待者,其例不一。如圣对狂,是尽著两头对也。圣亦可对贤,则不能圣而但至于贤,以相近而相形也。今曰“不能以礼让为国”,则亦就能以礼让者形而见之,如贤不能圣之比也,而岂遂至于争乎?
“不能以礼让为国”者,自世主庸臣之恒。如云以争为国,则古今之凶顽贪鄙者,亦但争而已矣,无有以之为国者也。齐桓公杀其弟以争国,初不立一杀弟夺财之令以施之民;季氏四分公室而逐君,却不许南蒯子仲之叛;则世之无以争为国者,审矣。
不能让,不可谓之争;而但不争,亦不可谓之让。抑以临财让多取、步趋让先行之谓让,则此之为让,特礼之末节耳。并此不能,亦无礼之甚,而抑不可云“如礼何”也。黄氏让畔、让路之说,但趁著「让”字类填古语,自不曾晓得让畔、让路是何等境界。让畔、让路,乃是“为国乎何有”极至处底圣功神化,岂为人君者修为政而立为教,以之为国而使人遵者乎?使然,且见道周田畔,彼责此之不先让,而此责彼之不速让,亦交争告讦而不可止矣。
此章乃圣人本天治人,因心作极,天德王道底本领。如何抹
译如果说喜好仁德、厌恶不仁,是已经达成的境界,而用力则是追求达成这一境界的功夫,那么必然会说用力去喜好仁德,用力去厌恶不仁,这又是大大不审慎的。姑且试着体验看看,喜好与厌恶怎么能够用力呢?喜好之真诚如同喜好美色,厌恶之真诚如同厌恶恶臭,天下有喜好美色、厌恶恶臭却需要用力的人吗?或者说,那些有时不喜好美色、不厌恶恶臭的人,他们能够用力去喜好或厌恶吗?
朱熹仅仅因为本文“无以尚之”这两段话说得郑重,所以将前一部分视为已成之德,后一部分视为勉强为之。不知道孔子之所以郑重地谈论喜好与厌恶,是因为上文突然说“我没见过喜好仁德、厌恶不仁的人”,这似乎像是凭空遥远的判断;而喜好与厌恶隐藏在人的内心,人们本来可以说怎么知道我不能喜好或厌恶呢,所以给出两个榜样给他们看。喜好与厌恶是隐微的,而“无以尚之”、“不使加身”是显明的。由他们不能做到“无以尚之”,知道他们并非真正喜好;由他们不能做到“不使加身”,知道他们并非真正厌恶。假设有能够喜好仁德、厌恶不仁的人,那么必定有“无以尚之”、“不使加身”的表现,显现出内心真诚与外在表现相符合的迹象。既然“无以尚之”,那么必定专一意志以求仁;既然“不使加身”,那么必定端正意志以去除不仁。由此连绵不断,笃实而精明,一力到底,致力于仁德,还担心力量不足吗?
至于说一天的用力,虽然短暂而未长久,生疏而未熟练,但在这天之中,也必定是喜好之真诚而“无以尚之”,厌恶之真诚而“不使加身”,情感专一,意志坚定,气也达到了,然后耳目口体,都听从心的指引,有力而不害怕使用,使用而不违背其施行的原则。
前一部分是大纲式的说法,包含了生疏与熟练、短暂与长久。后面说一天,则是摘取功夫未久而习染未熟的情况来说。实际上是因为喜好与厌恶而后用力,无论是终身还是仅一天,无论是自然还是勉强,其宗旨是一致的。
至于说“我没见过力量不足的人”,这只是用来证明喜好与厌恶真诚则力量必定能够到达,起初并没有说我没见过一天用力于仁德的人。他说“大概有这样的人但我没见过”,虽然说得宽缓一步,终究是为了圣人修辞立诚,不违背理一分殊的条理;不像佛教所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虚妄,认为人的性情已经端正,而气力不堪,在天地无心赋予之中,未必有此。而最终说“我没见过”,是因为气力得之于天的大致相同,而性情被物欲遮蔽的程度截然不同。性情关乎喜好与厌恶。大概意志灵动而发动,亲近听从于情感,所以容易受遮蔽;气发动而不灵动,完全听从于意志,而与情感疏远,所以不受遮蔽。意志不受遮蔽而气受遮蔽的情况,在道理上或许存在,因为气比意志卑下。但在事理上则没有。
“我没见过力量不足的人”以下三句文字,如同水在地面流动,曲折都顺畅。然而《集注》阻碍了其顺畅向下的势头,强行分割转折,将两个“未见”作同样的解释。不知道孔子想要见到的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有什么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固然圣人所深深怜悯的,就像盲人废除了视力,穿丧服的人废除了礼仪一样;曾经愿意见到这样的人,而以没见到为叹息吗?
八
双峰以下的诸儒,将礼让与争夺相对立来说,朱熹原本不是这样。只此便是微言绝而大义隐。朱熹的遗意,到宋末便荡然无存,实在令人哀悼!
本文说“如礼何”,是说他们从事于礼而终究不得当。却说上下之分不能截然分开,不争夺不满足。如果到了那样恰当的地步,还有什么礼呢?岂但不能“如礼何”,而且礼也直接对这样的人、这样的世界无可奈何了。
让固然有与争相对而言的,但字义中有对待关系的,其例子不一。如圣对狂,是尽着两头相对。圣也可以对贤,那么不能达到圣而只达到贤,是因为相近而相互映衬。现在说“不能以礼让为国”,也是从能够以礼让为国的人映衬而显现出来的,如同贤不能达到圣相比,而岂至于争呢?
“不能以礼让为国”的,自是世俗君主庸臣的常态。如果说以争为国,那么古今凶顽贪婪鄙陋的人,也只是争而已,没有以之为国道的。齐桓公杀其弟以争国,起初并没有设立一条杀弟夺财的法令来施行于百姓;季氏四分公室而驱逐君主,却不允许南蒯、子仲叛乱;那么世上没有以争为国道的,是确凿无疑的。
不能让,不可说是争;而仅仅不争,也不可说是让。况且以面对财物让出多取、行走让出先行为让,那么这种让,只是礼的末节罢了。连这都不能做到,是无礼到了极点,而也不可说“如礼何”。黄氏让畔、让路的说法,只是趁着“让”字来填充古语,自己不曾懂得让畔、让路是何等境界。让畔、让路,乃是“为国乎何有”极至处的圣功神化,岂是为人君者修行政治而树立教化,以之为国而使人遵行的呢?如果这样,且见道路田间,那边责备这边不先让,这边责备那边不让得快,也会交相争讼告发而不可停止了。
这一章乃是圣人本天治人,因心作极,天德王道的根本。如何抹
朱子又云“若以好争之心,而徒欲行礼文之末以动人,如何感化得他!”又云“先王之为礼让,正要朴实头用”。看来,所谓“朴实头”者,正与巧笑章注中“忠信”字一脉相通。曲礼曰“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只是反求之心德,必忠而已无不尽,信而已无不实,则在人恒见其有余,而在己恒见其不足。故于物无敢慢,于事无敢侈,于仪文无敢过情,自然见得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天理固然之则,以自治而治人者,尽著自家志气,精神收敛,逊顺做去,亏欠他一点不得。如此,方能与礼相应,而经之纬之以治国者,有余裕矣。此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也。
关雎不得之思,既得之乐,都是从爱敬之心上发出来,以尊亲夫淑女而无所侈肆;麟趾之不践、不触、不抵,一倍自然底忠厚,以无犯于物,此就二诗一分礼让底精意而说。夫是之谓让。岂但上下截然,不夺不攘之谓哉?汤之“圣敬日跻”,文之“小心翼翼”,皆此谓也。其非训诂之儒所得与知,宜矣。
九
上下不争,以浅言之,亦不是让。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相安而不争夺,岂诸侯让天下于天子,大夫以国让诸侯,士庶人以家让大夫乎?故以浅言之,亦曰推己所有以与人者,让也。双峰不思,乃至于此。
缘其意,但为春秋时执政争权,疑夫子刺之。乃不知圣人见地,“上下与天地同流” ,“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若随处随说,只办一口气,与赵鞅、陈恒、季斯、叔州仇几个没行检的厮哄,何以为孔子?此类以孔子相鲁事征之,自见。
十
朱子虽云“忠是一,恕是贯”,却必不可云忠以恕之。看来“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两“己”字微有分别。至圣人地位,乃无分别。若无分别,则推而不尽,不可谓推,尽而不推,何以言尽,亦不须言忠复言恕矣。
忠亦在应事接物上见。无所应接时,不特忠之用不著,而忠之体亦隐。即如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是忠,也须在命上方有已不已。命者,天之命物也,即与物以为性命者也。然则言忠是体、恕是用者,初不可截然分作两段,以居于己者为体,被于物者为用矣。
尽与推都是繇己及物之事,则两字更不得分晓。故知合尽己言之,则所谓己者,性也、理也;合推己言之,则所谓己者,情也、欲也。如尧授天下于舜,所性之理,大公无私,而顺受得宜者,既尽乎己性之德;乃舜之德必为天子而后尽其用,舜之情也;天下臣民必得舜为天子而后安,天下之情也。舜欲兼善天下之情,亦尧所有之情;天下欲得圣人以为君之情,亦尧所有之情。推此情以给天下之欲,则所谓推己者,又于情欲见之也。
唯其如是,所以说忠恕是学者事。何也?未至于圣人之域,则不能从心所欲而皆天理,于是乎洁之于理而性尽焉,抑将洁之于情而欲推焉。两者交勘,得其合一,而推所无滞者亦尽所无歉,斯以行乎万事万物而无不可贯也。
若圣人,则欲即理也,情一性也,所以不须求之忠而又求之恕,以于分而得合;但所自尽其己,而在己之情、天下之欲无不通志而成务。故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不须复如大贤以降,其所尽之己,须壁立一面,撇开人欲以为天理;于其所推,则以欲观欲而后志可通矣。
才尽乎己,恕道亦存;而但言忠,则疑夫己之所尽者,必理之当尽,而未彻于天下之情。所以于圣人物我咸宜处,单说是忠不得,而必曰诚、曰仁、曰尽性。诚者,诚于理,亦诚于欲也。仁者,心之德,情之性也;爱之理,性之情也。性者,情之所自生也。
又推而上之,以言乎天,则忠恕直安不上。何也?天无己也,天亦无性也。性,在形中者,而天无形也。即此时行物生者,斯为天道不息,而非有生死之闲断,则大公而无彼此之区宇也,是无己也。故但有命而非有性,命则无
译朱子又说:“如果怀着好争的心,只想通过礼仪形式的末节来打动别人,怎么能够感化他们呢!”又说:“先王制定礼让,正是要从朴实的地方去运用。”看来,所谓的“朴实”,正与《巧笑》章注中的“忠信”二字一脉相通。《曲礼》说:“君子恭敬、节制、退让,以此来彰显礼。”只是反求内心的德性,必定是忠而没有不尽的,信而没有不实的,那么在别人看来总是显得有余,而在自己看来总是显得不足。所以对事物不敢怠慢,对行事不敢奢侈,对礼仪形式不敢超过真情,自然会觉得“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都是天理本来如此的准则,用来治理自己并治理他人,全都彰显自己的志气,精神收敛,谦逊顺从地去做,亏欠它一点都不行。这样,才能与礼相契合,而用经来治理国家,就从容有余了。这就是所说的“有了《关雎》《麟趾》的精义,然后《周官》的法度才能施行”。
《关雎》中求之不得的思念,求得之后的快乐,都是从爱敬的心上发出来的,以此尊重亲近淑女而无所放纵;《麟趾》中不践踏、不触碰、不抵触,加倍自然地忠厚,以此不冒犯万物,这是就两首诗中关于礼让的精义来说的。这就叫做让。难道仅仅是上下界限分明,不抢夺不掠夺的意思吗?商汤的“圣敬日益增进”,周文王的“小心翼翼”,都是这个意思。那些搞训诂的儒生无法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
上下不争,从浅显的层面来说,也不是让。天子拥有天下,诸侯拥有封国,大夫拥有家业,彼此相安而不争夺,难道是诸侯把天下让给天子,大夫把封国让给诸侯,士庶人把家业让给大夫吗?所以从浅显的层面来说,也说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推给别人,叫做让。双峰先生不思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顺着他的意思,只是认为春秋时期执政者争权,怀疑孔子是在讽刺他们。却不知圣人的见识,“上下与天地同流”,“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如果随处随说,只凭一口气,与赵鞅、陈恒、季斯、叔州仇这几个没有行检的人胡闹,怎么配称为孔子?这类事情用孔子相鲁的事来验证,自然就能明白。
十
朱子虽然说过“忠是一,恕是贯”,却绝对不能说忠以恕来贯穿。看来“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两个“己”字微有分别。到了圣人的境界,才没有分别。如果没有分别,那么推而不尽,不能称为推;尽而不推,又怎么能说是尽,也不需要再说忠再说恕了。
忠也在应事接物上体现。没有应事接物时,不仅忠的作用不显著,而且忠的本体也隐没。就像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是忠,也必须在天命上才有已不已。命,是天赋予万物的,也就是赋予万物以性命的。那么说忠是体、恕是用,起初就不能截然分为两段,把居于自身的作为体,施加于外物的作为用。
尽与推都是从自己推及万物的事,那么这两个字更不得分明。所以知道合尽己来说,那么所谓的己,就是性、就是理;合推己来说,那么所谓的己,就是情、就是欲。比如尧把天下授予舜,所性之理,大公无私,而顺受得宜的,已经尽了自己性之德;然而舜的德必定成为天子而后尽其用,这是舜的情;天下臣民必定得到舜做天子而后安宁,这是天下的情。舜想要兼善天下的情,也是尧所有的情;天下想要得到圣人做君主的情,也是尧所有的情。推此情来满足天下的欲,那么所谓的推己,又是在情欲上体现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说忠恕是学者的事。为什么呢?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从心所欲而皆是天理,于是洁净于理而性尽,又将洁净于情而欲推。两者相互检验,得到合一,而推所无滞的也是尽所无歉的,这样就可以行于万事万物而没有不能贯通的。
如果是圣人,那么欲就是理,情一性,所以不需要求之于忠而又求之于恕,以在分别中得到合一;只是自己所尽的己,而在己之情、天下之欲无不通志而成务。所以说“只有天下至诚,才能尽自己的性;能尽自己的性,就能尽万物的性”。不需要再像大贤以下那样,他们所尽的己,必须壁立一面,撇开人欲以为天理;在他们所推的方面,则以欲观欲而后志可通了。
才尽乎己,恕道也就存在;但只说忠,那么怀疑自己所尽的,必定是理之当尽,而未透彻于天下之情。所以在圣人物我咸宜的地方,单说是忠不行,而必须说诚、说仁、说尽性。诚,是诚于理,也是诚于欲。仁,是心之德,情之性;爱之理,性之情。性,是情之所自生的。
再推而广之,以言乎天,那么忠恕直安不上。为什么呢?天无己也,天亦无性也。性,在形中者,而天无形也。即此时行物生者,斯为天道不息,而非有生死之闲断,则大公而无彼此之区宇也,是无己也。故但有命而非有性,命则无
但其无息而不穷于施,有其理则毕出以生成者,即此为在人所尽之己,而己之无不尽。其于物之性情,可以养其欲给其求,向于善远于恶,无不各得,而无一物之或强,即此为在人所推之己,而己之无不推。所以不可以忠恕言圣言天,而亦可于圣人与天见忠恕也。
曾子见夫子所以贯之者,欲合乎理,性通于情,执大中而于理皆实,随万化而于情皆顺;到此说诚,说尽性,则又成孤另,而似乎以其诚、以其性入物之虚以举其实,则且暗与后世“散钱索子”鄙倍之说相似;故于其流行上以忠恕为言,然后圣道之扑满充周、理无不得、情无不通者,浃洽言之而无所碍。
要以忠恕之贯于天下而物受之者饱满于其性情,则虽天道、圣人,亦可以忠恕言之。而方其尽己、推己,两俱不废,以求万事之理、万物之情,则唯学者为然,而圣人不尔。
乃圣人不可以恕言,而非不可以忠言。故朱子谓“下不得一个‘推’字”,亦以见圣人有必尽之己,而无己之可推。圣人才尽性,即尽情,即尽乎欲。要尽乎理欲,有分界可以言推,理本大同,不可以推言也。
然竟舍恕言忠,则又疑于一尽于理,而不达于情。故至诚无息者,即万物各得之所;万物各得之所,即圣人自得之所。理唯公,故不待推;欲到大公处,亦不待推;而所与给万物之欲者,仍圣人所固有之情。则曾子以忠恕言夫子之道,非浅于拟圣。而宋儒以忠恕专属学者,正以明夫人作圣之阶,理亦未尝不合符也。而以此思“一以贯之”之旨,亦约略可识矣。
一一
圣人有欲,其欲即天之理。天无欲,其理即人之欲。学者有理有欲,理尽则合人之欲,欲推即合天之理。于此可见: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无人欲之或异。治民有道,此道也;获上有道,此道也;信友有道,此道也;顺亲有道,此道也;诚身有道,此道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也。
如此下语,则诸说同异可合,而较程子“有心、无心”之说为明切,可以有功于程子。愚此解,朴实有味。解此章者,但从此求之,则不堕俗儒,不入异端矣。
一二
于天理达人欲,更无转折;于人欲见天理,须有安排:只此为仁恕之别。
一三
只理便谓之天,只欲便谓之人。饥则食、寒则衣,天也。食各有所甘,衣亦各有所好,人也。但以“食不厌精”、“不以绀緅饰”两章观之,则以此而裁成万物,辅相天地,忠动以天,恕亦动以天矣。
一四
勉斋说“忠近未发”,体程子“大本、达道”之说,甚精。者所尽之己,虽在事物应接处现前应用,却于物感未交时,也分明在。和非未发时所有,中则直到已发后依旧在中,不随所发而散。故存养无闲于动静,省察必待于动时。但言忠,固将有恕,但言恕,或离于忠,故曰“忠近未发”。须玩一“近”字。
动则欲见,圣人之所不能无也。只未发之理,诚实满足,包括下者动中之情在内,不别于动上省其情,斯言忠而恕已具矣。若于喜、怒、哀、乐之发,情欲见端处,却寻上去,则欲外有理,理外有欲,必须尽己、推己并行合用矣。
倘以尽己之理压伏其欲,则于天下多有所不通。若只推其所欲,不尽乎理,则人己利害,势相捍格,而有不能推;一力推去,又做成一个墨子兼爱,及忘身徇物之仁矣。
曾子见得圣人动静一致、天人一理处,故虽无所于推,而求之于尽己而无不尽者,即以求之于推己而无不推,确然道个“忠恕而已矣”,更无不彻处。
一五
天无可推,则可云“不待推”。天虽无心于尽,及看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 、絪缊化醇、雷雨满盈处,已自尽著在,但无己而已。只此是命,只此是天,只此是理,只此是象数,只此是化育亭毒之天。此理落在人上,故为诚,为仁,为忠恕,而一以贯之,道无不立,无不行矣。
朱子引诗“於穆不已”、易“乾道变化”为言,
译只是它没有停息而施予无穷,有其理则全部显现以生成万物,这就是人在自身所能尽到的本分,而自身的本分没有不尽的。对于万物的性情,可以滋养其欲望、满足其需求,趋向善而远离恶,无不各自得到满足,而没有一物受到强迫,这就是人在推己及人方面所能推及的本分,而自身的本分没有不能推及的。所以不能用忠恕来言说圣人和天道,但也可以在圣人和天道中见到忠恕。
曾子看到夫子用来贯通的道理,想要合乎理,使性通于情,执守大中而使理都真实,顺应万化而使情都顺遂;如果在此处说诚、说尽性,则又显得孤立另样,似乎用其诚、用其性进入万物的虚处以举起其实,那就暗中与后世“散钱索子”那种鄙陋悖谬的说法相似了;所以在其流行发用上以忠恕来言说,然后圣道的充实周遍、理无不得、情无不通,才能透彻地言说而没有阻碍。
大要以忠恕贯通于天下而万物所接受的饱满于其性情,那么即使是天道、圣人,也可以用忠恕来言说。而在尽己、推己两方面都不废弃,以求万事之理、万物之情,这只有学者是这样,而圣人不是这样。
于是圣人不能用恕来言说,而不是不能用忠来言说。所以朱子说“下面加不上一个‘推’字”,也是表明圣人有必须尽到的己,而没有可以推的己。圣人才尽性,就尽情,也就尽到了欲。要尽到理欲,有分界可以言说推,理本大同,不可以推来言说。
然而如果完全舍弃恕而只言忠,则又怀疑只尽于理,而不通达于情。所以至诚无息的,就是万物各得其所的地方;万物各得其所的地方,就是圣人自得的地方。理唯公,所以不等待推;欲到大公处,也不等待推;而所给予万物之欲的,仍然是圣人所固有的情。那么曾子用忠恕来言说夫子的道,并非对圣人的比拟浅薄。而宋儒将忠恕专属给学者,正是为了阐明人成为圣人的阶梯,理也未尝不符合。由此思考“一以贯之”的宗旨,也大致可以认识了。
一一
圣人有欲,其欲就是天之理。天无欲,其理就是人之欲。学者有理有欲,理尽则合乎人之欲,欲推即合乎天之理。由此可以看出:人欲的各得,就是天理的大同;天理的大同,没有人欲的差异。治理百姓有道,此道也;获得上级信任有道,此道也;取信朋友有道,此道也;顺从亲人有道,此道也;诚于自身有道,此道也。所以说“我的道一以贯之”。
这样下语,则各种说法的同异可以合并,而且比程子“有心、无心”的说法更为明确切当,可以对程子有所补益。我此解,朴实有味。解释这一章的人,只要从此处寻求,就不会堕入俗儒,也不会陷入异端了。
一二
从天理通达人欲,更没有转折;从人欲见到天理,须有安排:仅此就是仁与恕的区别。
一三
只理便称之为天,只欲便称之为人。饿了就吃、冷了穿衣,是天。吃各有其甘美,穿亦各有其喜好,是人。但仅从“食不厌精”、“不以绀緅饰”两章来看,则以此裁成万物,辅助天地,忠动以天,恕也动以天了。
一四
勉斋说“忠近未发”,体认程子“大本、达道”的说法,非常精妙。所尽之己,虽然在事物应接处现前应用,却在物感未交时,也分明在。和并非未发时所有,中则直到已发后依旧在中,不随所发而散。所以存养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省察必须等待在动时。但言忠,固然将包含恕,但言恕,或许会离开忠,所以说“忠近未发”。须要玩味一个“近”字。
动则欲见,圣人所不能无的。只是未发之理,诚实满足,包括下者动中之情在内,不别于动上省其情,这就言忠而恕已具备了。如果在喜、怒、哀、乐之发,情欲见端处,却寻上去,则欲外有理,理外有欲,必须尽己、推己并行合用了。
倘若以尽己之理压伏其欲,则在天下多有所不通。如果只推其所欲,不尽乎理,则人己利害,势相抵触,而有不能推;一力推去,又做成一个墨子兼爱,以及忘身徇物之仁了。
曾子看到圣人动静一致、天人一理处,所以虽无所于推,而求之于尽己而无不尽者,即以求之于推己而无不推,确然道个“忠恕而已矣”,更无不通彻处。
一五
天无可推,则可说“不待推”。天虽无心于尽,及看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絪缊化醇、雷雨满盈处,已自尽著在,但无己而已。只此是命,只此是天,只此是理,只此是象数,只此是化育亭毒之天。此理落在人上,故为诚,为仁,为忠恕,而一以贯之,道无不立,无不行矣。
朱子引诗“於穆不已”、易“乾道变化”为言,
显然是体用合一之旨。若云“天不待尽”,则别有一清虚自然无为之天,而必尽必推之忠恕,即贯此天道不得矣。
译这显然是体用合一的宗旨。如果说“天不需要穷尽”,那就另外有一个清虚自然、无为的天,而那种必须穷尽、必须推行的忠恕之道,就无法贯通这个天道了。
非别有一天,则“一以贯之”。如别有清虚无为之天,则必别有清虚无为之道,以虚贯实,是“以一贯之”,非“一以贯之”也。此是圣学、异端一大界限,故言道者必慎言天。
一六
诗说“於穆不已”,是赞天命无闲断。朱子断章引来,却是说天命不闲断,中庸意亦如此。尽著者太极絪缊,阴阳变合,以命万物而无所已也。知此,则“不待尽”之说,未免犯道家“天地不仁”疆界。言天差,则言道皆差也。
中庸说“无为而成”,以其不因名法、智力而就功耳。经纶、立本、知化,见而敬、言而信、行而说,何尝不是全副本领,尽著用去?以此配天,天可知矣。
一七
潜室看来不用朱子“忠是一、恕是贯”之说,解自分明。其言“生熟”亦好。熟非不待推,只所推者无别已耳。朱子拆下一“恕”字,分学者、圣人。曾子合言“忠恕”,则下学而上达矣。一事作两件下工夫,唯其生也。合下做一件做,唯其熟也。下学上达,天人合一,熟而已矣。
一八
潜室倒述易语,错谬之甚也。易云“同归殊途,一致百虑”,是“一以贯之”。若云 “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则是贯之以一也。释氏“万法归一”之说,正从此出。
此中分别,一线千里。“同归殊涂,一致百虑”者,若将一粒粟种下,生出无数粟来,既天理之自然,亦圣人成能之事也。其云“殊涂同归,百虑一致”,则是将太仓之粟,倒并作一粒,天地之闲,既无此理,亦无此事。
而释氏所以云尔者,他只要消灭得者世界到那一无所有底田地,但留此石火电光、依稀若有者,谓之曰一,已而并此一而欲除之,则又曰“一归何处”,所以有蕉心之喻,芭蕉直是无心也。
若夫尽己者,己之尽也;推己者,己之推也;己者“同归”“一致”,尽以推者“殊涂”“百虑”也。若倒著易文说,则收摄天下固有之道而反之,硬执一己以为归宿,岂非“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之唾余哉?比见俗儒倒用此二语甚多,不意潜室已为之作俑!
一九
小注中有问“‘几谏’是见微而谏否”者,说甚有理。以字义言,“几”虽训“微” ,而“微”字之义,有弱也、细也、缓也、隐也四意。“几”之为“微”,则但取细微之一义,而无当于弱、缓与隐。微可谓之隐,几固不可谓之隐也。檀弓所云“有隐无犯”,隐原不对犯而言。观下云“事师无犯无隐”,倘以直词为犯,微言为隐,则无隐何以复得无犯,无犯何以复得无隐?然则所谓隐者,但不昌言于众之谓耳。
父子之际,恃谈言微中以解纷,此谚所谓“逢人且说三分话”者,中闲留一抽身法,而真爱早已灭裂矣。且微词之所动,必慧了人而后能喻。使其父母而或朴钝也,兼母言之,尤必妇人所得喻。将如以棘刺切骨之疽,其不相及远矣,岂事父母之通义乎?
内则云“下气、怡声、柔色”,彼亦但言辞气之和,而非谓言句之隐。气虽下,色虽柔,声虽怡,而辞抑不得不尽。假令父母欲杀人,而姑云“此人似不当杀,请舍之,以体好生之德”,岂非“越人关弓,谈笑而道”之比哉?
以此知“几谏”者,非微言不尽之谓,而“见微先谏”之说为允当也。到郎当地位,自非危言苦色不能止燎原之火;而在几微初见之际,无一发难收之势,可无用其垂涕之怨,则唯“几谏”为体,而后“下气、怡声、柔色”得以为用,二者相因,而益以知“见微先谏” 之妙也。
“见志不从”一“志”字,明是过之未成。不从则渐成矣,故以“又敬不违”之道继之。若其必不从而至于“劳”,则亦必己之直词尽言有以婴父母之怒。若微言不尽,约略含吐,则虽甚暴之父母,亦何至有挞之流血之事?既云微言不尽,又云得罪于父母,一章之中,前后自相矛盾矣。
凡此,皆可以知“见微而谏”之说为优。盖人子于亲,不忍陷之于恶,关心至处,时刻警,遇有萌芽,早知差错,
译并非另外有一个天,才是“一以贯之”。如果另外有一个清虚无为的天,那么就必然有一个清虚无为的道,用虚来贯穿实,这是“以一贯之”,而不是“一以贯之”。这是圣学与异端的一大界限,所以谈论道的人必定要谨慎地谈论天。
一六
《诗经》说“於穆不已”,是赞美天命没有间断。朱子断章取义地引用,却是说天命不闲断,《中庸》的意思也是如此。尽著者,太极氤氲,阴阳变化结合,以此赋予万物生命而没有止息。懂得这一点,那么“不待尽”的说法,未免就侵犯了道家“天地不仁”的界限。谈论天如果有偏差,那么谈论道也就都有偏差了。
《中庸》说“无为而成”,是因为它不凭借名分法度、智力谋略来成就功业。治理天下、确立根本、通晓变化,看见就恭敬、说话就诚信、行动就喜悦,何尝不是完全依据根本的德行,尽情发挥其作用?用这来配享天,天就可以知道了。
一七
潜室看来不用朱子“忠是一、恕是贯”的说法,解释自然分明。他所说的“生熟”也很好。熟并不是不等待推演,只是所推演的没有别的罢了。朱子拆出一个“恕”字,区分了学者和圣人。曾子合起来说“忠恕”,那么下学而上达就实现了。把一件事当作两件事下功夫,是因为它生疏。一开始就当作一件事来做,是因为它熟练。下学上达,天人合一,不过是熟练罢了。
一八
潜室倒述《易经》的话,错误太严重了。《易经》说“同归殊途,一致百虑”,这是“一以贯之”。如果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那就是用一去贯穿它们。佛教“万法归一”的说法,正是从这里产生的。
这里的分别,一线之差千里之远。“同归殊途,一致百虑”,就像把一粒粟种下去,生出无数粟来,这既是天理的自然,也是圣人成就功业的事。如果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那就是把太仓里的粟,倒过来合并成一粒,天地之间,既没有这个道理,也没有这样的事。
而佛教之所以这样说,他们只想消灭这个世界到一无所有的境地,只留下这石火电光般、依稀若有的一点,称之为“一”,随后连这“一”也想除掉,于是又说“一归何处”,所以有蕉心的比喻,芭蕉本来就是无心的。
至于尽己,是己的尽;推己,是己的推;己是“同归”“一致”,尽和推是“殊途”“百虑”。如果倒着说《易经》的话,那么就是收敛天下固有的道而反过来,硬执持一己作为归宿,这难道不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残渣吗?近来看到俗儒倒用这两句话的很多,没想到潜室已经开了这个坏头!
一九
小注中有问“‘几谏’是见微而谏吗”的,说得很有道理。从字义上讲,“几”虽然解释为“微”,但“微”字的含义,有弱、细、缓、隐四种意思。“几”作为“微”,只取细微这一义,而不符合弱、缓与隐。微可以称为隐,几固然不可以称为隐。《檀弓》所说的“有隐无犯”,隐原本不是对犯而言的。看下面说“事师无犯无隐”,如果把直言当作犯,微言当作隐,那么无隐怎么能再得到无犯,无犯怎么能再得到无隐?那么所谓的隐,只是不公开在众人面前说的意思罢了。
父子之间,依靠谈论微言来化解纷争,这就是谚语所说的“逢人且说三分话”,中间留一个抽身的办法,而真爱早已破裂了。而且微言所能感动的,一定是聪慧的人才能明白。如果父母质朴迟钝,加上母亲的话,尤其必须是妇人才能明白。这就像用棘刺去切骨疽,相差太远了,难道是事奉父母的通义吗?
《内则》说“下气、怡声、柔色”,那也只是言辞气息的温和,而不是说言语的隐晦。气息虽然低下,脸色虽然柔和,声音虽然和悦,但言辞却不得不尽。假如父母想要杀人,而暂且说“这个人似乎不该杀,请放过他,以体现好生的德行”,这难道不是“越人关弓,谈笑而道”的比喻吗?
由此知道“几谏”,不是微言不尽的意思,而“见微先谏”的说法是恰当的。到了危急的地步,自然不是危言苦色不能制止燎原之火;而在几微初现的时候,没有一发难收的势头,可以不用垂涕之怨,那么只有“几谏”作为本体,而后“下气、怡声、柔色”才能作为作用,二者相互依存,从而更知道“见微先谏”的妙处。
“见志不从”的一个“志”字,明显是过错尚未形成。不从就逐渐形成了,所以用“又敬不违”的道理来接续。如果一定不从以至于“劳”,那么也一定是自己的直言尽言触怒了父母。如果微言不尽,约略含吐,那么即使是极其暴虐的父母,又怎么会到鞭打流血的地步呢?既然说微言不尽,又说得罪于父母,一章之中,前后自相矛盾了。
凡此种种,都可以知道“见微而谏”的说法更优。大概人子对于父母,不忍心让他们陷入恶行,关心到极点,时刻警惕,遇到有萌芽,早知差错,
恰与自家慎独工夫一样细密。而家庭之闲,父母虽善盖覆,亦自无微不著,与臣之事君,势位阔殊,必待显著而后可言者自别。故臣以几谏,则事涉影响,其君必以为谤己,而父母则不能。且君臣主义,故人臣以君之改过为荣;而亲之于己,直为一体,必待其有过之可改,则孝子之心,直若己之有恶,为人攻发,虽可补救于后,而已惭恧于先矣。
译这正与自身慎独的功夫一样细密。而在家庭之中,父母虽然善于遮掩,但细微之处也无所不显,这与臣子侍奉君主不同,君臣之间的权势地位悬殊,必须等到过错显著之后才能进言,这是自然的区别。所以臣子若以微言劝谏,事情涉及影射,君主必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而父母则不会这样。况且君臣之间以义气相合,所以臣子以君主改正过错为荣;而父母与自己,简直是一体的,如果非要等到有过错可以改正,那么孝子的心意,就如同自己的恶行被人揭露一样,虽然事后可以补救,但先前已经感到羞愧难当了。
朱子之答问者曰:人做事,亦自有蓦地做出来,那里去讨几微处?”此正不足以破见微之说。蓦地做来底,自是处事接物之际,轻许轻信、轻受轻辞之类。此是合商量底事体,即[既]有商量,不名为谏。所必谏者,必其声色货利之溺,与夫争斗仇讼之事也。此其眈之必有素,而酿之必有因。天下岂有蓦地撞著一个女子,便搂之入室;忽然一念想及非分之财,蓦地便有横财凑手之理?则为之于一时,而计之已夙,他人不知其几,而子固已知之矣。
至于一朝之忿,或发于无根。乃以恶本无根,则发之速而成之亦速,迨其已成,则已为既往之不咎,而无所于谏。若云列其前愆,以防其贰过,则于前过为著,而于后过为几。足知凡当谏者,必其有几,而蓦地之失不与焉。蓦地之失,在事而不在志,安得有志之不从,以待“又敬”之再谏乎?以本文推之,大义炳然。惜乎问者之不能引伸以相长于斅学也。
二十
子之谏亲,只为不忍陷亲于恶,故须权以审乎轻重。内则云“与其”、云“宁”者,正人子处变之时,千回百折,熟思审处来底。以此,益知朱子所云“蓦地做出来”底,不在谏例。“蓦地做出来”底,其恶必浅,较之怙过愎谏,而挞子流血以贼父子之恩,则彼轻而此重矣。
即至忽然一棒打死一人,虽于常情见其大,然亦只是过误杀人,不陷重辟,乡党州闾亦且怜之,不得云“得罪于乡党”。故孟子亦唯立一窃负而逃之法,以恶出无心,不可责善以贼恩,而业已杀人,谏亦无益也。
假使因酗酒而误杀,则固有可谏之几在。其平日痛饮无节,使酒妄怒时,正好预陈酒中或有误杀之害,却于彼时则须垂涕泣以尽其辞。“不怨”云者,不以己之被挞痛楚为怨也。不怨而后谏之再三不已,怨则不复谏矣。若亲方将陷于恶,己乃欢容笑口,缓颊而谈,则岂复有人之心哉?
二一
西山推“几谏”之义,而及于天子、诸侯之子,此未尝审之于义也。天子、诸侯之子,却无谏诤之礼。所以内则但云“得罪于乡党州闾”,非文有所遗,待西山之补疏也。
天子、诸侯之有过,自公卿以至于蒙瞍、工舆,不患谏者之无人矣。所以世子自问安视膳之外,皆非其职。朝廷之政,既非其所与闻;宫壶之闲有所失德,则正为嫌隙窥伺之府。夫以救过以全恩之不暇,而敢以空言激成实衅,以贼父子之仁哉?即其万不得已而有所言,必其关于君身之安危,亦以情而不以理。若如西山所云“得罪于天下”者,固非青宫之所得与闻也。
盖天子、诸侯之子,于其父有子道,抑有臣道;当世及之天下,则又有先后相承、时位相逼之道。既不患谏诤之无人,是可借手以全恩矣,何事效草野之倨侮,以犯危疑耶?
汉明帝“河南、南阳不可问”之对,亦偶尔与闻,微言以释上怒耳,初非谏也。然且以成君父易储之过,疑于炫才以夺嫡,不得与叔齐同其仁矣。若懿文太子之怀疑以致夭折,非不遇明主慈父,且以召过伤恩,酿再世之祸,况其下此者乎?故曰“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宜,遭变事而不知权”。权者,轻重之所取定也。
夫曰“谏”而必曰“不从”,曰“劳”,则谏之至于不从而且劳者,固其恒也。特在士庶之家,则父母有不顺之志,所发露而见端者,止此兄弟仆妾之俦,无相乘以取厚利之事。其在天子、诸侯,则属垣之耳,倾危伏焉。志一见端,将李泌所谓“就舒王而献首谋”者,于此起矣,况“不从”之,且至于“劳”也?
士庶之子,挞而已矣,挞而流血而已矣。夫人即以非道挞其子,即至于流血,而要非其过之大者。以权之于“得罪于乡党州闾”,其为善恶、利害,皆彼轻而此重。若天子、诸侯之于子,而岂徒尔哉?小者为宜臼,而大者为申生。要亦一怒也,亦一挞也。以恶言之,则戕国本以危宗庙。虽有他恶,曾莫得与比重。以害言之,则小者为晋之乱,而大者为西周之亡。
译朱子回答别人的话说:“人做事,也有突然做出来的,哪里去找那细微的征兆呢?”这正不足以驳倒“见微”的说法。那些突然做出来的事,自然是在处理事务、接待他人时,轻易许诺、轻易相信、轻易接受、轻易推辞之类的事情。这是应当商量斟酌的事体,既然有商量,就不称为谏。必定需要谏诤的,一定是沉溺于声色货利,以及争斗仇讼之类的事情。这种沉迷必定有平素的积累,而酿成必定有原因。天下哪有突然撞见一个女子,就搂进屋里;忽然一念想到非分之财,突然就有横财到手之理?那么,一时做出的行为,其计谋早已预先存在,别人不知道那细微的征兆,而你(朱子)却早已知道了。
至于朝间的忿怒,或许发作于没有根源的地方。于是认为恶念本无根源,所以发作得快,形成得也快,等到已经形成,那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不再追究,而没有地方可以谏诤了。如果说列举以前的过错,以防止第二次犯错,那么对于以前的过错是显著的,而对于以后的过错是细微的。足以知道凡是应当谏诤的,必定有细微的征兆,而突然的过失不包括在内。突然的过失,在于事情本身而不在于心志,怎么能有心志不听从,来等待“又敬”的再次谏诤呢?根据本文推究,大义显然明白。可惜提问者不能引申以互相增进于教学之中。
二十
你谏诤父母,只是因为不忍心让父母陷入恶行,所以必须权衡以审察轻重。《内则》说“与其”、说“宁”,正是人子处在变故之时,千回百折,深思熟虑、审慎处置的结果。因此,更加知道朱子所说的“突然做出来”的事,不在谏诤的例子里。“突然做出来”的事,其恶必定浅显,与固执过错、不听谏诤,以致鞭打儿子流血从而伤害父子之恩相比,那么前者轻而后者重了。
即使到了忽然一棒打死一个人的地步,虽然在常情看来其罪很大,但也只是过失杀人,不陷入重刑,乡里邻里也会怜悯他,不能说“得罪于乡里”。所以孟子也只设立一个背着父母偷偷逃跑的办法,因为恶出于无心,不可以责求善行以伤害恩情,而已经杀了人,谏诤也没有益处了。
假使因为酗酒而误杀,那么本来就有可以谏诤的细微征兆。他平日痛饮无节制,借酒发怒时,正好预先陈述酒中或许有误杀的危害,然而在那时则必须流泪哭泣以竭尽言辞。“不怨”的意思,是不以自己的被鞭打痛苦为怨恨。不怨恨然后谏诤再三不停止,怨恨就不再谏诤了。如果父母正将陷入恶行,自己却面带笑容、口出缓言,那么哪里还有人的心呢?
二十一
西山推究“几谏”的意义,而涉及天子、诸侯的儿子,这没有审慎地考察义理。天子、诸侯的儿子,却没有谏诤的礼节。所以《内则》只说“得罪于乡里邻里”,不是文辞有所遗漏,等待西山的补充疏解。
天子、诸侯有过错,从公卿一直到盲人乐师、工匠车夫,不担心没有谏诤的人。所以世子除了问安视膳之外,都不是他的职责。朝廷的政治,既然不是他所参与听闻的;后宫之中有所失德,那就正是嫌隙窥伺的府库。以救过以保全恩情尚且来不及,而敢用空言激成实际的祸患,以伤害父子之间的仁爱吗?即使万不得已而有所言说,必定是关系到君主身体的安危,也是以情而非以理。如果像西山所说的“得罪于天下”,固然不是东宫太子所能参与听闻的。
大概天子、诸侯的儿子,对于父亲有子道,也有臣道;处在世代相承的天下,又有先后相承、时位相逼的道理。既然不担心没有谏诤的人,是可以借手以保全恩情了,何必要效仿草野之人的傲慢侮辱,去触犯危险猜疑呢?
汉明帝“河南、南阳不可问”的回答,也是偶尔参与听闻,用微言以消解君上的怒气罢了,起初并不是谏诤。然而却因此成就了君父改立储君的过错,怀疑是炫耀才能以夺取嫡位,不能与叔齐同样仁爱。如果像懿文太子那样因怀疑而导致夭折,并非没有遇到明主慈父,况且因为招致过错伤害恩情,酿成两代的祸患,何况比这更差的呢?所以说“做人臣子而不懂《春秋》,遵守常道办事而不知道权变,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权衡”。权变,是轻重所决定的。
既然说“谏”而必定说“不听从”,说“辛劳”,那么谏诤到不听从而且辛劳的地步,固然是常态。只是在士庶人家,父母有不顺从的心志,所显露而见端倪的,仅限于兄弟仆妾这类人,没有互相乘势以获取厚利的事情。在天子、诸侯那里,隔墙有耳,倾覆的危险潜伏其中。心志一显露端倪,将如李泌所说的“接近舒王而献出首谋”的人,从这里就产生了,何况“不听从”,而且达到“辛劳”的地步呢?
士庶的儿子,鞭打罢了,鞭打到流血罢了。即使人用不合道义的方式鞭打他的儿子,即使到了流血的地步,但这并不是他过错中最大的。以权衡“得罪于乡里邻里”来看,其善恶、利害,都是前者轻而后者重。如果天子、诸侯对于儿子,难道仅仅是这样吗?小的成为宜臼,大的成为申生。本质上也是一怒,也是一鞭打。以恶行来说,就是戕害国家根本以危累宗庙。即使有其他恶行,也不能与此相比重。以危害来说,小的成为晋国的动乱,大的成为西周的灭亡。
亦害之莫有重焉者也。故士庶之子,以不谏而陷亲于不义;天子、诸侯之子,正恐以谏而陷亲于大恶。故曰“处变事而知权”,言其其轻重之审也。内则之云“与其”、云“宁”者,亦审乎轻重之词也。
译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害了。所以士人和百姓的儿子,因为不劝谏而使父母陷入不义;天子、诸侯的儿子,正担心因为劝谏而使父母陷入大恶。所以说“处在变故中而懂得权衡”,是说他们审慎地衡量轻重的道理。《内则》中说“与其”、说“宁”,也是审慎衡量轻重的措辞。
士庶之子,蒙挞流血而道在不怨,则以挞子流血,亲之过小者也。天子、诸侯之子,蒙怒见废,则亲之过大矣。亲之过大而不怨,是为不孝,孟子于小弁,言之详矣。不审其始,冒昧以谏,卒逢亲怒,祸首宫庭,怨耶?不怨耶?其又何以自靖耶?
圣人酌权以立万世之经,故不为天子、诸侯立以子谏父之礼。盖亲而贤也,则端人正士自尽其谠言,而无待于子。若其不贤也,则可使有诛逐谏臣之事,而不可使摇国本以召天下之兵端。嫌疑之际,微子且不能效诸不肖之弟,而况子之于亲乎?西山不知春秋之义,以士庶例天子、诸侯,将使仁而陷于愚,义而流于讦,启不善读书者无穷之害。故君子之立言,不可不慎也。
二二
双峰云“圣人言常不言变”,看得圣人言语忒煞小了。流俗谓“儒者当置之高阁,以待太平”,皆此等启之也。
圣人一语,如天覆地载,那有渗漏?只他就一事而言,则条派原分。子曰“不远游” ,但以言游耳,非概不远行之谓。游者,游学、游宦也。仕与学虽是大事,却尽可从容著,故有闲游之意。若业已仕而君命临之,如苏武之母虽存,匈奴之行,十九年也辞不得。盖武之行原非游比也。游固常也,即衔君命而远使,亦常也,何变之可言而圣人不言哉?至于避仇避难,则与父母俱行;若商贾之走四方,所谓“礼不下于庶人”:非所论也。“父母在不远游”,一言而定为子者之经,何有变之未尽?
二三
冯氏以“讲说”释“言”字,可补集注之疏。有讲说则必有流传,故从千百年后,而知其“言之不出”。若日用之闲有所酬答,措施之际有所晓譬,则古人言之烦简,夫子亦何从而知之?
孟子说“见知”、“闻知”,皆传道之古人也。太公望、散宜生既无传书,伊尹、莱朱所作训诰,亦皆因事而作,不似老、庄、管、吕,特地做出一篇文字。叔孙豹曰“其次有立言”,至春秋时习尚已然,而古人不尔。“耻躬之不逮”者,不逮其所撰述之理,非不践其所告语之事,本文自明。朱子云“空言无实”,“空言”字从夫子“我欲托之空言”来,明是说著述。范氏“出诸口”一“口”字,便有病。
此章与孟子“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一理,却与“仁者其言也讱”不同。辞之多寡静躁,系于存心;著述之有无,则好名、务实之异。古人非必存心之皆醇,特其务实之异于后世耳。
二四
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唯行道之所得者为“不孤”。若只依附著道,袭取而无所得,则直是浮游于伦物之际,自家先不关切,而聚散无恒,物亦莫之应矣。
“德”在心,“不孤”在物。到此痛痒相关之处,名言将穷。所以陈新安著个“天理自然之合”六字,大概说来,微妙亲切。伯夷便必有叔齐,太伯便必有仲雍。乃至萧、曹,丙、魏,自尔相成。若谢灵运,尽他说“忠义感君子”,毕竟无助之者。
此与“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意旨正同。故朱子以小人之德反证,以验其理之同,则亦大学桀、纣帅暴民从之义尔。读小注当分别活看,大率类然。
二五
“德不孤”是从原头说起,朱子所谓以理言是也。唯有其理,斯有其事。不然,则古今俱为疑府,如何孔子之门便有许多英材?事既良然,而所以然者不易知也,则唯德之不孤也。
至于德之所以不孤,则除是孔子见得亲切,说得如此斩截;不但有上观千古、下观万年识量,而痛痒关心之际,直自血脉分明。邻者,“如居之有邻”,偶然相遭而遂合,非有心招致之也。其为德先于天则志动气,其为德后于天则气动志,特不可为无德者道耳。所以集注云“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于“德不孤”之下添个“有德者”,集注之补帖精密如此类者,自不可粗心看过,方信得有德者必有邻之上,有德本不孤的道理。
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人也
译士大夫和平民的儿子,遭受鞭打至流血,但道义所在而不怨恨,这是因为鞭打儿子至流血,是亲人较小的过错。天子、诸侯的儿子,遭受愤怒而被废黜,那么亲人的过错就大了。亲人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就是不孝,孟子在《小弁》篇中对此论述得很详细。如果不审察事情的起因,冒昧地进谏,最终招致亲人的愤怒,祸患始于宫廷,这算是怨恨呢?还是不怨恨呢?他又凭什么来安定自己的内心呢?
圣人权衡变通以确立万世的常道,所以不为天子、诸侯设立儿子劝谏父亲的礼仪。大概是因为亲人贤明,那么正直的人自然竭尽忠言,不需要儿子来进谏。如果亲人不贤明,那么可以出现诛杀、驱逐谏臣的事情,却不可以动摇国家的根本从而招致天下的兵祸。在嫌疑难辨的关头,微子尚且不能效仿那些不肖的弟弟,何况儿子对于亲人呢?西山先生不懂春秋大义,用士大夫和平民的情况来类比天子、诸侯,这将使仁爱的人陷入愚昧,使讲道义的人流于攻讦,给不善读书的人带来无穷的祸害。所以君子立言,不能不慎重。
二二
双峰先生认为“圣人只说常理,不说变通”,把圣人的言语看得太小了。世俗之人说“儒者应当被束之高阁,以等待太平盛世”,都是这类观点引发的。
圣人的一番话,如同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哪有渗漏之处?只是他针对某一件事而言,那么条理派别原本就有分别。孔子说“不远游”,只是针对“游”而言,并非一概不远行的意思。游,是指游学、游宦。做官和求学虽然是大事,却完全可以从容进行,所以有闲暇游玩的意思。如果已经做官而君主的命令降临,就像苏武的母亲虽然健在,但出使匈奴,十九年也无法推辞。因为苏武的出行原本就不是游玩可比。游玩固然是常理,即使奉君主之命远行出使,也是常理,有什么变通可言而圣人却不提及呢?至于躲避仇敌、灾难,则与父母一同前往;如果是商人奔走四方,所谓“礼不下庶人”,就不在讨论之列了。“父母在世不远游”,这一句话就确立了做儿子的常道,哪里有变通未尽之处呢?
二三
冯氏用“讲说”来解释“言”字,可以弥补朱熹《集注》的疏漏。有讲说就一定会有流传,所以从千百年后,才知道他“言语不轻出”。如果在日常闲谈中有应答,在处理事务时有晓谕,那么古人言语的繁简,孔子又从哪里得知呢?
孟子所说的“见知”、“闻知”,都是传道的古人。太公望、散宜生既然没有传世的书籍,伊尹、莱朱所作的训诰,也都是因事而作,不像老子、庄子、管仲、吕不韦那样特地写出一篇文章。叔孙豹说“其次是立言”,到春秋时风气已经如此,而古人并非这样。“耻躬之不逮”的人,是耻于自己达不到所撰述的道理,而不是不践行所告语的事情,本文的意思很明白。朱熹说“空言无实”,“空言”二字来自孔子“我欲托之空言”,明确是指著述。范氏“出诸口”的一个“口”字,就有毛病。
这一章与孟子“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是一个道理,却与“仁者说话谨慎”不同。言辞的多寡、静躁,取决于存心;著述的有无,则是好名与务实的区别。古人并非存心都纯正,只是他们务实的态度不同于后世罢了。
二四
践行道义并在内心有所领悟叫做“德”,只有践行道义所得到的才是“不孤”。如果只是依附于道,抄袭而无所领悟,那么只是浮游于伦理万物之间,自己先不关切,而聚散无常,万物也不会回应他。
“德”在心中,“不孤”在万物。到了这种痛痒相关的程度,名言将穷尽。所以陈新安写了“天理自然之合”六个字,大概说来,微妙亲切。伯夷就一定有叔齐,太伯就一定有仲雍。乃至萧何、曹参,丙吉、魏相,自然相互成就。如果是谢灵运,尽管他说“忠义感动君子”,毕竟没有帮助他的人。
这与“尧、舜率领天下以仁而百姓顺从,桀、纣率领天下以暴而百姓顺从,他们命令的与所好相反而百姓不顺从”的意思正相同。所以朱熹用小人的德来反证,以验证其道理相同,也就是《大学》中桀、纣率领暴民顺从的意思。读小注应当分别灵活看待,大体上都是这样。
二五
“德不孤”是从源头说起,朱熹所谓从道理上讲是也。只有具备这个道理,才会有这样的事。不然,那么古今都成为怀疑的府库,为什么孔子的门下就有这么多英才呢?事情既然确实如此,而其所以然的原因不易知晓,那么只有德是不孤的。
至于德之所以不孤,除非是孔子看得亲切,说得如此斩截;不仅有上观千古、下观万年的识量,而且在痛痒关心之际,血脉分明。邻,是“如同居住有邻居”,偶然相遇而遂相契合,不是有心招致的。如果是德先于天,则志动气;如果是德后于天,则气动志,只是不可以对无德的人说罢了。所以《集注》说“所以有德的人一定有他的同类”。在“德不孤”之下加上“有德者”,《集注》的补充精密到这类程度,自然不可以粗心看过,才能相信在有德者必有邻居之上,有德本来就不孤的道理。
《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人也是如此
;又云“水流湿,火就燥”,天也。水无心而赴湿,湿亦无心而致水;火无心而趋燥,燥亦无心而延火。到此处,说感应已差一层,故曰“ 天理自然之合”。乃近海之区,一勺之水,亦自达于海;枯暵之候,一星之火而焚林。与夫黄河经万里坚燥之壤以赴海;通都大邑,火发既烈,则湿薪生刍,亦不转盼而灰飞。前者气动志,而后者志动气,其归一也。
译又说“水向湿润处流,火向干燥处烧”,这是自然之理。水没有心意却流向湿润处,湿润处也没有心意却招致水来;火没有心意却趋向干燥处,干燥处也没有心意却助长火势。到了这个地步,若说是感应,已经差了一层,所以说这是“天理自然的契合”。就像靠近海的地方,哪怕一勺水,也自然流向大海;在干旱的时候,哪怕一点火星也能烧毁森林。这与黄河经过万里坚硬干燥的土地而奔向大海;大城市中,火灾一旦猛烈,即使是潮湿的柴草、新鲜的草料,也在转眼之间化为灰烬。前者是气感而志应,后者是志感而气应,它们的归宿是一致的。
盖德之深浅,与时之难易,亦天理自然之消息,而伯夷能得之叔齐,季札不能得之阖庐,不足疑也。要其为“德不孤”之理,圣人则已洞见之矣。
论语中,唯言及德处为不易知。“为政以德”,则“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此又蓦地说个“德不孤”,皆夫子搬出家藏底珍宝,大段说与人知。知者知其所以然,不知者可以知其必然而已。呜呼,难言之矣!
公冶长篇
一
除孔子是上下千万年语,自孟子以下,则莫不因时以立言。程子曰“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自程子从儒学、治道晦蒙否塞后作此一语,后人不可苦向上面讨滋味,致堕疑网。盖自秦以后,所谓儒学者,止于记诵词章,所谓治道者,不过权谋术数,而身心之学,反以付之释、老。故程子于此说,吾道中原有此不从事迹上立功名,文字上讨血脉,端居无为而可以立万事万物之本者。为天德、王道大意之存,而二子为能见之也。
及乎朱子之时,则虽有浙学,而高明者已羞为之,以奔骛于鹅湖,则须直显漆雕开之本旨,以闲程子之言,使不为淫辞之所托,故实指之曰,“‘斯’指此理而言”。恐其不然,则将有以“斯”为此心者,抑将有以“斯”为眼前境物、翠竹黄花、灯笼露柱者。以故,朱子于此,有功于程子甚大。
而又曰“夫子说其笃志”,则以夫子之门,除求、路一辈颇在事迹上做去,若颜、闵、冉、曾之徒,则莫不从事于斯理,固不但开为能然;而子之所以说开者,说其不自信之切于求己,而非与程子所谓“见大意”者同也。
朱子谓“未能决其将然”,陈氏谓“工夫不到头,止于见大意”,下语自实。春秋之世,夫子之门,其为俗儒者正少,必不得已而以子路、冉有当之,然其视萧、曹、房、杜,则固已别矣。即至刘子,也解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威仪所以定命”。则当时士大夫风味习尚可知,而“见大意”者,岂独一开哉?
上蔡云“不安于小成”,成者亦事功之成也,而事功必有本领。朱子于此,却以仁义忠孝帖出,直是亲切。若朱子又云“推其极只是性”,则原程子言外之旨,原有“性学”二字,以别于俗儒、俗吏之学,故为引伸以推其极至如此。若漆雕开言“斯”之时,初未尝即含一“性”字在内。
仁、义、忠、孝,固无非性者,而现前万殊,根原一本,亦自不容笼统。性即理也,而有于“性”学者,抑有于“理”学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固已显分差等。性藏夫理,而理显夫性,故必穷理而乃以尽性,则自明诚者,所以不可躐等夫自诚明之天道。学必有其依,性必有其致。然则开之求信者,亦但于事言理,初未于理言性。即其言而熟绎之,当自知其所指矣。
程子之言,有为而言也。从俗儒、俗吏风尚浮诡之余,而悠悠然于千载之上,有开与点,求诸此心、此理以为仕学,程子所为当诸心,而见其可说也。
开之言,非有为而言也。当洙、泗教隆之日,才可有为,而略小以图大,欿然求诸己以必其无不信者,则所争者在矢志之厚薄敬肆,而不在事理之精粗。斯朱子“说其笃志”之言为尤切也。
朱子固欲表章程子之说以正圣学而绌事功,是以存其言,而显其实曰“性”;亦恐性学说显之后,将有以“三界惟心,自性普摄”之邪说,文致此章“信斯”之旨,是以别之曰理、曰笃志、曰仁义忠孝,反覆于异同之闲,而知良工之心独苦矣。读者毋惊其异而有所去取,抑毋强为之同,如双峰之所附会者,则可无负先儒矣。
二
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只此语最得。庆源不省程子之意,而云“ 愤世长往”,则既失之矣。至胡氏又云“无所容其身”,则愈谬甚。
无所容其身者,则张俭之望门投止是已,而夫子岂其然!道虽不行,容身自有余地也。若云“愤世长往”,则苟其欲隐,奚必于海?自卫反鲁以后,夫子固不仕矣,何至悻
译大抵道德修养的深浅,与时局难易的程度,也是天理自然的变化规律,所以伯夷能够感化叔齐,季札却未能感化阖庐,这并不值得奇怪。至于“德不孤”的道理,圣人早已洞察透彻了。
在《论语》中,唯有论及“德”的地方最难理解。“为政以德”,那么“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其所,而众星环绕拱卫它”,这里又突兀地提出“德不孤”,这都是孔子拿出家中珍藏的宝物,大段地向人们阐明。明白的人知道其所以然,不明白的人也只能知道其必然如此罢了。唉,真是难以言说啊!
公冶长篇
一
除了孔子是贯通上下千万年的言论,自孟子以下,就没有人不因时势而发表言论。程子说“曾点、漆雕开已经看到了大意”,这是程子在儒学、治道晦暗阻塞之后所说的一句话,后人不可苦苦向上面探求滋味,以致陷入怀疑的罗网。因为自秦朝以后,所谓的儒学,只停留在记诵词章上,所谓的治道,不过是权谋术数,而身心修养之学,反而托付给了释、老两家。所以程子在这里说,我们的道中原本就有这种不从事迹上建立功名、不在文字上探求血脉,端坐无为而可以确立万事万物根本的东西。这是天德、王道大意的存在,而曾点、漆雕开二人能够看到这一点。
到了朱熹的时代,虽然还有浙学,但高明的人已经羞于从事,转而奔骛于鹅湖之会,那么就必须直接彰显漆雕开的本旨,以闲正程子的言论,使其不被淫辞所依托,所以朱熹实指说,“‘斯’是指这个理而言”。担心不是这样,那么就会有人把“斯”当作此心,或者有人把“斯”当作眼前的境物、翠竹黄花、灯笼露柱。因此,朱熹在这里对程子有很大的功劳。
又说“孔子称赞他志向笃实”,那么在孔子门下,除了子求、子路这一辈人颇在事迹上下功夫,像颜回、闵子骞、冉有、曾参这些人,没有不从事于这个理的,固然不只是漆雕开能做到这样;而孔子之所以称赞漆雕开,是称赞他不自信而迫切地求诸己,而不是与程子所说的“见大意”相同。
朱熹说“未能决断其将来必然如此”,陈氏说“功夫不到头,只停留在见大意上”,这话很实在。春秋时代,孔子门下,那些俗儒正少,不得已而拿子路、冉有来充当,然而他们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相比,本来就已经不同了。即使到了刘向,也解说“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威仪是用来安定命运的”。那么当时士大夫的风味习尚就可以知道了,而“见大意”的人,难道只有漆雕开一个吗?
谢良佐说“不安于小成”,成也是事功的成,而事功必有本领。朱熹在这里,却用仁义忠孝来贴切说明,真是亲切。如果朱熹又说“推究其极致只是性”,那么原本程子言外之意,原有“性学”二字,以区别于俗儒、俗吏之学,所以引申推究其极致到如此地步。如果漆雕开说“斯”的时候,起初并没有包含一个“性”字在内。
仁、义、忠、孝,固然无非是性,而眼前万事万物千差万别,根源同一,也不容笼统对待。性即是理,而有“性学”,也有“理学”。《易经》说“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至于知天命”,本来已经明显区分了差等。性蕴藏理,而理彰显性,所以必须穷理才能尽性,那么从明到诚的人,所以不可以越级达到从诚到明的天道。学必有其依据,性必有其致用。那么漆雕开的求信,也只是在事上言理,起初并没有在理上言性。就他的话仔细推究,应当自然知道他所指的了。
程子的话,是有针对性而说的。在俗儒、俗吏风尚浮诡之余,而在悠悠千载之上,有漆雕开与曾点,求诸此心、此理以为仕学,程子认为符合心意,而见其可说。
漆雕开的话,不是有针对性而说的。正当洙水、泗水教化兴盛之日,才可有所作为,而略去小处以图大处,谦逊地求诸己以必定其无不信,那么所争的在于立志的厚薄敬肆,而不在于事理的精粗。所以朱熹“称赞他志向笃实”的话尤为切中要害。
朱熹固然想要表章程子的说法以端正圣学而贬抑事功,所以保存其言论,而显明其实质为“性”;也担心性学说显明之后,会有人用“三界惟心,自性普摄”的邪说,文饰本章“信斯”的宗旨,所以区别为理、为笃志、为仁义忠孝,在异同之间反复辨析,而知道良工之心独自苦衷了。读者不要惊异其不同而有所取舍,也不要强求其相同,像双峰那样附会的,就可以不辜负先儒了。
二
程子说“感叹渡海,是哀伤天下没有贤君”,只有这句话最得当。庆源没有理解程子的意思,而说“愤世长往”,这就已经失之了。至于胡氏又说“无处容身”,那就更加谬误了。
无处容身的人,就是张俭望门投止那样,而孔子难道是这样的人吗!道虽然不能实行,容身自有余地。如果说“愤世长往”,那么如果他想隐居,何必一定要去海边?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孔子本来就不做官了,何至于悻
程子传春秋,于鲁桓公及戎盟而书“至”,发其意曰“此圣人居夷浮海之意”。盖谓圣人伤中国之无君,欲行道于海滨之国也,岂长往不返如管宁之避兵耶?海值鲁东费、沂之境,其南则吴、越,其北则九夷、燕,其东则朝鲜、追貊。圣人不轻绝人,故亦聊致其想望。
然夷之於越,终视诸夏为难化,斯反覆思之,要不可轻舍中华以冀非常之事,则裁度事理,不得徒为苟难者也。子路勇于行道,不惮化夷之难,故曰“好勇过我”。或谓好勇为勇退,则仕卫辄、使子羔之子路,岂勇退者哉?
三
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繇其不善之积成,著而不可掩,则但据此六者,而其人之陷溺于恶已极矣。此六者是文仲相鲁下很手、显伎俩处,此外尚其恶之小者。故夫子他日直斥其窃位,而春秋于其告籴,特目言其罪。安得有如吴氏所云“善者多”哉?
若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其四者则修己、治人、敦伦、笃行之大德也。子产之于君子,其不得当者,盖亦鲜矣。吴氏扬积恶之臧辰,抑备美之子产,吾不知其何见也!
若区区于“三”“四”两字上较全缺,则人之不善者,岂必千不仁、万不知之可指数;而夫子云“君子之道四”,“君子道者三”,亦为阙陷之词耶?
臧孙之恶,若跻僖下展,随得其一,即天理蔑尽;居蔡之事,犹其小者,特以征其昏迷狂妄之本耳。以其跻僖公之心,得当为之,弑父与君可也。以其下展禽之心,使宰天下,李林甫、史弥远蔑以加也。若子产,自三代以上人物,垂、益、吕、散之流亚,自非吴氏章句之智所知。
四
“不知其仁”,是说当时人物有属望之意,言不决绝。“未知,焉得仁”,则心既不可知,迹犹不可许,故直曰焉得而谓之仁,是竟置之不仁之等矣。故集注向后补出“不仁可见”一段,原非分外。其云“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找定他君臣之闲,新旧之际,所为忘荣辱、忘恩怨者,只要大家一心撺掇教楚做个乱首。而文子仕齐,既不讨贼,未几而复反,则避乱之意居多,亦自此可见。唯然,故夫子决言之曰“焉得仁”,犹言“焉得俭”、 “焉得刚”也。
乃所以必云“未知”者,非但圣人不轻绝人之德,而于理亦自有难以一概言者。据此,二子大体,则是不仁。特此二事,或其去位之际,避难之时,偶然天理发见,而子文前之所谋僭王猾夏之志,因而脱然如失,文子后日之复反于齐,仍与崔、庆同列者,亦持守之不足,转念为之,而非其初心;乃若当事一念,则与乍见孺子入井之恻怛同其发现。故不能直斥此二事之不仁,而以“未知”疑之。
然使其当事一念,即无所私而发于天理,要为仁之见端而非即仁,况其犹在不可知之天者乎?子文只是尽心所事,文子只是利禄情过轻。遇著平居时,两件无所见长,则败缺尽见;一莅乎变,恰恰好教者忠、清露颖而出,故一似中当事之理而若无私,然亦一事之忠、清而已。若夷、齐之清,比干之忠,却千回万折,打迭到天理人心极处,才与他个恰好底忠、清。故箕子之与比干言者,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夫子之论夷、齐,曰“求仁而得仁”;明其非信著一往之志气,一直做去便好。子文心有所主,故事堪持久,而所失愈远;文子心未有主,故蓦地畅快,且若无病,而后不可继。托体卑小,而用乘于偶然,其与全体不息以当理而无私者,直相去如天渊矣。
繇此思之,则程子有云“圣人为之,亦止是忠、清”者,或亦砭门人执事忘理之失,而非允论也。圣人之去位而不愠、辞禄而不吝者,必不可以忠、清尽之。乃圣人之所为者,则亦必不同于二子。使圣人而为子文,其所告于僚友者,既万不如子文之所告矣。使圣人而为文子,则不但以弃十乘为高,而前乎所以消弑逆之萌,后乎所以正讨贼之义者,其必有为矣。则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正以不为二子之所为,而岂可云为之亦但忠、清也哉?
译程子在《春秋》传中,对于鲁桓公与戎人结盟而记载“至”字,阐发其意说:“这是圣人居住于夷地、渡海而去的用意。”大概是说圣人哀伤中原地区没有君主,想要在沿海的国家推行道义,难道是要像管宁避乱那样一去不返吗?海位于鲁国东部的费县、沂县边界,其南边是吴、越,北边是九夷、燕,东边是朝鲜、貊。圣人不轻易断绝与人交往,所以也姑且寄托他的向往之情。
然而夷地对于越地,终究比起中原各国更难教化,反复思考这件事,决不能轻易舍弃中华而期望非常之事,那么衡量事理,就不能只是苟且地追求艰难。子路勇于推行道义,不害怕教化夷人的困难,所以说他“好勇超过我”。有人谓好勇是勇于退隐,那么出仕卫国、派子羔做官的子路,难道是勇于退隐的人吗?
三
臧文仲有三不仁,三不知,由于他不善的积累形成,显著而无法掩盖,那么仅凭这六点,就可以看出他沉溺于恶已经到了极点。这六点是臧文仲在鲁国执政时狠毒手段、显露伎俩的地方,此外还有他较小的恶行。所以孔子后来直接斥责他窃取高位,而《春秋》在他向别国借粮时,特意指出他的罪过。怎么能像吴氏所说的那样“善行很多”呢?
至于子产有君子之道四项,这四项就是修养自身、治理百姓、敦厚人伦、笃实行事的大德。子产对于君子之道,不符合的地方,大概也很少了。吴氏褒扬积恶的臧辰,贬抑具备美德的子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只在“三”“四”这两个数字上计较齐全或缺失,那么人的不善,难道一定要达到千个不仁、万个不知才能数得清吗?而孔子说“君子之道四项”,“君子之道三项”,也是指有缺失的话吗?
臧孙的恶行,如果把僖公神位排在展禽之上,随随便便做了一件,就是天理灭绝;居蔡之事,还是较小的,只是用来证明他昏迷狂妄的本性罢了。凭他把僖公神位排上的心,如果认为应当这样做,弑父弑君也可以了。凭他把展禽神位排下的心,让他治理天下,李林甫、史弥远也比不上他。至于子产,是自三代以上的人物,是垂、益、吕、散这一类的同类,自然不是吴氏那种章句之智所能知道的。
四
“不知其仁”,是说当时的人物有属望的意思,言语不绝对决绝。“未知,焉得仁”,则是内心既不可知,行为也不值得赞许,所以直接说怎么能称为仁,这是把他完全归入不仁的行列了。所以朱熹《集注》后来补出“不仁可见”一段,原本并非多余。他说“所谋划的无非是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事情”,找定他们君臣之间,新旧交替之际,所做的忘记荣辱、忘记恩怨的事,只是为了大家一心怂恿楚国做乱首。而文子出仕齐国,既不讨伐贼人,不久又返回,那么避乱的意思居多,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正因为如此,所以孔子决断地说“焉得仁”,就像说“焉得俭”、“焉得刚”一样。
然而之所以一定要说“未知”,不仅是因为圣人不轻易断绝人的德行,而且在道理上也有难以一概而论的地方。根据这两人的大体情况,他们是不仁的。只是这两件事,或许在他们去位之际,避难之时,偶然天理显现,而子文先前所谋划的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志向,因此豁然如失,文子后来返回齐国,仍与崔杼、庆封同列,也是持守不足,转念为之,并非他的初心;至于当事时的那一念,则与乍见小孩掉进井里的恻隐之心同样显现。所以不能直接斥责这两件事的不仁,而用“未知”来怀疑。
然而如果当事时的那一念,即无所私而发自天理,终究只是仁的端倪而不是仁本身,何况它还在不可知的天理之中呢?子文只是尽心于所做的事,文子只是利禄之情过轻。遇到平时,两件都没有长处,那么败缺尽显;一旦遭遇变故,恰恰好让忠、清显露出来,所以似乎符合当事之理而若无私,然而也只是这一件事的忠、清罢了。至于伯夷、叔齐的清,比干的忠,却是千回万折,打磨到天理人心的极致,才与他们恰好底的忠、清。所以箕子与比干所说的,是“自我安定,人自献于先王”;孔子评论伯夷、叔齐,说“求仁而得仁”;明白他们不是凭借一时的志气,一直做下去就好。子文心里有所主张,所以事情可以持久,而所失愈远;文子心里没有主张,所以突然畅快,且若无病,而后不可继。依托的根基卑小,而作用乘于偶然,其与全体不息以当理而无私者,简直相差如天渊。
由此思考,那么程子有说“圣人为之,也不过是忠、清”,或许也是针砭门人执事忘理的过失,而不是公允的论断。圣人去位而不怨恨、辞禄而不吝惜,决不可以忠、清来概括。那么圣人所做的,也必然不同于这两人。如果圣人做子文,他所告诉僚友的话,已经万万不如子文所告诉的了。如果圣人做文子,那么不仅以抛弃十乘车为高,而且先前用来消除弑逆萌芽的,后来用来端正讨伐贼人义理的,他一定有作为。那么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正是因为他不做这两人所做的事,而怎么能说做了也不过是忠、清呢?
仁、不仁之别,须在本体上分别,不但以用。然有其体者,必有其用,则圣人之异于人者,亦可于用征之,而非其异以体者有同用,异于德者有同道也。曾圣人而仅忠、清也乎?凡小注所引程子之说为集注所不收者,大抵多得理遗事之论,读者分别观之可也。
译仁与不仁的区别,必须从本体上去分辨,不仅仅依据其作用。然而,拥有某种本体的人,必然会有相应的作用,那么圣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也可以从作用上加以验证,但这并非说在本体上不同而在作用上却相同,或在德行上不同而在道义上却相同。难道圣人仅仅具备忠、清这些品质吗?凡是小注中引用而《集注》未收录的程子言论,大多属于偏重义理而忽略具体事实的论述,读者分别看待即可。
南轩所云“类此”二字,较为精密;而又云“不妨”,则亦有弊。圣人正于此等去处见仁之全体大用,岂但不妨而已耶?
五
程子言思,在善一边说,方得圣人之旨。那胡思乱想,却叫不得思。洪范言“思作睿 ”,孟子言“思则得之”。思原是人心之良能,那得有恶来?思者,思其是非,亦思其利害。只缘思利害之思亦云思,便疑思有恶之一路。乃不知天下之工于趋利而避害,必竟是浮情嚣气,趁著者耳目之官,拣肥择软。若其能思,则天然之则,即此为是,即此为利矣。故洪范以思配土。如“水曰润下”,便游移不贞,随地而润,随下而下。若“土爰稼穑”,则用必有功也。
季文子三思而行,夫子却说“再斯可矣”,显然思未有失,而失在三。若向利欲上著想,则一且不可,而况于再?三思者,只是在者一条路上三思。如先两次是审择天理,落尾在利欲上作计较,则叫做为善不终,而不肯于善之一途毕用其思,落尾掉向一边去,如何可总计而目言之曰三?
后人只为宣公篡弑一事,徯落得文子不值一钱。看来,夫子原不于文子施诛心之法,以其心无可诛也。金仁山摘其黜莒仆一事,为夺宣公之权。如此吹毛求疵,人之得免于乱贼者无几矣。
文子之黜莒仆,乃其打草惊蛇之大用,正是一段正气之初几,为逆乱之廷作砥柱。到后来不讨贼而为之纳赂,则亦非但避一身一家之祸,而特恐其不当之反以误国,故如齐以视强邻之从违而为之计。文子始终一观衅待时之心,直算到逐归父之日,是他不从贼一大结果。看来,做得也好,几与狄梁公同。
且弑嗣君者,仲遂也,敬嬴也,非尽宣公也。屈之于宣公,而伸之于东门氏,亦是义理极细处。宣公亦文公之子也。恶、视既死,而宣公又伏其辜,则文公之血脉摧残几尽矣。故文子于此熟思到底,也在义理上迟回审处。不然,则妾不衣帛,马不食粟,遇苕丘之难而不屈,岂怀禄畏死而甘为逆党者哉?特其图画深沉,作法巧妙,而非居易俟命之正道,则反不如逐莒仆时之忠勇足任尔。
其对宣公之词曰“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又曰“于舜之功二十之一”,皆讽宣公以诛仲遂。仲遂诛,则宣公固不妨如叔孙舍之得立也。宣公既不之听,便想从容自下手做。乃以夫子“再斯可矣”之义处之,则当亟正讨贼之词,即事不克,此心已靖,而不必决逐东门之为快耳。除圣人之大中至正,则文子之与温太真、狄梁公,自是千古血性人,勿事轻为弹射。
六
凡为恶者,只是不思。曹操之揣摩计量,可谓穷工极巧矣,读他让还三县令,却是发付不下。缘他迎天子都许时,也只拚著胆做去,万一官渡之役不胜,则亦郎当无状矣。又如王莽于汉,也只乘著时势莽撞,那一事是心坎中流出的作用,后来所以一倍蠢拙可笑。三代而下,唯汉光武能用其思,则已节节中理。掣满帆,入危地,饶他奸险,总是此心不灵,季文子则不然。后世唯魏相、李泌似之。益以知思之有善而无恶也。
七
缘说孔子之志大于颜子,又云气象如天地,故不知者务恢廓以言其大,即此便极差谬。如以人之多少、功之广狭分圣贤,则除是空虚尽、世界尽、我愿无尽,方到极处,而孔子之言,亦眇乎小矣。繇此不审,乃有老者、朋友、少者“该尽天下人”之一说,迹是实非,误后学不浅。
且勿论夫子言老者、少者,初非以尽乎天下之老少,必须其老、其少与我相接,方可施其安之、怀之之事。而所谓朋友者,则必非年齿与我上下而即可谓之朋友,则尤明甚。天下之人,非老、非少,林林总总皆是也。若咸以为朋友,则屠羊酤酒之夫,亦君子之应求乎?于孺悲则无疾而言疾,于阳货则瞷亡而往拜,如此类者,不以信朋友者信之,盖多矣。
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同门、同志,而后信以先施也。朋友既然,老少可知。不可与安者,亦不得而强安之;不可与信者
译南轩所说的“类此”二字,较为精密;但又说“不妨”,则也有弊病。圣人正是在这类地方体现仁的全体大用,难道仅仅是“不妨”而已吗?
五
程子论“思”,是从善的方面来说,才符合圣人的旨意。那些胡思乱想,不能叫做思。《洪范》说“思作睿”,孟子说“思则得之”。思原本是人心良善的能力,怎么会有恶呢?思,是思考是非,也是思考利害。只因为思考利害也叫作思,便怀疑思有通向恶的一面。却不知天下善于趋利避害的人,必定是浮躁的情欲和嚣杂的气习,趁着耳目之官的驱使,拣选肥美柔软的东西。如果他能思考,那么天然的准则,这就是对的,这就是利的。所以《洪范》把思配属土。比如“水曰润下”,就游移不坚定,随地而润,随下而下。如果“土爰稼穑”,那么功用必定有成就。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却说“再思就可以了”,显然思并没有过失,过失在于三思。如果向利欲方面着想,那么一次都不可以,何况两次?三思,只是在这条路上思考三次。比如前两次是审察择取天理,最后落在利欲上计较,这就叫做为善不能坚持到底,不肯在善这一途上完全运用他的思,最后偏向一边去,怎么可以总计而统称为三思呢?
后人只因为宣公篡弑一事,贬低得季文子不值一钱。看来,孔子原本不对季文子施用诛心之法,因为他的心无可诛。金仁山摘取他黜退莒仆一事,认为是夺取宣公的权力。如此吹毛求疵,人能够免于成为乱贼的就不多了。
季文子黜退莒仆,是他打草惊蛇的大用,正是一段正气初萌的契机,为逆乱的朝廷作中流砥柱。到后来不讨伐贼人反而为他纳贿,这不仅是为了避免一身一家的祸患,更是恐怕不当的行为反而误国,所以像齐国那样,观察强邻的顺从而为之谋划。季文子始终怀着观衅待时的心,一直算计到驱逐归父的那一天,是他不从贼的一大结果。看来,他做得也好,几乎与狄梁公相同。
况且杀害嗣君的是仲遂、敬嬴,不全是宣公。委屈于宣公,而伸张于东门氏,这也是义理极细微的地方。宣公也是文公的儿子。恶、视既已死去,而宣公又伏其罪,那么文公的血脉几乎被摧残尽了。所以季文子在这里深思到底,也在义理上迟疑审慎地处理。不然,那么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粟米,遭遇苕丘之难而不屈服,难道是贪恋禄位、畏惧死亡而甘心做逆党的人吗?只是他的谋划深沉,作法巧妙,而不是安于平易、等待天命的正道,那么反而不如驱逐莒仆时的忠勇足以胜任了。
他对宣公说的话是“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又说“对于舜的功业有二十分之一”,都是讽谏宣公诛杀仲遂。仲遂被诛杀,那么宣公固然不妨像叔孙舍那样得以立为君。宣公既然不听,就想从容地自己动手做。如果用孔子“再思就可以了”的道理来对待,就应当立刻端正讨伐贼人的言辞,即使事情不成功,此心已经安定,而不必一定要驱逐东门氏才痛快。除了圣人的大中至正,那么季文子与温太真、狄梁公,自然是千古血性之人,不要轻率地弹劾指责。
六
凡是作恶的人,只是不思考。曹操的揣摩计量,可以说穷尽工巧了,读他让还三县的命令,却是发付不下。因为他迎天子都许时,也只是拼着胆量去做,万一官渡之战不胜,也就狼狈不堪了。又如王莽在汉朝,也只是乘着时势莽撞,哪一件事是心坎中流出的作用,后来所以一倍蠢拙可笑。三代以下,只有汉光武能运用他的思,那么已经节节合乎道理。扯满帆,进入危地,饶他奸险,总是此心不灵,季文子则不然。后世只有魏相、李泌类似他。更加知道思有善而无恶。
七
因为说孔子的志向大于颜子,又说气象如天地,所以不知的人务求恢廓以言其大,这就极差谬了。如果以人的多少、功的广狭来区分圣贤,那么除非空虚尽、世界尽、我的愿无尽,才到极处,而孔子的话,也渺小了。由此不审慎,乃有老者、朋友、少者“该尽天下人”一说,迹是实非,误后学不浅。
且不说孔子说老者、少者,初非以尽乎天下之老少,必须其老、其少与我相接,方可施其安之、怀之之事。而所谓朋友者,则必非年齿与我上下而即可谓之朋友,则尤明甚。天下之人,非老、非少,林林总总皆是也。若咸以为朋友,则屠羊酤酒之夫,亦君子之应求乎?于孺悲则无疾而言疾,于阳货则瞷亡而往拜,如此类者,不以信朋友者信之,盖多矣。
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同门、同志,而后信以先施也。朋友既然,老少可知。不可与安者,亦不得而强安之;不可与信者
,亦不得而强信之;不可与怀者,亦不得而强怀之。特圣人胸中,不预畜一不安、不信、不怀之心,以待此等,则已廓然大公矣。
译对于不能强行相信的人,也就不能勉强去相信他;对于不能与之共怀此心的人,也就不能勉强与之共怀此心。只是圣人的胸中,不预先存留一种不安、不信、不怀的念头,来对待这类人,这就已经廓然大公了。
安一老者亦安也,安天下之老者亦安也。怀一少者亦怀也,怀天下之少者亦怀也。而朋友之多寡,尤其不可强焉者也。时之所值不同,位之得为有别,势之所可伸者亦有其差等。圣人本兼小大、多少而为言,而其不可施吾安、信、怀者,正如天地之化有所不能生成而非私耳。
特在为老、为少,则原为爱敬、哀矜之理所托,故亲疏虽有等杀,而即在疏者,苟与吾以事相接,亦必酌致其安之、怀之之心。若其非老、非少,则非爱敬所宜加隆、哀矜所宜加厚者。其为涂之人也,虽与我名相闻而事相接,终亦涂之人而已矣。终为涂之人,则吾忠告善道、鹤鸣子和之孚,自不容于妄投。故夫尽天下之人,苟非朋友,特勿虞勿诈而已足矣。信之者,岂但勿虞勿诈而已哉?言必以情,事必加厚,践之于终,必其循而无违于始也。
安、信、怀者,施之以德也,非但无损于彼之谓也。如天地之有明必聚于日月,五性之灵必授于人,而禽兽草木不与焉。即此可想圣人气象与造化同其撰处。若云尽天下之人,非安即信,非信即怀,泛泛然求诸物而先丧其己,为墨而已矣,为佛而已矣。善观圣人气象者,勿徒为荒远而失实也。
八
子路愿共敝裘、马,颜子愿无伐、无施,其气象不如夫子之大处,正在消息未到恰好地。老、少、朋友三者,已分节目,而三者之外,尤为一大界限,所以体不失而用不匮。张子西铭一篇,显得理一分殊,才与天道圣性相为合符。终不可说会万物为一己者,其唯圣人也。出释氏肇论。
雍也篇
一
说“居敬则行自简”,亦天理自然之相应者。如汤之“圣敬日跻”,则其宽仁而不苛责于民,固条理之相因,无待已敬而又别求简也。故朱子曰“程子之言,自不相害”,集注虽不用其说,而必存之。
然繇敬得简者,敬德已成之功也。若方事居敬之始,则不得不用力于敬;用力于敬,则心已密,而是非得失之不自欺者,必无小、无大、无人、无己而不见其一致,则且不安于简而至于求物已烦者多矣。故不得不将居于己与行于民者,分作两事,而一以敬、一以简也。
程子怕人将敬、简分作两橛,则将居以仲弓、行以伯子,而血脉不相贯通,故要其极致而言之,谓敬则必简,以示敬德之大,坤之直方所以不习而无不利者,天德、王道之全也。
朱子则以南面临民,居虽其本,而行乃其实;既不容姑待我敬德之充实光辉而后见诸临民之事,则持己以敬,御人以简,两者之功,同时并举,斯德以严而日成,教以宽而渐喻,不躐求之于理之一,而相因于分之殊,此修天德、行王道之津涘也。
仲弓只是论简,而于简之上更加一敬,以著修己治人之节目不可紊乱,则“居简而行简”者病也,居敬而责人以敬者亦病也。简为夫子之所已可,故其言若归重于敬,而实以论简之可;则在简者必求诸敬,而不能简者,其规模之狭隘,举动之琐屑,曾不足以临民,又不待言矣。仲弓盖就行简者进求纯粹之功,非蓦头从敬说起,以敬统简之谓。求之事理,求之本文,知朱子之说,视程子为密切矣。
二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不以居敬为德,敬者非但南面之所有事也。行简则唯君道宜然。唯君道为然,则仲弓之语,于行简上进一步说居敬,实于君子之学,居敬上更加一法曰行简也。
且如“畜马乘,不察于鸡豚”,虽以远利,若在命士以下,即与料理,亦未必不为敬而为烦。盖就非南面者而言之,则只是敬;敬德之成,将有如程子所云“中心无物”者,自然一切可已而不已之事,不矜意肆志去揽著做。若其为南面也,则不待矜意肆志以生事,而本所应求于民之务,亦有所不可责备。
只此处规模自别,故曰理一而分殊。穷居之不简,必其所不当为者;若所当为,本自不烦。帝王,则所当为者固有不得尽为者矣;直到无不敬而安所止田地,方得以其易知简能者统驭天下,如一身一家之事。
译安顿一位老者,也是安顿;安顿天下的老者,也是安顿。关怀一位年轻人,也是关怀;关怀天下的年轻人,也是关怀。至于朋友的多与少,更是不能强求的。时机的遭遇不同,地位所能作为的有别,势力所能伸展的也有等级差别。圣人本是兼顾大小、多少而言的,而那些不能施加我的安顿、诚信、关怀的地方,正如同天地化育有所不能生成,并非出于私心。
特别在于对待老人、年轻人,原本就是爱敬、哀怜之理所寄托的,所以亲疏虽有等级差别,但对于疏远的人,如果与我有所事务接触,也必定酌情给予安顿、关怀之心。如果不是老人、年轻人,就不是爱敬应当特别推崇、哀怜应当特别加厚的对象。他们是路上的普通人,虽然与我名字相闻且事务相接,终究也只是路上的普通人罢了。终究是路上的普通人,那么我的忠告善道、像鹤鸣子和那样自然的感化,自然不容许随意投合。所以天下所有人,如果不是朋友,只要不猜忌、不欺诈就足够了。至于诚信,难道只是不猜忌、不欺诈吗?说话必定合乎情理,做事必定特别厚道,始终践行,必定遵循而不违背初心。
安顿、诚信、关怀,是施加恩德,不仅仅是没有损害他们罢了。就像天地的光明必定汇聚于日月,五种德性的灵性必定赋予于人,而禽兽草木则没有。由此可以想见圣人的气象与造化相同。如果说天下所有人,不是安顿就是诚信,不是诚信就是关怀,泛泛地在万物中寻求而先丧失了自己,那就是墨家了,就是佛家了。善于观察圣人气象的人,不要徒然追求荒远而失去实际。
八
子路愿意分享破旧的皮衣和马匹,颜回愿意不夸耀、不施恩,他们的气象不如孔子伟大的地方,正在于时机未到恰好境地。老人、年轻人、朋友这三者,已经分清了条目,而在这三者之外,更是一个大的界限,所以本体不丧失而作用不匮乏。张载的《西铭》一篇,彰显了理一分殊,才与天道圣性相符合。终究不能说将万物合为一己的,只有圣人能做到。出自释氏《肇论》。
雍也篇
一
说“居敬则行为自然简约”,也是天理自然相应的表现。如同商汤的“圣敬日益增进”,那么他宽厚仁爱而不苛责百姓,本来就是条理相因,不需要已经恭敬了又另外寻求简约。所以朱子说“程子的话,自不相害”,《集注》虽然不采用他的说法,但必定保留它。
然而由恭敬得到简约,是恭敬的德行已经成就的功效。如果正处于开始居敬的时候,就不能不在恭敬上用功;在恭敬上用功,心就已经严密,而对于是非得失不自欺的人,必定没有大小、没有他人自我而不见其一致性,那么就会不安于简约而至于寻求外物已经烦扰的情况很多了。所以不得不把居于己身和行于百姓的,分成两件事,一个用恭敬,一个用简约。
程子怕人把恭敬、简约分成两截,就把居敬归于仲弓,行简归于伯子,而血脉不相贯通,所以要说到极致而言,说恭敬就必定简约,以显示恭敬德行的伟大,坤卦的直方所以不学习而没有不利,是天德、王道的全部。
朱子则以南面统治百姓,居敬虽然是根本,而行简才是实际;既然不容许等待我的恭敬德行充实光辉后才在统治百姓的事情上体现,那么持守己身以恭敬,驾驭百姓以简约,这两者的功效,同时并举,这样德行以严厉而日益成就,教化以宽厚而逐渐明白,不越级追求于理的统一,而在分别的不同中相因,这是修养天德、施行王道的途径。
仲弓只是论述简约,而在简约之上更加一个恭敬,以表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条目不可紊乱,那么“居简而行简”是有弊病的,居敬而要求别人也恭敬也是有弊病的。简约是孔子所已经认可的,所以他的话好像归重于恭敬,而实际上是以论述简约的可取;那么在简约的人必定寻求恭敬,而不能简约的人,其规模的狭隘,举动的琐碎,曾经不足以统治百姓,又不待言了。仲弓大概是就实行简约的人进而追求纯粹的功效,不是突然从恭敬说起,以恭敬统领简约的意思。求之于事理,求之于本文,知道朱子的说法,比程子更为切近。
二
从天子到平民,无不以居敬为德行,恭敬不仅仅是南面称君者的事情。行简则只有君道适宜如此。只有君道适宜如此,那么仲弓的话,在行简上进一步说居敬,实际上对于君子的学问,在居敬上更加一个方法叫行简。
而且如“养马乘车,不考察鸡猪”,虽然为了远离利益,如果在命士以下,即使去料理,也未必不是因为恭敬而成为烦扰。大概对于不是南面称君者而言,只是恭敬;恭敬德行的成就,将像程子所说的“心中无物”,自然一切可以停止而不停止的事情,不矜持意志放纵志向去揽着做。如果是南面称君者,那么不需要矜持意志放纵志向来生事,而本来应当寻求于百姓的事务,也有所不可责备。
只在这里规模自然不同,所以说理一而分殊。穷居时的不简约,必定是他不应当做的;如果应当做,本来就不烦扰。帝王,则应当做的固有不能全部做到的;直到无不恭敬而安于所止的境界,才能以其易知简能的统驭天下,如同治理一身一家之事。
仲弓且未到“从心不逾矩”地位,故夫子于见宾、承祭之外,更须说不欲勿施,使之身世两尽,宽严各致。程子遽以一贯之理印合之,则亦未免为躐等矣。
三
直到伯子不衣冠而处,大不可地位,以之治民,自亦无不可。若君人者必使其民法冠深衣,动必以礼,非但扰民无已,而势亦不可行矣。到行于民处,岂特仲弓之行简无以异于伯子,即五帝、三王亦无异也。
两“行简”字,更无分别。伯子有得于名法之外,则必不以自弛者张之于民,于以治人,人且易从,故夫子曰“可也”,言其亦可以南面也。居者,所以自处也;行者,行之于民也。
程子似将居属心、行属事看,此王通“心、迹之判”,所以为谬。假令以尧、舜兢业之心,行伯子不衣冠之事,其可乎?
出令于己曰行,施令于民曰临。临者即以所行临之也。“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犹言自治敬而治人简也。谓自治敬则治人必简,亦躐等在;须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时,方得贯串。夫子曰“可使南面”,仲弓曰“不亦可乎”,下语俱有斟酌,且不恁地高远。
四
居敬既不易,行简亦自难。故朱子以行简归之心,而以吕进伯为戒。看来,居敬有余,行简不足,是儒者一大病痛;以其责于己者求之人,则人固不胜责矣。且如醉饱之过,居处之失,在己必不可有,而在人必不能无。故曰“以人治人”,不可执己柯以伐人柯也。
曹参饮酒欢呼以掩外舍吏之罪,则先已自居不敬,固为不可。若置吏之喧豗于不问,以徐感其自新,亦奚病哉!欲得临民,亦须着意行简,未可即以一“敬”字统摄。
五
朱子既云“不迁怒、贰过,是颜子好学之符验”,又云不是“工夫未到,而迁怒贰过只且听之”,只此处极不易分晓。朱子苦心苦口,左右怕人执语成滞;总为资质鲁钝人,须教他分明,而道在目前,举似即难。后人读书,正好于此左疑右碍处,披沙得金,若未拣出,直是所向成棘。
盖不迁怒者,因怒而见其不迁也;不贰过者,因过而见其不贰也。若无怒、无过时,岂便一无所学?且舍本以治末,则欲得不迁而反迁,欲得不贰而又贰矣。故曰“却不是只学此二事。不迁不贰,是其成效”。然无怒无过时,既有学在,则方怒方过时,岂反不学?此扼要处放松了,更不得力。故又曰“但克己工夫未到时,也须照管”。总原要看出颜子心地纯粹谨严、无间断处,故两说相异,其实一揆。易云“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克己上的符验;“知之未尝复行”,是当有过时工夫。可见亦效亦功,并行不废。
以此推之,则不迁怒亦是两层该括作一句说。若是无故妄怒于所不当怒者,则不复论其迁不迁矣。怒待迁而后见其不可,则其以不迁言者,必其当怒者也。怒但不迁而即无害于怒,效也;于怒而不迁焉,功也;则亦功、效双显之语也。然夫子于颜子既没之后,追论其成德,则所言功者,亦已成之词矣。
朱子不说效验之语,为问者总把这两件说得难,似无可下手处,而一听之克己既熟之后,则直忘下临几加慎一段工夫,故不嫌与前说相背。
而集注云“颜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八字,下得十成妥稳,更无渗漏。其言“至于如此”,则验也;而其曰“功”者,则又以见夫虽不专于二者为学,而二者固有功焉,则不可言效至如此而必言功也。
此段唯黄勉斋说得该括精允。所云“未怒之初,鉴空衡平;方过之萌,瑕颣莫逃”,是通计其功之熟也。其云“既怒之后,冰消雾释;既知之后,根株悉拔”,则亦于怒与过加功,而非坐收成效之谓矣。呜呼!此勉斋之亲证亲知,以践履印师言而不堕者,为不可及也。
六
自为学者言,则怒与过是己私将炽时大段累处,吃是要紧,故即此正当用力。自颜子言,则不迁、不贰,是天理已熟,恰在己私用事时见他力量,则未过未怒时,其为学可知已。
克己之
译仲弓尚未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所以孔子除了在会见宾客、主持祭祀方面之外,还必须讲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使他在修身与处世两方面都做到尽善尽美,宽厚与严厉各得其宜。程子急忙用“一贯”的道理来附会,未免有些躐等(超越次第)了。
三
直到伯子不穿衣冠而独处,达到极其不可取的地步,但用来治理百姓,自然也没有不可行的。如果君主一定要让百姓都穿法冠深衣,一举一动都必须合乎礼制,这不仅会无休止地扰民,而且势态上也不可能实行。在施行政令于百姓时,仲弓的“行简”与伯子并无不同,即使是五帝、三王也没有区别。
两个“行简”字,没有任何分别。伯子在名分法度之外有所体悟,就一定不会把自己放松懈怠的态度强加给百姓,以此来治理他人,百姓反而容易顺从,所以孔子说“可以”,意思是他也足以胜任君主之位。居,是用来安顿自己的;行,是施之于民的。
程子似乎将“居”归结为内心,“行”归结为事务,这是王通“心迹二分”的错误所在。假如用尧、舜兢兢业业的内心,去实行伯子不穿衣冠的行为,难道可以吗?
自己发出命令叫做“行”,将命令施加于百姓叫做“临”。“临”就是用自己所行的去临御百姓。“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就是说自我修养恭敬而治理百姓简约。如果说自我修养恭敬那么治理百姓必然简约,这也是躐等;必须达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的时候,才能贯通。孔子说“可以让他做君主”,仲弓说“不也可以吗”,下面的话语都有斟酌,并不像那样高远。
四
居敬既然不容易,行简自然也很难。所以朱子将行简归结为内心,并以吕进伯作为警戒。看来,居敬有余而行简不足,是儒者的一大弊病;因为把自己要求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那么别人固然承受不了这样的苛责了。比如醉酒饱食的过错,起居处的失误,在自己身上绝对不可以有,而在别人身上必然不能没有。所以说“以人治人”,不可以拿着自己的斧头去砍别人的斧头。
曹参饮酒欢呼来掩盖外舍官吏的罪过,那么先前就已经自己处于不敬的状态,固然不可取。如果对于官吏的喧哗吵闹不加过问,以慢慢感化他们自我革新,又有什么毛病呢!想要临御百姓,也必须刻意实行简约,不可以立即用一个“敬”字来统摄。
五
朱子既然说“不迁怒、不贰过,是颜子好学的符验”,又说不是“工夫未到,而迁怒贰过只且听之”,只有这里极难分辨清楚。朱子苦心苦口,左右担心人们执着于言语而变得滞碍;总因为资质鲁钝的人,必须教他分明,而道就在眼前,一提及就难以明白。后人读书,正好在这种左疑右碍的地方,披沙拣金,如果没有拣选出来,简直是所向皆成荆棘。
大概不迁怒,是因为发怒而显现出不迁移;不贰过,是因为有过错而显现出不重复。如果没有怒、没有过时,难道就一无所学吗?而且舍本逐末,那么想要不迁移反而迁移,想要不重复却又重复了。所以说“却不是只学这两件事。不迁不贰,是它们的成效”。然而在没有怒没有过时,既然有学问在,那么正在发怒正在有过时,难道反而不学习吗?这个扼要的地方放松了,就更不得力了。所以又说“但克己工夫未到时,也须照管”。总是要看出颜子心地纯粹谨严、没有间断的地方,所以两种说法看似相异,其实是一致的。《易经》说“有不善未尝不知”,这是克己上的符验;“知之未尝复行”,是当有过错时的工夫。可见功效与成效,并行不废。
由此推论,那么不迁怒也是两层概括成一句话说的。如果是无故妄怒于不该怒的人,那么就不再讨论其迁移不迁移了。怒要等到迁移后才显现其不可,那么用不迁移来说的,一定是该怒的。怒只要不迁移就无害于怒,这是成效;在怒中而不迁移,这是工夫;那么也是功效与成效双显的话语。然而孔子在颜子去世之后,追论他的成德,那么所说的工夫,也是已成之词了。
朱子不说成效的话,因为提问者总把这两件事说得很难,似乎没有下手的地方,而一旦听任克己既熟之后,就直接忘记了临几加慎的一段工夫,所以不嫌与前说相背。
而集注说“颜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八个字,下得十成妥稳,更没有渗漏。他说“至于如此”,这是成效;而他说“功”,则是又表明虽然不专门以这两件事为学问,但这两件事固有工夫在,那么不可以说成效达到如此而必须说工夫。
这段只有黄勉斋说得概括精当允洽。他所云“未怒之初,鉴空衡平;方过之萌,瑕颣莫逃”,是通计其工夫的纯熟。他所云“既怒之后,冰消雾释;既知之后,根株悉拔”,则也是在怒与过上加工夫,而不是坐收成效的意思。唉!这是勉斋的亲证亲知,以践履印证师言而不堕落的,是不可及的。
六
从为学者的角度说,怒与过是己私将要炽盛时最大的累赘,吃紧是要紧,所以在此正当用力。从颜子的角度说,不迁、不贰,是天理已经纯熟,恰在己私用事时显现他的力量,那么在没有过错没有发怒时,他的为学可知了。
克己之
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谓非礼者,于物见其非礼也,非己之已有夫非礼也。若怒与过,则己情之发,不繇外至矣。外物虽感,己情未发,则属静;己情已发,与物为感,则属动。静时所存,本以善其所发,则不迁、不贰者,四勿之验也。所发不忒于所存,而后知所存者之密,而非托于虚矣。
译曾子说:“不符合礼的不要看,不符合礼的不要听,不符合礼的不要说,不符合礼的不要做。”所谓不符合礼,是指在外物上看到它不符合礼,而不是自己内心已经存有不符合礼的念头。至于愤怒和过错,则是自己情感的流露,并非由外而来。外物虽然有所触动,但自己的情感尚未发动,这就属于静;自己的情感已经发动,与外物相互感应,这就属于动。在静时所存养的本心,本来是为了使所发动的情感合乎善,那么不偏倚、不专一固执,就是“四勿”的效验。所发动的情感不偏离所存养的本心,然后才知道所存养的本心是精微切实的,而不是寄托于虚空了。
动静不可偏废。静有功,动岂得无功?而此所谓动者,则又难乎其为功者也。余怒不忘,即已是迁。后过之生,不必与前过为类,无此过,更有彼过,亦是贰。到此地位,岂是把捉可以取效?颜子之学,已自笃实而光辉矣。“笃实光辉” 四字,方形容得他出。
盖学之未至者,天理之所著,自在天理上见功,不能在己私上得力。怒,情也,又情之不平者也。过则又不待言矣。情者,己也。情之不平者,尤己之不能大公者也。故怒与喜同为情,而从出自异。凡喜之发,虽己喜之,而必因物有可喜,以外而歆动乎中者也。若怒之发,则因乎己先有所然、有所不然,物触于己之所不然而怒生焉。故天下之可怒者未必怒,而吾情之所怒者非必其可怒。虽等为可怒,而见盗则怒,见豺狼蛇蝎则恶之,畏之,而怒不生;岂非己先有怒,而不徒因其能为人害也哉?
己先有怒,则不因于物;不因于物,故物已去而怒仍留,迁之所自来也。故人有迁爱,无迁喜;无迁哀,而有迁怒。喜因物,则彼物与此物殊,而虽当甚喜,有怒必怒。怒在己,则物换而己不换,当其盛怒,投之以喜而或怒也。感乎物而动己,则外拒而克之易;发乎己而加物,则中制而克之难。故克己之功,必验之怒而后极焉。
因于己则怒迁,因于物则怒不迁。喜怒哀乐,本因于物;昏者不知,以己徇物,而己始为害。故廓然知其因于物,则即物之己可克矣。而以其本因于物,则荡而忘反之己,较易知而易克。怒因于己,不尽因物,而今且克之使因于物,则固执之己私,亦荡然而无余矣。
夫在物者天理也,在己者私欲也。于其因于己而亦顺于天理之公,则克己之功,固蔑以加矣。是岂非静存之密,天理流行,光辉发见之不容掩者哉?故以知颜子之功为已至也。
怒与过,总是不容把制处。所以然者,则唯其皆成于己也。过者,亦非所遇之境必于得过也,己自过也。己有过,而谁知之乎?知之,而谁使之不复行乎?夫人之有过,则不自知也,虽知之而未尝自惧其复行。既不以为惧而复过者,固然矣。假令他人之有过,则无不知也,则无不疑其后之复然也。有过而知,知而不复行,此非以大公之心,视在己者如其在人而无所迷,因以速知其不可而预戒于后者,讵能然乎?盖以己察人之过者,是非之心,天理之正也。即奉此大公无私之天理以自治,则私己之心,净尽无余,亦可见矣。
夫子于此,直从天理人欲,轻重、浅深,内外、标本上,拣着此两项,以验颜子克己之功至密至熟、发见不差者而称之。非颜子不能以此为学,非夫子亦不深知如此之为好学,非程、朱二子亦无以洗发其本原之深,而岂易言哉!若于怒于过,虽功未至而必有事,则为初学者言,正未可尽不迁不贰之德也。
七
情中原有攻取二涂:喜,取于彼也;怒,以我攻也。故无滥取者,易于属厌;无妄攻者,发不及收。攻一因物之可攻,而己无必攻之心,则克己之功,岂不至乎!
取缘己之不足,攻缘己之有余。所不足、所有余者,气也,非理也。气不足,则理之来复易;气有余,则将与理捍格而不受其复。唯奉理以御气,理足在中而气不乘权,斯可发而亦可收,非天理流行充足者不能也。
理居盈以治气,乃不迁怒;理居中以察动,乃不贰过。庆源所云“遇怒则克,遇过则克”,是志学事。朱子所云“全在非礼勿视、听、言、动上”,是“适道”与“立”事。“ 遇怒则克,遇过则克”,不怒、不过时,又将如何?此庆源之言所以使人学为颜子,而朱子之言则颜子之学为圣人也,其亦有辨矣。
八
“遇怒则克,遇过则克”,克不得,不成便休?又岂只痛自悔艾于无已乎?固知朱子之言四勿,正与庆源一下手处。然人亦有依样去视、听、言、动上循礼而行,却于怒、过乘权时不得力;则正好因此迁、贰之非几,以生警省而自求病根。故庆源之说,亦不可
译动静不可偏废。静有功,动岂能无功?然而这里所说的“动”,却又很难在其中取得功效。余怒未消,就已经是迁怒。后来的过错产生,不必与之前的过错同类;没有这个过错,却又有那个过错,这也是贰过。到了这种地步,哪里是靠把持控制就能见效的?颜回的学习,已经自笃实而光辉了。“笃实光辉”这四个字,方才形容得他出来。
大凡学问尚未达到境界的人,天理所彰显的,自然是在天理上见功效,不能在己私上得力。怒,是情感,又是情感中不平的部分。过错就更不用说了。情感,就是己私。情感的不平,更是己私不能大公的表现。所以怒与喜同为情感,但发出的根源不同。凡是喜的发作,虽然是自己喜悦,但必定是因为外物有可喜之处,由外物触动内心。如果怒的发作,则是由于自己先有所认同、有所不认同,外物触碰到自己所不认同的,怒就产生了。所以天下值得怒的事未必会怒,而我自己情感所怒的事未必值得怒。即使是同样值得怒的事,见到盗贼则怒,见到豺狼蛇蝎则厌恶、畏惧,而怒不产生;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先有怒,而不只是因为它们能害人吗?
自己先有怒,就不依赖于外物;不依赖于外物,所以外物已去而怒仍留,这就是迁怒的来源。所以人有迁爱,没有迁喜;没有迁哀,而有迁怒。喜因外物,那么彼物与此物不同,即使正当非常喜悦,遇到怒必怒。怒在自己,那么物换而己不换,当其盛怒时,投之以喜或许也会怒。因外物而感动自己,则从外抗拒并克制它容易;发自自己而施加于外物,则从内制约并克制它难。所以克己的功夫,一定要在怒上验证才能达到极致。
因于己则怒迁,因于物则怒不迁。喜怒哀乐,本来因于外物;昏昧的人不知道,以己私顺从外物,而己私才开始成为害处。所以廓然知道它因于外物,那么即物之己就可以克制了。而因为它本来因于外物,那么荡然忘记反省的己私,比较容易知道也容易克制。怒因于己,不完全因于物,现在却要克制它使它因于物,那么固执的己私,也荡然无余了。
在外物的是天理,在己私的是私欲。在它因于己而也顺从天理的公,那么克己的功夫,固然没有可以添加的了。这难道不是静存之密,天理流行,光辉发见之不容掩的吗?所以知道颜回的功夫已经到达极致了。
怒与过,总是不容把持控制的地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们都成于己。过错,也不是所遇之境必定会犯错,是自己犯错。自己有过错,谁知道呢?知道了,谁使他不再犯呢?人有过错,就不自知,即使知道了也未曾害怕再犯。既不害怕而再犯的,是必然的。假如他人有过错,就没有不知道的,就没有不怀疑他后来再犯的。有过错而知道,知道了不再犯,这不是以大公之心,看待在己者如在人者而无所迷惑,因此迅速知道不可而预先警戒后来的,难道能这样吗?大凡以己察人之过错的,是非之心,是天理之正。即奉此大公无私之天理以自治,那么私己之心,净尽无余,也可以看到了。
夫子在这里,直从天理人欲,轻重、浅深,内外、标本上,拣着这两项,以验证颜回克己之功至密至熟、发见不差而称赞他。不是颜回不能以此为学,不是夫子也不深知如此之为好学,不是程、朱二子也没有以洗发其本原之深,而岂容易言说呢!如果在怒在过,虽然功夫未到但必有事,是为初学者言,正未可尽不迁不贰之德也。
七
情中原有攻取二途:喜,取于彼也;怒,以我攻也。所以没有滥取的人,容易满足;没有妄攻的人,发不及收。攻一因物之可攻,而己无必攻之心,那么克己的功夫,难道不达到极致吗!
取缘己之不足,攻缘己之有余。所不足、所有余者,是气,不是理。气不足,则理之来复易;气有余,则将与理抵触而不接受其复。唯奉理以御气,理足在中而气不乘权,这才可以发而也可以收,不是天理流行充足者不能做到。
理居盈以治气,才不迁怒;理居中以察动,才不贰过。庆源所说“遇怒则克,遇过则克”,是志学的事。朱子所说“全在非礼勿视、听、言、动上”,是“适道”与“立”的事。“遇怒则克,遇过则克”,不怒、不过时,又将如何?所以庆源的话使人学为颜回,而朱子的话则颜回之学为圣人,其也有区别了。
八
“遇怒则克,遇过则克”,克不得,不成便休?又岂只痛自悔艾于无已乎?固知朱子之言四勿,正与庆源一下手处。然人亦有依样去视、听、言、动上循礼而行,却于怒、过乘权时不得力;则正好因此迁、贰之非几,以生警省而自求病根。所以庆源之说,亦不可
废。
此项须困心衡虑,到克不去时,方知四勿之功是如此做,而悔悟夫向之从事于视、听、言、动者,徒描模画样,而不足与于复礼之学也。故可因怒、因过以生其笃志,而功则不尽于此。
译废除。
这一项必须经过内心的困惑与反复的思虑,直到克制不住的时候,才知道“四勿”的功夫是这样做的,从而悔恨醒悟以前从事于视、听、言、动的事情,只是模仿外表的样子,而不能参与到恢复礼制的学问中。因此可以因为愤怒、因为过错来产生坚定的志向,但功夫并不仅仅在于此。
九
小注朱子答问中,有“圣人无怒”一语,多是门人因无过之说而附会成论,非朱子之言也。集注引舜诛四凶一段,明说圣人亦但不迁怒耳。喜、怒、哀、乐,发皆和也,岂怒独无必中之节哉?鲧为禹父,又位在八议之条,岂舜恬然愉然而殛之,如伐恶木、除芜草相似?孔子历阶而升,以责齐侯,命乐颀、申句须下伐郈人时,当自不作谢安围棋赌墅风味。此方是天理大公,因物付物之正。朱子尝曰“谈笑杀人,断乎不可”,则岂有圣人无怒之理哉?
怒者缘己之有余。气有余者,众人之怒也;理有余者,圣人之怒也。其以攻己之所异,则一而已矣。今不敢谓颜子之无异于圣,然不迁怒者,圣学之成,圣功之至也。颜子非学圣而何学?学而不与圣人合,何云好学?区区于此较量浅深,固矣夫!
十
庄子说列御寇“食豕如食人”,释氏说“我为歌利王割截支体时,不生我见、人见” ,所谓“圣人无怒”者,止此而已矣。春秋书“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頵”,只此九字,千载后如闻雷霆之迅发!
一一
许衡云“颜子虽有心过,无身过”,甚矣,其敢以愚贼之心诬圣贤也!
横渠云“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慊者,心慊之也,而心之所慊者,则以心而慊其身之过也。心动于非,迷而谁觉之乎?心之有恶,则谓之慝,不但为过。若其一念之动,不中于礼,而未见之行事,斯又但谓之此心之失,而不成乎过。过者有迹者也,如适楚而误至于越也。失则可以旋得,过则已成之迹不可掩,而但惩诸将来以不贰。倘于心既有不可复掩之愆,徒于容貌动作之间,粉饰周遮,使若无瑕疵之可摘,是正孔子所谓乡原,而许衡之规行矩步,以讲道学于蒙古之廷,天理民彝,不顾此心之安,徒矜立坊表、炫人耳目、苟免讥非者。衡之所以为衡者此也,而颜子其然乎?
盖唯颜子心德已纯,而发见于外者,不能几于耳顺、从心之妙,则如曾子袭裘而吊之类,言动不中于礼者,时或有之;乃其心体之明,不待迟之俄顷,而即觉其不安,是以触类引伸,可以旁通典礼,而后不复有如此之误矣。
衡云“无身过易”,何其谈之容易也!心者,性情之所统也,好学者之所得而自主也。身者,气禀之所拘,物交之所引者,形质为累,而患不从心。自非盛德之至,安能动容周旋而一中于礼!故以曾子之临深履薄,而临终之顷,且忘易大夫之箦。衡乃云“无身过易” ,吾以知其心之久迷于流俗,而恃其“非之无举,刺之无刺”者为藏身之伪术矣。
总以大贤以上,于性见性易,于情见性难;不迁怒,则于情而见性。于道见道易,于器见道难;不贰过,则于器而见道。此以为天理浑然,身心一致者也,而岂悖天理、乱民彝之许衡所得知哉!
一二
“三月不违仁”,夫子亦且在颜子用功上说。“其心”二字,是指他宅心如此。如以心体之成效言,则与“日月至焉”者,不相对照矣。只集注数语精切不差,程、张之说亦未得谛当。诸小注只向程、张说处寻迳路,则愈求愈远。
集注言“能造其域”,谓心至仁也,非谓仁之来至也。从其不闲而言,则谓之“不违 ”;从其有依有违而言,则谓之“至”;而当其“至”,与其“不违”则亦无所别。勉斋云 “心为宾,在仁之外”,几几乎其有言说而无实义矣。
注言“无私欲而有其德”,究在“有其德”三字上显出圣学,而非“烦恼断尽即是菩提”之谓。西山云“诸子寡欲,颜子无欲”,则寡欲者断现行烦恼之谓,无欲者断根本烦恼之谓。只到此便休去、歇去,一条白练去,古庙香罏去,则亦安得有圣学哉?
以此思之,则朱子所谓“仁为主,私欲为客”,亦择张子之语有所未精,而与“见闻觉知只许一度”者相乱。朱子“知至意诚”,不是配来话。此等处,唯朱子肯尽情示人,程、张却有引而不发之意。
孔颜之学,见于六经、四书者,大要在存天理。
译九
小注中朱子答问里有“圣人无怒”这句话,大多是门人因为“无过”的说法而附会成的论调,并非朱子的本意。《集注》引用舜诛杀四凶的一段,明确说明圣人也只是不迁怒罢了。喜、怒、哀、乐,发动时都合乎中和,难道唯独怒没有必须中节的道理吗?鲧是禹的父亲,又处在“八议”赦免的条款之中,难道舜会安然愉快地诛杀他,就像砍伐恶木、清除杂草一样吗?孔子历阶而上,去责备齐侯,命令乐颀、申句须下去攻打郈邑人时,当时自然不会有谢安围棋赌墅那种从容的风度。这才是天理大公,顺应事物本性的正道。朱子曾说“谈笑杀人,绝对不可”,那么哪里会有圣人无怒的道理呢?
怒是因为自己有所盈余。气有余的,是众人的怒;理有余的,是圣人的怒。它们用来攻击自己所反对的,这一点是一样的。现在我不敢说颜子与圣人没有差异,然而不迁怒,是圣学的成就,圣功的极致。颜子不是学圣人又学什么呢?学而不与圣人相合,怎么能说是好学呢?在这上面斤斤计较浅深,实在固执啊!
十
庄子说列御寇“吃猪像吃人一样”,释氏说“我被歌利王割截身体时,不生我见、人见”,所谓“圣人无怒”,仅此而已。《春秋》记载“楚世子商臣弑杀其君頵”,只有这九个字,千载之后如同听到雷霆迅速爆发!
一一
许衡说“颜子虽然有心过,没有身过”,太过分了,他竟敢用愚贼的心去诬蔑圣贤!
横渠说“心里感到愧疚的,不让它再次萌发”。慊,是心里感到愧疚,而心里所愧疚的,就是用内心来愧疚身体的过错。心被非礼之事触动,迷惑了谁来觉察呢?心有恶念,就叫做慝,不仅仅是过错。如果只是一念发动,不合于礼,而没有表现在行动上,这就只叫做此心的失误,还不构成过错。过错是有痕迹的,就像要去楚国却误到了越国。失误可以随即改正,过错则已形成的痕迹无法掩盖,只能警戒将来不再犯。倘若心里已经有不可掩盖的罪过,只在容貌动作之间粉饰遮掩,使得好像没有瑕疵可指摘,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乡原,而许衡规行矩步,在蒙古朝廷上讲道学,不顾天理民彝,不顾内心是否安宁,只是矜持树立牌坊、炫耀于人耳目、苟且免于讥讽非议罢了。许衡之所以成为许衡,就在于此,而颜子是这样的吗?
大概只有颜子心德已经纯粹,而表现于外部的,不能接近耳顺、从心所欲的妙境,那么像曾子穿着皮裘去吊丧之类,言语行动不合于礼的,有时会有;然而他心体的光明,不需要等待片刻,就立即觉察到不安,因此触类旁通,可以旁通典礼,以后就不再有这样的错误了。
许衡说“没有身过容易”,他谈得何其容易啊!心,是性情所统摄的,是好学者能够自主的。身,是被气禀所拘束、被外物所牵引的,形体物质成为拖累,而患难不能随心。如果不是盛德达到极致,怎么能动容周旋而一举合乎礼呢!所以以曾子临深履薄的谨慎,而在临终的时候,还忘了更换大夫的席子。许衡却说“没有身过容易”,我由此知道他心里长久迷惑于流俗,而依仗自己“指责他举不出过错,批评他刺不中要害”作为藏身的伪术了。
总之,大贤以上,在性上见性容易,在情上见性难;不迁怒,就是在情上见性。在道上见道容易,在器上见道难;不贰过,就是在器上见道。这是认为天理浑然,身心一致的,而岂是悖逆天理、扰乱民彝的许衡所能知道的呢!
一二
“三月不违仁”,夫子也是在颜子用功上来说的。“其心”二字,是指他安顿心志如此。如果以心体的成效来说,那么与“日月至焉”的人,就不相对照了。只有《集注》几句话精切不差,程、张的说法也未得恰当。各种小注只向程、张说的地方寻找捷径,就越求越远。
《集注》说“能造其域”,是说心达到仁的境界,不是说仁来到心。从它不空闲来说,就叫做“不违”;从它有依从有违背来说,就叫做“至”;而当它“至”的时候,与它“不违”的时候,也没有区别。勉斋说“心为宾,在仁之外”,几乎是有言说而没有实义了。
注说“无私欲而有其德”,终究在“有其德”三个字上显出圣学,而不是“烦恼断尽即是菩提”的意思。西山说“诸子寡欲,颜子无欲”,那么寡欲是断除现行烦恼的意思,无欲是断除根本烦恼的意思。只到这里就停止、歇息,一条白练去,古庙香炉去,那么又怎么会有圣学呢?
由此思考,那么朱子所谓“仁为主,私欲为客”,也是选择张子的话有所不精,而与“见闻觉知只许一度”的说法相混淆。朱子“知至意诚”,不是配凑的话。这些地方,只有朱子肯尽情示人,程、张却有引而不发的意思。
孔颜之学,见于六经、四书的,大要在存天理。
何曾只把这人欲做蛇蝎来治,必要与他一刀两段,千死千休?且如其余之“日月至”者,岂当其未至之时,念念从人欲发,事事从人欲做去耶?此不但孔门诸贤,即如今寻常非有积恶之人,亦何尝念念不停,唯欲之为汲汲哉?既饱则不欲食矣,睡足则不欲寝矣。司马迁说尽天下之人奔走不休,只是为利,此亦流俗已甚之说耳。平心论之,何至如是?既然,则以人欲不起为仁者,将凡今之人,其为日一至、月一至者,亦车载斗量而不可胜纪。李林甫未入偃月堂时,杀机未动,而可许彼暂息之时为至于仁乎?
译何曾只是把人的私欲当作蛇蝎来对待,非要将其斩断两截,直到死绝才肯罢休呢?况且像那些“日月至”的人,难道在他们私欲尚未萌生之时,每一个念头都是从私欲中发出,每一件事都是顺着私欲去做的吗?这不仅孔门的高贤如此,即使是如今一般没有积恶的普通人,又何尝不是念头不停,只汲汲于追求私欲呢?既然吃饱了就不想再吃,睡足了就不想再睡。司马迁说天下之人奔走不休,只是为了利益,这也只是过于流俗的说法罢了。平心而论,哪里会是这样呢?既然这样,那么以私欲不起作为仁者的标准,那么凡是如今那些私欲偶尔萌发的人,也将车载斗量、数不胜数。李林甫未进入偃月堂时,杀机尚未发动,难道可以允许他暂时停息的时候为达到了仁的境界吗?
异端所尚,只挣到人欲净处,便是威音王那畔事,却原来当不得甚紧要。圣贤学问,明明有仁,明明须不违,明明可至,显则在视、听、言、动之间,而藏之有万物皆备之实。 “三月不违”,不违此也;“日月至焉”,至于此也。岂可诬哉!岂可诬哉!
一三
张子宾主之分,只以乍去乍来为宾,安居久住为主。其内外之辨,亦以所存之理应外至之感为内,于外至之感求当然之理为外。其云“宾”者,既不必别立一主;其云“主”者,亦初非对待有宾。
朱子云“在外不稳,才出便入”,亦乍来久住之别也。其借屋为喻,亦须活看。不可以仁为屋,心为居屋之人;尤不可以心为屋,仁为出入之人;更不可将腔子内为屋里,腔子外为屋外。缘张子之意,但以戒人逐事求理,事在理在,事亡理亡,说得来略带含糊;而“ 宾主”二字,又自释氏来,所以微有不妥。后人只向此处寻讨别白,则愈乱矣。
颜子“三月不违仁”,也只三月之内克己复礼,怒不迁,过不贰,博文约礼,欲罢不能而已。圣学到者一步,是吃紧处,却也朴实,所以道“闇然而日章”。更不可为他添之,绕弄虚脾也。
一四
“三月不违仁”中有“雷雨之动满盈”意思,故曰“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肫肫其仁”。朱子镜明之说,非愚之所敢据。若只与镜相似,只是个镜,镜也而仁乎哉!
一五
纷纷宾主之论,只为“心外无仁”四字所胶轕。不知心外无仁,犹言心中有仁,与“ 即心即佛”邪说,正尔天渊。且此“心”字是活底,在虚灵知觉之用上说。将此竟与仁为一,正释氏“作用是性”之狂解,乌乎可!
一六
圣人亟于称三子之长,双峰巧以索三子之短,而下断案处又浅薄。学者如此以为穷理,最是大病。且如“赐也达”,是何等地位,岂容轻施贬剥?如云达于事,未达于理,天下有无理之达乎?
一七
朱子以“有生之初,气禀一定而不可易者”言命,自他处语,修大全者误编此。胡光大诸公,直恁粗莽!
伯牛不可起之疾,无论癞与非癞,皆不可归之气禀。以气言,则是李虚中生克旺废之说;以禀言,则素问三阴三阳相法而已;君子正不以此言命。术之所可测者,致远则泥也。如云气禀弱荏,不足以御寒暑风日,而感疾以剧,则洪范六极,分弱、疾、短折为三,初非弱者之必疾,疾者之必折也。夫“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则无时无乡,非可执有生之初以限之矣。气禀定于有生之初,则定于有生之初者亦气禀耳,而岂命哉?
先儒言有气禀之性。性凝于人,可以气禀言;命行于天,不可以气禀言也。如稻之在亩,忽然被风所射,便不成实,岂禾之气禀有以致之乎?气有相召之机,气实召实,气虚召虚;禀有相受之量,禀大受大,禀小受小。此如稻之或早、或迟,得粟或多、或少,与疾原不相为类。风不时而粟虚于穗,气不淑而病中于身,此天之所被,人莫之致而自至,故谓之命,其于气禀何与哉!谓有生之初,便栽定伯牛必有此疾,必有此不可起之疾,唯相命之说为然,要归于妄而已矣。
圣人说命,皆就在天之气化无心而及物者言之。天无一日而息其命,人无一日而不承命于天,故曰“凝命”,曰“受命”。若在有生之初,则亦知识未开,人事未起,谁为凝之,而又何大德之必受哉?
只此阴变阳合,推荡两间,自然于易简之中有许多险阻。化在天,受在人。其德,则及尔出王游衍而为性;其福,其[则]化亭生杀而始终为命。德属理,福属气。此有生以后之命,功埒生初,而有生以后之所造为尤倍也。
天命无心而不息,岂知此为人生之初,而尽施以一生之具;此为人生之后,遂已其事而听之乎?又岂初生之顷,有可迓命之资;而有生之后,一同于死而不能受耶?一归之于初生,而术数之小道繇此兴矣。
一八
夫子说颜子“不改其乐”,贤其不改也。
译异端所推崇的,只是争取得到人欲净尽的境界,这不过是威音王佛那畔的事,其实担当不起什么紧要的角色。圣贤的学问,明明有仁德,明明必须不违背它,明明可以达到,显现在视、听、言、动的日常之间,而蕴藏着万物皆备于我的实质。“三月不违”,就是不违背这个仁;“日月至焉”,就是达到这个仁。怎么可以诬蔑呢!怎么可以诬蔑呢!
一三
张载关于主与宾的区分,只是把忽去忽来的称为宾,安居久住的称为主。他关于内与外的辨析,也是把心中存有的理应对外来的感触称为内,在外来的感触中寻求当然之理称为外。他说“宾”,既不必另外设立一个主;他说“主”,起初也不是与宾相对待而言的。
朱熹说“在外不稳,才出去便进来”,这也是忽来与久住的区别。他借用房屋作比喻,也必须灵活看待。不可以把仁当作房屋,把心当作居住在屋里的人;尤其不可以把心当作房屋,把仁当作出入的人;更不可以把胸腔内部当作屋里,胸腔外部当作屋外。因为张载的意思,只是用来警戒人们逐事去求理,事在理就在,事亡理就亡,说得略微有些含糊;而“宾主”这两个字,又源自佛教,所以稍微有些不妥当。后人只在这里寻找辨别,那就更加混乱了。
颜回“三月不违仁”,也只是在三个月之内克制自己、回复礼制,愤怒不迁怒,过错不重复,博览文献、约束于礼,想要停止而不能罢了。圣人的学问到了这一步,是吃紧的地方,却也朴实,所以说“暗暗地却日益彰显”。再不可以为他增添什么,绕着虚空打转罢了。
一四
“三月不违仁”中有“雷雨之动满盈”的意思,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大经……真诚地施行仁德”。朱熹关于镜子明亮的说法,不是我所敢依据的。如果只是与镜子相似,那只是一个镜子,是镜子还是仁呢!
一五
纷纷关于宾主的议论,只是因为被“心外无仁”这四个字所纠缠。不知道“心外无仁”,犹如说心中有仁,这与“即心即佛”的邪说,正是天壤之别。而且这个“心”字是活的,是在虚灵知觉的作用上说的。把这竟然与仁等同,正是佛教“作用是性”的狂妄解释,怎么可以呢!
一六
圣人急切地称赞三位弟子的长处,双峰禅师巧妙地探求三位弟子的短处,而在下结论的地方又浅薄。学者这样认为穷究事理,是最大的弊病。比如“端木赐通达”,是何等的地位,怎么容许轻易贬低剥落?如果说通达于事,未通达于理,天下有不通达于理的通达吗?
一七
朱熹用“人生之初,气禀一定而不可改变”来解释命,从别处的话语,编修大全的人误编在此。胡光大等人,真是如此粗鲁莽撞!
伯牛无法治愈的疾病,无论是不是癞病,都不能归咎于气禀。从气来说,那就是李虚中五行生克旺废的说法;从禀来说,那就是《素问》三阴三阳的相法而已;君子正不以此来说命。术数所能测度的,推远就会陷入泥潭。如果说气禀柔弱,不足以抵御寒暑风日,因而感染疾病而加剧,那么《洪范》六极,将弱、疾、短折分为三类,起初并不是弱的一定会疾,疾的一定会折。所谓“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就是命,那么无时无处不在,不可以执着于人生之初来限制它。气禀定于人生之初,那么定于人生之初的也就是气禀罢了,那难道是命吗?
先儒说有气禀之性。性凝结于人,可以用气禀来说;命运行于天,不可以用气禀来说。比如稻子在田里,忽然被风吹袭,就不能结出果实,难道是禾苗的气禀导致这样的吗?气有相互感召的机制,气实感召实,气虚感召虚;禀有相互承受的容量,禀大承受大,禀小承受小。这就像稻子有的早熟、有的晚熟,得到的粟米有的多、有的少,与疾病原本不相类似。风不时而至导致穗中粟米空虚,气不祥和导致疾病侵入身体,这是天所施加的,人没有招致却自然到来,所以称之为命,这与气禀有什么关系呢!说人生之初,就注定伯牛必然有此疾,必然有此不可治愈的疾,只有相命的说法才认为如此,终究归于妄诞罢了。
圣人谈论命,都是在天之气化无心而波及万物上说的。天没有一天停止它的命,人没有一天不承受天的命,所以说“凝命”,说“受命”。如果在人生之初,那么也是知识未开,人事未起,谁来凝结它,又有什么大德必然承受呢?
只是这阴变阳合,推荡天地之间,自然在简易之中有许多险阻。化在天,受在人。它的德,就及你出王游衍而为性;它的福,就化育亭毒生杀而始终为命。德属于理,福属于气。这人生以后的命,功效等同于人生之初,而人生以后所造作的尤其加倍。
天命无心而不停息,难道知道这是人生之初,就尽施以一生的资具;这是人生之后,就停止其事而听之吗?又难道初生之时,有可以迎接命的资具;而人生之后,一同于死而不能承受吗?一归于初生,而术数的小道由此兴起了。
一八
夫子说颜回“不改其乐”,是称赞他不改变啊。
周、程两先生却且不问其改不改,而亟明其乐,其言较高一步,而尤切实。乐而后有改不改,倘无其乐,则亦何改之有哉?
译周敦颐、程颢两位先生暂且不问是否有所改变,而是急切地阐明其中的乐趣,他们的言论比前者高出一层,而且更加切实。有了乐趣之后才谈得上改或不改,倘若没有这种乐趣,又哪有什么改变可言呢?
不改是乐之极致,于贫而见之,乐则不待贫而固有也。学者且无安排不改,而但问其乐何如。未究其乐而先求不改,则且向“山寺日高僧未起”、“莫笑田家老瓦盆”上作生活,气质刚者为傲而已矣,其柔者为慵而已矣。此所谓“乐骄乐、乐佚游”之损者也。
一九
程子谓颜子非以道为乐,后人却在上面说是一是二,这便是弄风捉影语。唯朱子委实亲切,故为之易其语曰:“要之,说乐道亦无害。”盖乐道而有害,则伊尹、孟子都是“将道为一物而玩弄之”矣。真西山语。
但以道为乐虽无害,而大概不能得乐。如嗜酒人,自然于酒而乐。若云以酒为乐,则本非嗜酒,特借酒以消其磊砢不平之气,到底他临觞之下,费尽消遣。
且人若任着此情以求乐,则天下之可乐者,毕竟非道,如何能勾以道为乐而不改!唯不先生一乐之之心,而后于道有可乐之实。此天理现前,左右逢原、从容自得之妙,岂可云 “以”,而岂可云“为”哉?以道为乐,只在乐上做工夫,而颜子之乐,乃在道上做工夫,此其所以别也。
在乐上做工夫,便是硬把住心,告子之所以无恐惧疑惑也。在道上做工夫,则乐为礼复仁至之候,举凡动静云为,如驰轻车、下飞鸟,又如杀低棋相似,随手辄碎,如之何无乐!如之何其改也!
二十
要知颜子如何“不改其乐”,须看“人不堪其忧”是怎生地。或问朱子“颜路甘旨有阙时如何”,此处正好着眼。
道之未有诸己,仁之未复于礼,一事也发付不下;休说箪瓢陋巷,便有天下,也是憔悴。天理烂熟,则千条万歧,皆以不昧于当然;休说箪瓢陋巷,便白刃临头,正复优游自适。乐者,意得之谓。于天理上意无不得,岂但如黄勉斋所云“凡可忧可戚之事,举不足以累其心”哉?直有以得之矣。
二一
真西山所云“箪瓢陋巷不知其为贫,万钟九鼎不知其为富”,一庄生逍遥游之旨尔。箪瓢陋巷,偃鼠、鹪鹩之境也。万钟九鼎,南溟、北溟之境也。不知其贫,南溟、北溟之观也。不知其富,偃鼠、鹪鹩之观也。将外物撇下一壁看,则食豕食人、呼牛呼马而皆不知矣。圣贤之道,圣贤之学,终不如是。“绿满窗前草不除,与自家意思一般”,岂漫然不知而已哉?
如唐人诗“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与“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落处固自悬隔。自非圣贤,则总到说乐处,须撇开实际,玩弄风光。西山不知贫富之说,亦只到者一步。陶靖节云“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意思尽好;到下面却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便与孔、颜之乐,相去一方。缘他到此须觅个疗愁蠲忿方法,忘却目前逆境也。孔、颜、程、朱现身说法,只在人伦物理上纵横自得,非西山所庶几可得。
二二
圣人寻常不轻道一“谦”字,而于赞易,唯以天之“益”、地之“流”、鬼神之“福 ”、人之“好”言之,则亦应物之德柄,柄有权意。非入德之始功也。故曰:“谦,亨,君子有终。”必君子而乃有终,未君子而难乎其始矣。
上蔡云“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此语未得周浃。在上蔡气质刚明,一向多在矜伐上放去,故其自为学也,以去矜为气质变化之候。然亦上蔡一人之益,一时之功,而不可据为典要。若人欲未消,无诚意之功;天理未明,无致知之力;但以孟之反一得之长为法,则必流入于老氏之教。孟之反原是老子门下人,特其不伐一节,近于君子之为己。亦其闻老氏之风而悦之已深,故渐渍成就,至于奔败仓皇之时,居然不昧。盖于谦退一路,已为烂熟,而孟之反之为人,亦如此而止矣,未闻其能繇是而日进于理明欲消之域也。
以浅言之,伐者亦私欲之一端,能去伐者,自是除下人欲中一分细过。细对粗而言。固有能去伐而他欲不必除者,如冯异、曹彬之流,其于声色货利之粗过,讵得淡泊?亦有不待去伐而欲已消
译不改变快乐是快乐的极致,在贫困中能见到这一点,但快乐并不等待贫困才固有。学者暂且不要刻意安排“不改变”,而只问那快乐究竟如何。没有探究清楚快乐就先去追求“不改变”,那就会在“山寺日高僧未起”、“莫笑田家老瓦盆”这种情境中过日子,气质刚强的人只是傲慢罢了,气质柔弱的人只是懒惰罢了。这就是所说的“乐于骄傲、乐于安逸游荡”的损害。
十九
程子说颜回不是把道当作快乐,后人却在上面争论是一还是二,这就是捕风捉影的话。只有朱子的说法切实亲切,所以我改了他的话说:“总之,说乐于道也没有害处。”如果乐于道有害处,那么伊尹、孟子都是“把道当作一个物件来玩弄”了。这是真西山的话。
虽然把道当作快乐没有害处,但大抵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就像嗜酒的人,自然在酒中得到快乐。如果说把酒当作快乐,那么本来就不是嗜酒,只是借酒来消除胸中不平之气,到底他在举杯饮酒时,费尽了消遣的心思。
而且人如果顺着这种情欲去追求快乐,那么天下值得快乐的东西,终究不是道,怎么能做到以道为乐而不改变呢?只有不先产生一个求乐的心,然后在道上才有值得快乐的实质。这是天理呈现眼前,左右逢源、从容自得的妙处,怎么能说“以”呢,又怎么能说“为”呢?以道为乐,只是在快乐上做工夫,而颜回的快乐,是在道上做工夫,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
在快乐上做工夫,就是强行把持住心,这是告子之所以没有恐惧疑惑的原因。在道上做工夫,那么快乐是礼恢复、仁到达的征兆,凡是动静行为,如同驾驶轻车、飞鸟下坠,又如同杀低棋一样,随手就破碎,怎么能没有快乐呢!怎么能改变呢!
二十
要知道颜回如何“不改变他的快乐”,必须看“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愁”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问朱子“颜回在饮食缺乏时怎么办”,这里正好可以着眼。
道没有在自己身上体现,仁没有恢复到礼,一件事都处理不好;别说箪食瓢饮、陋巷居住,即使拥有天下,也是憔悴不堪。天理烂熟于心,那么千条万条歧路,都不会违背应当做的;别说箪食瓢饮、陋巷居住,即使白刃临头,也正自悠闲自在。快乐,就是心意满足的意思。在天理上心意没有不满足的,岂止像黄勉斋所说的“凡是可忧可戚的事情,都不能拖累他的心”呢?简直是有心得的样子。
二十一
真西山所说的“箪食瓢饮不知道那是贫困,万钟九鼎不知道那是富有”,不过是庄子《逍遥游》的宗旨罢了。箪食瓢饮,是偃鼠、鹪鹩的境界。万钟九鼎,是南溟、北溟的境界。不知道贫困,是南溟、北溟的观照。不知道富有,是偃鼠、鹪鹩的观照。把外物撇在一边看,那么吃猪食被人、呼牛呼马都不知道了。圣贤之道,圣贤之学,终究不是这样的。“绿满窗前草不除,与自家意思一般”,难道只是漫然不知道而已吗?
如同唐人诗“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与“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落脚点固然相距甚远。如果不是圣贤,那么说到快乐的地方,必须撇开实际,玩弄风光。真西山不知贫富的说法,也只到了这一步。陶靖节说“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意思很好;但下面却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便与孔、颜之乐,相去甚远。因为他到这里必须寻找一个疗愁消忿的方法,忘却眼前的逆境。孔、颜、程、朱现身说法,只在人伦物理上纵横自得,不是真西山所能企及的。
二十二
圣人平常不轻易说一个“谦”字,而在赞易时,只用天之“益”、地之“流”、鬼神之“福”、人之“好”来说,那么这也是应物的德柄,柄有权衡之意。不是入德的初始功夫。所以说:“谦,亨,君子有终。”一定是君子才有终,不是君子就很难有始了。
上蔡说“人能操持无欲上人之心,那么人欲日渐消减,天理日渐明了”,这话不够周全。上蔡气质刚明,一向多在矜夸上放去,所以他自己的学问,以去除矜夸作为气质变化的征兆。但这只是上蔡一人的益处,一时的功夫,不能当作准则。如果人欲没有消减,没有诚意的功夫;天理没有明了,没有致知的力量;只把孟之反的一点长处当作法则,那么必然流入老子的教化。孟之反原来是老子门下的人,只是他不夸耀这一点,接近君子的为己之学。也是他听到老子的风气而深深喜爱,所以逐渐浸润成就,以至于奔败仓皇之时,居然不昧。盖在谦退这一路上,已经烂熟,而孟之反的为人,也就如此而止了,没听说他能由此而日渐进入理明欲消的境界。
从浅处说,夸耀也是私欲的一端,能去除夸耀的人,自然是除去了人欲中一分细小的过错。细是相对于粗而言。固有能去除夸耀而其他欲望不必去除的人,如冯异、曹彬之流,他们对于声色货利的粗大过错,难道能淡泊吗?也有不待去除夸耀而欲望已经消减
若以深言之,则不伐之成德,自为远怨息争之一道,而圣贤以之为居德之量,是易所谓“善世而不伐”,书所谓“女唯不伐,天下莫与女争功”。此在功德已盛之后,以自极于高明广大之至,而即以移风易俗,成廷野相让之化者,非待此而始有事于消欲、明理也。故颜子以之为愿,即孔子大道、为公之志,事有所待,而非与克己之功、亟请从事之比。圣贤之道,以此而善其成,故曰“君子有终”;以此而利行于天下,故曰“谦,亨”。明理消欲之始,焉用此哉?
既亦圣贤居德善世之妙用,故夫子亦称许之反。然之反之能此,则亦徒具下此腔壳,可以居大德,载大功,而所居、所载之实,未之逮者多矣。微独之反,即彼所宗之老子,其大端已非,而此“盛德,容貌若愚”之量,夫子亦不能没其善。至于所居、所载,虚无亡实,乃至阴取阳与,而与“良贾深藏”同一机械,则终未免于私欲潜行、天理不明之病。唯其欲恃此以消欲而明理,则消者非其所消,明者非其所明。克伐不行,不足以为仁者,此也。
或问中有“先知得是合当做底事”之语,自是去伐之功,靠硬向圣贤学问中下手事。朱子不然其说,而云“只是心地平,所以消磨容得去”,乃就之反论之反,知其“知雄守雌 ”、“无门无毒”之心如此耳。朱子看来识得之反破,故始终说他别是一家门风;而曰“孟之反他事不可知,只此一事可为法”,则即愚所谓“除下人欲一分细过”之说,亦不教人全身从此下手也。
若上蔡之学,其流入于老氏与否,吾不敢知,特以彼变化自家一偏气质之事,以概天下之为学者,则有所不可。“无欲上人”四字,亦是一病。夫子说“君子矜而不争”,特不与人对垒相角而已;到壁立万仞处,岂容下人?孟子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斯学者立志之始事,为消欲明理之门也。
二三
“人之生也”一“生”字,与“罔之生也”“生”字,义无不同。小注中有不同之说,盖不审也。不但本文两句,连类相形,且夫子之意,原以警人直道而行;则上句固自有责成意,非但推原所以不可罔之故,而意全归下句也。
二句之中,原有不直则不足以生之意。细玩本文,此意寓于上句之中,而云“人之生也直”,而不直则不生,义固系之矣。其又云“罔之生也幸而免”,则以天下之罔者亦且得生,而断之以理,用解天下之疑耳。使上句但明有生之初,则下文不更言既生以后之当直,而遽云罔之幸生,于文字为无条理,而吃紧警人处,反含而不吐矣。此章是夫子苦口戒世语,不当如是。
且人生之初,所以生者,天德也;既生之后,所以尽其生之事而持其生之气者,人道也。若夫直也者,则道也,而非德也,其亦明矣。以生初而言,则人之生也,仁也,而岂直耶?
盖道,虚迹也;德,实得也。故仁、义、礼、智曰四德,知、仁、勇曰三德。而若诚,若直,则虚行乎诸德者。故中庸言“诚者天道,诚之者人道”。而言直也,必曰“直道” ,而不可曰直德。直为虚,德为实。虚不可以为实。必执虚迹以为实得,则不复问所直者为何事,而孤立一直,据之以为德,是其不证父攘羊者鲜矣。
若人生之初,所以得生者,则实有之而可据者矣。“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一阖一辟,充盈流动,与目为明,与耳为聪,与顶为圆,与踵为方正,自有雷雨满盈、絪缊蕃变之妙。而岂有即为有,无即为无,翕即不辟,辟即不翕之足以生人乎?
德也者,所以行夫道也。道也者,所以载夫德也。仁也者,所以行其直也。直也者,所以载夫仁也。仁为德,则天以为德,命以为德,性以为德,而情亦以为德。直为道,则在天而天道直也,直道以示人,天之事也;在人而人道直也,遵直道以自生,人之事也。
子曰“人之生也直”,固言人也。言人以直道载天所生我之德,而顺事之无违也;言天德之流行变化以使各
译如果从深层意义来说,不自我夸耀的成就德行,本身就是远离怨恨、平息争端的一条途径,而圣贤将其作为涵养德行的度量,这正是《易经》所说的“善于处世而不自我夸耀”,《尚书》所说的“你正因为不自我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这是在功德已经盛大之后,用来将自己推向高明广大的极致,并借此移风易俗,成就朝廷与民间互相谦让的风化,并不是等到这时才开始从事消除私欲、阐明天理的工作。所以颜回以此作为自己的愿望,也就是孔子大道为公的志向,这是有所等待的,而不是与克制私欲、急切从事修养功夫相比拟的。圣贤之道,凭借这一点来完善其成就,所以说“君子有善终”;凭借这一点来有利于推行于天下,所以说“谦卦,亨通”。在阐明天理、消除私欲的初始阶段,哪里用得着这个呢?
既然这也是圣贤涵养德行、善于处世的妙用,所以孔子也称赞孟之反。然而孟之反能够这样做,也只是具备了下等的躯壳,可以承载大的德行、大的功业,但他所承载的实际内容,大多未能达到。不仅仅是孟之反,就连他所推崇的老子,其大旨已经不对,而那种“盛德,容貌若愚”的度量,孔子也不能抹杀其善处。至于他所承载的内容,虚无而没有实质,甚至阴取阳与,与“良贾深藏”同属一种机巧,终究难免陷入私欲暗中运行、天理不明朗的弊病。只有他想要凭借这个来消除私欲、阐明天理,那么所消除的并不是他应该消除的,所阐明的也不是他应该阐明的。克制与夸耀不能实行,不足以成为仁者,原因就在这里。
有人问话中有“先知得是合当做底事”的话,这自然是去除夸耀的功夫,硬要在圣贤学问中下手的事。朱子不认同这种说法,而说“只是心地平和,所以消磨得下去”,这是就孟之反来谈论孟之反,知道他的“知雄守雌”、“无门无毒”的心是这样的。朱子看来识破了孟之反的破绽,所以始终说他别是一家门风;而说“孟之反其他事不可知,只有这一件事可以作为法则”,那么也就是我所说的“除去下等人的一分细微过错”的说法,也不教人全身心地从此下手。
至于上蔡的学问,其流入老氏与否,我不敢知道,只是他用改变自家偏颇气质的事,来概括天下做学问的人,这是有所不可的。“无欲上人”四个字,也是一种弊病。孔子说“君子矜持而不争斗”,只是不与人对垒相角而已;到了壁立万仞的地方,哪里容得下别人?孟子说:“不以不如别人为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这是学者立志的起始之事,是消除私欲、阐明天理的门径。
二三
“人之生也”的一个“生”字,与“罔之生也”的“生”字,意义没有不同。小注中有不同的说法,大概是不审慎的缘故。不但本文两句,连类相形,而且孔子的意思,原本是用来警诫人直道而行;那么上句固然自有责成的意思,不只是推原所以不可罔曲的缘故,而意思全归于下句。
两句之中,原本有不正直就不能生存的意思。仔细玩味本文,这个意思寓于上句之中,而说“人之生也直”,而不正直就不能生存,意义本来就是这样联系的。又说“罔之生也幸而免”,是因为天下罔曲的人也能生存,而用理来判断,用来解除天下的疑惑罢了。如果上句只是说明生命之初,那么下文不再说既生以后应当正直,而突然说罔曲的幸生,在文字上就没有条理,而吃紧警诫人的地方,反而含而不吐了。这一章是孔子苦口婆心告诫世人的话,不应当这样。
况且人生之初,所以能生存的,是天德;既生之后,所以尽其生存之事而持其生存之气的,是人道。至于正直,则是道,而不是德,这也很明显了。从生命之初来说,人之生,是仁,而哪里是直呢?
大概道,是虚迹;德,是实得。所以仁、义、礼、智称为四德,知、仁、勇称为三德。而像诚,像直,则是虚行于诸德之中的。所以《中庸》说“诚者天道,诚之者人道”。而说到直,必定说“直道”,而不能说直德。直为虚,德为实。虚不可以为实。如果坚持虚迹以为实得,那么就不再追问所直的是什么事,而孤立一个直,据之以为德,那是不证明父亲偷羊的人就很少了。
如果人生之初,所以能得生存的,则是实有而可据的。“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一阖一辟,充盈流动,与目为明,与耳为聪,与顶为圆,与踵为方正,自有雷雨满盈、絪缊蕃变之妙。而哪里是有即为有,无即为无,翕即不辟,辟即不翕的足以生人呢?
德,是用来行道的。道,是用来载德的。仁,是用来行其直的。直,是用来载仁的。仁为德,那么天以为德,命以为德,性以为德,而情也以为德。直为道,那么在天而天道直,直道以示人,是天之事;在人而人道直,遵直道以自生,是人之事。
孔子说“人之生也直”,固然说的是人。说人以直道承载天所生我的德,而顺事无违;说天德的流行变化以使各
正其性命者,非直道而不能载,如江海之不能实漏卮、春风之不能发枯干也,如慈父之不能育悖子、膏粱之不能饱病夫也。故人必直道以受命,而后天产之阳德、地产之阴德,受之而不逆也;而后天下之至险可以易知,天下之至阻可以简行,强不凌弱,智不贼愚,仁可寿,义可贵,凶莫之婴,而吉非妄获也。
译端正人的本性,如果人不行正道,天命就无法承载他,就像江海无法装满漏底的杯子、春风无法使枯木发芽一样,又像慈爱的父亲无法养育叛逆的儿子、丰美的食物无法让病人吃饱一样。所以人必须遵循正道来接受天命,然后上天赋予的阳刚之德、大地赋予的阴柔之德,人接受它们就不会违背;然后天下最危险的事情可以轻易知晓,天下最险阻的道路可以简便通行,强者不欺凌弱者,智者不陷害愚者,仁德可以长寿,义行可以尊贵,灾祸不会侵扰,而吉祥也不是凭空获得的。
故南轩云“直者生之道”,盖亦自有生以后,所以善其生之事而保其生理者言。其曰 “生之道”,犹老子所言“生之徒”、“死之徒”也。圣人之言此,原以吉凶得失之常理,惠迪从逆之恒数,括之于直罔之分,彻上知、下愚而为之戒,非专为尽性知天之君子言;则亦不待推之有生之初所受于天,与天地生生之德也。天地生生之德,固不可以直言之。而人之不能一体夫天地生生之理者,亦未即至于宜得死而为幸免之生。
龟山云“君子无所往而不用直”,语自有病。君子之无往不用者,仁、义、忠、正也。岂悻然挟一直以孤行天下乎?凡言仁,不但不暴之谓;言知,非但不愚之谓;言勇,非但不怯之谓。言德必有得,既去凶德,而抑必得夫令德。若言直,则即不罔之谓。道者,离乎非道而即道也。故天地生生,必有以生之,而非止不害其生。直特不害,而无所益。人之祈天永命、自求多福者,则不可期以必得,而但可守以不失。故仁、智以进德,而直以遵道。进德者以精义入神,遵道者以利用安身。圣贤之言,统同别异,其条理岂可紊哉!于此不察,则将任直为性,而任气失理以自用。逮其末流,石之顽、羊之很、雁之信、螳之躁,不与相乱者几何哉!
二四
“知之者”之所知,“好之者”之所好,“乐之者”之所乐,更不须下一语。小注有云“当求所知、所好、所乐为何物”,语自差谬。若只漫空想去,则落释氏“本来面目”一种狂解。若必求依据,则双峰之以格物、致知为知,诚意为好,意诚、心正、身修为乐,仔细思之,终是“捉着邻人当里长,没奈何也有些交涉”,实乃大诬。
近见一僧举“学而时习之”一“之”字问人云:“‘之’者,有所指之词。此‘之’ 字何所指?”一时人也无以答之。他者总是鬼计、禽鱼计,与圣学何与?缘他胸中先有那昭昭灵灵、石火电光的活计,故将此一“之”字,捏合作证。若吾儒不以天德王道、理一分殊、大而发育峻极、小而三千三百者作黄钺白旄、奉天讨罪之魁柄,则直是出他圈套不得。假若以双峰之见,区区于大学文字中分支配搭,则于“学而时习之”,亦必曰“之”者谓知行而言,适足供群髡一笑而已。故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圣人之言,重门洞开,初无喉下之涎,那用如彼猜度!
尹氏说个“此道”,早已近诞;赖他一“此”字不泛、不着。且其统下一“此”字,则三“之”字共为一事,非有身、心、意、知之分。圣人于此三语,明白显切,既非隐射一物;而其广大该括,则又遇方成圭,遇圆成璧,初不专指一事。凡论语中泛泛下一“之”字者,类皆如此。总之是说为学者之功用境界,而非以显道。圣人从不作半句话,引人妄想。若欲显道,则直须分明向人说出。今既不质言,而但曰“知之”、“好之”、“乐之”,则学者亦但求如何为知、如何为好、如何为乐而已。何事向“之”字求巴鼻耶?
以大学为依据,若以括其全者为说,意亦无害。而双峰之病,则在割裂。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岂当致知之日而意不诚哉?则亦岂当意诚之日,而心不正、身不修哉?有修身而未从事于诚意者矣,有诚其意而身不修者乎?则何以云“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也?
夫子以此三“之”字,统古今学者之全事,凡圣学之极至,皆以此三级处之。然合之而大学皆备者,分之而随一条目亦各有之。如致知,则有知致知者,好致知者,知已致而乐者。乃至修身,亦无不然。从此思之,则知此三“之”字,既可全举一切,亦可偏指一事。所以朱子以“乐斯二者”、“乐循理”当之,而云“颜子之乐较深”。则在孝弟而指孝弟,在循理而指循理,既非可凭空参去,将一物当此“之”字,如所云“当求‘之’为何物”之妄语。抑事亲从兄之道,固身、心、意、知之所同有事;所循之理,亦必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兼至,而不可屑屑
译所以张栻说“直是生存的道理”,大概也是从人出生以后,用来完善生存之事、保全生命本理的角度而言。他所说的“生存的道理”,如同老子所说的“生之徒”、“死之徒”一样。圣人讲这些话,原本是用吉凶得失的常理、顺从或违背的定数,概括在“直”与“枉”的区别之中,上至智者、下至愚者都以此作为警戒,并非专门针对那些尽性知天的君子而言;那么也就无需推究到人出生之初从上天所受的本性,以及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固然不能用“直”来概括。而人不能与天地生生之理合一,也并未就达到应当死亡却侥幸免死的地步。
杨时说“君子无论到哪里都运用直”,这话自有毛病。君子无论到哪里都运用的,是仁、义、忠、正。难道会愤然挟持着“直”来孤行天下吗?凡是说仁,不仅仅是不残暴的意思;说智,不仅仅是不愚蠢的意思;说勇,不仅仅是不怯懦的意思。说德必定有获得,既去除了凶德,又必定获得了美德。如果说直,那就是不枉的意思。道,是远离非道而接近道。所以天地生生不息,必定有使其生长的力量,而不仅仅是无害于其生长。直只是无害,而没有益处。人祈求上天永保天命、自己多求福分,就不能期望必定得到,而只能坚守而不丧失。所以仁、智用来增进德行,而直用来遵循正道。增进德行的人以精研义理而入于神妙,遵循正道的人以利于应用而安顿身心。圣贤的言论,统合相同之处,区别不同之处,其中的条理怎么可以混乱呢!在这里不加考察,就会把直当作本性,而放任意气、丧失天理以自用。等到其末流,像石头的顽固、山羊的凶狠、大雁的守信、螳螂的急躁,不与这些混淆的又有几人呢!
二四
“知之者”所知道的,“好之者”所喜爱的,“乐之者”所快乐的,再也不需要多下一句话。小注中有说“应当寻求所知道、所喜爱、所快乐的是什么东西”,这话自然差谬。如果只是漫无边际地去想,那就落入佛家“本来面目”那种狂解之中。如果一定要寻求依据,那么双峰(胡居仁)以格物、致知为知,诚意为好,意诚、心正、身修为乐,仔细思考,终究是“捉着邻居当里长,无可奈何也有些交涉”,实在是大大的诬蔑。
最近看见一个僧人举“学而时习之”中的一个“之”字问人说:“‘之’是有所指的代词。这个‘之’字指代什么?”当时人们也没有办法回答他。他们总是搞些鬼计、禽鱼计,与圣学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胸中先有那昭昭灵灵、石火电光般的活计,所以把这个“之”字捏合作为印证。如果我们儒家不把天德王道、理一分殊、大而发育峻极、小而三千三百的礼法作为黄钺白旄、奉天讨罪的主帅,那就直接落入他们的圈套不得脱身。假如以双峰的看法,在《大学》的文字中分支配搭,那么对于“学而时习之”,也必定说“之”是指知行而言,正好供给一群秃驴嘲笑而已。所以说“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圣人的言论,重门洞开,初无喉下之涎,哪里需要那样猜度!
尹氏说个“此道”,早已近乎荒诞;幸亏他一个“此”字不泛泛、不着空。而且他统辖下一个“此”字,那么三个“之”字共为一事,并非有身、心、意、知的分别。圣人在这三句话上,明白显切,既不是隐射某一物;而其广大该括,则又遇方成圭,遇圆成璧,初不专指一事。凡是《论语》中泛泛下一个“之”字的,大都如此。总之是说为学者的功用境界,而不是用来显明道。圣人从不作半句话,引人妄想。如果要显明道,那就必须分明向人说出。现在既然不质言,而只说“知之”、“好之”、“乐之”,那么学者也只求如何为知、如何为好、如何为乐而已。何事向“之”字求巴鼻耶?
以《大学》为依据,如果用概括其全部的说法,意思也无害。而双峰的毛病,在于割裂。《大学》说“想要诚意,先要致知”,难道在致知的时候意就不诚吗?那么难道在意诚的时候,心就不正、身就不修吗?有修身而未从事于诚意的人,有诚其意而身不修的人吗?那么为什么说“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呢?
夫子用这三个“之”字,统辖古今学者的全部事情,凡是圣学的极致,都以此三级来对待。然而合起来则《大学》皆备,分开来则随一条目也各有之。比如致知,就有知道致知的人,喜好致知的人,知道已经致知而快乐的人。乃至修身,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从此思考,就知道这三个“之”字,既可以全举一切,也可以偏指一事。所以朱子以“乐斯二者”、“乐循理”来对应,而说“颜回的快乐较深”。那么在孝悌就指孝悌,在循理就指循理,既不可凭空参悟,将一物当作这个“之”字,如所说“应当寻求‘之’是什么东西”的妄语。况且事亲从兄之道,固然身、心、意、知都有事;所循之理,也必定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的兼至,而不可屑屑
从乎“当求所知、所好、所乐为何物”之说,而于虚空卜度一理,以为众妙之归,则必入释氏之邪说。从乎双峰之所分析,则且因此误认大学以今年格物,明年致知,逮乎心无不正,而始讲修身,以敝敝穷年,卒无明明德于天下之一日。且诚意者不如身修,是其内外主辅之间,亦颠倒而无序矣。五经、四书,多少纲领条目,显为学者所学之事,一切不求,偏寻此一“之”字觅下落,舍康庄而入荆棘,何其愚也!
二五
如彼僧所问“学而时习之”“之”字何指,自可答之曰“指所习者”。僧必且问“所习者又甚么”,则将答之曰“你习你底,我习我底”。噫!世之能以此折群髡者鲜矣。
或问:“彼僧习其所习,亦还悦否?”曰:“如何不悦?岂但彼僧,即学唱曲子、下围棋人,到熟时,也自欣豫。”曰:“其悦还同否?”曰:“不见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天理与人欲同行,故君子之悦,同乎彼僧;人欲与天理异情,故彼僧之悦,异乎君子。既已同,则俱为悦。既已异,则有不同。如一人嗜睡,一人嗜夜饮,两得所欲,则皆悦。而得睡之悦,与得饮之悦,必竟不是一般欢畅。”
以此思之,则虽工匠技术,亦有知、有好、有乐,而所知、所好、所乐者即其事。但圣人所言,则为君子之学耳。颜子便以“克己复礼”为知、好、乐。仲弓便以“居敬行简” 为知、好、乐。随所志学,工夫皆有此三者浅深之候也。孟子曰:“诐词知其所蔽。”有所偏指,则必有所蔽矣,词安得不诐哉!
二六
不但以资质,而必以工夫,故孔子一贯之说,以语曾子,而不以语曾晢。但人而至于中人者,则十九可至,不问其质。若在中人以上[下],用工夫而能至于中人以上,则非其人亦自不肯用力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无好学者,何故?如人不善饮酒,则亦不喜饮也。朱子谓“不装定恁地”说工夫,说资质,自是见彻一垣,此原不可以一偏言也。
南轩下一“质”字,是成质意。如良田之稻,饭以香美,稻则质也,亦是栽培芟灌得宜,非但种之美而已。朱子云“圣人只说‘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且据现在而言,不须分质、分学,徒为无益之讼。
二七
上与非上,不可在事目上分。洒扫应对,自小学事,不在所语之中。岂中人以下者,便只将如何洒扫,如何应对,谆谆然语之乎?虽不可语上,亦无语下之理。若事亲事长,则尽有上在。子游说“丧致乎哀而止”,便是躐等说上一层。
真西山以“道德性命为理之精,事亲事长为事之粗”,分得卤莽。事亲事长,岂在道德性命之外?上下是两端语,实共一物。尽其事亲事长之道,须是大舜、文王始得,如何不是上?圣人微言,后人分剥而丧其真如此者,可慨也!
二八
樊迟是下力做工夫的人,更不虚问道理是如何,直以致知、求仁之方为问。故夫子如其所问,以从事居心之法告之,则因其志之笃,问之切,而可与语也。
就中“仁者”二字,犹言求仁者,特以欲仁则仁至,故即以仁者之名与之。又智是初时用功,到后来已知,则现成不更用力。仁则虽当已熟之余,存心不可间断,与初入德时亦不甚相远。知有尽而仁无尽,事有数而心无量也。
其云“仁者”,又云“可谓仁矣”,盖括始终以为言也。知者无不知,唯民义之尽,而鬼神之通。仁者心德之全,则日进于难,而日有获也。故务民义、敬远鬼神,是居要之务;先难后获,是彻底之功。夫子与他人言,未尝如此开示吃紧。朱子云“因樊迟之失而告之 ”,非愚所知。
二九
庆源于理上带一“气”字说,其体认之深切,真足以补程、朱之不逮。孟子养气之学,直从此出,较之言情、言体者,为精切不浮。
情发于性之所不容已;体为固然之成形与成就之规模,有其量而非其实。乐水、乐山,动、静,乐、寿,俱气之用。以理养气,则气受命于理,而
译顺着“应当探求所知、所好、所乐究竟为何物”的说法,而在虚空中揣测出一个道理,把它当作众妙之所归,那就必定会陷入佛教的邪说。如果顺着双峰(杨简)的分析,那么就会因此误认为《大学》是今年格物,明年致知,等到心无不正,才开始讲修身,以致疲于奔命、穷尽一生,最终也没有一天能明明德于天下。况且诚意不如修身重要,这是把内外、主辅的关系颠倒了,没有次序。五经、四书中,有多少纲领条目,明显是学者应当学习的内容,一切都不去探求,偏偏只寻找这一个“之”字来寻觅下落,舍弃宽阔的大道而进入荆棘丛生的小路,是多么愚蠢啊!
二五
像那个僧人所问的“学而时习之”中的“之”字指什么,自然可以回答说“指所习的内容”。僧人必定还会问“所习的内容又是什么”,那么就将回答说“你习你的,我习我的”。唉!世上能够用这种方法驳倒那些僧人的很少啊。
有人问:“那个僧人习他所习的,也感到喜悦吗?”回答说:“怎么不喜悦?不只是那个僧人,即使是学唱曲子、下围棋的人,等到熟练时,也自然欣喜快乐。”问:“他们的喜悦相同吗?”回答说:“难道没听说过:‘天理和人欲同行但情感不同’吗?天理与人欲同行,所以君子的喜悦,与那个僧人相同;人欲与天理情感不同,所以那个僧人的喜悦,与君子不同。既然相同,就都是喜悦。既然不同,就有区别。比如一个人嗜睡,一个人嗜夜饮,两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就都喜悦。但得到睡眠的喜悦,与得到饮酒的喜悦,终究不是一种欢畅。”
由此思考,那么即使是工匠技术,也有知、有好、有乐,而所知、所好、所乐的就是那件事。但圣人所说的,则是君子的学问罢了。颜回就把“克己复礼”作为知、好、乐。仲弓就把“居敬行简”作为知、好、乐。随着所立志向的不同,工夫都有这三种浅深的程度。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被什么所蒙蔽。”有所偏指,就必定有所蒙蔽,言辞怎么能不偏颇呢!
二六
不仅仅凭借资质,而必须凭借工夫,所以孔子的一贯之说,只对曾子说,不对曾晢说。但人如果达到中等水平,那么十有八九可以达到,不问他的资质。如果在中等以上,通过用功而能达到中等以上,那么不是那个人也自然不肯用力。“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却没有好学的人,为什么呢?就像人如果不善于饮酒,也就不喜欢饮酒一样。朱子说“不这样安排”来说工夫,说资质,自然是看透了一面,这原本不可以用片面来论说。
南轩(张栻)下一个“质”字,是成质的意思。就像良田的稻子,米饭香美,稻子就是质,这也是栽培灌溉得当,不只是种子好而已。朱子说“圣人只说‘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且根据现状而言,不需要分资质、分学问,徒然进行无益的争论。
二七
上等与不上等,不能在具体事项上区分。洒扫应对,自然是小学的事,不在所谈论的范围之中。难道中等以下的人,就只把如何洒扫,如何应对,谆谆教导他们吗?虽然不可谈论上等的道理,也没有只谈论下等道理的理据。如果事奉父母、事奉长辈,那么尽有上等的道理在。子游说“丧事做到哀痛就罢了”,就是越级谈论上一层的道理。
真西山(真德秀)把“道德性命作为理的精髓,事亲事长作为事的粗浅”,区分得粗疏。事亲事长,难道在道德性命之外吗?上下是两端的说法,实际上同属一物。穷尽事亲事长的道理,必须是大舜、文王才能做到,怎么不是上等呢?圣人微妙的言辞,后人分割剖析而丧失其真意到了这种地步,令人感慨啊!
二八
樊迟是下力气做工夫的人,不再虚问道理是如何,直接以致知、求仁的方法发问。所以夫子按照他所问的,以从事居心的方法告诉他,这是因为他的志向笃实,发问急切,所以可以与他谈论。
其中“仁者”二字,犹言求仁的人,特别因为想要仁,仁就到来,所以就用仁者的名称给他。又智是初时用功,到后来已经知道,就现成不再用力。仁则虽然当已经熟练之后,存心不可间断,与初入德时也不甚相远。知有尽而仁无尽,事有数而心无量啊。
他说“仁者”,又说“可谓仁矣”,大概是概括始终来说的。智者无不知,只有尽民义,而通鬼神。仁者心德之全,就日进于难,而日有收获。所以务民义、敬远鬼神,是居要之务;先难后获,是彻底之功。夫子与他人言,未曾如此开示吃紧。朱子说“因樊迟之失而告之”,不是我所知道的。
二九
庆源(吕祖谦)在理上带一个“气”字来说,他体认的深切,真足以弥补程、朱的不足。孟子养气的学问,直接从此而出,比起言情、言体的,更为精切不浮。
情发于性之所不容已;体为固然之成形与成就之规模,有其量而非其实。乐水、乐山,动、静,乐、寿,都是气的作用。以理养气,则气受命于理,而
先儒以知动似水、仁静似山为言,其说本于春秋繁露;然大要只说山水形质,想来大不分晓。乐水者乐游水滨,乐山者乐居山中耳。块然之土石,与流于坎、汲于井之水,岂其所乐哉?山中自静,山气静也。水滨自动,水气动也。不然,则粪壤之积,亦颓然不动;洪波巨浪,覆舟蚀岸,尤为动极;而所乐岂在彼耶?
水滨以旷而气舒,鱼鸟风云,清吹远目,自与知者之气相应。山中以奥而气敛,日长人静,响寂阴幽,自与仁者之气相应。气足以与万物相应而无所阻,曰动。气守乎中而不过乎则,曰静。气以无阻于物而得舒,则乐。气以守中而不丧,则寿。
故知此章之旨,以言仁者、知者,备其理以养其气之后,而有生以降,所可尽性以至于命者,唯于气而见功,亦可见矣。庆源遇微言于千载,读者勿忽也。
三十
博文、约礼,只集注解无破绽。小注所引朱子语,自多鹘突。集注“约,要平声。也”,小注作去声读者误。勉斋亦疑要去声我以礼为不成文,而犹未免将“约”字与“博”字对看。不知此“约”字,与“博学”二字相对,则“要”原读作平声,与“束”同义。
集注添一“动”字,博其学于文,而束其动以礼,则上句言知,下句言行,分明是两项说。朱子尊德性、道问学,验诸事、体诸身,及行夏之时、非礼勿动等说,皆不混作一串。“约之”一“之”字,指君子之身而言也,与“约我以礼”“我”字正合。其云“前之博而今之约,以博对约,有一贯意”,皆狂解也。
文与礼原亦无别。所学之文,其有为礼外之文者乎?朱子固曰“礼不可只作‘理’ 字看,是持守有节文”,则礼安得少而文安得多乎?在学谓之文,自践履之则谓之礼,其实一而已。但学则不必今日所行而后学之,如虽无治历之事,亦须考究夏时。其服身而见之言动者,则因乎目前之素履,故文言博,而礼不可言博。然不可谓学欲致其多,守欲致其少。如颜子未仕,自不去改易正朔,则行夏时之礼,特时地之所未然,而非治历明时为广远而置之,视听言动为居要而持之也。
约者,收敛身心不放纵之谓。不使放而之非礼,岂不使放而流乎博哉?学文愈博,则择理益精而自守益严,正相成,非相矫也。博文约礼是一齐事,原不可分今昔。如当读书时,正襟危坐,不散不乱,即此博文,即此便是约礼。而“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缓急之序,尤自不诬,原不待前已博而今始约也。
若云博学欲知要,则亦是学中工夫,与约礼无与。且古人之所谓知要者,唯在随处体认天理,与今人拣扼要、省工夫的惰汉不同。夫子正恶人如此卤莽放恣,故特地立个博文约礼,以订此真虚枵、假高明之失。而急向所学之文求一贯,未有不至于狂悖者。双峰“相为开阖”之语,乃似隔壁听人猜谜,勿论可也。
三一
朱子语录以有位言圣,却于集注不用。缘说有位为圣,是求巴鼻语,移近教庸俗易知,而圣人语意既不然,于理亦碍,故割爱删之。宁使学者急不得其端,而不忍微言之绝也。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圣则吾不能”,岂以位言乎?下言尧、舜,自是有位之圣。然夫子意中似不以圣许禹、汤、夷、尹以下,则亦历选古今,得此二圣,而偶其位之为天子尔。程子言圣仁合一处,自是广大精微之论,看到天德普遍周流处,圣之所不尽者,仁亦无所不至。且可云仁量大而圣功小,其可得云圣大而仁小乎?
仁者圣之体,圣之体非仁者所歉也;圣者仁之用,仁之用却又非圣所可尽。子贡说“ 博施济众”,忒煞轻易,夫子看透他此四字实不称名。不知所谓博者、众者,有量耶?无量耶?子贡大端以有量言博众,亦非果如程子所谓不五十而帛,不七十而肉,九州四海之外皆兼济之。但既云博云众,则自是无有涯量。浸令能济万人,可谓众矣。而万人之外,岂便见得不如此万人者
译先前的儒者以“智者动如水、仁者静如山”来论述,这种说法本源于《春秋繁露》;然而大体上只是谈论山水的形质,想来并没有真正明白。喜欢水的人,是乐于游历水滨;喜欢山的人,是乐于居住在山中罢了。那凝固不动的土石,以及流于坑坎、从井中汲取的水,难道是它们所乐于成为的吗?山本身是静的,是因为山气沉静;水滨是动的,是因为水气流动。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堆积的粪土,也是颓然不动的;洪波巨浪,颠覆船只、侵蚀河岸,更是动到了极点;而人们所喜爱的,难道是在那里吗?
水滨因为空旷而气息舒展,鱼鸟风云,清风吹拂、极目远眺,自然与智者的气息相感应。山中因为幽深而气息收敛,白日漫长、人迹稀少,声响寂寥、阴冷幽暗,自然与仁者的气息相感应。气息足以与万物相感应而没有阻碍,叫做“动”。气息守持于中道而不超越法度,叫做“静”。气息因为不被外物阻碍而得以舒展,所以快乐。气息因为守持中道而不丧失,所以长寿。
所以知道这一章的宗旨,是说仁者和智者,在具备天理以涵养其气之后,从出生到降生以来,所能尽性以至于命的事情,唯有在“气”上才能见到功效,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庆源先生遇到的微言大义,历经千年,读者不要忽视啊。
三十
“博文、约礼”,只有《集注》的解释没有破绽。《小注》所引用的朱子语录,大多含糊不清。《集注》说“约,读作平声的‘要’”,《小注》读作去声是错误的。勉斋也怀疑读去声会使“我以礼”不成文句,但仍然不免将“约”字与“博”字相对来看。不知道这个“约”字,是与“博学”二字相对,那么“要”原本就读作平声,与“束”同义。
《集注》添加了一个“动”字,说“在文方面广博其学,而在行动方面用礼来约束”,那么上句说的是智,下句说的是行,分明是两回事。朱子所说的“尊德性、道问学”,“验诸事、体诸身”,以及“行夏之时、非礼勿动”等说法,都没有混为一谈。“约之”这个“之”字,是指君子的自身而言,与“约我以礼”中的“我”字正相符合。那些说“前面是博而现在是约,以博对约,有一贯的意思”的话,都是狂妄的误解。
文与礼原本也没有区别。所学习的文,难道有作为礼之外的文吗?朱子固然说“礼不可只当作‘理’字看,是持守有节文”,那么礼怎么会少而文怎么会多呢?在学习中称为文,在实践履行中称为礼,其实是一回事。但是学习不必等到今天所行的才去学,比如虽然没有治理历法的事情,也必须考究夏代的历法。那些体现在自身言行上的,则取决于眼前的日常践履,所以文可以说博,而礼不能说博。然而不能说学习想要达到多,持守想要达到少。比如颜子没有做官,自然不去改易正朔,那么实行夏代的历法,只是当时当地的情况不允许,而不是因为治理历法、明辨时令是广远的就把它搁置,视听言动是居要的才持守它。
“约”,是收敛身心不放纵的意思。不使放纵而违背礼,难道不使放纵而流于博吗?学习文越广博,那么选择天理就越精微,自我持守就越严格,正是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矫饰。博文约礼是一起做的事情,原本不可分今昔。比如正当读书时,正襟危坐,不散漫不混乱,这就是博文,这也就是约礼。而“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种缓急的次序,自然也是不错的,原本不需要等到前面已经博了现在才开始约。
如果说博学是为了知道要领,那么这也是学习中的功夫,与约礼无关。而且古人所说的知道要领,只在于随处体认天理,与今人拣选扼要、节省功夫的懒惰汉不同。夫子正是厌恶人如此卤莽放纵,所以特地立下博文约礼,来纠正这种空虚虚假、假装高明的过失。而急于在所学的文方面寻求一贯,没有不导致狂妄悖谬的。双峰先生“相为开阖”的话,好像隔壁听人猜谜,不必讨论也罢。
三一
朱子语录以“有位”来解释圣,却在《集注》中没有采用。因为说“有位”才是圣,是寻求把柄的话,拉近了距离让庸俗的人容易理解,而圣人的语意既然不是这样,在道理上也妨碍,所以忍痛割爱删去了它。宁可让学者急切地找不到头绪,也不忍心让微言大义断绝。
孔子说“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又说“至于圣,我不能”,难道是以地位来说的吗?下面提到尧、舜,自然是有地位的圣人。然而夫子心中似乎不把禹、汤、伊尹以下的人许为圣,那么也是历选古今,得到这两位圣人,而恰好他们的地位是天子罢了。程子说圣仁合一的地方,自然是广大精微的论述,看到天德普遍周流的地方,圣所不能尽的,仁也没有不到的。而且可以说仁量大而圣功小,难道可以说圣大而仁小吗?
仁是圣的本体,圣的本体并不是仁所欠缺的;圣是仁的作用,仁的作用却又不是圣所能穷尽的。子贡说“博施济众”,太过轻易,夫子看透他这四个字实在不配称为圣。不知道所谓的“博”、“众”,有量吗?无量吗?子贡大体上以有量来解释博众,也并非真的像程子所说的不五十岁不给帛,不七十岁不给肉,九州四海之外都兼济。但既然说博说众,那么自然是没有边际的。即使能够救济万人,可以说是众了。而万人之外,难道就见得不如这万人吗?
之当济?则子贡所谓博者非博,众者非众,徒侈其名而无实矣。故夫子正其名实,以实子贡之所虚,而极其量曰:“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则所谓“博施济众 ”者,必圣人之或能,与尧、舜之犹病,而后足以当此。倘非尧、舜之所犹病,则亦不足以为“博施济众”矣。
译什么才算是能够周济众人呢?那么子贡所说的“广博”就不是真正的广博,“众多”也不是真正的众多,只是徒然夸大其名而没有实际内容罢了。所以孔子纠正名与实的关系,用实质来充实子贡所虚浮的地方,并极力推究其极限说:“那一定是圣人了!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那么所谓“广施恩惠、周济大众”的,必定是圣人或许才能做到,连尧、舜都尚且担心做不到的,这才足以符合这个标准。倘若不是连尧、舜都尚且担心做不到的,那也就不配称为“广施恩惠、周济大众”了。
盖“博施济众”,须于实事上一件件考核出来;而抑必须以己所欲立欲达者施之于人,而后可云施;以己之欲立欲达者立人达人,而后可云能济。故唯仁者之功用已至其极而为圣,月▯犬[然]后非沾沾之惠、一切之功。若其不然,则施非所施,济不能济,自见为仁,而不中于天理之则者多矣。
夫仁者其所从入,与沾沾之惠、一切之功,则已有天渊之隔。他立达一人,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立达千万人,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体真则用不妄。繇此而圣,则施自不狭,济自不虚。而即当功用未见之时,已无有何者为博、何者为约、何者为众、何者为寡以为之界限。且其所施所济者,一中于天理人情自然合辙之妙,而一无所徇,一无所矫。不然,则岂待博且众,即二桃可以致三士之死,而一夫无厌之欲,天地亦不能给之也。
乃子贡所云“博施济众”者,初非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实,则固不可以言仁。而但云“博施济众”,则夫子亦无以正其为非仁之事。而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仁言,如是以博施,如是以济众,乃以极体仁之大用,从圣人一为想之。然而终有不能,则亦以见非沾沾之惠、一切之功,世无有自信为能博施而能济众之人。即“何事于仁”三句中,而已折倒子贡不见实体、不知实用之失,故下直以“夫仁者”三字显仁之实。则使子贡繇是以思焉,而如是以施,其不易言博,如是以济,其不易言众,亦不待夫子之言而自愧其失辞矣。程子谓子贡不识仁,看来子贡且不识施济。使其有“能近取譬”之心,而敢轻言博众哉?
程子不小仁而大圣,是眼底分明语,而云“仁通上下”,则语犹未醇。仁是近己着里之德,就中更无上下,但微有熟、不熟之分,体之熟则用之便。故以上下言仁,则且有瓶中亦水、大海亦水之说。而乍见孺子之心,特仁之端,而亦遽指为仁,则[与]夫子所言仁者之心体全有不肖。只颜子箪瓢陋巷中,即已有仁之体,则即有圣之用,而特必在三月不违时,方得体立用具。若一念间至,直自瓶水,而岂得谓之海水哉?
盖仁之用有大小,仁之体无大小。体熟则用大,体未熟则用小,而体终不小。体小,直不谓之仁矣。于物立体,则体有小大。于己立体,则体无可小,而亦安得分之为或小而或大?若海水之大,瓶水之小,则用之小因乎体之小,而岂仁之比哉?将吝于施而鲜所济者,亦可谓之仁与?亦失圣人之旨矣。子贡所云者,体不立而托体必小。夫子所言者,用不必大,而体已极乎天地万物,更何博与众之云乎?知此,则有位无位之说,曾何当耶?
三二
“立人”“达人”二“人”字,不可分大小说。一人亦人,千万人亦人,却于立达之实体无异。故用或小而体终不小。不得已而姑为之喻曰:如大海水,一卮挹之亦满,亿万卮挹之亦满。然仁之体,终不可以海喻。他只认得自家心体,何尝欲扩其量于天地万物之表哉?
三三
程子手足不仁一喻,大有微言在,亦待学者之自求。如平人气脉通贯时,四肢皆仁,唯心所使;然心终不使手撮炭而足蹈汤,亦不使指肥于股,足大于腹,手视色而足听音。“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即此是施济中各正性命之实理。尧、舜不欲窜殛,而以施之共、欢;孟子恶齐王之托疾,而己以疾辞;正心与手足各相知而授以宜之为仁也。
述而篇
一
“不言而存诸心”,乃静存动察工夫,不因语显,不以默藏,与“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一义,只在识不识上争生熟,不在默不默上争浅深。特以人于不默时有警,则易识;而方默亦识,乃以征存诸心者之无所间也。南轩云“森然于不睹不闻之中”,正是此意,那得作知识之识解!作知识解者,则释氏所谓现量照成也。识如字而不识音志,非浅人之推测,则释氏之知有是事便休而已。
然圣学说识志,释氏亦说识志,其所云“保任”者是也。
译所谓“广施恩惠、救济大众”,必须在实际事务上一件件考核出来;而且必须以自己想要确立、想要通达的道理施行于人,才可以称为“施”;以自己确立、通达的道理去确立他人、通达他人,才可以称为“能济”。因此,只有仁者的功用达到极致而成为圣人,然后才不是浅薄的恩惠、片面的功劳。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施予的就不是应当施予的,救济的也不能真正救济,自己以为做到了仁,却不符合天理准则的情况就多了。
仁者所进入的境界,与浅薄的恩惠、片面的功劳相比,已经有天渊之别。他确立、通达一个人,也是像自己想要确立、通达那样;确立、通达千万人,也是像自己想要确立、通达那样。本体真实,那么作用就不会虚妄。由此而成为圣人,那么施予自然不狭隘,救济自然不空虚。而且就在功用尚未显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叫作“博”、什么叫作“约”、什么叫作“众”、什么叫作“寡”来作为界限了。而且他所施予、所救济的,一旦符合天理人情自然契合的妙处,就一无所偏私,一无所矫饰。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难道要等到施予广博、救济众多吗?即使两个桃子可以导致三个壮士的死亡,而一个人无厌的欲望,天地也不能供给他。
然而子贡所说的“广施恩惠、救济大众”,起初并没有“自己想要确立就确立他人、自己想要通达就通达他人”的实质,那么本来就不能说是仁。而只说“广施恩惠、救济大众”,那么孔子也没有办法纠正他这不是仁的事。而以“自己想要确立就确立他人、自己想要通达就通达他人”的仁言,像这样来广施,像这样来济众,是用极尽仁的大用,从圣人一方面来想象的。然而终究做不到,这也可见不是浅薄的恩惠、片面的功劳,世上没有自信能够广施而能够济众的人。就在“何事于仁”三句话中,已经折服了子贡不见实体、不知实用的过失,所以下面直接用“夫仁者”三个字显明仁的实质。那么让子贡由此思考,像这样来施予,其不容易说“博”,像这样来救济,其不容易说“众”,也不必等孔子说话就自己惭愧言辞不当了。程子说子贡不认识仁,看来子贡尚且不认识施济。假使他有“能近取譬”的心,怎敢轻言博众呢?
程子不轻视仁而推崇圣,这是眼中分明的话,而说“仁贯通上下”,那么话还不太纯粹。仁是贴近自己内在的德行,其中更没有上下之分,只是略微有熟练、不熟练的区别,本体熟练那么作用就便利。所以用上下来说仁,那么就有瓶中的水也是水、大海的水也是水的说法。而乍见孺子将入井时的心,只是仁的发端,却立刻指为仁,那么与孔子所说的仁者的心体完全不相像。只有颜子在箪瓢陋巷中,就已经有了仁的本体,那么也就有了圣的作用,而特别必须在三月不违背仁的时候,才能体现本体确立、作用具备。如果一念之间达到,直接从瓶水开始,难道能称为海水吗?
仁的作用有大小,仁的本体没有大小。本体熟练那么作用大,本体不熟练那么作用小,而本体终究不小。本体小,直接不称为仁了。对于事物确立本体,那么本体有大小。对于自己确立本体,那么本体无可小,又怎么区分它有时小有时大呢?如果海水的大,瓶水的小,那么作用的小是因为本体的小,这哪里是仁的比喻呢?吝啬施予而很少救济的人,也可以称为仁吗?这也失去了圣人的旨意。子贡所说的,本体不确立而依托的本体必定小。孔子所说的,作用不必大,而本体已经极尽天地万物,还有什么博与众的说法呢?懂得这个,那么有位无位的说法,又哪里恰当呢?
三二
“立人”“达人”两个“人”字,不可以分大小说。一个人也是人,千万人也是人,在确立、通达的实体上没有区别。所以作用或许小而本体终究不小。不得已而暂且打个比方说:就像大海水,一杯舀取它也满,亿万杯舀取它也满。然而仁的本体,终究不可以用海来比喻。他只认定自家的心体,何尝想要扩大其量到天地万物之外呢?
三三
程子手足不仁的比喻,大有微言在其中,也等待学者自己去探求。比如平人气脉通贯时,四肢都仁,唯心所使;然而心终究不使手抓炭而脚踩汤,也不使手指比大腿肥,脚比肚子大,手看颜色而脚听声音。“自己想要确立就确立他人,自己想要通达就通达他人”,这就是施济中各自端正性命的实理。尧、舜不想放逐、杀戮,而把刑罚施加给共工、欢兜;孟子厌恶齐王托病,而自己以病推辞;正心与手足各自相知而授予适宜的做法就是仁。
述而篇
一
“不言而存诸心”,是静存动察的工夫,不因为言语而显明,不因为沉默而隐藏,与“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一个意思,只在识不识上争生熟,不在默不默上争浅深。特别因为人在不沉默时有警觉,就容易识别;而在沉默时也识别,是用来证明存诸心的人没有间断。南轩说“森然于不睹不闻之中”,正是这个意思,哪里能作知识的识解!作知识解的,就是释氏所说的现量照成。识如字而不识音志,不是浅人的推测,就是释氏的知道有这事就罢了。
然而圣学说识志,释氏也说识志,他们所说的“保任”就是。
达磨九年面壁,亦是知识后存识事。故“默而识之”,圣人亦然,释氏亦然,朱子亦然,象山亦然,分别不尽在此,特其所识者不同耳。倘必以此为别,则圣人之“诲人不倦”,抑岂必异于瞿昙之四十九年邪?
译达摩九年面壁,也是在具备认知之后留存意识的事。所以“默而识之”,圣人如此,佛教人士如此,朱子如此,象山如此,区别不完全在于此,只是他们所认知的事物不同罢了。如果一定要以此作为区别,那么圣人的“诲人不倦”,难道一定不同于佛陀的四十九年说法吗?
异端存个“廓然无圣”,须于默中得力;圣人则存此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在默不忘。释氏说一切放下,似不言存,然要放下,却又恐上来,常令如此放下,则亦存其所放者矣。故云“恰恰无心用,恰恰用心时”,用心以无心,岂非识哉?
夫子此三句,是虚笼语,随处移得去,下至博弈、图画、吟诗、作字亦然。圣人别有填实款项,如“入孝出弟”、“不重不威”等章是事实,此等乃是工夫。工夫可与异端同之,事实则天地悬隔矣。如舜、跖同一鸡鸣而起,孳孳以为,其分在利与善;而其不孳孳者,善不得为舜之徒,利不得为跖之徒也。
识如字识志之辨,亦在浅深上分,非朱、陆大异处。子静之病,只泥看一“默”字耳。故朱子又云“三者非圣人之极致”,则以初学之识,易于默时不警省,须默无异于不默;向上后,则静里分明,动难效用,须不默亦无异于默。故曰“存诸中者之谓圣,行于天壤者之谓神”。故学者急须先理会识,后理会默,乃于圣功不逆。不识则何有于默哉?待默而后不识,犹贤于一切鹘突之狂夫,全不惺忪之愚人也。“识”字对“学”“诲”,“默”字对 “不厌”“不倦”。学是格物、致知事,识是正心、诚意事;不厌只是终始于学,默识止是纯熟其识耳。
朱子于“父母之年不可不知”注,说个“记忆”,正可于此处参观。如记忆父母之年,固不待有语而后生警,而非谓口言之、耳闻之而即有损于孝思,须删除见闻而密持之也。 “视于无形”,岂有形而不视?“听于无声”,岂有声而不听?不然,则又白昼求萤以待夜读之妄人矣。足知象山之学,差于一“默”字着力,而与面壁九年同其幻悖。圣人之学,正于独居静坐、大庭广众,一色操存,不可将不默时看作不好耳。朱门诸儒,将此一“识”字安在格物、致知上,以侵下“学”字分位,用拒象山,则亦不善承师说矣。
二
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得为心得,则修亦修之于心,故朱子以诚意、正心言此。又云“无欲害人,得之于心矣,害人之心或有时而萌,是不能修”,此全在戒惧慎独上用功。若徙义、改过,则修身应物之事,并齐、治、平在里许矣。
如不欲害人之心,心心不断,德已无玷。若不能审义乐迁,则信为不害人者,或且有害于人;或功用未熟,则心未有失而行处疏漏,因涉于害人而不自知。是须以徙义善其用,改过防其疏。乃圣人之学,不径遣人从修身应物上做去,故徙义、改过之功,待修德之余而尤加进。若世儒无本之学,则即于闻义时、不善时作入路,子路亦然,故未入室。到熟处方理会心德,则本末倒置矣。
故世儒见徙义、改过粗于修德,圣人则以此二者为全体已立、大用推行之妙。是徙义、改过,正广大精微之极至矣。就中内外、身心、体用,分别甚明。小注或云“迁善、改过是修德中要紧事”,新安云“修德之条目”,俱不足存。
三
集注“先后之序,轻重之伦”,自庆源以下,皆不了此语。朱子尝自云“注文无一字虚设”,读者当知其有字之必有义,无字之不可增益,斯不谬耳。
集注云:“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德缘志道而得,而特进以据之功,斯所服膺者不失也。仁缘据德而性足用,而进以依之功,则用可常而欲不行也。此所谓“先后之序”也。
又云:“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不遗者,言体道之本费也。动有养者,德之助也;息有养者,仁之助也。而云“不遗”,则明道无可遗,苟志于道而即不可遗也;云“ 有养”,则养之以据德,养之以依仁,为据德、依仁之所资养也。此游艺之功,不待依仁之后,而与志道、据德、依仁相为终始,特以内治为主,外益为辅,则所谓“轻重之伦”也。
志道、据德、依仁,有先后而无轻重;志道、据德、依仁之与游艺,有轻重而无先后。故前分四支,相承立义,而后
译异端秉持“廓然无圣”的观念,必须在静默中下功夫;圣人则秉持“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的理念,在静默中也不曾遗忘。佛教说一切放下,似乎不讲究存养,然而要想放下,却又担心念头升起,常常要求如此放下,这也就是存养了所放下的东西。所以说“恰恰无心用,恰恰用心时”,以无心来用心,难道不是识见吗?
孔子这三句话,是虚笼统括的话,随处都可以移用,下至博弈、绘画、吟诗、写字也是如此。圣人另有充实的具体内容,如“入孝出弟”、“不重不威”等章节是实事,这些才是工夫。工夫可以与异端相同,实事则与异端天壤之别。比如舜和跖同样鸡鸣而起,勤勉努力,他们的区别在于利与善;而那些不勤勉的人,善者不能成为舜的门徒,利者不能成为跖的门徒。
识见如同字、识、志的辨析,也是在浅深上区分,并非朱熹与陆九渊的根本差异所在。陆九渊的毛病,只是拘泥于一个“默”字罢了。所以朱熹又说“这三者并非圣人的极致”,因为初学者的识见,容易在静默时缺乏警觉,必须做到静默与不静默没有区别;向上进阶后,则静中分明,动时难以效用,必须做到不静默也与静默没有区别。所以说“存于心中的叫做圣,行于天地间的叫做神”。所以学者急需先理清识见,后理清静默,这样才不违背圣人的功业。没有识见,哪里谈得上静默呢?等到静默了却没有识见,也胜过那些糊涂狂妄的人,完全昏沉愚昧的人。“识”字对应“学”“诲”,“默”字对应“不厌”“不倦”。学是格物、致知的事,识是正心、诚意的事;不厌只是始终如一地学习,默识只是使识见纯熟罢了。
朱熹在“父母之年不可不知”的注疏中,说了一个“记忆”,正可以在这里参看。比如记忆父母的年龄,固然不需要有言语提醒才产生警觉,也不是说口里说的、耳朵听的就会损害孝思,必须删除见闻而秘密持守。“视于无形”,难道有形就不看吗?“听于无声”,难道有声就不听吗?不然,那就是白天捉萤火虫等待晚上读书的妄人了。足以知道陆九渊的学问,差在一个“默”字上着力,而与面壁九年同样虚幻悖谬。圣人的学问,正在于独居静坐、大庭广众中,一样操持存养,不可把不静默的时候看作不好。朱门诸儒,把这个“识”字安放在格物、致知上,以侵占下面“学”字的分位,用来抵制陆九渊,这也是不善继承师说。
二
行道而有得于心叫做德。得为心得,那么修也是修于心,所以朱熹以诚意、正心来解说。又说“没有想要害人的念头,是得之于心了,害人的念头有时萌发,是不能修”,这全在戒惧慎独上用功。如果迁善改过,则是修身应物的事,并且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其中了。
比如不想要害人的心,心心不断,德就没有瑕疵。如果不能审慎义理乐于迁善,那么即使是不害人的人,或许也会害别人;或者功用未熟,那么心没有过失而行为疏漏,因而涉及害人而不自知。这是需要用迁善来完善其用,用改过来防止其疏漏。所以圣人的学问,不直接让人从修身应物上做去,所以迁善改过的工夫,在修德之余更加精进。如果世俗儒者无本之学,则在听到义理时、不善时作为入门路径,子路也是这样,所以未能入室。等到熟透时才理清心德,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所以世俗儒者看到迁善改过比修德粗浅,圣人则把这两者作为全体已立、大用推行的妙处。这是迁善改过,正是广大精微的极致。其中内外、身心、体用,分别得很清楚。小注有人说“迁善改过是修德中要紧的事”,新安说“修德的条目”,都不值得保留。
三
集注“先后之序,轻重之伦”,自庆源以下,都没有理解这句话。朱熹曾经自己说“注文中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读者应当知道有字必有义,无字不可增益,这样才不谬误。
集注说:“据德则是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是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德因为志道而获得,而特别进之以据的工夫,这样所服膺的就不会失去。仁因为据德而性足用,而进之以依的工夫,那么用就可以常行而欲就不行了。这就是所谓的“先后之序”。
又说:“游艺则是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不遗,是说体道的根本费用。动有养,是德的辅助;息有养,是仁的辅助。而说“不遗”,则是明白道无可遗,如果志于道就不可遗;说“有养”,则是用据德来养,用依仁来养,作为据德、依仁所资养的。这游艺的工夫,不等到依仁之后,而与志道、据德、依仁相为终始,只是以内治为主,外益为辅,这就是所谓的“轻重之伦”。
志道、据德、依仁,有先后而无轻重;志道、据德、依仁与游艺,有轻重而无先后。所以前分四支,相承立义,而后
以先后、轻重分两法,此集注之精,得诸躬行自证而密疏之,非但从文字觅针线也。
译依据先后顺序与轻重缓急来划分两种方法,这是集注的精妙之处,是作者通过亲身实践、自我验证后严密梳理得出的,并非仅仅从文字表面去寻觅逻辑线索。
集注于德云“行道而有得于心”,于仁云“心德之全”。德因行道而有,仁则涵动静,故曰全。盖志道笃则德成于心,据德熟则仁显于性。德为道之实,而仁为德之全;据与依,则所以保其志道之所得,而恒其据德之所安。若艺,则与道相为表里,而非因依仁而始有。其不先依仁而后游艺,甚著明矣。
潜室不察于此,乃云:“教之六艺,小学之初事;游于艺,又成德之余功。小学之初习其文,成德之游适于意。”此亦舍康庄而取迳于荆棘之蹊矣。盖六艺之学,小学虽稍习其文,而其实为大经大法,与夫日用常行之所有事者,即道之所发见。故大学之始教,即在格物、致知,以续小学之所成,而归之于道。夫子教人以博文约礼为弗畔之则,初非小学则姑习之,一志于道而遂废辍,以待依仁之后而复理焉,既不可云仅为小学之初事;若其所云“ 成德之后适于意”者,则尤依托“游”字之影响,而初无实义也。以为德已成矣,理熟于胸,则遇物皆顺,而艺之与志,得逢原之乐乎?是艺之游也,乃依仁之后耳顺、从心之效,不当平列四者节目之中,以示学者之当如是矣。今与前三者同为为学之目,而以成本末具举、内外交养之功,则实于据德、依仁之外,有事于斯,而非听其自然,遇物皆适之谓矣。如以恣志自得,游戏徜徉之为适意邪?则即以夫子末年删定为德成以后所发之光辉,而要以定百王之大法,正万世之人心,且凛凛于知我罪我之间,不敢以自恣自适。况在方成其德者,乃遽求自适其意,如陶元亮之“时还读我书”者,以遣日夕而悦心目,其可乎?
潜室但欲斡旋“先后之序”四字,遂曲为附会,以幸无弊。乃不知朱子之云“先后” 者,固不于游艺云然,则又无待潜室施无病之药也。且前三者之有先后,特因德得于志道之余,而仁现于据德之熟,以立此繇浅入深、繇偏向全之序;固非依仁则无事于据德,据德则无事于志道,当其志道且勿据德,当其据德且勿依仁,一事竟即报一事之成,而舍故就新以更图其次。况乎依仁之功,与生终始,何有一日为仁之已依而无忧不依,何有一日为依之已尽而不用再依,乃告成功于依仁,而他图游艺也哉?
所以集注虽有先后之说,而尤云“日用之间,无少间歇”,以见四者始终不离之实学;且独于立志言先,而据德、依仁不言先,亦不言次,肯綮精确,一字不妄。何居乎于下三者逐节施以先后,而穿凿以求伸其说?嗣者无人,良负前贤之苦心矣。
四
说圣人乐处,须于程、朱注中笃信而深求之,外此不足观也。程子云“须知所乐者何事”,固非刻定一事为圣人之所乐,然亦何尝不于事而见其乐哉?朱子云“‘从心所欲不逾矩’,左来右去,尽是天理”,其非脱略事物,洒然不着,可知也。
于此一差,则成大妄。庄子开口便说“逍遥游”,弁髦轩冕,亦是他本分事,到来只是不近刑名,以至于嗒然丧耦而极矣。陈氏所谓“万里明澈,私欲净尽,胸中洒然,无纤毫窒碍”者此也。万里明澈则乐,有片云点染便觉闷顿,所以他怕一点相干,遂成窒碍,而视天下为畏涂;则所谓终日游羿彀之中者,亦相因必至之忧。
圣人说“于我如浮云”,明是以天自处。于我皆真,于土皆安,圣人之天体也。若必万里明澈而乃以得乐,则且厌风云、憎雷雨,若将浼焉,而屯之经纶,需之宴乐,皆适以为累矣。使然,则疏水曲肱而后乐,非疏水曲肱则不乐也。不义而富贵则不处,以义而锦衣玉食则亦不去,岂漫然任运而无心哉?
遇富贵则不逾富贵之矩,遇贫贱则不逾贫贱之矩,乃是得。“左右来去,尽是天理” ,方于疏水曲肱之外,自有其乐,而其乐乃以行于疏水曲肱之中。圣人所以安于疏水曲肱者,以乐为之骨子,此非荡然一无挂碍可知已。使但无欲则无得,无得则无丧,如是以为乐,则贫贱之得此也易,富贵之得此也难,必将如庄子所称王倪、支父之流,虽
译集注对“德”的解释是“践行道而有所心得”,对“仁”的解释是“心中德性的完备”。德是因为践行道而获得的,仁则涵括动与静,所以说它是完备的。大概立志于道坚定,德就成就在心中;依据德熟练,仁就显现在本性上。德是道的实质,仁是德的完备;“据”与“依”,是用来保持立志于道所获得的成果,并使依据德所安定的状态恒常不变。至于“艺”,它与道互为表里,并不是因为依据仁才开始有的。如果不先依据仁而后去游习艺,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
潜室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却说:“教育的六艺,是小学阶段最初的事务;游习于艺,又是成就德性后的余事。小学阶段初步学习其文辞,成就德性后游习艺则适宜于心意。”这就像是舍弃宽阔的大道,而选取荆棘丛生的小路了。大概六艺的学习,小学阶段虽然稍微学习其文辞,但实际上它是重大的常道大法,以及日常行事中所包含的内容,也就是道的显现。所以《大学》开始教导,就在于格物、致知,以接续小学所成就的,并最终归结于道。孔子教导人们以博学于文、约束于礼作为不背离的原则,起初并不是说在小学阶段就姑且学习,一旦立志于道就废弃停止,等到依据仁之后再去整理,这既不能说仅仅是小学最初的事务;至于他所说的“成就德性后适宜于心意”,更是依托“游”字的表象,起初就没有实际意义。认为德性已经成就,道理在胸中熟练,那么遇到事物都顺遂,而艺与志,能获得逢源的乐趣吗?这是说游习艺,是在依据仁之后耳顺、从心所欲的效果,不应当与前三者并列作为四个条目,来指示学者应当如此。现在它与前三者同为做学问的项目,而具备根本与末节并举、内在与外在共同修养的功效,那么实际上在依据德、依据仁之外,还有事情要做,而不是听任自然、遇到事物都适宜的意思。如果以放纵意志、自得自乐、游戏徜徉作为适宜心意吗?那么即使是孔子晚年删定经典,作为德性成就后所发出的光辉,也要用来确定百代君王的大法,端正万世的人心,而且在是否被人理解或责怪之间战战兢兢,不敢放纵自己、自适其意。何况在刚刚成就德性的人,就急于寻求自适其意,像陶渊明那样“时还读我书”,用来打发早晚时光而愉悦心目,这可以吗?
潜室只想调和“先后之序”这四个字,于是曲意附会,以求没有弊端。却不知朱子所说的“先后”,本来就不是针对游习艺而言的,那么又何必让潜室施用无病之药呢。况且前三者之所以有先后,只是因为德是在立志于道之余获得的,而仁是在依据德熟练后显现的,以此确立由浅入深、由偏至全的顺序;本来并不是说依据仁就无事可做于依据德,依据德就无事可做于立志于道,当立志于道时就不要依据德,当依据德时就不要依据仁,一件事完成就报告一件事的成就,而舍弃旧的追求新的以图谋其次序。何况依据仁的功夫,与生命始终相伴,哪有一天是仁已经依据而没有不依据的忧虑,哪有一天是依据已经穷尽而不用再依据,于是宣告依据仁的成功,而去图谋游习艺呢?
所以集注虽然有先后的说法,但又说“在日常用度之间,没有片刻间歇”,以显示这四者始终不离的真实学问;而且只在立志上说要先,而依据德、依据仁不说先,也不说次,关键处精确,一字不虚妄。为什么在下三者逐节施加先后,而穿凿附会以求伸张其说呢?后继者无人,实在辜负了前贤的苦心啊。
四
谈论圣人快乐的地方,必须在程子、朱子的注释中笃信并深入探求,除此之外不值得观看。程子说“必须知道所乐的是什么”,固然不是刻定一件事作为圣人所乐的,然而又何尝不在事物中见到他的快乐呢?朱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左来右去,全是天理”,可见他并非脱离事物,洒脱而不着痕迹。
在这里一旦有差错,就会造成大妄。庄子开口就说“逍遥游”,视轩冕如敝屣,也是他的本分事,但结果只是不近刑名,以至于达到嗒然丧耦的极致。陈氏所说的“万里明澈,私欲净尽,胸中洒然,无丝毫窒碍”就是这种境界。万里明澈就快乐,有一点云点染便觉得闷顿,所以他害怕一点相干,遂成窒碍,而视天下为畏途;那么所谓终日处于羿的射程之中,也是相因必至的忧虑。
圣人说“于我如浮云”,明显是以天自处。对我都是真实的,对土都是安适的,这是圣人的天体。如果必须万里明澈才得到快乐,那么就会厌恶风云、憎恨雷雨,好像将被污染一样,而《屯》卦的经纶、《需》卦的宴乐,都适合作为累赘了。如果这样,那么只有疏水曲肱而后快乐,不是疏水曲肱就不快乐。不义而富贵就不处,以义而锦衣玉食也不离去,难道是漫然任运而无心吗?
遇到富贵就不逾越富贵的规矩,遇到贫贱就不逾越贫贱的规矩,这才是得。“左右来去,尽是天理”,才在疏水曲肱之外,自有其乐,而他的快乐乃是在疏水曲肱之中运行。圣人之所以安于疏水曲肱,是因为以乐为骨干,这并非荡然一无挂碍可知。如果只是无欲则无得,无得则无丧,以此作为快乐,那么贫贱得到这个容易,富贵得到这个难,必将像庄子所称道的王倪、支父一流,虽然
义富、义贵,亦辞之唯恐不夙矣。此是圣学极至处,亦是圣学、异端皂白沟分处。若不了此,则袁安、张翰、韦应物、白居易,皆优入圣域矣,而况于蒙庄!
译义富、义贵,也是唯恐辞谢得不够早。这是圣学的极致所在,也是圣学与异端黑白分明的界限。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袁安、张翰、韦应物、白居易,都可以轻易进入圣人的境界了,更何况是庄子呢!
五
朱子“即当时所处”一语,谛当精切,读者须先从此着眼,则更不差谬。双峰云“乐在富贵中见得不分晓,在贫贱方别出”,语亦近似。然要似夫子设为此贫境以验乐,则于圣人于土皆安之道不合矣。
夫子此章,自是蚤年语,到后来为大夫而不复徒行,则居食亦必相称。既非虚设一贫以验乐,亦无事追昔日之贫而忆其曾乐于彼,作在富贵而思贫贱愿外之想也。乐不逐物,不因事,然必与事物相丽。事物未接,则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岂但以月好风清,日长山静,身心泰顺,而为之欣畅也乎?既以左宜右有、逢源而不逾矩为乐,则所用者广,而所藏者益舒。是乐者,固君子处义富、义贵之恒也。故曰“乐亦在其中”。言“亦”,则当富贵而乐,亦审矣。
使夫子而如夏启、周成,生即富贵,直不须虚设一贫以言乐。而又岂随物意移,贸贸然日用而不知,遂使其乐不分晓乎?即在夫子摄相之时,位且尊矣,道且泰矣,岂其所为乐者,遂较疏水曲肱时为鹘突不分明,而不能自喻邪?圣人之于土皆安者,于我皆真,富贵、贫贱,两无碍其发生流行之大用,乐主发散在外,故必于用上现。故曰“乐亦在中”,贫贱无殊于富贵也。
此双峰之语所以似是而非。如云:使在富贵,则君子之行乎富贵者,可以不言乐;而唯贫贱亦然,乃以见性情之和,天理之顺,无往不在;而圣贤之乐,周遍给足,当境自现,亦可见矣。如此,斯为得之。
六
唯知夫子为当时所处之现境,则知为夫子蚤年语;知为夫子蚤年语,则亦不用向孔、颜之乐,强分异同。今即云颜子所得,同于圣人,固不敢知;然孔子“三十而立”之时,想亦与颜子无大分别。俗儒不知有乐,便觉是神化之境,实则不然。在圣贤分中,且恁等闲。故周、程二先生教学者从此寻去,亦明是有阶可升之地,非“欲从末繇”之境也。
朱子以不逾矩言乐,乃要其终而言之,愚所谓到后亦只是乐者也。而“三十而立”时,不逾之矩已分明更无差忒。若所欲者动与矩违,则亦不能立矣。即未到发念皆顺、于我皆真地位,而矩已现前,无有不可居、不可行之患,则资深逢原,已不胜其在己之乐矣。如小儿食乳得饱,亦无异于壮夫之饱。陈、饶、许诸子,强为分判,固须以朱子“孔、颜之乐不必分”一语折之。
七
天地之化,与君子之德,原无异理。天地有川流之德,有敦化之德,德一而大小殊,内外具别,则君子亦无不然。天地之化、天地之德,本无垠鄂,唯人显之。人知寒,乃以谓天地有寒化;人知暑,乃以谓天地有暑化;人贵生,乃以谓“天地之大德曰生”;人性仁义,乃以曰“立天之道,阴与阳;立地之道,柔与刚”。易是天地之全化、天地之全德,岂但于物见天,而不于天见天,于感通见人事,而不于退藏见人道乎?集注专以进退存亡之道言易,则是独以化迹言,而于川流、敦化之德,忘其上下一致之理矣。
如说个“天行健”,何尝在进退存亡上论化迹?孔子赞易,第一句说“君子以自强不息”,只是无过之本,非但需之“饮食宴乐”,困之“致命遂志”也。真西山单举仕、止、久、速,说孔子全体皆易,则但有利用安身之易,而无精义入神之易矣。庆源云“履忧患之涂,不可以不学易”,尤将易看作不得志于时人下梢学问。如此说书,只似不曾见易来,恰将火珠林作经读。
圣人于系易,多少底蕴精微,只有两章说忧患,而又但以九卦为处忧患之用,则余五十五卦,皆非有忧患之情可知矣。文言四序爻辞,言信,言谨行,闲邪存诚、进德修业、学问宽仁,皆修己无过之道也。“潜龙勿用,下也”一段,治人无过之道也。只末后一段,说进退存亡,为亢龙言尔。舍大中至正之道,而但以变化推移言天人之际,甚矣其诬也!
八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集注、语录开示圣奥,至矣。就中“与天合契”一段,尤为不妄
译五
朱熹所说的“即当时所处”这一句话,恰当而精切,读者必须先从这里着眼,就不会再有差错了。双峰说“乐在富贵中看不分明,在贫贱时才显现出来”,这话也近似。然而如果说孔子是特意设定这种贫困的境况来检验乐,那就与圣人“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富贵行乎富贵”的道理不符了。
孔子这一章,自然是早年的话,到了后来他担任大夫,不再独自步行,那么居住和饮食也必然与之相称。既然不是虚设一个贫困来检验乐,也就没有必要追忆昔日的贫困而回忆当时在那里的快乐,做出身处富贵却思念贫贱、心向外求的想法。乐不追逐外物,不依赖具体事物,但必然与事物相联系。事物尚未接触时,就是所谓的“喜、怒、哀、乐之未发”,难道仅仅是因为月色美好、清风徐来、白昼漫长、山峦寂静,身心安泰顺适,才感到欣喜畅快吗?既然以左右适宜、逢源而不越矩为乐,那么所用的范围就广,而所蕴藏的也就更加舒展。这乐,本来就是君子处于合乎义的富有、合乎义的尊贵中的常态。所以说“乐亦在其中”。说“亦”,那么当身处富贵时感到乐,也就明白了。
假如孔子像夏启、周成王那样,生来就富贵,根本不需要虚设一个贫困来谈论乐。又怎么会随着外物的意志转移,昏昧地在日常生活中而不自知,从而使他的乐变得不分明呢?即使在孔子摄行相职的时候,地位已经尊贵,大道已经通达,难道他所感受到的乐,就比喝清水、弯着胳膊当枕头时更加模糊不清,而不能自我领会吗?圣人在任何境遇都能安处,对我来说都是真实的,富贵、贫贱,都不能妨碍其发生流行的宏大作用,乐主要发散在外,所以必然在作用上显现。所以说“乐亦在其中”,贫贱与富贵没有区别。
这就是双峰的话之所以似是而非的原因。如果说:假如身处富贵,那么君子在富贵中的行为,可以不谈乐;而只有在贫贱中也是这样,才能显示出性情的和顺,天理的顺畅,无往不在;而圣贤的乐,周遍充足,在当下境界自然显现,也可以看到了。这样,才算得要领。
六
只有知道孔子说的是当时所处的现实境况,才知道这是孔子早年的话;知道这是孔子早年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在孔子和颜回的快乐上,强行区分异同。现在即使说颜回所得到的,与圣人相同,固然不敢断言;然而孔子“三十而立”的时候,想必也与颜回没有大的区别。俗儒不知道有乐,便觉得那是神化般的境界,其实并非如此。在圣贤的范畴里,且看做平常事。所以周敦颐、程颢、程颐二先生教导学者从这里去寻找,也明白是有阶梯可以攀登的地方,不是“欲从末繇”(想要从末端追溯本源)的境界。
朱熹用“不逾矩”来解释乐,是从最终的结果来说的,我所说的到最后也只是乐。而在“三十而立”的时候,不逾越的规矩已经分明,更没有差错。如果所想要的行动与规矩违背,那么也就不能立了。即使还没有达到念头发动都顺遂、对我而言都真实的境界,但规矩已经呈现在眼前,没有不可居处、不可行动的忧患,那么资历深厚、逢源自得,已经不胜受其自我拥有的快乐了。就像小儿吃奶吃饱了,与壮年人吃饱了并无不同。陈、饶、许诸子,强行加以区分,固然需要用朱熹“孔、颜之乐不必分”这一句话来驳正他们。
七
天地的化育,与君子的德行,原本没有不同的道理。天地有川流不息的德,有敦厚化育的德,德是一体的而大小不同,内外有别,那么君子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天地的化育、天地的德,本来没有边界,只有人将其彰显出来。人知道寒冷,才说天地有寒的化育;人知道暑热,才说天地有暑的化育;人重视生命,才说“天地的大德叫做生”;人性本具仁义,才说“确立天的道,是阴与阳;确立地的道,是柔与刚”。《易》是天地的全部化育、天地的全部德性,难道只是在万物身上看见天,而不在天身上看见天,在感应相通中看见人事,而不在退藏于密中看见人道吗?《集注》专门用进退存亡的道理来解释《易》,那就是只从化育的迹象来说,而忘记了川流、敦化之德上下一致的理了。
如果说“天行健”,何尝是在进退存亡上论述化育的迹象?孔子赞《易》,第一句说“君子以自强不息”,只是没有过错的根本,不仅仅是《需》卦的“饮食宴乐”,《困》卦的“致命遂志”而已。真西山单独列举仕、止、久、速,说孔子的全体都是《易》,那就只有利用安身的《易》,而没有精义入神的《易》了。庆源说“身处忧患的途程,不可以不学《易》”,更是将《易》看作是不得志于时人的末流学问。这样解说书籍,只像是不曾见过《易》,恰是将《火珠林》当作经典来读。
圣人在系辞中,有多少底蕴精微,只有两章说到忧患,而又只以九卦作为处理忧患的功用,那么其余五十五卦,都不是出于忧患之情就可以知道了。《文言》四序爻辞,讲诚信,讲谨慎行事,防闲邪恶、保存真诚、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做学问、宽厚仁爱,都是修养自己、没有过错的道理。“潜龙勿用,下也”这一段,是治理他人、没有过错的道理。只有最后一段,讲进退存亡,是为亢龙说的罢了。舍弃大中至正的道理,而只从变化推移来说天人之际,其诬蔑之甚啊!
八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集注》、《语录》开示圣人的奥妙,到了极点。其中“与天合契”这一段,尤为不虚妄。
。于愤、乐见得天理流行之不息,于忘食、忘忧见得人欲净尽之无余;而天之无私者,唯其不息,则所谓“发愤便能忘食,乐便能忘忧”也。
译从发愤和乐见中,可以看出天理流行不止息;从忘食和忘忧中,可以看出人欲净尽无余。而天的无私,正因为它不止息,所以才有“发愤便能忘食,乐便能忘忧”的说法。
天无究竟地位。今日之化,无缺无滞者,为已得。明日之化,方来未兆者,为其未得。观天之必有未得,则圣人之必有未得,不足为疑矣。大纲说来,夫子“十五志学”一章,以自显其渐进之功。若密而求之,则夫子之益得其未得者,日日新而不已,岂一有成型,而终身不舍乎?
朱子云“直做到底”,“底”字亦无究竟处。有所究竟则执一,执一则贼道,释氏所谓“末后句”者是也。观之于天,其有一成之日月寒暑,建立已定,终古而用其故物哉?
小注中有“圣人未必有未得,且如此说”之言,必朱子因拙人认定有一件事全不解了之为未得,故为此权词以应之;后人不审,漫然录之,遂成大妄。
九
集注“气质清明,义理昭著”,是两分语。“气质清明”以人言,“义理昭著”以理言。非“气质清明”者,则虽义理之昭著而不能知;然非义理之昭著者,则虽“气质清明” ,而亦未必其知之也。缘朱子看得此一“者”字活,大概不指人而言,与下句“者”字一例。岂“好古敏以求之”,为夫子之自言,而亦以人言之乎?
“义理昭著”四字,较和靖说更密。庆源、双峰只会得和靖说,不曾会得朱子说。但言义理,则对事物而言之。既云义理之昭著,则自昭著以外,虽未及于事物之蕃变,而亦有非生所能知者矣,故朱子云“圣人看得地步阔”。
总在说知处不同。精义入神,圣人方自信曰知。如生而知孝,自与不知孝者不同,乃中心爱敬,即可自喻,而事亲之际,不但礼文之繁,即其恰得乎心而应乎理,以为天明地察之本者,自非敏求于古而不得,矧在仁义中正之缊藏乎?
圣人于此,业以生知自命,而见夫生知者,生之所知,固不足以企及乎己之所知,若曰“我非但生知,而所求有进焉者”,特其语气从容,非浅人之所测耳。徇齐、敦敏之说,见于稗官,与释氏堕地七步之邪词,同其诞妄。乃疑古今有生而即圣之人,亦陋矣夫!
十
圣人从不作一戏语。如云不善亦师,为谑而已。以此求之,集注未免有疵在。老子曰 “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是很毒语。将谓纣为武王之资,杨、墨为孟子之资,利人之不善,而己之功资以成,道资以伸!若此,既非君子之存心;乃老子且仅曰“ 资”,而夫子顾以反其道而用之者为“师”邪?
“其不善者而改”,是补出“择”字余意,师则但云“从之”者,所以云“三人”而不云“二人”。彼两人者均善,必有一尤善者,均不善,必有差善者,即我师也。且其人业与我而并行,亦既非绝不相伦之人矣。故以善为师,则得师矣;不善而改,则不妄师矣。人苟知择,岂患无师哉?
一一
夫子将善人、有恒作一类说。南轩云“善人、有恒,以质言”,此处极难看得合。若如曾氏所云“善人明乎善者,有恒虽未明乎善,亦必有一节终身不易”,则相去远矣。
此二种人全、欠、大、小之异致,而一皆率任其所本明,非有能明、不能明之别也。有恒者,无处则是无,有处则恒有,虚约则只是虚约,盈则恒盈,泰则恒泰;于其所无、所虚、所约,固不袭取而冒居之,然亦不能扩充以求益也;特以其不冒居之故,则求益也有端矣。若善人之别于有恒者,大概与理相得,求所谓无、虚、约者已鲜;而所有、所盈、所泰,未能精其义而利其用,便亦任其自然,条条达达,如此做去;其不能造其极而会其通者,亦与有恒之不能扩充以求益,同之为未学也。
质之美者,不求扩充,则必能恒;若求扩充,则反有杌木▯圼窒碍,思为变通,而或不能恒矣。此有恒之进机也。又其上者,任其自然,则所为皆可,欲繇是而求精其义而利其用,则初几反滞,辙迹不熟,而未必即能尽善矣。此善人之进机也。
善人大而不切,有恒既不能大,而亦未必其能切。大抵皆气壹动志,只如此做去,更无商量回护,其为全为欠,则天定
译天没有终极的定局。今日的变化,没有缺失和停滞的,是已经得到的;明日变化,刚刚到来尚未显露迹象的,是还没有得到的。观察天必然有尚未得到的,那么圣人必然有尚未得到的,就不值得怀疑了。大体说来,孔子“十五志于学”这一章,是用来显示自己循序渐进的功夫。如果深入细致地探求,那么孔子日益获得那些尚未得到的,是日日更新而不停止的,难道一旦有了定型,就终身不再舍弃吗?
朱熹说“直做到底”,这个“底”字也没有终极之处。有所终极就会执着于一端,执着于一端就会损害大道,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末后句”。观察天,难道有已经成型的日月寒暑,建立确定,从古至今都使用那些旧有的事物吗?
小注中有“圣人未必有未得,暂且这样说”的话,一定是朱熹因为笨拙的人认定有一件事完全不懂才叫未得,所以用这种权宜之词来应付他们;后人没有仔细审察,随意记录,于是造成了大的错误。
九
集注中“气质清明,义理昭著”,是两方面的话。“气质清明”是从人的角度说的,“义理昭著”是从理的角度说的。不是气质清明的人,即使义理昭著也不能知晓;然而不是义理昭著的人,即使气质清明,也未必能知晓。因为朱熹看得这个“者”字灵活,大概不是指人而言,与下句的“者”字同类。难道“好古敏以求之”,是孔子的自述,也是从人的角度说的吗?
“义理昭著”四个字,比和靖的说法更严密。庆源、双峰只领会了和靖的说法,没有领会朱熹的说法。只说义理,是相对于事物而言的。既然说义理昭著,那么在昭著之外,虽然没有涉及事物的繁复变化,但也有不是生来就能知晓的,所以朱熹说“圣人看得地步宽阔”。
总在说知晓的程度不同。精研义理而入于神妙,圣人方才自信说知晓。比如生来就知道孝,自然与不知道孝的人不同,内心爱敬,就可以自我领悟,但在侍奉父母时,不但礼仪文辞繁多,即使恰合心意而顺应天理,作为天明地察的根本,自然不是勤奋向古人求取而不能得到的,何况在仁义中正的蕴藏之中呢?
圣人于此,已经以生而知之自命,而看见那些生而知之的人,生来所知道的,固然不足以企及自己所知道的,如果说“我不仅是生而知之,而且所求取的有进步”,只是他语气从容,不是浅薄之人所能测度的。徇齐、敦敏的说法,见于野史,与佛教堕地七步的邪说,同样荒诞虚妄。竟然怀疑古今有生来就是圣人的人,也太浅陋了!
十
圣人从不开玩笑。如果说不善的人也是老师,不过是戏谑罢了。以此推求,集注未免有瑕疵。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是很刻薄的话。难道说商纣是周武王的借鉴,杨朱、墨子是孟子的借鉴,利于别人的不善,而自己的功业借此成就,大道借此伸张!像这样,既不是君子的存心;况且老子只说“借鉴”,而孔子反而把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当作“老师”吗?
“其不善者而改”,是补充“择”字的余意,老师只是说“跟随他”,所以说“三人”而不说“二人”。那两个人都善,必有一个更善的;都不善,必有一个稍善的,就是我的老师。况且那人已经与我并行,也不是完全不相类的人了。所以以善人为师,就得到老师了;不善而改正,就不盲目拜师了。人如果懂得选择,难道还担心没有老师吗?
一一
孔子将善人、有恒之人作为一类来说。南轩说“善人、有恒,是从资质说的”,这里极难看得契合。如果像曾氏所说“善人是明晓善的人,有恒的人虽然不明晓善,也必有一节终身不变”,那就相差太远了。
这两种人全、缺、大、小的不同表现,但都是一率任其本来的明晓,没有能明晓、不能明晓的区别。有恒的人,没有的地方就是没有,有的地方就恒有,空虚简约就只是空虚简约,充盈就恒充盈,安泰就恒安泰;对于自己没有的、空虚的、简约的,固然不窃取而冒居,但也无法扩充以求益;只是因为他不冒居的缘故,那么求益也有端绪了。至于善人区别于有恒的人,大概与理相得,求取所谓的无、虚、约已经很少;而所有的、充盈的、安泰的,未能精研其义而利于其用,便也任其自然,条条达达,这样去做;其不能达到极致而会通,也与有恒之人不能扩充以求益,同样是未学。
资质美好的人,不求扩充,就一定能恒;如果求扩充,反而有阻碍窒碍,思为变通,而可能不能恒了。这是有恒之人的进机。又在其上的人,任其自然,那么所为皆可,想要由此而精研其义而利于其用,那么初几反而停滞,辙迹不熟,而未必就能尽善了。这是善人的进机。
善人大而不切,有恒既不能大,也未必能切。大抵都是气壹动志,只这样去做,更没有商量回护,其为全为缺,则是天定的。
之矣。若不能大而已切,则君子也,志为主而气为辅者也。于此辨之,乃知君子、善人、有恒之同异。
译这就够了。如果不能宏大却能做到恳切,那就是君子,是意志为主而意气为辅的人。在这里加以辨析,才知道君子、善人、有恒之人的相同与不同之处。
一二
善人亦是有恒。他所为皆善,如何不恒?有所不恒,则有所不善矣。但恒而曰“有” ,自是在一节上说。若凡有皆恒,即不可名之为有恒。总之,有恒得善人之一体,君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也。如此类,须分别看。倘以一例求之,而云有恒笃实,而善人近于虚,则不足以为善人;圣人全而君子偏,则不足以为君子矣。
一三
南轩说梁武、商纣同咈天理,可谓正大精严之论。南轩于此等处,看得源流清白。其论酒诰篇文字,极为朱子推服。古今儒者,能如此深切斩截者,盖亦鲜矣。
然劈头说个“圣人之心,天地生物之心”,安在此处,却不恰好。圣人于此,却是裁成辅相,顺天理之当然,何曾兜揽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若方钓弋时,以生物之心为心,则必并钓弋而废之矣。
圣人只是圣人,天地只是天地。中庸说“配天”,如妇配夫,固不纯用夫道。其云“ 浩浩其天”,则亦就知化之所涵喻者言尔。无端将圣人体用,一并与天地合符,此佛、老放荡僭诬之词,不知而妄作。圣人立千古之人极,以赞天地,固不为此虚诞,而反丧其本也。
泰誓曰:“唯天地万物父母,元后作民父母。”理一分殊,大义昭著。古人之修辞立诚,鲜不如此。若云“不纲”、“不射宿”便是天地生物之心,以大言之,天地固不为是区区者;以精言之,天地亦不能如是之允当也。
天地不需养于物,人则不能。而天地之或杀,则无心而无择;方秋禾槁,固不复拣稚者而更长养之;夭札所及,不与人以得避之地。成周之治,可以数百年而无兵;七国、五胡之际,不复更有完土。必欲规规然一与天地相肖,非愚而无成,必且流于异端之虚伪矣。
天地之元、亨、利、贞,大而无迹;圣人仁至义尽,中而不偏。圣人之同乎天地者一本,圣人之异乎天地者分殊。不然,彼梁武之流,固且以究竟如虚空、广大如法界,为行愿一天地也,而何以罪均于商纣哉?
泰伯篇
一
集注言“夫以泰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而有天下矣,乃弃不取”;又云“其心即夷、齐扣马之心”;于义明甚。金仁山徒费笔舌,止欲斡旋太王无翦商之志,乃谓泰伯之让天下,让于王季。不知太王而非有翦商之事,则泰伯又何处得天下让之王季耶?
小儒以浅识遥断古人,乐引异说以自证,乃不知所引者之适以自攻。吴越春秋一书,汉人所撰,诞诬不足信,不可与左传参观异同。且彼书记太王之言曰:“兴王业者,其在昌乎!”则太王之不忘翦商,亦可见矣。夫子称泰伯为“至德”,而于太王未施一赞词,仁山乃苦欲曲美太王,而不知其以抑泰伯也殊甚,何其矛盾圣言而不之恤也!
使泰伯而逆计王季、文王之有天下,因顺太王之志而让之季历,如所云遂父志而成其远大,若云周有天下,繇泰伯之逃;则是泰伯以此一让,阳辞阴取,而兄弟协合以成夺商之事,是与曹操所云“吾其为周文王”者,同为僭诈。而夫子称之曰“至德”,不已僭与!
古者封建之天下,易侯而王,亦甚寻常事;既非若后世乱贼,起自寒微,资君之禄位灵宠,欺孤寡而攘夺之。商之历祀已六百,而失道之主相仍。太王以后稷之裔,奕世君公,则于以代商而王,显然有其志事,而抑何损?若夫泰伯怀必得之心,择弟与从子之贤,使可固有而不失,则其为谖也甚矣。此辨太王无翦商之志者,不足以伸太王,而唯以抑泰伯,叛圣言也。
仁山云:“太王前日犹能弃国于狄人侵邠之时,而今日乃欲取天下于商家未乱之日,太王之心,决不若此其悖也。”夫太王之避狄,岂让狄哉?鳃鳃赂狄,冀以全邠,殆不得免焉,而后为此全民避地之计,孟子固曰“不得已”也。狄不可争则去之,商有可代则思代之,太王之创业垂统,如此而已。至于柞棫拔而昆夷駾,太王岂终让狄人者哉?朱子确然有见于此,而援引鲁颂及春秋传以辟诸儒回护之说,用
译一二
善人也是有恒的。他所做的事都是善的,怎么会没有恒心呢?如果有所不恒,那就是有所不善了。但是说“有”恒,自然是在某一节上说。如果凡是有的都恒,那就不能称之为有恒了。总之,有恒只是善人的一个方面,君子具备圣人的大体但稍微不足。像这类情况,必须分别看待。如果用一个例子来概括,说“有恒”就是笃实,而善人接近于虚浮,那就不足以成为善人;圣人全面而君子片面,那就不足以成为君子了。
一三
张栻(南轩)说梁武帝和商纣王同样违背天理,可以说是正大精严的论断。张栻在这些地方,看得源流清白。他论述《酒诰》篇的文字,朱熹极为推重佩服。古今儒者,能像他这样深切斩截的,大概也很少了。
然而开头就说“圣人之心,就是天地生物之心”,安放在这里,却不恰当。圣人在这里,却是裁成辅相,顺应天理之当然,何曾包揽天地生物之心作为自己的心?如果正在钓鱼射鸟时,以生物之心为心,那就必然连钓鱼射鸟也废除了。
圣人只是圣人,天地只是天地。《中庸》说“配天”,就像妻子配丈夫,本来不纯粹使用丈夫的道。它说“浩浩其天”,也不过是就知晓化育所涵喻的意思而言罢了。无缘无故将圣人的体用,一概与天地相合,这是佛、老放荡僭越诬妄的言辞,不知而妄作。圣人确立千古的人极,以赞助天地,本来不做这种虚诞的事,反而丧失其根本。
《泰誓》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元首是百姓的父母。”理一分殊,大义昭著。古人修辞立诚,很少不这样的。如果说“不纲”、“不射宿”就是天地生物之心,从大的方面说,天地本来不做这些区区小事;从精微的方面说,天地也不能如此允当。
天地不需要养育于万物,人则不能。而天地的有时杀戮,是无心而无选择的;正当秋天禾苗枯槁,本来不再挑选稚嫩的而更长养它;夭折灾祸所及,不给人得以躲避的地方。成周的治理,可以数百年而无战争;七国、五胡之际,不再有完整的土地。一定要规规矩矩地与天地相像,不是愚昧而无成就,就是流于异端的虚伪了。
天地的元、亨、利、贞,大而无迹;圣人仁至义尽,中而不偏。圣人同于天地的在于一本,圣人异于天地的在于分殊。不然,那些梁武帝一流的人,本来就以究竟如虚空、广大如法界,作为行愿与天地合一,为什么罪行与商纣王相同呢?
泰伯篇
一
集注说“凭借泰伯的德行,在商、周之际,本来足以朝见诸侯而拥有天下了,却放弃不取”;又说“他的心就是伯夷、叔齐扣马谏阻的心”;在义理上非常明白。金履祥(仁山)徒费笔舌,只想斡旋太王没有翦商之志的说法,竟说泰伯让天下,是让给王季。不知道太王如果没有翦商之事,那么泰伯又从何处得到天下让给王季呢?
小儒以浅薄的见识遥断古人,乐于引用异说来证明自己,却不知所引用的恰恰用来攻击自己。《吴越春秋》一书,是汉人所撰,荒诞诬妄不足信,不可与《左传》参看异同。而且那书记载太王的话说:“兴起王业的,大概在于昌吧!”那么太王不忘翦商,也可以看到了。孔子称泰伯为“至德”,而对太王未加一句赞词,金履祥却苦苦想要曲意美化太王,却不知他压制泰伯太过分了,为何违背圣人的言论而不顾呢!
假如泰伯预先算计王季、文王拥有天下,因而顺从太王的意志而让给季历,如所说遂父志而成其远大,如果说周拥有天下,源于泰伯的逃跑;那么泰伯以此一让,表面推辞暗中夺取,而兄弟协合以完成夺取商朝之事,这与曹操所说“我大概是周文王”一样,同为僭越欺诈。而孔子称他为“至德”,不也太僭越了吗!
古代封建的天下,由侯而王,也是寻常事;既不像后世的乱贼,起自寒微,凭借君主的禄位恩宠,欺骗孤寡而攘夺之。商朝的历数已六百年,而失道的君主相继。太王以后稷的后裔,世代为君公,那么以此代商而王,显然有其志事,而有什么损害呢?如果泰伯怀有必得之心,选择弟弟与从子中的贤者,使可以固有而不失,那么他的谲诈就太严重了。这种辩说太王无翦商之志的,不足以伸张太王,而只是压制泰伯,违背圣人的言论。
金履祥说:“太王前日还能在狄人侵邠时弃国,而今日却想在商家未乱之日取天下,太王的心,决不像这样悖逆。”太王躲避狄人,难道是让给狄人吗?小心翼翼地贿赂狄人,希望保全邠地,大概不能免祸,而后采取这全民避地的计策,孟子本来就说“不得已”。狄人不可争则离去,商朝有可代则思代之,太王的创业垂统,如此而已。至于柞棫拔除而昆夷惊骇,太王难道终究让给狄人吗?朱熹确然有见于此,而援引《鲁颂》及《春秋传》以驳斥诸儒回护的说法,用
以见太王之无不可翦之商,而泰伯犹且不从父命,确尔求仁之为至德,其深切著明至矣。仁山之言,乌足为有无邪?
译由此可以看出,太王并没有认为商朝是不可讨伐的,然而泰伯依然不遵从父亲的命令,坚定地追求仁德,这确实是至高无上的德行,其道理深刻而显明到了极点。仁山的言论,怎么可以说它没有根据呢?
本文云“三以天下让”,是天下其所固有也。若因后日之有天下而大为之名,则使文、武终不有天下,而泰伯遂无所让邪?唯泰伯可以有天下而不有,则即使文、武不有天下,而泰伯之让天下也固然。特所云让者,谦逊不居之辞,非必让之人而后谓之让也。书曰“舜让于德弗嗣”,谓己德之不足嗣,则不敢受,非以让之四岳群牧也。子曰“其言不让”,谓己可有之而即自任之,非谓不让之求、赤与点也。知此,则俗儒让周、让商之说,两无容相攻击,而不得谓商固有天下,无待于泰伯之让,以破泰伯不从之说矣。
盖以德、以时,天下本泰伯之所有,今以君臣之大义,不从父命而不居,至他日之或为季历子孙所有,或商之子孙仍无失坠,总以听之天,而己不与焉。尽道于己,而为仁不繇乎人,此其得于心者已极,而非人之所能喻也。使泰伯从太王而代商,则人知其躬任天下矣。今无其事,是以民不知而弗得称也。藉云以让之王季、文王,则昭然于天下后世,而何“ 无得而称”哉?拘儒多忌,不足达圣人之旨,自当以集注为正。
二
后人释书,于字句上作奇特纤新之解,薄古人为未审,不知先儒固尝作此解,已知其非而舍之。曾子本文三“斯”字,作现成说,而以为存省之验者,朱子盖尝作此解矣。然而集注不尔者,以谓作现成说,则是动容周旋中礼,自然发见之光辉,乃生知安行、化不可为之事,既非曾子言“所贵乎道”、言“远”、言“近”之义;若谓三者为化迹,而道之所贵,别有存主之地,则所谓存主者,岂离钩三寸,别有金鳞耶?此正圣学、异端一大界限。圣贤学问,纵教圣不可知,亦只是一实。舍吾耳目口体、动静语默,而别求根本;抑践此形形色色,而别立一至贵者,此唯释氏为然尔。
先儒说曾子得圣学之宗,而以授之子思、孟子。所授者为何事,但与他一个可依可据者而已。故其临终之言,亦别无付嘱,止此身之为体为用者,即为道之所贵;修此身以立体而行用,即是“君子所贵乎道”。其后子思之言中和,则曰“喜怒哀乐”,不离乎身之用也。容貌、颜色、辞气者,喜怒哀乐之所现也。鄙之与雅,倍之与顺,正之与邪,信之与伪,暴之与和,慢之与庄,中节不中节之分也。孟子言天性,曰“形色”。容貌、颜色、辞气者,形色也。暴慢、鄙倍之远,信之近,践形者也。
静而存养于心,凝以其身之静也。动而省察于意,慎以其身之动也。所存者,即此不暴慢、不鄙倍、近信之实,故曰“俨若思”。所察者,即此暴慢、鄙倍、不信之几,故曰“ 无不敬”。不然,则理于何存?欲于何辨?非此远暴慢、鄙倍而近信者,亦孰为天理显仁藏用之真?非其刚为暴、柔为慢、淫于鄙、辟于倍、饰情为不信者,何以见所欲之为私也?曾子吃紧为人,只在此身著力,而以微见天心,显征王道者,率莫不在此。若但以为效验而用力不系乎此,其不流于禅学者鲜矣。
三
颜子所至,与圣人相去远近,固非易知,然以“犯而不校”想之,则亦可仿佛其端。
上蔡云:“几于无我。”所谓无我者,圣人也。朱子谓:“却尚有个人与我相对。在圣人,便知[和]人我都无了。”此话不加审别,则已与释氏“无我相、无人相”之说相乱。所以于此,须求一实际在。
圣人所谓“无我”者,岂其于人我而无之!于人我而无之,则是本有人我,而销之于空,是所谓“空诸所有”也。抑谓人我本无,而我不实之以有,是所谓“慎勿实诸所无”也。夫圣人之无人我,岂其然哉!
一理而已矣。人我有异,而理则同。同则无异,故曰无也。无欲害人者,理也。在我无欲害人,在人无欲害我,其理同也。无欲受尔汝者,理也。我无欲受,人无欲受,其理同也。同乎理,则一理而已矣,而安有人与我之或异?
乃理则有等杀矣,均而同之,而尚非理也。因其尊而尊之,因其卑而卑之;我之居
译原文说“三次把天下让给他人”,这是因为天下本来就是泰伯所固有的。如果因为后来他拥有了天下而给他极大的名声,那么假如周文王、周武王最终没有拥有天下,泰伯岂不是就没有可让的东西了吗?只有泰伯本可以拥有天下却不去拥有,那么即使文王、武王没有拥有天下,泰伯让出天下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特别要指出的是,所说的“让”,是谦逊不居其位的说法,并不是必须让给具体的人才能称为“让”。《尚书》说“舜因德行不足而不敢继承”,是指自己德行不足以继承,所以不敢接受,并不是把天下让给四岳和群牧。孔子说“他的话不谦让”,是指自己可以拥有却立刻自任,并不是说不谦让于求、赤和曾皙。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世俗儒者关于让周、让商的争论,双方就没有理由互相攻击,也就不能认为商朝本来就有天下,不需要泰伯来让,以此来驳斥泰伯不听从的说法了。
大概凭着德行和时势,天下本来就是泰伯所有的,现在因为君臣的大义,不听从父亲的命令而不居其位,至于日后天下是成为季历子孙的,还是商朝子孙仍然没有失坠,全都听凭天命,而自己不过问。在自己身上尽到了道,行仁不依赖于他人,这在他心中已经达到极致,不是别人所能理解的。假如泰伯跟随太王而取代商朝,那么人们就知道他亲自承担了天下。现在没有这种事,所以百姓不知道而无法称赞。假如说是让给王季、文王,那么就会在天下后世昭然若揭,又怎么会“无法称赞”呢?拘泥的儒者多忌讳,不足以通达圣人的旨意,自然应当以朱子的集注为准。
二
后人解释经典,在字句上做出奇特新颖的解释,轻视古人认为他们不够审慎,不知道先儒本来也曾做过这样的解释,只是知道它不对而舍弃了。曾子原文中的三个“斯”字,朱子曾解释为现成的说法,并认为是存养省察的验证。然而集注不这样解释,是因为认为如果作现成的说法,那么动容周旋符合礼仪,自然是光辉的显现,这是生知安行、化不可为的事情,既不符合曾子所说的“所贵乎道”、所说的“远”、所说的“近”的含义;如果说这三者是变化的迹象,而道所珍贵的另有存主的地方,那么所谓的存主,难道离开钩三寸,另有金鳞吗?这正是圣学与异端的一大界限。圣贤的学问,纵然教圣不可知,也只是一个实在。舍弃我们的耳目口体、动静语默,而另外寻求根本;或者践行这些形形色色的事物,而另外设立一个最尊贵的,这只有佛教才如此。
先儒说曾子得到了圣学的宗旨,并传授给子思、孟子。所传授的是什么,只是给他一个可以依靠依据的东西而已。所以他临终时的话,也没有别的付嘱,这身体作为本体和作用,就是道所珍贵的;修养这身体以确立本体而发挥作用,就是“君子所贵乎道”。后来子思谈论中和,说“喜怒哀乐”,不离开身体的作用。容貌、颜色、辞气,是喜怒哀乐的表现。鄙陋与高雅,倍逆与顺从,正直与邪恶,诚信与虚伪,暴戾与温和,轻慢与庄重,是中节与不中节的区别。孟子谈论天性,说“形色”。容貌、颜色、辞气,就是形色。远离暴戾轻慢、鄙陋倍逆,亲近诚信,就是践形。
静时在心存养,是因为身体静止而凝聚。动时在意省察,是因为身体行动而谨慎。所存养的,就是这不暴戾轻慢、不鄙陋倍逆、亲近诚信的实在,所以说“俨若思”。所省察的,就是这暴戾轻慢、鄙陋倍逆、不诚信的端倪,所以说“无不敬”。不然,理在哪里存养?欲望在哪里辨别?如果不是这远离暴戾轻慢、鄙陋倍逆而亲近诚信的,又谁是天理显仁藏用的真实?如果不是刚强为暴、柔弱为慢、沉溺于鄙陋、偏颇于倍逆、修饰情意为不诚信的,怎么看出欲望是私呢?曾子为人吃紧的地方,只在这身体上下功夫,而以细微之处显现天心,明显征验王道的,大抵都在这里。如果只是把它当作效验而用力不系于此,不流于禅学的很少。
三
颜回所达到的境界,与圣人相差的远近,固然不容易知道,然而从“犯而不校”来推测,也可以大概看出端倪。
谢良佐说:“几乎无我。”所谓无我,是圣人。朱子说:“却还有个人与我相对。在圣人,就知道人和我都没有了。”这话如果不加审辨,就已经与佛教“无我相、无人相”的说法混淆了。所以在这里,必须寻求一个实际所在。
圣人所说的“无我”,难道是在人我之间没有吗!在人我之间没有,那就是本来有人我,而将其消解于空无,这就是所谓的“空诸所有”。或者说人我本来没有,而我不将其充实为有,这就是所谓的“慎勿实诸所无”。圣人的无人我,难道是这样的吗!
只是一个理罢了。人我有差异,而理是相同的。相同就没有差异,所以说无。没有想要害人的,是理。在我没有想要害人,在人没有想要害我,这理是相同的。没有想要接受尔汝的,是理。我没有想要接受,人没有想要接受,这理是相同的。合乎理,就只是一个理罢了,哪里有人和我的差异呢?
然而理却有等级差别了,如果同等对待,那就还不是理。因为尊贵而尊重它,因为卑贱而卑视它;我处于
尊与人之居尊,我之处卑与人之处卑,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我尊人卑,而抑我以就卑也。因其亲而亲之,因其疏而疏之;我之所亲与人之亲我,我之所疏与人之疏我,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忘亲忘疏,而引疏者以为亲也。因其曲而曲之,因其直而直之;直在我之必伸,犹在人之不可屈,曲在我之必屈,犹在人之不可伸,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屈己伸物,而恒以曲自予,以直予人也。
译我处于尊位与他人处于尊位,我处于卑位与他人处于卑位,是相同的。仅仅是相同罢了,并非一定要我尊人卑,从而压抑自己来顺从卑位。因为亲近而亲近他,因为疏远而疏远他;我所亲近的与他人亲近我的,我所疏远的与他人疏远我的,是相同的。仅仅是相同罢了,并非一定要忘记亲疏之别,从而拉拢疏远的人当作亲近的人。因为弯曲而弯曲他,因为正直而正直他;正直在我身上必然伸张,就像在他人身上不可屈从;弯曲在我身上必然屈从,就像在他人身上不可伸张,是相同的。仅仅是相同罢了,并非一定要委屈自己而伸张他人,从而总是把弯曲留给自己,把正直给予他人。
故“犯而不校”,能忘乎人,而非必能大顺乎理之同。盖于克己有余,而于复礼未能合符,是以重于己而轻于物,故人之以非礼相干者,未一准之天理之大同。斯以为始事之始功,而未入于化也。
圣人只是天理浑成,逢原取给,遇顺逆之两境,一破两分,皆以合符不爽,更无所谓己私者而克之。颜子则去一分私,显一分公,除彼己之辙迹,而显其和平。先儒谓孟子为有圭角,窃意颜子亦然。用力克去己私,即此便是英气。有英气,便有圭角矣。
要以有生之后,为天理之蔽者,唯此以己胜人之心为最烈。故颜子虽未入化,而作圣之功,莫有过焉。盖己私已净,但不堕教空去,则天理之发见,自不容已。如磨古镜,去一分垢,则显一分光,自有不能遏抑者矣。迨其垢尽光生,而不但作镜中之影,浑然于天理一致之中,则无阶可升,而为道义之门。此颜子所谓“欲从末繇”者也。观圣贤无我之深浅,当于此思之,庶不婪入释氏“歌利截体”之妄。
四
庆源因有周公之才者,尚当以骄吝为戒,遂疑才为可善可恶之具,而曰“德出于理,才出于气”。窃以知庆源说书,多出亿度,而非能豁然见理者。
德有性之德,有行道有得之德,皆涵于心者也。心固统性,而不可即以心为性。以心为性,则心、性之名,不必互立,心不出于性,德不出于理矣。如行道而有得,则得自学后。得自学后,非恃所性之理也。今不可云周公质非生安,而亦不可谓周公之德不繇学得,则亦不必出于性者之为德,而何得对气而言之,理为德之所自出也?
凡言理者有二:一则天地万物已然之条理,一则健顺五常、天以命人而人受为性之至理。二者皆全乎天之事。而“德出于理”,将凡有德者,一因乎天理之自然而人不与哉?抑庆源之意,或浅之乎其为言,若曰:出于理者为德,未出于理而仅出于气者为才。则是拒谏饰非,工书画、穿宝鞍之才耳,而岂周公之才哉?是云“德出于理”,业已不可,而况云“ 才出于气”乎?
一动一静,皆气任之。气之妙者,斯即为理。气以成形,而理即在焉。两闲无离气之理,则安得别为一宗,而各有所出?气凝为形,其所以成形而非有形者为理。夫才,非有形者也;气之足以胜之,亦理之足以善之也。不胜则无才,不善抑不足以为才。是亦理气均焉,审矣。寂然不动,性著而才藏;感而遂通,则性成才以效用。故才虽居性后,而实与性为体。性者,有是气以凝是理者也。其可云“才出于气”而非理乎?
孟子曰:“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才尽,则人皆可以为尧、舜矣。虽云气原无过,气失其理则有过;才原无过,才失其用则有过。然而气失其理,犹然气也;才失其用,则不可谓才。且此既云“才之美”矣,则尽之而无不善矣,则才无过而有功矣,岂遂为召骄致吝之媒乎?
程子云:“有周公之德,自无骄吝。”此据已然而言尔,非谓有周公之才者,能致骄吝也。骄者气盈,吝者气歉。骄吝者,则气之过也。不骄不吝者,能善其气者也。气有盈歉,则为骄,为吝。故夫天下之骄吝者,不必皆有才,而且以不尽其才。故圣人于此言才,又言骄吝,正是教人以人辅天、以道养性,善其气以不害其性之意。使天以此理此气授之人而为才者,得尽其用而成其能,其为功在学,而不恃所性之理。何居乎庆源之孤恃一理,以弹压夫才,废人工而不讲也!
耳聪、目明、言从、动善、心睿,所谓才也,则皆理也,而仅气乎哉?气只是能生,气只是不诎,气只是能胜;过此以往,气之有功者皆理也。德固理也,而德之能生、不诎而能胜者,亦气也。才非不资乎气也,而其美者即理也。理气无分体,而德才有合用。不骄、不吝,所以善吾才,即所以成吾德,曾何歧出沟分之有!
五
庆源云“世固有优于德而短于才者”,此乃未成德者文饰迂疏之语,圣贤从不于[如]
译因此,“受到冒犯而不计较”,能够忘掉别人,却不一定能完全顺应天理的大同。这是因为在克制私欲方面有余,而在恢复礼制方面未能完全契合,所以重视自身而轻视外物,因此对于别人以非礼的方式相干扰,没有完全以天理的大同作为准则。这被视为初学者的初步功夫,尚未达到化境。
圣人只是天理浑然天成,随顺本源而取用,遇到顺境或逆境,无论哪种情况,都能完全契合而不差毫厘,更没有什么私欲需要去克制。颜回则是去除一分私欲,显现一分公心,消除彼此之间的界限,从而显现出平和。先儒认为孟子有棱角,我私下认为颜回也是如此。用力克制去除私欲,这本身就是英气。有英气,就会有棱角了。
要知道,有生之后,遮蔽天理的,唯有这种以自我压倒他人的心最为猛烈。所以颜回虽然尚未达到化境,但成就圣人的功夫,没有超过他的。因为私欲已经洁净,只要不堕入佛教的空无,那么天理的显现,自然无法遏制。就像磨拭古镜,去除一分污垢,就显现一分光亮,自有无法遏制的力量。等到污垢尽除、光亮产生,不仅成为镜中的影像,而且浑然与天理一致,就没有阶梯可再上升,而成为道义的门户。这就是颜回所说的“想要追随却无路可走”的意思。观察圣贤无我境界的深浅,应当在此思考,才不至于贪婪地陷入佛教“歌利王割截身体”的虚妄之中。
四
庆源认为,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还应当以骄傲和吝啬为戒,于是怀疑才能是既可善也可恶的工具,并说“德出于理,才出于气”。我私下认为,庆源解说经书,大多出于猜测,而不能豁然洞见天理。
德有本性之德,有践行道义而获得的德,都涵容在心中。心固然统摄本性,但不能就把心等同于本性。如果把心等同于本性,那么心和本性的名称就不必分别设立,心不出于本性,德也不出于理了。如果说是践行道义而有所得,那么所得来自学习之后。所得来自学习之后,就不是依赖本性中的理。现在不能说周公的资质不是生来就安于道,也不能说周公的德不是通过学习获得的,那么就不必认为只有出于本性的才是德,又怎么能把德与气对立起来,说理是德的来源呢?
凡是谈论理的,有两种:一种是天地万物已经存在的条理,一种是刚健柔顺、五常之道,上天赋予人而人接受为本性的至理。两者都完全是天之事。如果说“德出于理”,那么所有有德的人,都是完全依赖天理的自然,而人不参与吗?或者庆源的意思,或许说得太浅,好像说:出于理的是德,未出于理而仅出于气的是才。那么这就是拒绝劝谏、掩饰错误,擅长书画、穿着宝鞍的才能罢了,难道是周公的才能吗?既然说“德出于理”已经不可,何况说“才出于气”呢?
一动一静,都由气承担。气的精妙之处,就是理。气形成形体,而理就在其中。两者之间没有离开气的理,怎么能另立一个宗派,而各有来源呢?气凝聚成形体,那使气成形而不是有形体的就是理。至于才,并不是有形体的;气足以胜任它,也就是理足以完善它。不能胜任就没有才,不完善也不足以称为才。这也是理和气均衡的,确实如此。寂然不动时,本性显现而才隐藏;感应而通达时,则本性成就才而发挥效用。所以才虽然在性之后,但实际上与性为一体。性,是有这种气来凝聚这种理的。怎么能说“才出于气”而不是理呢?
孟子说:“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不能尽他们的才能的缘故。”才能尽到,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虽然说气原本没有过错,气失去理就有过错;才原本没有过错,才失去效用就有过错。然而气失去理,仍然是气;才失去效用,就不能称为才。况且这里既然说“才之美”,那么尽到它就没有不善的了,那么才就没有过错而只有功劳了,难道就成了招致骄傲和吝啬的媒介吗?
程子说:“有周公的德,自然没有骄傲和吝啬。”这是根据已经形成的情况来说的,并不是说有周公才能的人,会导致骄傲和吝啬。骄傲是气盈满,吝啬是气欠缺。骄傲和吝啬,是气的过错。不骄傲不吝啬,是善于调理气的人。气有盈满和欠缺,就表现为骄傲和吝啬。所以天下的骄傲和吝啬的人,不一定都有才,而且是因为不能尽他们的才。所以圣人在这里谈到才,又谈到骄傲和吝啬,正是教导人们用人道辅助天道、用道义涵养本性,善于调理气以不伤害本性。上天把这种理和气授予人而形成才,能够尽到它的效用而成就它的功能,其功夫在于学习,而不依赖本性中的理。为什么庆源孤立地依赖一个理,来压制才,废弃人为的努力而不讲呢!
耳聪、目明、言从、动善、心睿,所谓才,都是理,难道仅仅是气吗?气只是能生发,气只是不屈服,气只是能胜任;超过这些,气有功用的地方都是理。德固然也是理,而德能生发、不屈服而能胜任的,也是气。才不是不依赖气,而其美好的地方就是理。理和气没有分开的本体,而德和才有合用的功能。不骄傲、不吝啬,用来完善我的才,也就是成就我的德,哪里会有分歧和界限呢!
五
庆源说“世上确实有德优于才而才短于德的人”,这是未成就德的人文饰迂腐疏漏的话,圣贤从不这样
假令一人有孝德以事亲,而无事亲之才,则必将欲顺而反得忤。申生之所以仅为恭,而许世子且不免于大恶,其可谓孝德之优乎?必能如大舜、文王,方可云优于孝德。而草野倨侮、呴呴咻咻者,一短则蔑不短也。
优者,绰有余裕之谓。短于才,正是德之不优处。诚优于德矣,则凡为道义之所出,事物之待治,何一不有自然之条理?凡周公之才,固即以行周公之德,而实周公之德优裕不穷所必发之光辉。德者得其理,才者善其用。必理之得,而后用以善;亦必善其用,而后理无不得也。故短于才者,不可谓无德,而德要不优。必如周公平祸乱,制礼乐,以成其纯忠达孝之德,而后为德之优,为才之美。若马钧、何稠、杨修、刘晏之流,亦奚足以云才,而况得见美于圣人!
骄吝之不可有,固善才之用,而亦居德之方。然则有曾、闵之孝,龙、比之忠,而骄且吝焉,则亦为居德之忌,而不但为才言也。特以骄吝于用处发见,而才者德之用,故专言才以统德;而鲍焦、申屠狄、李膺、范滂之以骄吝居德者,亦自不乏。然则有德而短于才者,无亦骄吝之使然;正不得以才短为无损于德而自恣也。如云德不忧骄吝,而有才者则然,则非但病才,而且以贼德,固儒者之大患也。
六
圣人于“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后,必须说“危邦不入”以下一段文字,丁宁严切,语下自见。若以效言,则成德以后,内以成身,外以成物,不可胜数,而何但于出处上序绩不一词而足哉?此唯晁氏数语,说得简要精通。虽去就出处之较学守,以体用而分本末,然总系之曰“然后为君子之全德”,则“去就义洁,出处分明”,亦非坐致之效可知。
圣贤学问,内外标本,无一不用全力。若学守功深,而去就出处,一听其自善,则用力于此,而收功于彼,如农耕之、耘之而不获稼,亦岂其稼哉?所以静而存养者,必动而省察。君子之法天,唯是“自强不息”,“终日干干,夕惕若”,何尝靠着一二十年学守工夫,便东冲西撞去,如王安石之所为者!
安石之博闻深思,廉洁自好,亦可谓有主矣,向后却成一无忌惮之小人。此闭门造车,出门合辙之说,以误学人不小。所以文言说“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学守之尽词也;而又云“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则不骄不忧,亦必有知几存义之功焉。
故夫子悦漆雕开之未信,则以开之可仕者,学守有得,而不能自信者,现前应用之物理也。物之理本非性外之理。性外之物理,则隔岭孤松,前溪危石,固已付之度外;而经心即目,切诸己者,自无非吾率性之事。则岂有成功之一日,望危邦而必不入,乱邦而必不居,有道则必不后时,无道则必无滞迹也哉?
唯佛氏有直截顿悟之一说,故云“知有大事便休”,而酒肆淫坊,无非觉位,但一按指,海印发光。缘他欲坏一切,而无可坏之实,则但坏自心,即无不坏,故孤守自性,总弃外缘。
圣人于下梢处,一倍精神,欲成一切,而此物之成,不能速成彼物,故理自相通,而功无偏废。是以终之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则以见学之已明,守之已至,到临几应物上,一失其几,则虽期许无惭,而俯仰天人,已不能自免于耻。所以见天理流行,初无闲断,不容有精粗、内外之别,而以精蒙粗,以内忘外,贻亢龙之悔,以一眚累全德也。斯圣功之极至,成德之终事,其慎其难,日慎一日,亦不知老之将至矣。
朱子云“此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者能之”,语自蕴藉。言必能乎彼,而后能乎此,以著本末相生一致之理,非谓能乎彼,则即能乎此,恃本而遗末,举一而废百也。庆源遽以效言,不但昧于圣言,亦以病其师说矣。
七
郑氏以许行、陈相为笃信而不好学,大属孟浪。笃信者,若不问其何所信,则信佛、老以
译假使一个人有孝敬父母的德行来侍奉双亲,却没有侍奉双亲的才能,那么必然想要顺从却反而招致违逆。申生之所以仅仅表现为恭敬,而许世子甚至不能免于大恶,这能说是孝德优异吗?一定要能像大舜、周文王那样,才可以说是孝德优异。而那些草野间傲慢无礼、唉声叹气的人,一旦有短处,就没有不是短处的。
所谓“优”,是指绰绰有余、从容不迫的意思。缺乏才能,正是德行不够优异的地方。如果德行真的优异,那么凡是道义所发出的,事物等待治理的,哪一样没有自然的条理呢?凡是周公的才能,固然就是用来践行周公的德行,而实际上是周公德行优异充裕所必然发出的光辉。德行是把握事物的道理,才能是善于运用。一定要先把握了道理,然后运用才能善于发挥;也一定要善于运用,然后道理没有不能把握的。所以缺乏才能的人,不能说没有德行,但德行终究不够优异。一定要像周公那样平定祸乱,制定礼乐,来成就他纯忠达孝的德行,然后才是德行的优异,才能的美好。至于像马钧、何稠、杨修、刘晏这类人,还不足以谈论才能,何况能见到圣人的美好呢!
骄傲吝啬不可有,固然属于善于运用才能,但也属于修养德行的方法。然而如果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龙逢、比干那样的忠诚,却骄傲吝啬,那么这也是修养德行的忌讳,不仅仅是针对才能而言的。只是因为骄傲吝啬在运用时表现出来,而才能是德行的运用,所以专门谈论才能来统摄德行;而像鲍焦、申屠狄、李膺、范滂那样以骄傲吝啬来修养德行的人,也自然不少。那么有德行而缺乏才能的人,无不是骄傲吝啬造成的;正不能因为才能短浅就认为对德行没有损害而自我放纵。如果说德行不担心骄傲吝啬,而有才能的人却是这样,那么这不仅损害才能,而且伤害德行,这确实是儒者的大患。
六
圣人在“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后,必须说“危邦不入”以下的一段文字,反复叮嘱严厉急切,话语之下自然显现。如果从功效来说,成就德行以后,对内成就自身,对外成就万物,不可胜数,哪里只是在出处进退上列举功绩说一句话就足够了呢?这只有晁氏的几句话,说得简要精通。虽然去留进退与学问操守,以体用来区分本末,但总括起来说“然后才是君子的完整德行”,那么“去留合乎义理洁净,出处分明”,也不是凭空就能达到的效果,这是可以知道的。
圣贤的学问,内外本末,没有一样不全力以赴。如果学问操守功夫深厚,而去留进退,完全听任它自然变好,那么用力在这里,而收效在那里,就像耕种、除草却不收获庄稼,难道那还是庄稼吗?所以静时存养,动时必然省察。君子效法天道,只有“自强不息”,“整天勤奋努力,晚上警惕谨慎”,何曾靠着十几年的学问操守功夫,就到处乱撞,像王安石所做的事情那样!
王安石博闻强记、深思熟虑,廉洁自好,也可以说是有主见了,后来却成了一个肆无忌惮的小人。这就是闭门造车,出门却合辙的说法,误导学人的地方不小。所以《文言》说“用忠信来增进德行,用修辞立诚来安守事业”,这是学问操守的极致言辞;而又说“知道到达就到达,可以参与微妙之事,知道终结就终结,可以参与保存道义,所以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忧愁”,那么不骄傲不忧愁,也一定有知微存义的功夫。
所以孔子高兴漆雕开不自信,是因为漆雕开可以出仕,是学问操守有收获,而不能自信,是眼前应用的物理。事物的道理本来不是本性之外的道理。本性之外的物理,那么隔山的孤松,前溪的危石,固然已经置之度外;而经过内心、映入眼帘,切身相关的,自然没有不是我们顺应本性做的事情。那么哪里有成功的那一天,面对危邦一定不进入,乱邦一定不居住,有道一定不落后于时,无道一定不滞留痕迹呢?
只有佛教有直截顿悟的说法,所以说“知道有大事就停止”,而酒肆淫坊,无非是觉悟的位次,只要一指按下去,海印发光。因为他想破坏一切,而没有可破坏的实质,那么只要破坏自心,就没有不破坏的,所以孤守自性,总抛弃外缘。
圣人在最后关头,加倍精神,想要成就一切,而这个事物的成就,不能迅速成就那个事物,所以道理自然相通,而功夫没有偏废。因此最后说“国家有道,贫穷且卑贱,是耻辱;国家无道,富有且显贵,是耻辱”;以此来显示学问已经明了,操守已经达到,到了临机应变的时候,一旦失去时机,那么虽然期许无愧,但仰观俯察天人,已经不能自己免于耻辱。所以看到天理流行,起初没有间断,不容有精粗、内外的区别,而用精蒙蔽粗,以内遗忘外,留下亢龙的悔恨,因一眚累及全德。这是圣功的极致,成德的终事,谨慎而艰难,一天比一天谨慎,也不知道老之将至了。
朱子说“这只有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的人能做到的”,话语自然含蓄。说一定要能那样,然后才能这样,以彰显本末相生一致的道理,不是说能那样,就一定能这样,倚仗根本而遗忘末节,举一而废百。庆源急忙从功效来说,不仅不明白圣人的言语,也损害了他老师的学说了。
七
郑氏把许行、陈相当作笃信而不好学,太属轻率。笃信的人,如果不问他所信的是什么,那么信佛、信老以
至于信师巫邪说者,至死迷而不悟,亦可许之笃信耶?且陈相学许行之学,许行学神农之言,岂其不学,而抑岂其不好?
译至于那些相信师巫邪说的人,直到死都迷惑而不醒悟,这也可以算是他们真诚地信奉吗?况且陈相学习许行的学问,许行学习神农的言论,难道是他们不学习,还是他们不喜欢呢?
乃郑氏之失,总缘误将“信”字作虚位说。朱子云“笃信是信得深厚牢固”,亦自有病。但云信得深固,其所信者果为何事?朱子意中、言外,有一“道”字在,而郑氏且未之察。乃夫子岂隐一“道”字于臆中,而姑为歇后语耶?
熟绎本文八字,下四字俱事实,上四字俱工夫。若云“信道”,则“信”字亦属工夫,连下两工夫字而无落处,岂不令痴人迷其所往?逢著一说,便尔不疑,此信如何得笃?且如陈相之事陈良,已数十年,一见许行,遂尽弃其学,正唯不能疑者之信不笃也,而病不在于好学之不诚。事陈良而信陈良,见许行而信许行,如柳絮因风,逢蛛网而即挂,亦何足道哉!
但言信而不得所信,则其弊必至于此。以实求之,则此所谓信者,有实位,而非用工之虚词也。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正此谓矣,故皆与“好学”相资,而著其功。特彼之言信,以德之性诸天者言,此之言信,以德之据于己者言,为小异耳。
“笃信”,犹中庸言“敦厚”也。“好学”,犹中庸言“崇礼”也。盖君子于古今之圣教,天下之显道,固所深信,而疑之与信,以相反而相成,信者以坚其志,疑者亦欲以研其微,故曰“信而好古”,亦曰“疑思问”。此不容步步趋趋,漫然无择,惟事深厚牢固之区区也,审矣。
唯夫吾心固有之诚,喻诸己而无妄者,即此是道之真体效于人心而资深、居安者,于此而加之培植壅护之功,则良能不丧,而长养益弘,所谓“敦笃其所已能”者,正此谓已。
此心分明不昧,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言则可言,行则可行者,是曰信。而量之未充,体之未极,益加念焉,使已能者不忘,可能者不诎,是曰笃。如此则仁为诚仁,义为诚义,而体之或伪,犹恐用之或穷,则好学之功,所繇并进而不可缺也。
彼陈相一流,心无真理,蒙蒙瞀瞀,乘俄顷之信而陷溺不反,虽好其所好而学其所学,曾何益哉?使陈相者,能于己之性、物之理,于[如]痛痒之关心,固有而诚喻之,则虽其学未至,亦何悖谬之若此耶?
圣人言为学之本基,只一“信”字为四德之统宗,故曰“主忠信”,曰“忠信以得之 ”,而先儒释之曰“以实”,曰“循物无违”。“以实”者,实有此仁义礼智之天德于心,而可以也。以,用也。“循物无违”者,事物之则,晓了洞悉于吾心,如信夏之热,信冬之寒,非但听历官之推测,吾之所通,与彼之所感,自然而不忒也。
道自在天下,而以喻诸吾心者,为静可为体、动可为用之实;即其发之不妄,以揆诸心而与千圣合符,则繇一念之不忒,以敦笃而固执之。虽学之未至,而本已不失,虽有异端穷工极巧以诱吾之信而终不乱,岂徒恃所学以立门庭而折之耶?
乃至父子君臣之际,苟非恩义之根于性者有信在心,而徒闻见是资,则将有信伯禽东征之为孝,而成李贤、杨嗣昌之忘亲;信谯周劝降之为忠,而成吴坚、贾余庆之卖国;信之益以牢固,而为恶益大。圣人何以切切然以“笃信”冠于“学、守、善道”之上,为成德之始基也?彼郑氏者,恶足以知之!
八
古乐既无可考,其见之仪礼者,朱子业信而征之,以定笙诗之次第。盖繇今以知古乐之略者,唯恃此耳。关雎为合乐之首,居葛覃、卷耳、鹊巢、采繁、采苹之先,既后有五篇,则不可云“自‘关关雎鸠’至‘钟鼓乐之’皆是乱”。陈新安云“当以关雎之末章为乱” ,其说与仪礼合。
合乐六诗,每篇当为一终。合乐者,歌与众乐合作,而当其歌,则必不杂奏众乐使掩人声,一篇已阕,始备奏群音以写其余,故曰“洋洋乎盈耳”。言关雎,则葛覃以下五诗放此矣。
九
若琴张、曾晢、牧皮之流,岂复有不直之忧?盖彼已成乎其为狂,则资禀既然,而志之所就,学之所至,蔑不然也。此云“狂而不直”,则专以资禀言。潜室之论,较朱子“要做圣贤”之说为是。
译郑氏的错误,总归是因为误将“信”字当作虚位来解说。朱子说“笃信是信得深厚牢固”,这也自有毛病。只说信得深固,那么他所信的究竟是什么呢?朱子的心意中、言语外,有一个“道”字在,而郑氏尚且没有察觉。难道夫子会把一个“道”字隐在心里,而故意说半截话吗?
仔细推敲本文这八个字,下四个字都是事实,上四个字都是工夫。如果说“信道”,那么“信”字也属于工夫,连着两个工夫字而没有落脚点,岂不是让愚钝的人迷失方向?遇到一种说法,便不再怀疑,这样的“信”如何能笃实?况且像陈相侍奉陈良,已经几十年,一见许行,就完全抛弃了他的学问,正是因为他不能怀疑,所以他的信不笃实,而毛病不在于好学不真诚。侍奉陈良就信陈良,见到许行就信许行,如同柳絮随风飘舞,碰到蜘蛛网就挂住,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只说信却得不到所信的对象,那么弊端必然达到这个地步。用实在的道理去探求,那么这里所说的“信”,是有实际位置的,而不是用工夫的虚词。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忠信的人”,正是这个意思,所以都与“好学”相互依存,而彰显其功效。只是那里所说的“信”,是从天赋于人的德性角度来说的,这里所说的“信”,是从德性依据于自身角度来说的,略有不同罢了。
“笃信”,就像《中庸》所说的“敦厚”。“好学”,就像《中庸》所说的“崇礼”。大概君子对于古往今来的圣人教化,天下显明的道理,本来深信不疑,而怀疑与相信,以相反而相成的关系存在,相信是为了坚定志向,怀疑也是为了探究精微,所以说“信而好古”,也说“疑思问”。这不允许步步紧逼,漫无选择,只追求深厚牢固这一点点东西,这是很清楚的。
只有我们心中固有的真诚,推己及人而没有虚妄的,这就是道的真实本体在人心中的效验,从而深入且安定的,在这里加上培植保护的功效,那么良能就不会丧失,而涵养更加宏大,所谓“敦笃其所已能”,正是这个意思。
这颗心分明不昏昧,仰起头无愧于天,低下头无愧于人,说的话可以说,做的事可以做,这就叫“信”。而度量尚未充实,本体尚未达到极致,更加念兹在兹,使已经能做的不忘记,可能做的不委屈,这就叫“笃”。这样那么仁就是真诚的仁,义就是真诚的义,而本体或许还有虚伪,还恐怕作用或许会穷尽,那么好学的功效,就是由此一起进步而不可缺少的。
那些陈相一流的人,心中没有真理,迷迷糊糊,凭借一时的相信而沉溺不返,即使喜好他所喜好的,学习他所学习的,又有什么益处呢?假如陈相,能对自己的人性、事物的道理,像痛痒一样关心,本来固有且真诚地体悟,那么即使他的学问尚未达到,又怎么会如此悖谬呢?
圣人讲为学的根本基础,只有一个“信”字作为四德的统宗,所以说“主忠信”,说“忠信以得之”,而先儒解释为“以实”,说“循物无违”。“以实”,就是心中确实有仁义礼智的天德,而可以运用。“以”,就是运用。“循物无违”,就是事物的法则,在我的心中清楚明白,如同相信夏天热,相信冬天冷,不只是听历官的推测,我所通晓的,与他们所感知的,自然而不差错。
道自在天下,而以推己及人的方式,作为静时可以为本体、动时可以作用的实在;即使它发动而不虚妄,用来衡量内心而与千圣相符,那么从一念不差错开始,去敦笃而固执它。即使学问尚未达到,而根本已经不失,即使有异端穷尽工巧来诱惑我的相信而终究不会混乱,难道只是依靠所学来建立门庭而驳斥他们吗?
乃至父子君臣之间,如果不是恩义根植于本性而有信在心中,而只是凭借听闻见识,那么就会有相信伯禽东征是孝,而成就李贤、杨嗣昌忘亲的恶果;相信谯周劝降是忠,而成就吴坚、贾余庆卖国的恶果;相信得越牢固,而作恶越大。圣人为什么殷切地把“笃信”放在“学、守、善道”之上,作为成就德行的基础呢?那个郑氏,哪里足以知道这个道理!
八
古乐既然无法考证,那些见于《仪礼》的,朱子已经相信并征引,用来确定笙诗的次序。大概由现在来了解古乐的大略,只依靠这个罢了。《关雎》是合乐的第一首,排在《葛覃》、《卷耳》、《鹊巢》、《采繁》、《采苹》之前,既然后面有五篇,那么就不能说“从‘关关雎鸠’到‘钟鼓乐之’都是乱”。陈新安说“应当以《关雎》的末章为乱”,他的说法与《仪礼》相合。
合乐的六首诗,每篇应当作为一个终结。合乐者,歌唱与众乐合作,而当歌唱时,必定不杂奏众乐使掩盖人声,一篇已经结束,才开始完备地演奏群音以抒发余韵,所以说“洋洋乎盈耳”。讲《关雎》,那么《葛覃》以下五首诗也是这样。
九
像琴张、曾晢、牧皮这些人,难道还有不直率的忧虑吗?大概他们已经成了狂者,那么资质既然如此,而志向所成就的,学问所达到的,没有不是这样的。这里说“狂而不直”,那么专门从资质来说。潜室的议论,比朱子“要做圣贤”的说法更正确。
十
“犹恐失之”,唯陈新安末一说为有分别。朱子将合上句一气读下,意味新巧。然二句之义,用心共在一时,而致力则各有方,不可作夹带解。“失”者,必其曾得而复失之谓。若心有所期得而不能获,则但可谓之不得,而不可谓之失。且有所期而不能获,即“不及 ”之谓尔。若云如不及矣,而犹恐不能得,则文句复而无义。且轻说上句,势急趋下,于理尤碍。既以“如不及”之心力为学,而犹以不得为恐,则势必出于助长而先获。
译十
“唯恐失去它”,只有陈新安最后一种说法是有区别的。朱熹将上一句连在一起一口气读下来,意味新颖巧妙。然而这两句话的意思,用心都在同一时刻,而致力则各有方向,不可当作夹带解释。“失”字,必定是指曾经得到而又失去的意思。如果心中有所期待得到而不能获得,那就只能称为没有得到,而不能称为失去。况且有所期待而不能获得,就是“赶不上”的意思罢了。如果说像赶不上那样,还担心不能得到,那么文句重复而没有意义。而且轻说上一句,气势急切趋向下一句,在道理上尤其阻碍。既然以“像赶不上”的心力去求学,还以不能得到为担忧,那么势必会出于拔苗助长而先求收获。
此二句,显分两段。“如不及”者,以进其所未得;“犹恐失”者,以保其所已得也。未得者在前而不我亲,如追前人而不之及也。已得者执之不固则遗忘之,如己所有而失之也。看书须详分眉目,令字字有落,若贪于求巧,而捷取于形声之似,则于大义有害矣。
一一
先须识取一“天”字。岂夐绝在上,清虚旷杳,去人闲辽阔之宇而别有一天哉?且如此以为大,则亦无与于人,而何以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尧之为君,则天之为天。天之为天,非仅有空旷之体。“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 ,此则天也。
集注言德,德者君德也,明俊德、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德之荡荡者也。天之于物,有长、有养,有收、有藏,有利用、有厚生、有正德;而既不可名之曰长物之天,养物之天,收藏夫物之天,利物用、厚物生、正物德之天,如天子之富,固不可以多金粟、多泉货言之,则尧之不可以一德称者,亦如此矣。
且天之所以长养、收藏乎物,利物用、厚物生、正物德者,未尝取此物而长养收藏、利厚而正之,旋复取彼物长养收藏、利厚而正之,故物受功于不可见,而不能就所施受相知之垠鄂以为之名。则尧之非此明俊德,彼亲九族,既平百姓,旋和万邦者,民亦不能于政教之已及未及、先后远近闲,酌取要领而名其德也。
乃其所及于民者,岂无事哉?其事可久,故不于断续而见新;其事可大,故不以推与而见至。则其“成功”“文章”之可大可久者,即“无能名”之实也。“成功”非“巍巍” 则可名,汤之“割正”、武之“清明”是也,有推与也。“文章”非“焕乎”则可名,禹贡之敷锡、周官之法度是也,有断续也。乃凡此者,无不在尧所有之中,而终不足以尽尧之所有。意黄、顼以上之天下,别有一风气,而虞、夏、商、周之所以为君者,一皆祖用;尧之成功、文章,古必有传,而今不可考耳。若以心德言之,则既与夫子“大哉为君”之言相背,而以准之天,则将谓天有“巍巍”之体段,其亦陋矣。
先儒说天如水晶相似,透亮通明,结一盖壳子在上。以实思之,良同儿戏语。其或不然,以心德比天之主宰,则亦老子“橐籥”之说。荡荡两闲,何所置其橐,而又谁为鼓其籥哉?夫子只一直说下,后人死拈“无名”作主,惹下许多疵病,而竟以道家之余沈,所谓清净幽玄者当之。噫,亦诬矣!
一二
异色成采之谓文,一色昭著之谓章。文以异色,显条理之别;章以一色,见远而不杂。乃合文以成章,而所合之文各成其章,则曰文章。文合异而统同,章统同而合异。以文全、章偏言之,则文该章;以章括始终、文为条理言之,则章该文。凡礼乐法度之分析、等杀、差别、厚薄者文;始末具举、先后咸宜者章。文以分,分于合显。章以合,合令分成。而分不妨合,合不昧分,异以通于同,同以昭所异,相得而成,相涵而不乱,斯文章之谓也。旧注未悉。
子罕篇
一
天之命人物也,以理以气。然理不是一物,与气为两,而天之命人,一半用理以为健顺五常,一半用气以为穷通寿夭。理只在气上见,其一阴一阳、多少分合,主持调剂者即理也。凡气皆有理在,则亦凡命皆气而凡命皆理矣。故朱子曰“命只是一个命”。只此为健顺五常、元亨利贞之命,只此为穷通得失、寿夭吉凶之命。若所云“惠迪吉、从逆凶”者,既无不合矣;而伯牛之疾,孔子之不得卫卿,季孙之惑于公伯寮,在原头上看,亦与“从逆凶 ”之理一也。人事之逆,天数之逆,等之为逆,则皆凶矣。
二
或疑天数之不当有逆,则人事又岂当有逆哉?唯天之德,以生物、利物,而非以杀、以害。唯人之性,以仁、以义,而非以为戕、为贼。乃乘于其不容已之数,则相失在毫厘之差,而善恶吉凶已不可中徙,则健顺五常之理微,而吉凶祸福之理亦甚微也。
译这两句话,明显分为两段。“如不及”是说,为了进取那些尚未得到的;“犹恐失”是说,为了保全那些已经得到的。尚未得到的在前面却不亲近我,就像追赶前人却赶不上一样。已经得到的如果把握不牢固就会遗忘,就像自己拥有的东西却丢失了一样。读书必须详细分辨眉目,让每个字都有着落,如果贪图求巧,而凭借字形字音的相似来快捷获取,那么对大义就有损害了。
一一
首先必须认识清楚一个“天”字。难道天是遥远隔绝地在上面,清虚空旷深远,离开人间的辽阔空间而另外有一个天吗?如果这样认为天很大,那么天也就与人无关了,那为什么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呢?尧作为君主,就是天作为天。天作为天,并非只有空旷的形体。“万物依赖它开始”,“云行雨施,万物流通生长”,“各自端正性命,保持和谐”,这才是天。
集注讲德,德是指君主的德行,即显明的德行、亲近九族、辨明百姓、协和万邦,这是浩荡的德行。天对于万物,有生长、有养育,有收获、有储藏,有利用、有厚生、有正德;但既然不能称它为生长万物的天、养育万物的天、储藏万物的天、利于万物、厚生万物、正德万物的天,就像天子的富有,固然不能用金钱粮食多寡来说明,那么尧不能用一种德行来称呼,也是这个道理。
况且天之所以生长养育、储藏万物,利于万物、厚生万物、正德万物,不曾先取这个万物来生长养育储藏、利厚而正之,随即又取那个万物来生长养育储藏、利厚而正之,所以万物受到恩惠却看不见,而不能根据施与受的界限来给它命名。那么尧并非先显明德行,再亲近九族,既已平定百姓,随即协和万邦,百姓也不能在政教已经到达和尚未到达、先后远近之间,斟酌取要领来命名他的德行。
然而他施加于百姓的,难道没有事情吗?他的事情可以长久,所以不在断续中显现出新意;他的事情可以宏大,所以不因为推让而显得极致。那么他的“成功”“文章”之所以可大可久,就是“无法命名”的实际内容。“成功”如果不是“巍巍”就可以命名,商汤的“割正”、周武王的“清明”就是,有推让的意思。“文章”如果不是“焕乎”就可以命名,《禹贡》的敷锡、《周官》的法度就是,有断续的意思。然而所有这些,无不包含在尧的所有之中,而终究不足以穷尽尧的所有。推测黄帝、颛顼以上的天下,另有另一种风气,而虞、夏、商、周之所以为君主,全都祖述沿用;尧的成功、文章,古代必定有传承,而现在无法考证罢了。如果从心性德行来说,则与孔子“伟大啊作为君主”的话相违背,而用天来衡量,将会说天有“巍巍”的形体,这也太浅陋了。
先儒说天像水晶一样,透亮通明,结成一层盖壳在上面。用实际思考,这确实如同儿童戏言。如果不然,用心性德行来比喻天的主宰,那就是老子的“橐籥”之说。荡荡之间,哪里放置橐,又谁来鼓动籥呢?孔子只是直接说下来,后人死死抓住“无名”作为主旨,惹下许多弊病,而竟然用道家残余的沉渣,所谓清净幽玄的东西来对应。唉,这也是诬蔑啊!
一二
不同颜色形成色彩叫做文,单一颜色显著叫做章。文凭借不同颜色,显现条理的区别;章凭借单一颜色,看见远方而不杂乱。于是合并文而形成章,而所合并的文各自形成其章,就叫做文章。文合并不同而统合相同,章统合相同而合并不同。从文全面、章片面来说,那么文包含章;从章概括始终、文作为条理来说,那么章包含文。凡是礼乐法度的分析、等级差别、厚薄区分的是文;始末都具备、先后都适宜的是章。文以分别,分别在合并中显现。章以合并,合并让分别形成。而分别不妨碍合并,合并不掩盖分别,不同通达于相同,相同彰显所不同的,相互契合而成,相互包容而不混乱,这就是文章的意思。旧注没有完全理解。
子罕篇
一
天赋予人物,凭借理凭借气。然而理不是一个事物,与气成为两样,而天赋予人,一半用理作为健顺五常,一半用气作为穷通寿夭。理只在气上显现,那阴阳交替、多少分合,主持调剂的就是理。凡是气都有理在,那么凡是命都是气而凡是命都是理了。所以朱子说“命只是一个命”。这只是作为健顺五常、元亨利贞的命,这只是作为穷通得失、寿夭吉凶的命。如果所说的“顺从吉祥、违背凶险”,既然没有不符合的了;而伯牛的疾病,孔子没有得到卫国卿位,季孙被公伯寮迷惑,从根源上看,也与“违背凶险”的道理一样。人事的违背,天数的违背,同等作为违背,那么都是凶险了。
二
有人怀疑天数不应当有违背,那么人事又哪里应当有违背呢?只有天的德行,以生物、利物,而不是以杀害、以伤害。只有人的本性,以仁、以义,而不是以残害、为贼。然而乘着那不容已的定数,那么相差在毫厘之差,而善恶吉凶已经不能中途改变,那么健顺五常的道理微妙,而吉凶祸福的道理也很微妙了。
健顺五常,理也。而健者气之刚,顺者气之柔,五常者五行生王之气,则亦气之理矣。寿夭穷通,气也。而长短丰杀,各有其条理,以为或顺或逆之数,则亦非无理之气矣。陈新安未达朱子之微言,而曰“集注云命之理微,则此命以理言”,其泥甚矣。
译刚健与柔顺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是理。而刚健是气的刚强,柔顺是气的柔和,五常是五行生长旺盛之气,那么也就是气的理了。长寿与短命、困顿与通达,是气。而长短、丰盈与减损,各自有其条理,作为或顺或逆的定数,那么也就不是没有理的气了。陈淳没有透彻理解朱熹的深意,却说“《集注》说‘命的理微妙’,那么这里的命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他的拘泥太严重了。
或疑天命之理,愚者可明,柔者可强,所以可变者,唯其命之一也;人之习变其气质,而命自一,故变其习之不一者而可归于一。是则然矣。若夫气数之命,穷者不可使通,夭者不可使寿,则所命不齐;命不齐,则是理无定矣。理不一,则唯气之所成,而岂得与健顺五常之命为性者同哉?乃于此正有说在,可以例相通,而不可执一例观也。
天命之理,愚者可使明,而明者则不可使愚;柔者可使强,而强者则不可使柔。故鲧不能得之于子,纣不能得之于臣。此犹夫仲尼之不能使伯牛寿,乐正之不能使孟子通也。
气数之命,夭者不可使寿,而寿者可使夭;穷者不可使通,而通者可使穷。故有耽酒嗜色以戕其天年,贼仁贼义以丧其邦家。此犹夫愚而好学则近知,柔而知耻则近勇也。
故曰:“富与贵,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无终食之闲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呜呼!二者之胥为命,致上、致下之不同,而胥协于一也,此其所以为理之微与!
三
程子云:“意发而当,即是理也;发而不当,是私意也。”胡氏云:“意不可以孤行,必根于理。”皆精审允当之语。而微言引伸,则在读者之善通;不然,则胡不云无私而云 “毋意”耶?此既显然。但此言意之即不可有,而大学云“诚其意”,则又似一笃实其意,而不待于拣择。然则此之言意,与大学之言意,固有别矣。而统言意,则又未见其别也。
盖均之意也,而大学云“其身”、“其心”、“其意”、“其知”,四“其”字俱指 “古之欲明明德者”而言;而“其意”“其知”二“其”字,又微有别。身兼修与未修,故言修,修者节其过也。心兼正与不正,故言正,正者防其邪也。意已无邪,故言诚;知已无过,故言致。诚者即此而实之,致者即此而充之也。则其云“其意”者,为正心者言之。欲正其心者之意,已远于私,则不复忧其发之不中于理,而特恐其介于动者之不笃耳。则凡言意,不可遽言诚,而特欲正其心者之意则当诚也。
盖漫然因事而起,欲有所为者曰意;而正其心者,存养有本,因事而发,欲有所为者,亦可云意。自其欲有所为者则同,而其有本、无本也则异。意因心之所正,无恶于志,如日与火之有光焰,此非人所得与,而唯明明德者则然。故大学必云“诚其意”,而不可但云诚意。
假令非正心所发之意,有好而即如好好色,有恶而即如恶恶臭,则王安石之好吕惠卿,牛僧孺之恶李德裕,其迷而不复,亦未尝不如好好色、恶恶臭,而要亦为意、为必、为固、为我而已矣,岂足道哉?
意生于已正之心,则因事而名之曰意;而实则心也,志也,心之发用而志之见功也,可云“其意”而不可云意也。今此言“子绝四”而云“毋意”者,新安所云“以常人之私欲细分之,有此四者”是已。
因常人之有,而见夫子之绝,则此意为常人而言,而为意之统词。统常人而言,则其为漫然因事欲有所为者,亦明矣。既为漫然因事欲有所为,则不问其为是为非,俱如雷龙之火,乘阴虚动而妄发,不可必出于私,而固不可有矣。知此,则但言意可无言私,而但于孤行与有本察之,则晓然矣。
四
朱子因释氏有破除知见之说,恐后学不察,误引圣言以证彼教,故以“无知”为谦词。实则圣人之言,虽温厚不矜,而亦非故自损抑,谓人当有知而己无之也。道明斯行,则知岂可无?然此自对世人疑夫子有知者而言,则圣人无所不知而谓之有知,可乎?
以圣人无所不知而谓之有知,此正堕释氏家言,及陆子静顿悟之说。盖人疑圣为有知者,谓无所不知者其枝叶,而必有知为之本也。异端行无本而知有本,故举一废百。圣人行有本而知无本,诚则明矣。固有此理,则因是见知;而一切物理现前者,又因天下之诚有是事,则诚有此理,而无不可见:所谓叩两端而竭也。
译有人怀疑天命的道理,认为愚笨的人可以变聪明,柔弱的人可以变刚强,之所以能够改变,是因为天命只有一个;人的习气改变了气质,而天命自然统一,所以改变那些不统一的习气,就可以归于统一。这当然是对的。至于气数所决定的命运,困穷的人不能让他通达,短命的人不能让他长寿,那么所赋予的命运就不齐整;命运不齐整,那么道理就没有定准了。道理不统一,那就只是由气所形成,又怎么能与以刚健、柔顺和五常之命为性的天命相同呢?于是这里就有说法了,可以举例相通,但不能拘泥于一个例子来看待。
天命的道理,愚笨的人可以让他聪明,但聪明的人不能让他愚笨;柔弱的人可以让他刚强,但刚强的人不能让他柔弱。所以鲧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治水的方法),纣王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治国之道)。这就像孔子不能使伯牛长寿,乐正子不能使孟子通达一样。
气数的命运,短命的人不能让他长寿,但长寿的人可以让他短命;困穷的人不能让他通达,但通达的人可以让他困穷。所以有沉溺酒色而损害自己天年的人,有残害仁义而丧失国家的人。这就像愚笨但好学就接近智慧,柔弱但知耻就接近勇敢一样。
所以说:“富与贵,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就不接受;贫与贱,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摆脱,就不离开。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仓促匆忙时一定遵循仁德,颠沛流离时一定遵循仁德。”唉!这两者都称为命运,导致向上、向下的不同,却都协调统一于一个道理,这就是它作为微妙道理的原因吧!
三
程子说:“意念发动得当,就是理;发动不得当,就是私意。”胡氏说:“意念不可以单独行动,必定根源于理。”这些都是精审恰当的话。而细微言词的引申发挥,在于读者善于贯通;不然,那么胡氏为什么不说不私而说“毋意”呢?这已经很显然了。但这话说意念就不可有,而《大学》说“诚其意”,又似乎只是使意念笃实,而不需要拣择。那么这里说的意念,与《大学》说的意念,本来就有区别了。但统而言之,又看不出区别。
大概都是意念,而《大学》说“其身”、“其心”、“其意”、“其知”,四个“其”字都指“古代想要彰明美德的人”而言;而“其意”“其知”这两个“其”字,又略有区别。身兼修与未修,所以说修,修是节制其过度。心兼正与不正,所以说正,正是防止其邪僻。意念已经无邪,所以说诚;知识已经无过,所以说致。诚是就这个而使之充实,致是就这个而使之扩充。那么说“其意”,是为正心的人说的。想要正心的人的意念,已经远离私欲,就不再担心其发动不符合理,而特别担心其介于动者之不笃实罢了。那么凡说意念,不可立即说诚,而特别想要正心的人的意念则应当诚。
大概漫然因事而起,想要有所作为的叫做意念;而正心的人,存养有根本,因事而发,想要有所作为的,也可以叫意念。从想要有所作为这方面来说是相同的,而有根本、无根本则不同。意念因心之所正,对志向没有坏处,如太阳和火有光焰,这不是人所能干预的,只有彰明美德的人才这样。所以《大学》必定说“诚其意”,而不能只说诚意。
假如不是正心所发的意念,有好就喜欢得像喜欢美色,有恶就厌恶得像厌恶恶臭,那么王安石喜欢吕惠卿,牛僧孺厌恶李德裕,他们迷惑而不醒悟,也未尝不像喜欢美色、厌恶恶臭那样,但终究也是意念、必固、我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意念产生于已经正的心,就因事而命名为意念;而实际上就是心,就是志,是心的发用而志的见功,可以说“其意”而不能说意。现在这里说“子绝四”而说“毋意”的,新安所说的“以常人的私欲细分之,有此四者”就是这样。
因为常人有,而看见夫子绝,那么这意念是为常人说的,是意念的统称。统常人来说,那么它是漫然因事想要有所作为的,也很明白了。既然是漫然因事想要有所作为,那么不问其为是为非,都像雷龙之火,乘阴虚动而妄发,不一定出于私,但固然不可有了。知道这个,那么只说意念可以不谈私,而只从孤行与有本来考察,就明白了。
四
朱子因为释氏有破除知见的说法,担心后学不察,误引圣人的话来证明他们的教义,所以把“无知”当作谦词。实际上圣人的话,虽然温厚不矜持,但也不是故意自我贬抑,说人应当有知而自己无知。道明则行,那么知岂能没有?然而这是对世人怀疑夫子有知的人来说的,那么圣人无所不知而称之为有知,可以吗?
以圣人无所不知而称之为有知,这正是堕入释氏家的言论,以及陆子静顿悟的说法。大概世人怀疑圣人有知,认为无所不知的是枝叶,而必定有知作为根本。异端行无本而知有本,所以举一废百。圣人行有本而知无本,诚则明了。固有这个理,就因此见知;而一切物理现前的,又因为天下诚有这个事,就诚有这个理,而没有不可见的:这就是所谓的叩问两端而穷尽。
若古今名物象数,虽圣人亦只是畜积得日新富有耳。此与帝王之富,但因天下之财,自无与敌一例。
译至于古今的名物象数,即使是圣人,也只是通过积累而日益更新、丰富罢了。这与帝王的富有,都只是因为凭借天下的财富,自然没有对手,是同一类情况。
若释氏,则如俗说聚宝盆相似,只一秘密妙悟,心花顿开。抛下者金山粟海,蓦地寻去,既万万于事理无当,即使偶尔弋获,而圣人如勤耕多粟,彼犹奸富者之安坐不劳,“五斗十年三十担”,祸患之来无日矣。世人因不能如圣人之叩两端而竭,便疑圣人有一聚宝盆在,故夫子洞开心胸以教之,而岂但为自谦之词!
五
缘颜渊无上事而发此叹,遂启后学无限狐疑。如实思之,真是镂空画火。“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是何物事?莫有一个道,离了自己,却在眼前闪闪烁烁,刁刁蹬蹬,颜子却要捉著他不能勾?在释氏说“不得触,不得背,金刚圈,棘栗蓬,离钩三寸,十石油麻”,正是这话。仔细思之,作甚儿戏!
近有一僧问一学究说:“‘之’者,有所指之词。‘仰之弥高’‘之’字何指?”学究答云:“指道。”僧云:“然则可道‘仰道弥高’否?”其人无语。此学究与僧固不足道,寻常理学先生错作“仰道弥高”解,为此僧所敲驳者不少。
此等区处,切忌胡思乱想,将道作一物,浩浩而“无穷尽”,鱍鱍而“无方体”。自伏羲画易,直至颜、孟、程、朱,谁曾悬空立一个道,教人拈镜花、捉水月去?若道而高也,则须有丈里;道而坚也,则须有质模;道而在前、在后也,则行必有迹而迁必有径,如何说得“无穷尽,无方体”?乃颜子于此,却是指著一件说。在粗心浮气中二氏之毒者,无惑其狂求不已也。
颜子既非悬空拟一道之形影而言之,又实为有指。思及此,然后知朱子之言,真授瞽者以目也。朱子云“不是别有个物事”,则既足以破悬空拟道形影者之妄;又云“只是做来做去,只管不到圣人处”,则现前将圣人立一法则,而非无所指矣。
要此一章,是颜子自言其学圣之功,而非以论道。喟然之叹,知其难而自感也,非有所见而叹美之也。圣人之“无行不与”,只此语默动静,拟议而成变化,便是天理流行。如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亦止在身心上体认得“精义入神”、“利用安身”之事,非有一性焉、命焉,如释氏之欲见之也。
“见性”二字,在圣人分上,当不得十分紧要,而又非蓦地相逢、通身透露之谓见。孟子所言乍见孺子入井之心,亦是为人欲蔽锢、不足以保妻子之人下一冷点。若圣贤学问,则只一个“无不敬”、“安所止”,就此现前之人伦物理,此心之一操一纵,以凝天德;而何有如光、如水、如蚓鸣、如丝缕之性,而将窥见之?
缘夫子义精仁熟,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故即一止一作、一言一动之间,皆自然合符;而其不可及者即为高,不能达者即为坚,不可执一以求者即为在前而在后。即如鄙夫之问,叩两端而竭;见齐衰者、冕衣裳者、瞽者而必作、必趋;感斯应,应斯善,善必至,至善必不息,不息而化:此所谓“弥高弥坚,忽焉在后”者矣。
颜子亲承夫子“无行不与”之教,较夫子生千圣之后而无常师者,其用功之易自倍,故专壹以学圣为己事,想来更不暇旁求。朱子深知颜子之学,而直以学圣言之,可谓深切著明矣。彼泛言道而亿道之如此其高坚无定者,真酿蜜以为毒也。
六
朱子“三关”之说,集注不用,想早年所见如此,而后知其不然。善学者,正好于此观古人用心处:不恃偶见以为安,而必求至极。如何陈新安、金仁山尚取朱子之所弃以为宝也!
为彼说者,止据“夫子循循然”一段,在“忽焉在后”之下,将作自己无所得,依步骤学作文字一例商量。圣贤性命之文,何尝如此命局布格?颜子于“欲从末繇”之时,发此喟然之叹,直以目前所见,冲口说出。若云历忆初终履历而叙之,其于喟然一叹之深心,早已迂缓而不亲矣。
除却博文约礼,何以仰,何以钻,何以瞻?非“如有所立”而“卓尔”,“虽欲从之末繇”,又何以为弥高弥坚而忽在后?既已仰之、瞻之,如此其尽心力以
译至于佛教,就像俗话说的聚宝盆一样,只凭一种秘密的妙悟,心中便豁然开朗。抛弃了那如金山粟海般的财富,突然去寻找它,这既万万不符合事理,即使偶尔有所收获,而圣人如同辛勤耕作而粮食丰足,他们却像奸诈的富人那样安坐不劳,“五斗米十年三十担”,祸患的到来就没有一天停歇了。世人因为不能像圣人那样叩问两端而穷尽其理,便怀疑圣人有一个聚宝盆,所以孔子敞开心胸来教导他们,这哪里仅仅是自谦的话呢!
五
因为颜渊没有遇到具体的事而发出这样的感叹,于是开启了后学无限的疑惑。如果如实思考,这真是像镂空画火一样虚幻。“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是指什么事物呢?难道有一个道,离开了自己,却在眼前闪闪烁烁、刁钻难测,颜渊却要抓住它却抓不住吗?在佛教的说法中,“不得触,不得背,金刚圈,棘栗蓬,离钩三寸,十石油麻”,正是这个意思。仔细想想,这是做什么儿戏!
最近有一个僧人问一个学究说:“‘之’是有所指的代词。‘仰之弥高’中的‘之’字指什么?”学究回答说:“指道。”僧人说:“既然这样,可以说‘仰道弥高’吗?”那人无言以对。这个学究和僧人固然不值一提,平常的理学先生错误地将‘仰之弥高’解释为‘仰道弥高’,被这个僧人驳斥的不少。
这类问题,切忌胡思乱想,把道当作一个物体,浩浩荡荡而“无穷尽”,鱍鱍而“无方体”。自从伏羲画八卦,直到颜回、孟子、程颐、朱熹,谁曾凭空树立一个道,让人去拈镜中花、捉水中月呢?如果道是高,那么必须有丈里来衡量;道是坚,那么必须有质模来体现;道是在前、在后,那么行走必有踪迹而迁移必有路径,怎么说得“无穷尽,无方体”呢?然而颜渊在这里,却是针对具体的一件事来说的。在粗心浮气中受佛老二氏毒害的人,难怪他们狂求不已。
颜渊既不是凭空拟想一个道的形影来说,又确实有所指。想到这一点,然后才知道朱熹的话,真是给了盲人眼睛。朱熹说“不是别有个物事”,这就足以破除凭空拟想道之形影的妄念;又说“只是做来做去,只管不到圣人处”,这就表明当前将圣人树立为一个法则,而不是无所指的了。
这一章,是颜渊自述他学习圣人的功夫,而不是用来论述道。喟然长叹,是知道其难而自我感慨,不是有所见而赞叹美好。圣人的“无行不与”,只是在这语默动静之间,拟议而成变化,这就是天理的流行。如果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只是在身心上体认得“精义入神”、“利用安身”的事,并不是有一个性、一个命,像佛教那样想要看见的。
“见性”二字,在圣人那里,当不得十分紧要,又不是突然相逢、通身透露叫做见。孟子所说的乍见孺子入井之心,也是为被人欲遮蔽、不足以保全妻子的人点一下冷水。如果圣贤的学问,只是一个“无不敬”、“安所止”,就在这现前的人伦物理,此心的一操一纵,来凝聚天德;哪里有什么像光、像水、像蚯蚓鸣叫、像丝缕一样的性,而要窥见它呢?
因为孔子义理精熟、仁德纯熟,从心所欲而不越规矩,所以在一止一作、一言一动之间,都自然符合;而其不可及的就是高,不能达到的就是坚,不可执一以求的就是在前而在后。就像鄙夫来问,叩问两端而穷尽其理;见到穿丧服的人、穿礼服的人、盲人而必定起身、必定快走;感应就回应,回应就完善,完善就达到,达到至善就不息,不息就教化:这就是所谓的“弥高弥坚,忽焉在后”了。
颜渊亲自承受孔子“无行不与”的教导,比起孔子生在千圣之后而没有固定老师,他下功夫容易加倍,所以专一以学习圣人为己任,想来更无暇旁求。朱熹深知颜渊的学问,而直接以学习圣人来说,可谓深切著明了。那些泛言道而臆测道如此高坚无定的人,真是酿蜜以为毒啊。
六
朱熹“三关”的说法,集注没有采用,想必早年所见如此,后来知道不对。善于学习的人,正好在这里观察古人用心的地方:不依赖偶然的见解以为安,而一定要追求至极。为什么陈新安、金仁山还取朱熹所抛弃的以为宝呢!
持那种说法的人,只根据“夫子循循然”一段,在“忽焉在后”之下,当作自己无所得,依照步骤学习写作文字一样商量。圣贤性命之文,何曾如此命局布格?颜渊在“欲从末繇”的时候,发出这喟然长叹,直接以目前所见,冲口说出。如果说历忆初终履历而叙述,那对于喟然一叹的深心,早已迂缓而不亲切了。
除了博文约礼,何以仰,何以钻,何以瞻?如果不是“如有所立”而“卓尔”,“虽欲从之末繇”,又何以成为弥高弥坚而忽在后?既然已经仰之、瞻之,如此尽心力以
学圣矣,而又在文未博、礼未约之前,则岂圣人之始教,但教以脉脉迢迢,寻本来面目也?圣学中既不弄此鬼技,而况子固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已夫”,显为君子之始事,圣人之始教哉?将圣人于颜子之明睿,尚然不与一端绪,待其白地瞻钻,计无所出,然后示之以博文约礼,则颜子以下,不愈增其终身之迷耶?
译既然已经向圣人学习了,却又处在广博地学习文献、简约地遵循礼制之前,那么难道圣人最初的教学,只是让人在朦胧恍惚中探寻本来面目吗?圣人的学问中既然不玩弄这种玄虚的伎俩,况且子固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可以不违背道了”,这明显是君子起步时的事,也就是圣人最初的教学啊?如果圣人对颜回那样的聪明睿智,尚且不给他一点头绪,等他一无所知、四处碰壁、计策用尽之后,才告诉他广博地学习文献、简约地遵循礼制,那么颜回以下的人,岂不是更加增加他们终身的迷惑吗?
陈子禽只缘在博文约礼上不能承受圣教,故直卤莽,以子贡为贤于仲尼。漫无把捉者,真见圣而不知圣,闻道而不信道。颜子即不其然,而未博文、未约礼之前,亦知圣道之高坚可耳,而何以知其弥高弥坚,既见在前而犹未已哉?
颜子之叹,盖曰:夫子之道,其无穷尽、无方体者,乃至是耶!此非夫子之吝于教,非我之不勤于学也,而教则善诱,学则竭才,乃其如有所立而卓尔,其末繇也,则见其弥高也,弥坚也,瞻在前而忽在后也。则甚矣圣人之难学也!故集注于首节言“此颜子深知夫子而叹之”,末节言“此颜子自言其学之所至”,语录有云“合下做时,便下者十分工夫去做 ”,此朱子之定论,学者所宜笃信者耳。
七
“与道为体”一“与”字,有相与之义。凡言“体”,皆函一“用”字在。体可见,用不可见;川流可见,道不可见;则川流为道之体,而道以善川流之用。此一义也。必有体而后有用,唯有道而后有川流,非有川流而后有道,则道为川流之体,而川流以显道之用。此亦一义也。缘此,因川流而兴叹,则就川流言道,故可且就川流为道体上说,不曰道与川流为体。然终不可但曰川流为道之体,而必曰川流与道为体,则语仍双带而无偏遗。故朱子曰:“‘与道为体’一句,最妙。”
八
程子“此道体也”一句,未免太尽。朱子“因有此四者,乃见那无声无臭底”两句,亦须活看。竟将此不舍昼夜者,尽无声无臭之藏,则不可。易象于坎曰“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于兑曰“君子以朋友讲习”,看来只是如此。集注云“自此至终篇,皆勉人进学不已之辞”,初不曾打并道理尽在内。
夫子只说“逝者如斯”,一“者”字,是分下一款项说底,如说仁者便未该知,说知者便未该仁。逝亦是天地化理之一端。有逝则有止,有动则有静,有变则有合,有几则有诚。若说天地之化,斯道之体,无不如此水之逝而不舍,则庄子藏山、释氏刹那之说矣。
于动几见其不息者,于静诚亦见其不迁。程子“天德、王道”之言,亦就动几一段上推勘到极处;而其云“慎独”,则亦以研动察之几,而不足以该静存,审矣。程子推广极大,朱子似不尽宗其说,故有“愚按”云云一段。想来,不消如此张皇。礼云“安安而能迁” ,夫子云“主忠信”,“徙义”,方是十成具足底道理。
九
程子“君子法之”四字,却与“与道为体”之说,参差不合。新安祖此说,云“欲学者于川流上察识道体之自然不息而法之”,愈成泥滞。庆源“人能即此而有发焉”一句,方得吻合。此等处,差之毫厘,便成千里。
川流既与道为体,逝者即道体之本然。川流体道,有其逝者之不舍;道体之在人心,亦自有其逝者,不待以道为成型而法之。此逝者浩浩于两间,岂但水为然哉!易象下六十四个“以”字,以者,即以此而用之,非法之之谓也。言法,则彼为规矩,此为方员,道在天下而不在己矣。天德干,地德坤,君子固自有天行之健、地势之坤,而以之自强,以之载物,无所烦其执柯睨视之劳也。
“逝者”二字是统说,“斯”字方指水。“如斯”者,言天理之运亦如斯,人心之几亦如斯也。此圣人见彻内外,备道于身之语。目刻刻有可视之明,耳刻刻有可听之聪,入即事父兄,出即事公卿,此皆逝者之“不舍昼夜”也。朱子“如水被些障塞,不得恁地滔滔” 之语,亦有疵在。道体自然,如何障塞得?只人自间断,不能如道体何也。天地无心而成化,故其体道也,川流自然而不息。人必有心而后成能,非有以用之,则逝者自如斯而习矣不察,抑或反以此孳孳而起者为跖之徒,未尝碍道不行而人自踬耳。此固不可以水之塞与不塞为拟,明矣。
道日行于人,人不能塞,而亦无事舍己之固有,外观之物,以考道而法之。若云以道为法,浅之则谓道远人;而推其极,必将于若有若无之中,立一物
译陈子禽只因为不能在“博文约礼”上承受圣人的教诲,所以径直显得粗鲁莽撞,认为子贡比仲尼更贤能。这种漫无把握的情况,是真的见到了圣人却不知圣人之伟大,听到了大道却不相信大道。颜回就不是这样,但在未做到博文、未做到约礼之前,他也只知道圣道的高深坚固罢了,然而怎么知道它越是追求越显得高深坚固,既然已经看见它在前面却仍然没有穷尽呢?
颜回的感叹,大概是说:夫子的道,那无穷无尽、没有固定形态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这并不是夫子吝惜教导,也不是我不勤奋学习,而是教导善于诱导,学习竭尽才力,却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不知从何入手,于是看见它越发高深,越发坚固,瞻望它在前面却忽然在后面。真是圣人之难学啊!所以集注在第一段说“这是颜回深知夫子而感叹他”,在最后一段说“这是颜回自述他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语录中有话说“一开始做的时候,就要用十分工夫去做”,这是朱子的定论,是学者应当笃信不疑的。
七
“与道为体”中的“与”字,有相互伴随的意思。凡是说到“体”,都包含着一个“用”字在里面。体是可见的,用是不可见的;川流是可见的,道是不可见的;那么川流就是道的体,而道通过善于川流来发挥其用。这是一个义理。必定先有体而后有用,唯有道而后有川流,不是先有川流而后有道,那么道就是川流的体,而川流通过显现来发挥道的用。这也是一个义理。因此,因为川流而兴起感叹,那么就从川流的角度来说道,所以可以暂且从川流作为道体的角度上来说,不说道与川流为体。然而终究不能只说川流是道的体,而必须说川流与道为体,那么话语仍然双方面兼顾而没有偏颇遗漏。所以朱子说:“‘与道为体’这一句,最妙。”
八
程子“此道体也”这一句,未免说得太绝对。朱子“因为有了这四者,才看见那无声无臭的”这两句,也需要灵活看待。竟然把这不昼夜停歇的,全部等同于无声无臭的蕴藏,那是不可以的。《易经》卦象对于坎卦说“君子以此保持德行,习练教化的事务”,对于兑卦说“君子以此与朋友讲习”,看来只是如此。集注说“从这里到篇末,都是勉励人进学不已的话”,当初并没有把道理全部打并在一起。
夫子只说“逝者如斯”,一个“者”字,是分开一项来说的,就像说仁者就未必包含知,说知者就未必包含仁。逝也是天地化育之理的一个方面。有逝就有止,有动就有静,有变就有合,有几就有诚。如果说天地的化育,道的本体,无不如此水之逝而不止,那就是庄子藏山、佛教刹那的说法了。
在动的几微中看见它不息,在静的诚中也看见它不迁。程子关于“天德、王道”的话,也是从动的几微一段上推勘到极处;而他说的“慎独”,也是用来研析动的几微,而不足以概括静的存养,这是清楚的。程子推广得极大,朱子似乎不完全宗奉他的说法,所以有“愚按”云云的一段。想来,不必如此张皇。礼说“安安而能迁”,夫子说“主忠信”,“徙义”,这才是十成具足的道理。
九
程子“君子法之”四个字,却与“与道为体”的说法,参差不合。新安祖述这个说法,说“想要学者在川流上察识道体的自然不息而效法它”,更加成为泥滞。庆源“人能即此而有发焉”这一句,方才吻合。这种地方,差之毫厘,便成千里。
川流既然与道为体,逝者就是道体的本然。川流体现道,有其逝者之不舍;道体在人心中,也自有其逝者,不等待以道为成型而效法它。这逝者在天地之间浩浩荡荡,难道只是水如此吗!《易经》卦象下六十四个“以”字,以,就是以此而运用它,不是效法它的意思。说效法,那么彼为规矩,此为方圆,道在天下而不在自己了。天德为乾,地德为坤,君子固然自有天行的健、地势的坤,而以此自强,以此载物,无所烦劳其执柯睨视的辛劳。
“逝者”二字是统说,“斯”字才指水。“如斯”者,是说天理的运行也如此,人心的几微也如此。这是圣人看透内外,具备道于自身的言语。眼睛刻刻有可视的明,耳朵刻刻有可听的聪,进入就侍奉父兄,出来就侍奉公卿,这都是逝者之“不舍昼夜”。朱子“如水被些障塞,不得恁地滔滔”的话,也有瑕疵。道体自然,怎么障塞得?只是人自己间断,不能如道体那样罢了。天地无心而成化,所以它体现道,川流自然而不息。人必有心而后成能,没有用来运用它,那么逝者就如此而习矣不察,或者反而以此孳孳而起的人成为跖的徒众,未曾妨碍道不行而人自己跌倒罢了。这固然不可以水的塞与不塞来比拟,是明显的。
道每日运行于人,人不能塞,而也没有必要舍弃自己固有的,外观外物,以考求道而效法它。如果说以道为法,浅薄一点就认为道远人;而推究其极,必定将在若有若无之中,立一物
曰道。老氏缘此而曰:“ 人法天,天法道。”呜呼!道而可法,则亦虚器而离于人矣,奚可哉!
译叫做道。老子因此说:“人效法天,天效法道。”唉!如果道可以被效法,那它也就成了空虚的器物,而与人相分离了,这怎么可以呢!
十
程子是一语之疵,新安则见处差错。程子既云“与道为体”,则犹言目与明为体,耳与聪为体,固不可云君子法目之明以视色,法耳之聪以听声,其言自相窒碍,故知是一时文字上失简点。若云君子以之自强不息,则无病矣。
若新安云“欲学者于川流上察识道体之自然不息而法之”,则是道有道之不息,君子有君子之不息,分明打作两片,而借为式样。犹言见飞蓬而制车,蓬无车体,亦无车用,依稀形似此而已。以此知新安之昧昧。
一一
“君子以自强不息”,是用天德,不是法水。水之“不舍昼夜”,是他得天德一分刚健处。逝者,天德之化迹也,于水亦有,于人亦有。到水上,只做得个“不舍昼夜”。于人,更觉光辉发越,一倍日新。天德活泼,充塞两间,日行身内,不之察识而察识夫水,亦以末矣。 一二
圈外注引史记南子同车事,自是不然。史迁杂引附会,多不足信。且史所云者,亦谓见灵公之好色,而因叹天下好德者之不如此,非以讥灵公也。乃夫子即不因灵公之狎南子,而岂遂不知夫人好色之诚倍于好德?则朱子存史迁之说,尚为失裁,况如新安之云,则似以讥灵公之不能“贤贤易色”,是责盗跖以不能让国,而叹商臣之不能尽孝也,亦迂矣。
且子曰“吾未见”者,尽词也。灵公之荒淫耄悖,当时诸侯所不多见,而况于士大夫之贤者?乃因此一事,而遂概天下之君若臣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其何以厌伏天下之自好者哉?
且云“好德如好色”,两相拟之词,则正为好德者言,而非为不好德者。道好德,即不[如]好色,然亦已好矣。灵公之无道,秉懿牿亡,其不好德也,岂但不能如好色而已哉?灵公为南子所制,召宋朝,逐太子,老孱被胁,大略与唐高宗同。其于南子,亦无可如何,含愤忍辱,姑求苟安而已。好德者如此,则已不诚之甚,而何足取哉?史迁之诬,新安之陋,当削之为正。
一三
朱子之言权,与程子亦无大差别。其云“于精微曲折处曲尽其宜”,与程子“权轻重,使合义”正同。“曲尽其宜”一“宜”字,即义也。不要妙、不微密,不足以为义也。
朱子曲全汉人“反经合道”之说,则终与权变、权术相乱,而于此章之旨不合。反经合道,就事上说。此繇“共学”、“适道”进于“立”、“权”而言,则就心德学问言之。学问心德,岂容有反经者哉?
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初不云“可与经,未可与权”,“经”字与“权”为对。古云“处经事而不知宜,遭变事而不知权”,就天下之事而言之,“经”字自与“变”字对。以吾之所以处事物者言之,则在经曰“宜”,在变曰“权”,权亦宜也。于天下之事言经,则未该乎曲折,如云“天下之大经”,经疏而纬密也。于学问心德言经,则“经”字自该一切,如云“君子以经纶”,凡理其绪而分之者,不容有曲折之或差,则经固有权,非经疏而权密也。
朱子似将一“经”字作“疏阔”理会。以实求之,轻重不审,而何以经乎?经非疏而权非密,则权不与经为对。既不与经为对,亦不可云经、权有辨矣。
以已成之经言之,则经者天下之体也,权者吾心之用也。如以“经纶”之经言之,则非权不足以经,而经外亦无权也。经外无权,而况可反乎?在治丝曰“经”,在称物曰“权 ”;其为分析微密,挈持要妙,一也。特经以分厚薄、定长短,权以审轻重,为稍异耳。物之轻重既审,而后吾之厚薄长短得施焉。是又权先而经后矣。
至如孟子云“嫂溺援之以手”,乃在事变上说。岂未可与权者,视嫂溺而不援乎?若伊尹放太甲,周公诛管、蔡,则尤不可以证此。
周公若有反经合权之意,则必释管、蔡而后可。盖人臣挟私怨,朋仇仇,乘国危主幼而作乱,其必诛不赦者,自国家之大经大法。是其诛之也,正经也。周公即微有未惬处,亦守法太过,遭变事而必守
译十
程子的说法有一处瑕疵,新安朱熹的看法则出现了偏差。程子既然说“与道为体”,这就好比说眼睛以明亮为体,耳朵以聪慧为体,固然不能说君子效法眼睛的明亮来看颜色,效法耳朵的聪慧来听声音,他的言论自相矛盾,所以知道这是他在文字上疏忽检点所致。如果说君子以此自强不息,那就没有问题了。
如果像新安朱熹所说“希望学者在川流不息中察识道体的自然不息并效法它”,那就是道有道体的不息,君子有君子的不息,分明把它们割裂成两截,而借作为效法的榜样。这就好比看见飞蓬草而制造车子,飞蓬没有车子的形体,也没有车子的用途,只是依稀形似罢了。由此可知新安朱熹的糊涂。
一一
“君子以自强不息”,是运用天德,而不是效法水。水的“不舍昼夜”,是它获得了天德一分刚健的地方。流逝的东西,是天德变化的痕迹,在水中有,在人身上也有。到了水上,只表现为“不舍昼夜”。在人身上,更显得光辉发扬,加倍地日日更新。天德活泼,充满天地之间,日日运行在人的身体内,不去察识它而去察识水,也是舍本逐末了。
一一
圈外注引《史记》中孔子与南子同车的事,自然是不对的。司马迁杂引附会,大多不足相信。况且《史记》所说的,也是说看见卫灵公喜好美色,因而感叹天下喜好德行的人不像这样,并不是用来讥讽卫灵公的。那么孔子即使不是因为卫灵公狎昵南子,难道就不知道那人喜好美色的诚心加倍于喜好德行吗?那么朱熹保留司马迁的说法,尚且失于裁断,何况像新安朱熹所说的那样,似乎是用以讥讽卫灵公不能“贤贤易色”,这就像责备盗跖不能让国,感叹商臣不能尽孝一样,也是迂腐了。
况且孔子说“吾未见”,是极而言之。卫灵公的荒淫昏乱,当时诸侯中不多见,何况士大夫中的贤者呢?竟然因为这一件事,就概括天下的君主和臣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这怎么能让天下自爱之人信服呢?
况且说“好德如好色”,是两相比较的词,正是为喜好德行的人说的,而不是为不喜好德行的人说的。说喜好德行,即使不如喜好美色,但也已经算是喜好了。卫灵公的无道,本性败坏,他不喜好德行,难道只是不能像喜好美色那样而已吗?卫灵公被南子控制,召见宋朝,驱逐太子,年老懦弱被胁迫,大致与唐高宗相同。他对南子,也是无可奈何,含愤忍辱,姑且求得苟安罢了。喜好德行的人如果像这样,就已经很不真诚了,哪里值得称取呢?司马迁的诬妄,新安朱熹的浅陋,应当删削以正视听。
一三
朱熹关于权的言论,与程子也没有大差别。他说“在精微曲折处曲尽其宜”,与程子“权衡轻重,使之合乎义”正相同。“曲尽其宜”的一个“宜”字,就是义。不精妙、不细微严密,不足以称为义。
朱熹曲意成全汉人“反经合道”的说法,则终究与权变、权术相混淆,而与此章的主旨不合。反经合道,是从事情上说的。这里由“共学”、“适道”进于“立”、“权”而言,则是从心德学问上说的。学问心德,哪里容许有反经的呢?
孔子说“可与立,未可与权”,起初并没有说“可与经,未可与权”,“经”字与“权”相对。古话说“处在常规事务中而不知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权变”,是从天下事务而言的,“经”字自然与“变”字相对。从我处理事物的方式而言,在常规中叫“宜”,在变故中叫“权”,权也是宜。从天下事务说经,则没有包含曲折,如说“天下之大经”,经疏而纬密。从学问心德说经,则“经”字自然包含一切,如说“君子以经纶”,凡是理清头绪而分别的,不容有曲折的差错,那么经固然有权,不是经疏而权密。
朱熹似乎将一个“经”字当作“疏阔”来理解。以实际来求索,轻重不审慎,怎么能叫经呢?经不是疏阔而权不是精密,那么权就不与经相对。既然不与经相对,也就不能说经、权有区别了。
从已形成的经而言,那么经是天下的本体,权是我心的作用。如果从“经纶”的经而言,那么没有权不足以经,而经之外也没有权。经之外无权,何况可以反呢?在治丝中叫“经”,在称物中叫“权”;它们分析微密,把握要妙,是一样的。只是经用来分厚薄、定长短,权用来审轻重,稍有不同罢了。物的轻重既已审慎,然后我的厚薄长短得以施行。这又是权先而经后了。
至于像孟子说“嫂溺援之以手”,是在事变上说的。难道不能与权的人,看见嫂子溺水而不援救吗?如果伊尹流放太甲,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则更不可以证明这一点。
周公如果有反经合权的意思,那么必须释放管叔、蔡叔才可以。因为人臣挟持私怨,结党仇视,趁着国家危亡、君主年幼而作乱,其必诛不赦,自然是国家的大经大法。所以他诛杀他们,是正经。周公即使稍有不满之处,也是守法太过,遭遇变故而必守
经耳,安得谓之反经?
若太甲之事,则圣人之所不道,夫子似有不满于伊尹处。其不见删于书,亦以太甲之事为后戒;且亦如五子之歌,存其词之正而已。且伊尹之放太甲,亦历数千载而仅见,尧、舜、禹、文、孔子,俱未尝有此举动。孔子于鲁,且不放逐三桓,而况其君?如使进乎“可与立”者,必须有此惊天动地一大段作为,而后许之曰“可与权”,亦岂垂世立教之道哉?浸假太甲贤而伊尹不放,则千古无一人一事为可与权者矣,其将进祭仲、霍光而许之乎?
译经过耳朵(听到的传闻),怎么能称之为违背常理呢?
至于太甲的事情,是圣人所不称道的,孔子似乎对伊尹有所不满。这件事没有被从《尚书》中删去,也是因为太甲的事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而且也像《五子之歌》一样,只是保留其言辞的正直罢了。况且伊尹放逐太甲,也是历经数千年才仅有的一次,尧、舜、禹、周文王、孔子,都没有过这样的举动。孔子在鲁国,尚且不放逐三桓,何况是他们的国君呢?如果认为达到“可以坚守正道”境界的人,必须有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大段作为,然后才赞许他“可以通权达变”,这难道是垂范后世、确立教化的道理吗?假如太甲贤明而伊尹不放逐他,那么千百年间就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可以作为“通权达变”的例子了,难道要推崇祭仲、霍光而赞许他们吗?
若嫂溺手援,乃淳于髡草野鄙嫚之说,孟子姑就事之变者言之。自非豺狼,皆可信其必援。只是一时索性感怆做下来的,既非朱子“精微曲折,曲尽其宜”之义,而又岂圣贤胸中有此本领,以待嫂之溺,为反经而合道耶?
朱子云:“‘可与立,未可与权’,亦是甚不得已,方说此话。”使然,则独伊、周为当有权,而尧、禹为无权乎?孟子讥“执中无权”,初不论得已、不得已。易称“精义入神,利用安身”,则虽履平世,居尊位,行所得为,亦必于既立之余,加此一段心德。而况此但言学者进德之序,初未尝有不得已之时势,若或迫之者。
故唯程子之言为最深密。程子云“圣人则不以权衡而知轻重矣,圣人则是权衡也”,显此为“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妙。权之定轻重,犹矩之定句股;而权之随在得平,无所限量,尤精于矩;则必从欲不逾矩,而后即心即权,为“可与权”也。如乡党一篇,无不见圣人之权。若一往自立,则冉有、子贡侍于夫子而“侃侃如也”,夫岂不正,乃以准之于轻重,固已失伦。自非圣人盛德积中,大用时出,其孰能必施之下大夫而不爽哉?
万事交于身,万理交于事,事与物之轻重无常,待审于权者正等。目前天理烂漫,人事推移,即在和乐安平之中,而已不胜其繁杂,奚待不得已之时,而后需权耶?
况圣贤之权,正在制治未乱上,用其聪明睿知、神武不杀之功。若到不得已临头,却只守正。舜之“夔夔齐栗”,周公之云“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知勇不登,而唯仁可以自靖。故诗云“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言不改其恒也。若张良之辟谷,郭子仪之奢侈,圣贤胸中原无此学术,而况祭仲、霍光之所为哉?
圣贤之权,每用之常而不用之变。桐宫一节,亦未免夹杂英雄气在。孟子有英气,故尔针芥而推之为圣。论语称夷、惠而不及伊尹,圣人之情可见矣。
易云“巽以行权”,巽,入也,谓以巽入之德,极深研几而权乃定也。如风达物,无微不彻,和顺于义理而发其光辉,焉有不得已而反经以行者乎?故权之义,自当以程子为正。
一四
天下无一定之轻重,而有一定之权。若因轻重之不同而辄易焉,则不足以为权矣。大而钧石,小而铢絫,止用其常而无不定,此乃天理自然恰当之用。若云不得已而用权,则执秤称物者,皆日行于不得已之涂矣,而岂其然哉!
乡党篇
一
说圣人言语容色皆中礼处,唯朱子及庆源之论得之。龟山下语,极乎高玄,亦向虚空打之绕耳。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之谓。德盛而至,无所不用其极,如日月之明,容光必照。固不可云日月之明,察察然入一隙而施其照;而亦不可谓高悬于天,不施一照,而容光自曜也。
庆源“细密近实”四字,道得圣人全体大用正著。其云“实”者,即朱子“身上迸出来”之意;其云“密”者,即朱子“做得甚分晓”之意。
学者切忌将圣人作一了百了理会。中庸说“聪明睿知”,必兼“宽裕温柔”等十六种天德,方见天下之理皆诚,而至圣之心无不诚。密斯实,实斯诚也。
一了百了,唯释氏作此言。只一时大彻大悟,向后便作一条白练去,磕著撞著,无非妙道。所以他到烂漫时,便道“事事无碍”,即其所甚戒之淫杀酒肉,而亦有公然为之者。其端既乱,委自不清。细究其说,亦惠子尺棰之旨尔。只此便终日用之而不穷,故其言曰“ 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圣贤天德王道,一诚而为物之终始者,何尝如是!使盛德在中,而动容周旋,自然不劳而咸宜于外,则乡党一篇,直是仙人手中扇,不消如此说得委悉矣。孔门诸弟子,为万世学圣者如此留心写出,乃舍此而欲求之自然,求之玄妙,亦大负昔人苦心矣。易谓“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又云“天地设位,圣人成能”,那有拈槌竖拂、大用应机、如如不动一
译如果嫂子溺水就用手去拉,那是淳于髡那种粗野鄙陋的说法,孟子只是就事情的特殊变化而言罢了。只要不是豺狼,都可以相信他一定会去救援。这只是一时出于情感激愤而做出的举动,既不符合朱子所说的“精微曲折,曲尽其宜”的道理,又哪里是圣贤胸中有这样的本领,等着嫂子溺水,才去做出违背常理却合乎道义的行为呢?
朱子说:“‘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权衡变通’,这也是在非常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说这样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难道只有伊尹、周公才应当有权衡变通,而尧、禹就没有权衡变通吗?孟子讥讽“固执中道而不知变通”,起初并没有区分是不得已还是已得已。《易经》说“精研义理达到神妙境界,利于运用以安身”,那么即使是身处太平盛世,居于尊贵地位,做着自己能做的事,也必须在已经确立原则的基础上,增加这一层心性的修养。何况这里只是谈论学者增进德行的次序,起初并没有那种迫不得已的时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迫一样。
所以只有程子的话最为深奥精微。程子说“圣人不需要用秤锤和秤杆就知道轻重了,圣人本身就是秤锤和秤杆”,这明显体现了“随心所欲,不越规矩”的妙处。秤锤确定轻重,就像矩尺确定直角;而秤锤随时随地都能保持平衡,没有固定的限制,尤其比矩尺精妙;那么必须做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然后内心就是权衡,这才是“可以让他权衡变通”的意思。像《乡党》这一篇,无处不体现圣人的权衡变通。如果一味地坚持自立原则,那么冉有、子贡侍奉在孔子身边时“刚直开朗的样子”,难道不正吗?但用轻重标准来衡量,就已经失却伦常了。如果不是圣人盛德积累在心中,大用时自然流露出来,谁能保证对下大夫的应对而不失误呢?
万事交加于自身,万理交杂于事物,事物与物品的轻重没有常态,等待用权衡来审察的情况是等同的。眼前天理昭著,人事推移,即使在和乐安平之中,也已经不胜其烦杂,哪里要等到不得已的时候,才需要权衡变通呢?
况且圣贤的权衡变通,正在于治理未乱之前,运用他们的聪明睿智、神武不杀的功效。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临头,却只是坚守正道。舜的“恭敬谨慎”,周公说的“我不避讳,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智慧和勇气不够,只有仁德可以自我安定。所以《诗经》说“公孙皮肤厚实,红鞋几几”,说的是不改变他的恒常。像张良的辟谷,郭子仪的奢侈,圣贤胸中原没有这种学问,何况祭仲、霍光所做的事呢?
圣贤的权衡变通,往往用在常态而不用在变故上。桐宫这一节,也难免夹杂了英雄气概。孟子有英气,所以像针芥相投一样推崇他为圣人。《论语》称赞伯夷、柳下惠而没有提到伊尹,圣人的情怀由此可见了。
《易经》说“巽以行权”,巽,是进入的意思,是说用巽卦进入的德行,极深地研究细微之处,权衡变通才确定。像风通达万物,没有细微之处不透彻,和顺于义理而发出光辉,哪里会有不得已而违背常理去做的呢?所以权衡变通的意义,自然应当以程子的说法为正。
一四
天下没有一定不变的轻重,却有一定不变的权衡。如果因为轻重的不同就随意改变,那就不足以称为权衡了。大到钧石,小到铢累,只使用它们的常态而没有不确定的,这才是天理自然恰当的运用。如果说不得已才使用权衡变通,那么拿秤称东西的人,每天都行走在不得已的道路上了,难道是这样吗!
乡党篇
一
谈论圣人言语容貌都符合礼的地方,只有朱子和庆源的论述得到了真谛。龟山先生的话,极其高深玄妙,也是向虚空处绕圈子罢了。孟子说“动容周旋都符合礼的,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大概是“小德像河流一样流淌,大德敦厚化育”的意思。德盛而达到极致,无所不用其极,像日月的光明,只要有容光的地方必定照耀。固然不能说日月的光明,清清楚楚地进入一个缝隙而施加照耀;但也不能说高悬在天上,不施加一点照耀,而容光自然闪耀。
庆源“细密近实”四个字,道出了圣人全体大用的正著。他说“实”,就是朱子“从身上迸发出来”的意思;他说“密”,就是朱子“做得非常分明”的意思。
学者切忌把圣人当作一了百了来理解。《中庸》说“聪明睿智”,必须兼有“宽裕温柔”等十六种天德,才能看见天下的道理都是诚,而至圣的心没有不诚的。密则实,实则诚。
一了百了,只有佛家这样说。只是一时大彻大悟,往后就当作一条白练去,磕着撞着,无非是妙道。所以他们到烂漫的时候,就说“事事无碍”,即使是他们非常戒忌的淫杀酒肉,也有公然做的。开端既已混乱,委实不清。细究他们的说法,也不过是惠子尺棰的宗旨罢了。只这样就终日用之而不穷尽,所以他们说“原来黄檗佛法没有多少”。
圣贤的天德王道,以一诚作为万物的始终,何曾像这样!如果盛德在心中,而动容周旋,自然不劳而咸宜于外,那么《乡党》这一篇,简直就是仙人手中的扇子,不需要说得如此详尽。孔门诸弟子,为万世学圣的人如此留心写出,却舍弃这个而想要追求自然,追求玄妙,也太辜负古人的苦心了。《易经》说“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又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哪里有拈槌竖拂、大用应机、如如不动一
圣人只是一实,亦只是一密;于义但精,于仁但熟,到用时,须与他一段亹亹勉勉在。且如“色恶不食,臭恶不食”,而藉云自然,非出有心,则天下之好洁而择食者,亦自然不食,而非有所勉。正当于此处,拣取分别。故知说玄说妙者,反堕浅陋。如佛氏说清净,说极乐,到底不过一莲花心、金银楼阁而已。故吾愿言圣人者,勿拾彼之唾余也。
二
“使摈”“执圭”两条,晁氏以孔子仕鲁四年之内无列国之交,疑非孔子已然之事,但尝言其礼如此。晁氏所据,春秋之所书耳。乃春秋之纪邦交,非君与贵大夫,不登于史册。以孔子之位言之,固不可据春秋为证。
乃双峰因晁氏十三年适齐之讹,以折晁说,亦未足以折晁之非。双峰云:“夫子摈聘时,弟子随从,见而记之。”乃令孔子衔命出使,则所与俱行者,必其家臣,而非弟子。即或原思之属,得以官从,而当礼行之际,自非介旅,谁得阑入诸侯之庙廷哉?其在摈也,既不容弟子之随从;即或从焉,亦不得杂沓于宾主之间,恣其属目。弟子而已仕也,则各有官守矣。如其未仕,岂容以庶人而蹑足侧目于公门,如观倡优之排场者?而夫子抑胡听之而不禁耶?
足知双峰之言,草野倨侮,自不如晁氏之审。但寻绎事理,可信其然,不必以邦交之有无为征耳。
三
衣服、饮食二节,亦须自圣人之德,愈细愈密、愈近愈实上寻取,方有入处。朱子天理人欲之说,但于已然上见圣德,而未于当然处见圣功。使然,但云“大德敦化”已足,而何以必云“小德川流,天地之所以为大”哉?仲虺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义是心中见得宜处,以之制事;礼乃事物当然之节文,以之制心:此是内外交相养之道。固不可云以义制心,以礼制事。以礼制事,则礼外矣;以义制心,则义又外矣。若但于可食、不可食上,分得天理、人欲分明,则以礼制事之谓,饮食亦在外而非内矣。此正与圣学相反。
朱子又云:“口腹之人,不时也食,不正也食,失饪也食,便都是人欲。”此其说愈疏。世自有一种忒煞高简之士,将衣食作没紧要关切看,便只胡乱去。如王介甫之虱缘须而不知,苏子瞻在岭外,食汤饼不顾粗粝。将他说作人欲,甚则名之为口腹之人,固必不可,只是天理上欠缺耳。
乃于此处简点天理,令无欠缺,也急切难分晓在。如鱼馁肉败,那些见得天理上必不当食?无已,则伤生之说尽之矣。卫生固理也,而举食中之天理,尽之于卫生,则亦褊甚。到此,却须彻根彻底,见得圣人正衣服、慎饮食一段静存动察、极密极实之功,所谓“致中和”者,即此便在,方于作圣之功,得门而入。
盖不正之服食,始以不正之心,失其本然之节,胡乱衣之、食之,此内不能制外也。迨其衣不正之衣而心随以荡,食不正之食而性随以迁,此外不能养内也。内外交养,缺一边则不足以见圣。且如今人衣红紫绮丽之服,此心便随他靡靡摇摇去;衣葛而无所表出,此心便栩栩轩轩去。即此推之,凡服之不衷者,皆足以生人骄奢僭忒之心;服之不盛者,皆足以生人苟且猥下之心。况于食之于人,乃以生气,气清则理晰,气浊则理隐,气充则义立,气馁则义丧:诸能使气浊而不充者,岂但伤生,而抑以戕性矣。
圣人敬其身以建中和之极,故曰:“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中和养其气,而礼乐亦报焉,交相成也。故天子齐则食玉以交于明禋,行以佩玉为节,在车以和鸾为节,则志不慆,而忠信笃敬乃常在目。然则一服之失宜,一食之不当,于圣人气体中,便有三辰失轨、山崩川竭之意。学者未能从事于“无不敬,俨若思”之功,使“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则不足以见之尔。
膏粱之子,衣锦纨,食甘脆,则情必柔弱。田野之夫,衣草木,食藜藿,则气必戆鄙。故夫子之容色言动,施之于上下亲疏而中其等者,以吾心之宜制
译圣人只是一个真实,也只是一个精密;在义理上只是精纯,在仁德上只是熟习,到应用时,必须有一种勤勉不懈的精神在其中。比如“食物颜色不好不吃,气味不好不吃”,如果借口说是自然而然,并非出于有心,那么天下那些喜好洁净而挑剔食物的人,也是自然不吃,并非有所勉强。正当在此处,需要拣选分别。所以知道那些说玄说妙的人,反而落入浅陋。比如佛教说清净,说极乐,到底不过是一朵莲花心、金银楼阁罢了。所以我希望谈论圣人的人,不要拾取他们的唾余。
二
关于“使摈”和“执圭”这两条,晁氏认为孔子在鲁国任职的四年内没有与列国交往,怀疑这不是孔子已经做过的事,只是曾经说礼仪应当如此。晁氏所依据的,是《春秋》所记载的内容。然而《春秋》记载邦交,如果不是国君和贵大夫,就不登载于史册。以孔子的地位来说,本来不能依据《春秋》作为证据。
于是双峰先生因为晁氏关于十三年适齐的错误,来驳斥晁氏的说法,也不足以驳倒晁氏的错误。双峰先生说:“夫子出使聘问时,弟子随从,看见并记录下来。”如果让孔子奉命出使,那么与他同行的,一定是他的家臣,而不是弟子。即使像原思这类人,得以凭借官职随从,但在举行礼仪的时候,如果不是介者或旅者,谁敢闯入诸侯的庙廷呢?他在担任摈相时,既然不容许弟子随从;即使随从了,也不能混杂在宾主之间,随意注视。弟子如果已经做官,就各自有官职职守了。如果他们没有做官,难道容许以庶人的身份侧身旁视于公门,像观看戏子表演一样吗?而夫子又为什么听任他们而不禁止呢?
足以知道双峰先生的话,粗野傲慢,自然不如晁氏的审慎。只是推究事理,可以相信它是这样的,不必以邦交的有无作为证据。
三
衣服、饮食这两节,也必须从圣人的德行,越是细微越精密、越是接近越真实上去探寻,才有入手处。朱子天理人欲的说法,只在已经形成的状态上看见圣德,而没有在应当如此的地方看见圣功。如果这样,只说“大德敦化”就足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小德川流,天地之所以为大”呢?仲虺说:“用义来裁制事情,用礼来裁制内心。”义是心中看到的适宜之处,用它来裁制事情;礼是事物当然的节度文饰,用它来裁制内心:这是内外互相滋养的方法。固然不能说用义来裁制内心,用礼来裁制事情。用礼来裁制事情,那么礼就外在了;用义来裁制内心,那么义又外在了。如果只在可吃、不可吃上,分得天理、人欲分明,那么所谓用礼来裁制事情,饮食也就在外在而非内在了。这正与圣学相反。
朱子又说:“口腹之人,不时令也吃,不正道也吃,失饪也吃,便都是人欲。”这种说法更加疏漏。世间自有一种过于高简的人,把衣食看作没紧要关切的事,便只是胡乱去做。比如王介甫虱子爬在胡须上而不知道,苏子瞻在岭外,吃汤饼不顾粗粝。把他们的行为说成人欲,甚至称之为口腹之人,固然绝对不可以,只是在天理上欠缺罢了。
于是在此处检点天理,令其没有欠缺,也急切难以分晓。比如鱼腐肉败,那些地方看见天理上必定不当吃?不得已,就用伤害生命的说法来概括了。养生固然也是理,但把饮食中的天理,全部归结于养生,那就太狭隘了。到这里,却必须彻根彻底,看见圣人端正衣服、谨慎饮食这一段静存动察、极密极实的功夫,所谓“致中和”的,就在这里,才于做圣人的功夫,得到入门处。
大概不正的衣服饮食,起初以不正的心,失去其本然的节度,胡乱地穿、吃,这是内在不能裁制外在。等到穿着不正的衣服而心随之放荡,吃着不正的食物而性随之改变,这是外在不能滋养内在。内外互相滋养,缺了一边就不能体现圣德。且如现在人穿红紫绮丽的衣服,这颗心便随着它靡靡摇摇而去;穿葛布而没有表里,这颗心便栩栩轩轩而去。由此推之,凡是衣服不合适的,都足以产生人骄奢僭越的心;衣服不庄重的,都足以产生人苟且猥下的心。何况饮食对于人,是用来生气的,气清则理晰,气浊则理隐,气充则义立,气馁则义丧:各种能使气浊而不充的,难道只是伤害生命,而且也是戕害本性了。
圣人敬重自身以建立中和的极致,所以说:“用天产来作为阴德,用中礼来防范它;用地产来作为阳德,用和乐来防范它。”中和滋养其气,而礼乐也回报它,互相成就。所以天子斋戒时就吃玉来交感于明禋,行走时佩玉作为节度,在车上用和鸾作为节度,那么心志不浮躁,而忠信笃敬就常在眼前。那么一件衣服的不适宜,一次饮食的不当,在圣人的气质中,就有三辰失轨、山崩川竭的意思。学者如果不能从事于“无不敬,俨若思”的功夫,使“清明在躬,志气如神”,那就不足以看见这些罢了。
膏粱之子,穿锦纨,吃甘脆,那么情性必定柔弱。田野之夫,穿草木,吃藜藿,那么气性必定戆鄙。所以夫子的容色言动,施之于上下亲疏而合乎等次的,是以我心中的适宜来裁制
事也;饮食衣服,必期于正而远其卤莽者,以事物之宜养心也。内外交相养而无有忒者,圣功也。内外得所养而自不忒者,圣德也。故庆源以为圣学之正传,其旨微矣。
译这是关于事物的道理;饮食和衣着,一定要合乎正道而远离粗疏草率,这是用事物的适宜来涵养心性。内在心性与外在事物相互涵养而没有差错,这是圣人的功夫。内在心性与外在事物都得到了恰当的涵养而自然没有差错,这是圣人的德行。因此,庆源先生认为这是圣学的正统传承,其旨意是非常精微的。
呜呼!以此为言,世之说玄说妙者,应且笑其舍本而徇末;乃彼之所谓玄妙者,亦非愚之所敢知也。
四
以迅雷风烈为天之怒,亦从影响上捉摸,几与小说家电为天笑之诞说,同一鄙猥。张子正蒙中说得分明,不容到此又胡乱去。
诗云“敬天之怒”,天之怒从何察识,亦即此民心、国势见之耳。喜事赏,怒事罚。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天之罚也,即天之怒也。若雷之迅、风之烈,未必其为灾害于人物,而且以启蛰而吹枯,何得妄相猜卜为天之怒哉?
雷不必迅,迅则阴之拒阳已激,而阳之疾出无择者也。风不宜烈,烈则虚者已虚而吸之迫,实者已实而施之骤也。只此是阴阳不和平处,天亦乘于不容已之势而然。如人之有疾,呼号似怒,而因气之不和,岂关怒哉?
阴阳不和,其始必有以感之,其继则抑必有以受之者。夫子以天自处,而以裁成、辅相为己事,故不得不自省所感者之或在吾身,而防夫不和之受,将为性情气体之伤。繇其心之纯于天德而不息,故遇变则反求诸己而不安耳。从此思之,乃于理事不悖。
五
尔雅言“鹊,鵙丑,其飞翪”,谓竦翅上下,一收一张也;“鸢,乌丑,其飞翔”,谓运翅回翔也;“鹰,隼丑,其飞翚”,谓布翅翚翚然疾也。今观雉之飞,但忽然竦翅,一直冲过陇间,便落草中,差可谓“翪”,而何尝有所谓运翅回翔而后集者哉?雌雉之在山梁,夫子、子路交至乎其侧而犹不去,则又岂“色斯举矣”之谓?新安云“色举、翔集,即谓雉也”,亦不审之甚矣!
“时哉”云者,非赞雉也,以警雉也。鸟之知时者,“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今两人至乎其前,而犹立乎山梁,时已迫矣,过此则成禽矣。古称雉为耿介之禽,守死不移,知常而不知变,故夫子以翔鸟之义警之,徒然介立而不知几,难乎免矣。人之拱己而始三嗅以作,何其钝也!
然此亦圣人观物之一意而已,非谓色举、翔集,便可与圣人之“时中”同一作用。西山以孔子去鲁、卫,伯夷就养文王比之,则大悖矣。有雉之介,而后当进以翔鸟之几。如其为翔鸟也,则又何足道哉!冯道之于君臣,杨畏之于朋友,占风望气,以趋利而避害,乌鸢而已矣。
先进篇
一
胡氏所述闵子芦花事,猥云出自韩诗外传。今韩诗外传十卷固在,与汉艺文志卷帙不差,当无逸者,卷中并无此文,盖齐东野人之语尔。宋末诸公,其鄙倍乃至于此。
“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其言猥弱,非先秦以上语,一望而即可知。“单”之为义:其正释,大也;其借用,尽也;唐、宋以前,无有作单薄用者。况抑似五言恶诗,而又用沈约韵耶?
且使如彼所云,则闵子之孝,固不顺乎其母矣。今子曰“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而不云父母昆弟不闲于人言,故勉斋云“父母昆弟之言或出于私情”,庆源云“或溺于爱,蔽于私”。则可以知闵子之父母昆弟,其相信相爱者,已先于外人,而必无继母忮害之事矣。
朱门弟子,初不用此邪说,而集注所引胡氏之言,亦与黄、辅符同,则辑大全者所引之胡氏,必即云峰而非文定父子可知已。此说与公冶长鸟语事,同一鄙秽。俗儒无心无目而信之,亦可哀矣!
至云“处人伦之常者,孝无可称”,则以天明地察之至德要道,而仅以为穷愁失所者之畸行,其害名教为不小。夫子之称武、周,孟子之推曾子,岂亦有不慈之父母以使得炫其名乎?
二
易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始终”字,自不可作“生死”字看。使云“原生反死,故知死生之说”,则不待辨而自知其不可矣。所以然者,言死生则兼乎气,言始终则但言其理而已。如云气聚而生,散而死,可以聚为始而散为终乎?死生自有定期,方生之日谓之生,正死之日谓之死。但自形气言之,则初生者吾之始也,正死者吾之终也。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则死生所指有定
译唉!如果这样来说,世上那些谈论玄妙的人,应当会嘲笑我舍本逐末;然而他们所谓的玄妙,也不是我敢妄加揣测的。
四
把迅雷狂风当作天的愤怒,也是从表象上去揣测,几乎与小说家说天笑人的荒诞言论,同样粗俗鄙陋。张载在《正蒙》中说得十分清楚,不容许到这里又胡乱去说。
《诗经》说“敬畏天的愤怒”,天的愤怒从何处察识,也就是从民心、国势中看出来罢了。喜欢的事就赏赐,愤怒的事就惩罚。“上帝昏乱,下民病苦”,这是天的惩罚,也就是天的愤怒。至于雷的迅疾、风的猛烈,未必对人造成灾害,而且用来唤醒冬眠的生物和吹落枯叶,怎么能胡乱猜测占卜说是天的愤怒呢?
雷不一定迅疾,迅疾则是阴抗拒阳已经激化,而阳迅速冲出没有选择的结果。风不宜猛烈,猛烈则是虚空的地方已经空虚而吸入紧迫,充实的地方已经充实而施放突然。这只是阴阳不和谐的地方,天也是乘着不可抑制的趋势而如此。就像人生病,呼号好像愤怒,而是因为气息不和,哪里与愤怒有关呢?
阴阳不和,起初一定有引发它的原因,随后也一定有承受它的结果。孔子以天的身份自处,而以裁成天地、辅助万物为自己的职责,所以不得不反省引发不和的原因是否在自己身上,从而防范不和的后果,那将会伤害性情和身体。由于他的心纯粹符合天德而不停息,所以遇到变故就反求诸己而不安。从这方面思考,才在道理和事理上不违背。
五
《尔雅》说“鹊,属于鵙类,它飞翔时翪”,意思是耸起翅膀上下,一收一张;“鸢,属于乌类,它飞翔时翔”,意思是挥动翅膀回旋飞翔;“鹰,属于隼类,它飞翔时翚”,意思是展开翅膀翚翚然快速飞行。现在观察野鸡的飞翔,只是忽然耸起翅膀,一直冲过田埂间,便落在草丛中,勉强可以说“翪”,而何曾有挥动翅膀回旋飞翔然后停歇的情况呢?雌野鸡在山梁上,孔子、子路相继来到它旁边而它还不离开,这又哪里是“见颜色不对就飞起”的意思呢?新安朱熹说“色举、翔集,就是指野鸡”,也是太不审慎了!
“时哉”这句话,不是赞美野鸡,而是警示野鸡。知道时机的鸟,“见颜色不对就飞起,回旋飞翔然后停歇”。现在两人来到它面前,而它还站在山梁上,时机已经紧迫了,过了这个时机就将成为猎物了。古代称野鸡为耿介的禽鸟,坚守节操至死不变,懂得常规而不懂得变通,所以孔子用飞翔的鸟的道理警示它,徒然耿介地站立而不知道机微,很难避免灾祸了。人拱手而立才开始三次嗅闻然后起身,是多么迟钝啊!
然而这也是圣人观察事物的一种用意罢了,并不是说色举、翔集,就可以与圣人的“时中”有同样的作用。西山真德秀用孔子离开鲁国、卫国,伯夷侍奉文王来相比,那就大错特错了。有野鸡的耿介,然后应当用飞翔的鸟的机微来进取。如果它是飞翔的鸟,那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冯道对于君臣,杨畏对于朋友,看风向望气运,为了趋利避害,不过是乌鸦和鸢罢了。
先进篇
一
胡氏所叙述的闵子骞芦花事件,卑劣地说是出自《韩诗外传》。现在《韩诗外传》十卷还在,与《汉书·艺文志》记载的卷数不差,应当没有散佚的,卷中并没有这篇文章,大概是齐东野人的话罢了。宋末的那些人,他们的鄙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母亲在,一个儿子冷;母亲走,三个儿子单薄”,这话卑劣软弱,不是先秦以上的语言,一看就知道。“单”的意思:它的正解,是大;它的借用,是尽;唐、宋以前,没有用作单薄意思的。况且又好像五言的坏诗,而且用了沈约的韵呢?
而且假如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么闵子骞的孝,本来就不顺从他的母亲了。现在孔子说“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而不说父母昆弟不闲于人言,所以勉斋说“父母昆弟的话或许出于私情”,庆源说“或许溺于爱,蔽于私”。由此可以知道闵子骞的父母昆弟,他们相信相爱,已经先于外人,而一定没有继母嫉妒害人的事情了。
朱熹门下的弟子,起初不用这种邪说,而《集注》所引用的胡氏的话,也与黄榦、辅广相符,那么辑录《大全》的人所引用的胡氏,必定是胡炳文而不是胡安国父子可以知道了。这种说法与公冶长懂鸟语的事,同样卑鄙污秽。俗儒无心无目而相信它,也可哀啊!
至于说“处于人伦常道中,孝无可称”,那么把天明地察的至德要道,仅仅认为是穷愁失所者的偏狭行为,它对名教的危害不小。孔子称赞武王、周公,孟子推崇曾子,难道也有不慈爱的父母使得他们炫耀名声吗?
二
《易经》说“推究本源反归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始终”二字,自然不可以当作“生死”二字看。如果说“原生反死,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那么不用辩驳就知道它不对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说死生则兼及气,说始终则只说理罢了。如果说气聚而生,散而死,可以把聚当作始而散当作终吗?死生自有定期,刚生的日子叫生,正死的日子叫死。只是从形气来说,那么初生的是我的始,正死的是我的终。推究本源反归终结而知道死生的道理,那么死生所指就有定
,而终始所包者广矣。
愚于此,窃疑先儒说死生处都有病在。以圣人之言而体验之于身心形色之闲,则有不然者。今且可说死只是一死,而必不可云生只是一次生。生既非一次生,则始亦非一日始矣。庄子藏山、佛氏刹那之旨,皆云新故密移,则死亦非顿然而尽,其言要为不诬;而所差者,详于言死而略于言生。
译然而它所涵盖的始终范围却非常广大。
我对此私下怀疑,前代儒者关于生死之处的论述都有毛病。如果用圣人的言论在身心形貌之间加以体察验证,就会发现并非如此。现在或许可以说死亡只是一次死亡,但绝不能说出生只是一次出生。既然出生不只是一次,那么开始也就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庄子《山木》篇和佛教关于“刹那”的宗旨,都说新旧事物在细微中不断更替,那么死亡也不是突然彻底终结的,他们的说法大体上是真实的;但他们所欠缺的,是详细论述死亡而简略论述出生。
以理言之,天下止有生而无所谓死,到不生处便唤作死耳。死者生之终,此一句自说得不易。如云生者死之始,则无是理矣。又云死者人之终,亦庶几成理,以人无定名,因生而得名为人也。如云生者人之始,则虽差可成语,而于意又成背戾。盖因生而有人,则一日之生自生之一日,其可云生者生之始乎?然则婴儿之初生而即死者,其又为何者之始耶?生既非死之始,又不可为生之始,则“始终”二字,当自有义,断不可以初生之一日为始,正死之一日为终也。
要以未死以前统谓之生,刻刻皆生气,刻刻皆生理;虽绵连不绝,不可为端,而细求其生,则无刻不有肇造之朕。若守定初生一日之时刻,说此为生,说此为始,则一受之成型,而终古不易,以形言之,更不须养,以德言之,更不待修矣。
异端说“□▯力地一声”,正死认著者劈初一点灵光,如陶人做瓮相似,一出窑后,便尽著只将者个用到底去。彼但欲绝圣弃知,空诸所有,故将有生以后,德撰体用,都说是闲粉黛。其云“一条白练去”,正以此为娘生面耳。
古之圣人画卦序畴,于有生以后,显出许多显仁、藏用之妙,故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云“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云“莫非命也,顺受其正”,直是有一刻之生,便须谨一刻之始。到曾子易箦时,也只是谨始,更不可谓之慎终。何尝吃紧将两头作主,而丢漾下中闲一大段正位,作不生不死、非始非终之过脉乎?
书曰“惠迪吉,从逆凶”,与孟子“顺受其正”之说,相为表里。“莫非命也”,则天无时无地而不命于人,故无时无地不当顺受,无时无地不以惠迪得吉、从逆得凶。若靠定初生一日,则只有迎头一命,向后更无命矣,而何以云“莫非命也”哉?此理不达,则世之为推算之术者,以生年月日悬断吉凶,猥鄙之说昌矣。
凡自未有而有者皆谓之始,而其成也,则皆谓之终。既生以后,刻刻有所成,则刻刻有所终;刻刻有所生于未有,则刻刻有所始。故曰曾子易箦,亦始也,而非终也。反诸其所成之理,以原其所生之道,则全而生之者,必全而归之;而欲毕其生之事者,必先善其成之之功:此所谓知生而知死矣。
故夫子正告子路,谓当于未死之前,正生之日,即境现在,反求诸己,求之于“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之中,以知生之命;求之于“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不显亦临,无斁亦保”之中,以知生之性;求之于“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闲”者,以知生之气。只此是可致之知,只此是“知之为知之”,而岂令哼枯木,撮风声,向□▯力地一声时讨消息哉?此是圣贤异端一大铁界限,走漏一丝,即成天壤,而废仁义、绝伦理之教,皆其下游之必至矣。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如有人问到家路程,则教以迤▯行去,少一步也到不得,且举足趁著走,则息驾之日,自不差耳。且如子路死于孔悝,他死上也分明不错,而其陷于不义者,则在仕辄之日,即此是未知生而欲知死之一大病。释氏唯不然,故说个“生死事大,只办腊月三十日一套除夕筵席”。却不知除夕之前,衣食全不料理,则早已冻馁而死,到腊月三十日,便煞铺设焜煌,也无用处。乃徒欲据元旦以知除夕,不亦傎乎!
愚以此求之,益见圣言之正大精密,与化工同其自然。先儒诸说,唯朱子“生理已尽,安于死而无愧”一语,为有津涯;其余则非愚所知,而闲乱于释、老者多矣。语录有云“ 能原始而知其聚以生,则必知其后必散而死”,既即释氏假合成形之说,且此气之聚散,听之寿命者,何用知之,而亦何难于知,乃消得圣人如许郑重耶?而朱子答之曰“死便是都散了”,亦聊以破释氏死此生彼之妄,其于圣人之言,则全无交涉,所谓不揣其本而争于末也。诊其受病之原,只误认一“生”字作生诞之日“生”字解,而其或鄙或倍,乃至于此,是以辨贵明而思
译从道理上讲,天下只有“生”而没有所谓的“死”,到了不再生的地方才称之为死罢了。“死是生的终结”,这句话自然说得没错。如果说“生是死的开始”,那就没有这样的道理了。又说“死是人的终结”,也差不多能讲得通,因为“人”没有固定的名称,是因为有了生命才被称为人。如果说“生是人的开始”,虽然勉强能组成句子,但在意思上却显得矛盾。因为因为有了生命才有人,那么每一天的生命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怎么能说生命是生命的开始呢?那么,婴儿刚出生就立即死去的,那又是谁的开始呢?既然生不是死的开始,也不能说是生的开始,那么“始”和“终”这两个字,应当各自有其含义,决不能把刚出生的那一天当作始,把正死的那一天当作终。
大抵在未死之前,统称为生,每时每刻都有生机,每时每刻都有生命的条理;虽然连绵不断,找不到起点,但如果仔细探究其生命,就会发现没有一刻没有新生的迹象。如果固守刚出生那一天的时刻,说这是生,说这是始,那么一旦形成形体,就永远不再改变,从形体上说,就不需要再滋养,从品德上说,也不需要再修养了。
异端学说中的“□〇力地一声”(注:此处原文可能有缺字或特定术语,依语境推测指某种顿悟或本源状态),正是死死认定那最初的一点灵光,就像陶匠做瓮一样,一出窑后,就完全只靠这个用到底。他们只想断绝圣智,空无一物,所以把有生以后的道德修养和体用,都说是多余的装饰。他们所说的“一条白练去”,正是以此作为本来面目。
古代的圣人画卦排畴,在有生以后,显发出许多彰显仁德、潜藏作用的妙理,所以说“穷究事理,尽性以至于天命”,说“存养本心,修养本性,以此来侍奉上天”,说“没有不是天命的,顺从接受其正道”,真是有一刻的生命,就必须谨慎对待那一刻的开始。到了曾子更换席子的时候,也只是谨慎对待开始,不能再称之为慎终。哪里曾把两头当作主宰,而丢弃了中间一大段正当的位置,把它当作不生不死、非始非终的过渡呢?
《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与孟子“顺从接受其正道”的说法,互为表里。“没有不是天命的”,那么上天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向人下达命令,所以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应当顺从接受,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是顺从正道得吉祥、顺从逆道得凶险。如果只靠定刚出生的那一天,那么只有迎面而来的一个天命,往后就没有天命了,那怎么能说“没有不是天命的”呢?这个道理如果不通达,那么世上从事推算之术的人,以出生的年月日悬断吉凶,这种粗俗鄙陋的说法就会盛行。
凡是从没有到有都称为始,而其完成,则都称为终。既已出生以后,每时每刻都有所成就,那么每时每刻都有所终结;每时每刻都有所从没有中产生,那么每时每刻都有所开始。所以说曾子更换席子,也是始,而不是终。反推其成就的道理,以推原其产生的途径,那么完整地赋予生命的,必然要完整地归还;而想要完成生命之事的人,必须先完善其成就的功夫:这就是所谓的知生而知死。
所以孔子正式告诫子路,说应当在未死之前,在正当生存的日子里,面对当前的境遇,反求诸己,在“上天说明亮,和你一起出行;上天说天亮,和你一起游玩”中,去知晓生命的天命;在“不闻也能效法,不劝也能进入,不显也能临视,不厌倦也能保持”中,去知晓生命的本性;在“正直地滋养而没有妨害,充满于天地之间”中,去知晓生命的气。只有这些是可以致知的,只有这些是“知道就是知道”,而哪里是让人对着枯木,捕捉风声,向□〇力地一声时去探求消息呢?这是圣贤与异端的一大铁界限,走漏一丝,就成天壤之别,而废弃仁义、断绝伦理的教化,都是其下游必然的结果。
孔子说“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这就像有人问回家的路程,就教他逐步前行,少一步也到不了,而且举足跟着走,那么停歇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差错了。而且像子路死于孔悝,他死得确实不错,而他陷于不义的,是在仕于辄的那一天,这就是未知生而欲知死的一大弊病。佛教却不然,所以说“生死事大,只办腊月三十日一套除夕筵席”。却不知除夕之前,衣食全不料理,那么早已冻饿而死,到腊月三十日,即使布置得辉煌灿烂,也没有用处。竟然想依据元旦来知晓除夕,不也很荒谬吗!
我由此推求,更加见到圣言的正大精密,与造化之功同样自然。先儒的各种说法,只有朱子“生理已尽,安于死而无愧”这一句话,有可遵循的边际;其余的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而混杂于释、老之说的很多了。语录中有说“能推原其始而知其聚以生,那么必然知道其后必散而死”,这已经是佛教假合成形的说法,而且这气的聚散,听凭寿命的,何必去知晓,又有什么难知晓的,值得圣人如此郑重吗?而朱子回答说“死便是都散了”,也只是姑且用来破除佛教死此生彼的妄说,对于圣人的言论,则全无关联,所谓不揣其本而争于末也。诊察其受病的根源,只误认一个“生”字作生诞之日的“生”字解,而其或鄙或倍,乃至于此,所以辨贵明而思
贵慎也。
三
释氏说生死有分段,其语固陋。乃诸儒于此,撇下理说气,而云死便散尽,又云须繇造化生生,则与圣人之言相背。气不载理,只随寿命聚散,倘然而生,溘然而死,直不消得知生,亦将于吾之生无所为而不可矣。
译贵在谨慎。
三
佛家说生死有分段,这种说法本来就很粗陋。然而那些儒者在这里,撇开理而只谈气,说人死便散尽,又说必须依靠造化生生不息,这就与圣人的言论相违背了。气如果不承载理,只是随着寿命的长短而聚散,偶然地生,突然地死,那简直不值得去探究生的道理,也将对我的生无所作为且不可行了。
生生虽繇造化,而造化则不与圣人同忧,故须知死生之说,以为功于造化。此处了无指征,难以名言,但取孟子“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闲”两句,寻个入路,则既不使造化无权,而在人固有其当自尽者。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亦是此意。盖孟子合理于气,故条理分明;诸儒离气于理,则直以气之聚散为生死,而理反退听。充其说,则人物一造化之刍狗矣。
诸儒于此,苦怕犯手,故拿著个气,硬地作理会。乃不知释氏轮回之说,原不如此。详见愚所著周易外传,当以俟之知者。
四
夫子只许闵子之言为中。中者,当于理也,集注释此自当。双峰、新安添上“和悦雍容”一义,圣人既不如此说,且论语一书,皆经记者櫽括成文,非闵子当日止用此二冷语论此一事。且其云“何必”者,则以长府之弊,别有所在,而不系于改不改,不正于其本而徒然改作,则不如无改之为愈,若用之得宜,则仍旧贯而亦何弊,故不云不可,而云“何必” ,酌事而为言,非故为雍容和悦也。若明知其不可而故为缓词,则直是骑两头马,柔奸行径耳。以为无与于己,则何如弗言?既已言之,而又何避忌?不痛不痒,做款段而匿肝肠,此小人之尤也,而闵子岂其然!为长府,改钱法也,详稗疏。 五
孔子既没而道裂,小儒抑为支言稗说以乱之。如家语、孔丛子、韩诗外传、新序、说苑诸书,真伪驳杂,其害圣教不小。学者不以圣言折之,鲜不为其所欺。
家语、说苑称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说甚猥陋。夫子谓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今须看升堂入室,是何地步。子之论善人,曰“亦不入于室”,圣人岂有两室,而室岂有异入哉?善人有善而无恶,特于天德、王道之精微处,未尽其节文之妙,止一往行去教好,所以云“未入于室”。看来,子路亦是如此。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一“欲”字有褒有贬。合于人心之所同然,故人见可欲。而其但能为人之所欲,不能于人之所不知欲、不能欲者,充实内蕴而光辉远发,则尽流俗而皆欲之矣。故夫子曰“由也喭”。喭者,粗俗也。粗者不密,俗者不雅。未能精义入神以利用,故曰粗。不知文之以礼乐,而好恶同于流俗,故曰俗。
圣人虽不为异人之行,然其所以节太过,文不及,备阴阳之撰者,固非流俗之所能与知。粗俗者,虽不为合流俗、同污世之邪慝,而称意直行,往往与众人一种皮肤道理相就。所以他于众睹众闻上,赫赫奕奕,有以动人,而求之于天理之节文,自然精密、自然卓尔者,深造以礼乐而后得入,则一向似不信有此理,故其言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则亦“ 不践迹”之意也。
唯其如此,是以虽复鼓瑟,亦聊以供其判奂,而不必合于先王之雅音,则虽郑、卫之音,且自谓无妨一奏。其于夫子之门,必以先王之正声,荡涤人心志,融洽人肌肤,以导性情之和者,殊为背戾。故曰“奚为于丘之门”。
合子路生平与夫子之言类观之,则可见矣。使如家语、说苑之猥谈,则子路无故而常怀一杀心,将与宋万、州绰、高昂、彭乐之流,同其凶狡,则亦名教之戎首,斯人之枭鹰,而何得要夫子“升堂”之誉哉?
子路好勇,自在闻义必为、闻过必改上见得勇于为义耳,初非有好战乐杀之事。虽孔悝之难,亲与戎行,而春秋时文武之涂未分,冉有、樊迟,皆尝亲御戈戟,非但一子路为然。家语抑有戴雄鸡、佩豭豕之说,尤为诬罔,固非君子之所宜取信也。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自与圣言相符。
六
中庸就教上说,则过、不及之闲,尚可立一“中”以为则。然或问已有“揣摩事理” 之语,则过、不及自就知行上见,不与中庸之显道相对。此言二子学之所至,其非子夏在前面一层,子张在过背一层做,审矣。
“中庸”二字,必不可与过、不及相参立而言。先儒于此,似有所未悉。说似一“川 ”字相似,开手一笔
译生命虽然由造化所生,但造化并不与圣人同忧,所以必须懂得死生的道理,以此作为对造化的功绩。这里没有明确的迹象,难以用言语确切表达,只取孟子“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这两句话,寻找一个入门的路径,这样既不让造化失去权柄,而在人自身也有应当尽力而为的地方。孔子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孟子将理与气合一,所以条理分明;其他儒者将理与气分离,就直接以气的聚散作为生死,而理反而退居一旁听从。推究这种说法,那么人和物就都成了造化手中的草狗了。
其他儒者在这里,害怕犯手,所以拿着气,硬要加以理会。却不知道佛教轮回的说法,原本不是这样。详细情况参见我所著的《周易外传》,应当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评判。
四
孔子只赞许闵子骞的话为“中”。“中”,就是合乎道理,集注解释这一点自然恰当。双峰、新安添上“和悦雍容”这一层意思,圣人既然没有这样说,况且《论语》一书,都是经记者概括而成的文字,并不是闵子骞当时只用这两句冷淡的话来评论这件事。而且他说“何必”,是因为长府的弊端,另有所在,而不在于改不改,不纠正其根本而徒然改作,那么不如不改更好,如果使用得当,那么沿袭旧制又有什么弊端呢,所以不说“不可”,而说“何必”,是根据事情的具体情况而言,并不是故意表现雍容和悦。如果明知不可而故意使用缓和的言辞,那就是骑墙派,是柔奸的行径。如果认为与自己无关,那么为什么不说话?既然已经说了,又何必避忌?不痛不痒,装出温顺的样子而隐藏真实意图,这是小人中特别恶劣的,而闵子骞难道是这样的人吗!长府,是改钱法,详见《稗疏》。
五
孔子去世后,道统分裂,小儒压制正道,用支离破碎的言论和稗官野史来扰乱它。如《家语》、《孔丛子》、《韩诗外传》、《新序》、《说苑》等书,真伪驳杂,对圣教的危害不小。学者不用圣人的言论来驳斥它们,很少有不被它们欺骗的。
《家语》、《说苑》称子路弹瑟,有北鄙杀伐之声,说法非常猥琐浅陋。孔子说子路升堂而未入室,现在须要看升堂入室,是什么地步。孔子论善人,说“也不进入室内”,圣人难道有两个室,而室难道有不同的进入方式吗?善人有善而无恶,只是在天德、王道的精微之处,没有穷尽节文之妙,只是一味地行去教好,所以说“未入于室”。看来,子路也是如此。
孟子说“可欲之谓善”,一个“欲”字有褒有贬。符合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人们见到可欲。而他只能做到人们所想要的,不能做到人们所不知欲、不能欲的,充实内蕴而光辉远发,那么尽流俗而皆欲之了。所以孔子说“由也喭”。喭,是粗俗。粗者不密,俗者不雅。未能精义入神以利用,所以说粗。不知用礼乐来文饰,而好恶同于流俗,所以说俗。
圣人虽然不做异于常人的行为,但他用来节制太过、文饰不及,完备阴阳撰述的,固然不是流俗所能知晓的。粗俗者,虽然不做迎合流俗、同流合污的邪恶之事,而称心直行,往往与众人一种肤浅的道理相合。所以他在众人所见所闻上,赫赫奕奕,有以动人,而求之于天理的节文,自然精密、自然卓尔者,深造以礼乐而后得入,则一向似不信有此理,所以他说“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这也是“不践迹”的意思。
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使弹瑟,也只是聊以供其判奂,而不必符合先王的雅音,那么即使是郑、卫之音,也自认为不妨一奏。他在孔子门下,必定以先王的正声,荡涤人心志,融洽人肌肤,以导性情之和者,殊为背戾。所以说“奚为于丘之门”。
将子路生平与孔子的言论类观之,就可以明白了。如果像《家语》、《说苑》的猥谈,那么子路无故而常怀一杀心,将与宋万、州绰、高昂、彭乐之流,同其凶狡,那么也是名教的戎首,斯人的枭鹰,而何能得到孔子“升堂”的赞誉呢?
子路好勇,自在闻义必为、闻过必改上见得勇于为义耳,初非有好战乐杀之事。虽孔悝之难,亲与戎行,而春秋时文武之涂未分,冉有、樊迟,皆尝亲御戈戟,非但一子路为然。《家语》抑有戴雄鸡、佩豭豕之说,尤为诬罔,固非君子之所宜取信也。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自与圣言相符。
六
《中庸》就教上说,那么过、不及之间,尚可立一“中”以为准则。然而《或问》已有“揣摩事理”之语,那么过、不及自就知行上见,不与《中庸》之显道相对。此言二子学之所至,其非子夏在前面一层,子张在过背一层做,审矣。
“中庸”二字,必不可与过、不及相参立而言。先儒于此,似有所未悉。说似一“川”字相似,开手一笔
是不及,落尾一笔是过,中一竖是中庸,则岂不大悖?中庸之为德,一全“川”字在内。若论至到处,落尾第三笔结构方成。一直到人伦之至,治民如尧,事君如舜,方是得中,则岂有能过之者哉?
译如果说不及,那么最后一笔就是过度,中间的一竖才是中庸,这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中庸作为一种德行,完全包含在“川”字之中。如果论及极致的境界,只有当最后一笔的第三笔结构完成时才算达成。一直到达到人伦的极致,治理百姓像尧那样,侍奉君主像舜那样,这才算是得中,那么哪里还有能超过它的呢?
斯道之体,与学者致道之功,总不可捉煞一定盘星。但就差忒处说,有过、不及两种之病。不可说是伸著不及,缩著太过,两头一般长,四围一般齐,一个枢纽。如此理会,所谬非小。且如河图中宫之十、五,雒书中宫之五,却是全图全书之数;与乐律家说天数五、地数六,合之十一,遂将六作中声不同。天垂象,圣人立教,固无不然。所以无过、不及处,只叫做“至”,不叫做“中”。近日天主教夷人画一十字,其邪正堕于此。
今以道体言之,则程子固曰“中是里面底”,里只与外相对。不至者外,至者里也。非里面过去,更有一太过底地位在。若以学言,则不得已,且将射作喻。不及鹄者谓之不及,从鹄上盖过去之谓过。若正向鹄去,则虽射穿鹄,透过百步,亦不可谓之过,初不以地界为分别。只在箭筈离弦时,前手高便飘过去,前手低便就近落耳。则或过或不及,只缘一错。而岂鹄立于百步,便以百步为中,九十步内为不及,百一十步外为过之谓哉?
作圣之功,必知足以及之,仁足以守之,斯能至而不忒。今二子之为学,亦既俱以圣人为鹄矣。子夏只恁望著圣人做去,而未免为人欲所累带著,就近处落。子张亦只恁望著圣人做去,却自揣其力之不足试于人欲之域以得天理,乃便尽著私意往外面铺张,希图盖覆得十分合辙。所以二子之所造不同,然其不能用力于静存动察、精义入神,则一也。故曰“过犹不及”。
故夫子以“小人儒”戒子夏,而记称其有厚子薄亲之罪。曾子斥子张之“难与为仁” ,而其言曰“丧思哀,祭思敬,其可已矣”。
譬之于射,则子夏亦知平水箭为百中之技,却力有不逮,不觉临发时前手便落,早插入流俗里去。子张亦缘力之不加,恐怕落近,便一直抬起前手,庶几起处高,落处合,而不知心目无一成之鹄,则必不能至,而徒为劳耳。
故子夏知有儒,而不知儒之或不免于小人,则一念之私利未忘,即为欲所泥,而于理必不逮。子张谓丧尽于哀,祭尽于敬,可一直相取,乃不知存之无本,则有虽欲哀而不得哀,虽欲敬而不得敬者。所以于其志学之始,与其究竟之失,为之要言曰“过”,曰“不及” ;乃统其知之不能及,仁之不能守,为之要言曰“过犹不及”。总以洞见其用功之差,而既不仅以天资言,尤不得谓两者之外别有中庸,两者之闲不前不后之为中庸也。假令节子张之过,则亦不挣扎之子张;伸子夏之不及,亦一无归宿之子夏;且求为二子而不能得,况望其能至于圣人哉?
在他行迹处,见得有此两种共依于圣功而不能至之病。若以圣功之至言之,则子固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则颜子亦唯不及之为忧,而况子张?圣人之道,断无透过那一边还有地位之理,所以云“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二子之失,皆仰钻之未竭其才耳。而岂子张之已逾其高,过颜子之所仰;已抉其坚,过颜子之所钻乎?
子思赞中庸之德,说赞化育、参天地,说“无声无臭”,那有一重道理得陵而过之?尹氏“抑过、引不及”之说,自是见处未确。夫子之于子张,亦引之而已,而何有抑哉?如子张言“丧思哀,祭思敬”,自是粗疏不至语。藉令教之,亦引之于情文相称之实,俾得以尽其哀敬,岂抑之使毋过哀,毋过敬,而姑但已乎?故知以过、不及、中庸为三涂论者,不堕于子莫之中,其无几矣!
七
“夫子不幸而与匡人之难”一转,甚是蛇足。诸老先生只管向者上面穷理,好没去就。不如桃应所问瞽瞍杀人为有是事者远矣。杞人忧天,而更忧何以支撑耶?
颜渊之后,大略是迂道相避,故致参差。彼此相信以不死,原不待于目击。其云“ 子在,回何敢死”,言夫子既有道以出险,己亦不恃勇以犯难。想来匡人之暴,亦不是莽莽杀人,处之有道,则自敛辑。上蔡训“敢”为果敢,极是分明。不果敢则不死矣。
胡
译大道的本体,以及学者求取大道的功夫,总不能用固定的标准去衡量。只是在偏差的地方来说,有过分和不及两种弊病。不能说伸展就是不及,收缩就是过分,两头一样长,四周一样齐,只有一个中心枢纽。这样理解,错误就不小了。比如河图中宫的十、五,洛书中宫的五,却是整个图、整个书的总数;这与乐律家所说的天数五、地数六,合起来是十一,于是把六当作中声的说法不同。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建立教化,本来就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没有过分、不及的地方,只叫做“至”,不叫做“中”。近日天主教的外国人画一个十字,他们的邪正就败坏在这里。
现在从道的本体来说,程子固然说“中是里面的”,里只与外相对。不到达的是外,到达的是里。并不是里面过去,还有一个过分的地方在。如果从做学问来说,不得已,暂且用射箭来比喻。射不中靶心的叫做不及,从靶心上空飞过去的叫做过分。如果正对着靶心射去,那么即使射穿靶心,穿透百步,也不能叫做过分,起初并不以地界来分别。只在箭尾离开弓弦时,前手高就飘过去了,前手低就就近落下了。那么或者过分或者不及,只因为一个错误。难道靶子立在百步之外,就把百步当作中,九十步以内叫做不及,一百一十步以外叫做过分吗?
成为圣人的功夫,必须智慧足以达到它,仁德足以守住它,这样才能到达而没有偏差。现在这两个人做学问,也都以圣人为靶心了。子夏只是朝着圣人去做,却未免被人欲所拖累,就近处落下。子张也只是朝着圣人去做,却自量自己的力量不足,试着在人欲的领域里求得天理,于是便尽量用私意往外面铺张,希图完全符合规范。所以这两个人所达到的境界不同,然而他们不能在静存动察、精义入神上用功夫,则是一样的。所以说“过分和不及是一样的”。
所以孔子用“小人儒”来告诫子夏,而史书记载他有厚待朋友而薄待亲人的罪过。曾子斥责子张“难以做到仁”,而他的话说“居丧想着悲哀,祭祀想着恭敬,这就够了”。
拿射箭来比喻,那么子夏也知道水平箭是百发百中的技艺,却力量达不到,不知不觉临发射时前手就落下,早就插入流俗里去了。子张也因为力量不加,恐怕落近,便一直抬起前手,希望起步处高,落点合适,却不知道心目中没有固定的靶心,就一定不能到达,只是徒劳罢了。
所以子夏知道有儒,却不知道儒或许不免于小人,那么一念的私利未忘,就被欲望所泥沼,而在道理上一定达不到。子张认为居丧尽于悲哀,祭祀尽于恭敬,可以一直相取,却不知道存养没有根本,那么就有虽然想要悲哀却得不到悲哀,虽然想要恭敬却得不到恭敬的情况。所以在他立志求学之初,与他最终的过失,为他要言曰“过分”,曰“不及”;于是统括他智慧不能达到,仁德不能守住,为他要言曰“过分和不及是一样的”。总以洞察他们用功的偏差,而既然不仅仅以天资来说,尤其不能说两者之外别有中庸,两者之间不前不后之为中庸。假使节制子张的过分,那么也不是挣扎的子张;伸展子夏的不及,也是一无归宿的子夏;况且求为这两个人都不能得到,何况希望他们能到达圣人呢?
在他们的行为处,看到有这两种共同依赖圣功而不能到达的弊病。如果以圣功的到达来说,那么程子固然说:“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则一天或一月达到罢了。”那么颜回也只以不及为忧,何况子张?圣人的大道,断无透过那一边还有地位的道理,所以说“仰望它更加高远,钻研它更加坚固”。这两个人的过失,都是仰望钻研没有竭尽其才罢了。难道子张已经超过了它的高,超过颜回所仰望的;已经抉破了它的坚,超过颜回所钻研的吗?
子思赞美中庸的德,说赞化育、参天地,说“无声无臭”,哪有一重道理能够凌驾而过之?尹氏“抑制过分、引导不及”的说法,自然是见解不够确切。孔子对于子张,也只是引导他罢了,哪有抑制呢?如子张说“居丧想着悲哀,祭祀想着恭敬”,自然是粗疏不到位的言语。假使教导他,也是引导他到情文相称的实际,使他能够尽他的哀敬,哪里是抑制他不要过分悲哀,不要过分恭敬,而姑且罢了呢?所以知道以过分、不及、中庸为三条路论述的人,不堕入子莫的中,其无几矣!
七
“夫子不幸而与匡人之难”一转,甚是蛇足。诸老先生只管向者上面穷理,好没去就。不如桃应所问瞽瞍杀人为有是事者远矣。杞人忧天,而更忧何以支撑耶?
颜渊之后,大略是迂道相避,故致参差。彼此相信以不死,原不待于目击。其云“子在,回何敢死”,言夫子既有道以出险,己亦不恃勇以犯难。想来匡人之暴,亦不是莽莽杀人,处之有道,则自敛辑。上蔡训“敢”为果敢,极是分明。不果敢则不死矣。
胡
氏告天子方伯请讨之说,尤迂疏无理。伤人者刑,杀人者死,司寇治之耳。夫子非有国之君,匡人亦非能阻兵负固者,何待天子方伯之讨哉?然要不须如此论,亦聊破胡氏之谬耳。
译胡氏关于孔子告知天子、方伯请求讨伐的说法,尤其迂腐疏漏、不合情理。伤害他人者受刑罚,杀害他人者处死刑,由司寇来审理处置就行了。孔子并非拥有国家的君主,匡人也不是能够凭借兵力、依仗险固的势力,哪里需要等待天子和方伯来讨伐呢?然而其实不必如此深究,也不过是借此驳斥胡氏的谬误罢了。
此胡氏未目言号谥,以其言考之,盖致堂也。文定春秋传中,不作此无稽之言。致堂不善承其家学,读史管见中往往有如此者。
八
程、朱论曾皙处,须是别看,不可煞著猜卜。如以为无所期慕,只自洒落去,则韦应物之“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足以当之矣。如将景物人事,逐一比配,以童子、冠者拟老、友、少,以浴风、咏归拟安、信、怀,以谓于物得理,于事得情,则曾皙不向诚然处直截理会,乃在影似中求血脉,其亦末矣。
但拽著架子,阑阑珊珊,如算家之有粗率,则到用处,十九不通。朱子谓三子不如曾点之细,又云“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只此可思,岂兵农礼乐反是末,是枝叶,春游沂咏反为根本哉?又岂随事致功之为粗,而一概笼罩著去之为细耶?看此二段语录,须寻入处。“身心无欲,直得‘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读语录者,须知“清明在躬”时有“志气如神”事,方解朱子实落见地。
九
集注云“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朱子又云“须先教心直得无欲”,此字却推勘得精严,较他处为细。盖凡声色、货利、权势、事功之可欲而我欲之者,皆谓之欲。乃以三子反证,则彼之“有勇”“知方”“足民”“相礼”者,岂声色货利之先系其心哉?只缘他预立一愿欲要得如此,得如此而为之,则其欲遂,不得如此而为之,则长似怀挟著一腔子悒怏歆羡在,即此便是人欲。而天理之或当如此,或且不当如此,或虽如此而不尽如此者,则先为愿欲所窒碍而不能通。
以此知夫子“则何以哉”一问,缘他“不吾知也”之叹,原有悒怏歆羡在内,一面且教他自揣其才,而意实先知其无可与而思夺之也。前云“则何以哉”,后云“为国以礼”。言及于礼,则岂欣欣戚戚,思以天下利见吾才者之所得与哉?
怀挟著一件,便只是一件,又只在者一件上做把柄。天理既该夫万事万物,而又只一以贯之,不是且令教民有勇知方,且令足民,且令相礼,揽载著千伶百俐,与他焜耀。故朱子发明根本枝叶之论,而曰“一”、曰“忠”、曰“大本”。凡若此者,岂可先拟而偏据之乎?故三子作“愿”说,作“撰”说,便是人欲,便不是天理。欲者,己之所欲为,非必理之所必为也。
夫子老安、友信、少怀之志,只是道理如此,人人可为,人人做不彻底,亦且不曾扣定如何去安老者、信朋友、怀少者。圣人只说末后规模,而即以末后之规模为当前之志愿;一切下手煞著,即是枝叶,亦即不能尽己以忠,亦即是不能一以贯之;故唯一礼扑满周遍之外,更无闭门所造之车。
如夫子向后相鲁、却莱兵、堕郈、费,岂非圣人大道之公、三代志中之事?然使云“ 我愿堕三都,服强齐”,则岂复有夫子哉?恶三都之逼、强齐之侵陵,而不因其势在可堕,理在可屈,徒立一志以必欲如此,即此是人欲未净而天理不能流行。三代以下,忠节之士,功名之流,磨拳擦掌,在灯窗下要如何与国家出力,十九不成,便成也不足以致主安民,只为他将天理边事以人欲行之耳。
曾点且未说到老安、友信、少怀处,而一往不堕,故曰“人欲净尽”。人欲净尽,则天理可以流行矣。乃此抑未可作水到渠成会。水到渠成者,任乎物,曾皙则任乎己。看他言次自得之。故曰“与漆雕开俱见大意”。“吾斯之未能信”,亦任乎己也。
十
庆源云“须是人欲净尽,然后天理自然流行”,此语大有病在。以体言之,则苟天理不充实于中,何所为主以拒人欲之发?以用言之,则天理所不流行之处,人事不容不接,才一相接,则必以人欲接之,如是而望人欲之净尽,亦必不可得之数也。故大学诚意之功,以格物致知为先,而存养与省察,先后互用。则以天理未复,但净人欲,则且有空虚寂灭之一境,以为其息肩之栖托矣。
凡诸声色臭味,皆理之所显。非理,则何以知其或公或私,或
译这段文字中,胡氏没有明确提及号谥,根据他的言论来考察,大概是胡寅(致堂)。胡安国(文定)在《春秋传》中,不会发表这种没有根据的言论。胡寅不善继承家学,在《读史管见》中往往有这类情况。
八
程颐、朱熹讨论曾皙(曾点)的段落,必须换个角度看待,不可死板地猜测揣度。如果认为曾皙无所期慕追求,只是独自洒脱自在,那么韦应物的诗句“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就足以对应这种境界了。如果把景物人事逐一比配,用童子、冠者比拟老、友、少,用浴风、咏归比拟安、信、怀,认为在物上得理,在事上得情,那么曾皙就不在诚然之处直接理会,反而在影射相似中寻求血脉联系,这也太末节了。
只是摆出架子,拖泥带水,就像算学中粗疏草率一样,到了实际应用时,十有八九行不通。朱子说三位弟子不如曾点细致,又说“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只需思考这一点,难道兵农礼乐反而是末节、枝叶,而春游沂水咏歌反是根本吗?又难道随事致力是粗疏,而一概笼统覆盖才是细致吗?看这两段语录,必须找到切入处。“身心无欲,直得‘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读语录的人,必须知道“清明在躬”时有“志气如神”的事,才能理解朱子切实的见解。
九
《集注》说“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朱子又说“须先教心直得无欲”,这个字推敲得精严,比其他地方更细致。大凡声色、货利、权势、事功等可欲而我欲之的,都称为欲。拿三位弟子反证,他们所说的“有勇”“知方”“足民”“相礼”,难道是声色货利先系在他们心上吗?只是因为预先立下一个愿望想要如此,得到如此才去做,那么欲望就满足了;得不到如此才去做,那么心里就长久怀着悒郁不满和羡慕,这就是人欲。而天理或许应当如此,或许暂且不当如此,或许虽然如此但不完全如此,就先被愿望欲望所阻碍而不能通达。
由此知道夫子“那么打算怎么做呢”这一问,是因为他们“不被了解”的感叹,原本就有悒郁不满和羡慕在内,一方面且教他们自己揣度才能,而心里其实先知他们无可作为而想夺取他们的志向。前面说“那么打算怎么做呢”,后面说“治国以礼”。说到礼,难道是那些欣喜或忧愁,想着以天下利益来显现自己才能的人所能做到的吗?
怀挟着一件事,便只是一件,又只在那一件事上做把柄。天理既然涵盖万事万物,而又只以一理贯穿,不是暂且让百姓有勇知方,暂且让百姓富足,暂且让他们相礼,揽载着千伶百俐,与他们炫耀。所以朱子阐发根本枝叶的议论,而说“一”、说“忠”、说“大本”。凡像这样的,难道可以先拟定而偏据吗?所以三位弟子作“愿望”说,作“撰拟”说,便是人欲,便不是天理。欲,是自己想要做的,不一定是理所必须做的。
夫子老安、友信、少怀的志向,只是道理如此,人人都可以做,人人都做不彻底,也且不曾扣定如何去安养老者、信任朋友、怀育少者。圣人只说最后的规模,而即以最后的规模为当前的志愿;一切下手死板,即是枝叶,也就是不能尽己以忠,也就是不能一以贯之;所以唯一礼周全周遍之外,更没有闭门造车。
像夫子后来相鲁、击退莱国军队、堕毁郈邑和费邑,难道不是圣人大道的公义、三代志士中的事吗?然而如果说“我愿堕毁三都,降服强齐”,那么哪里还有夫子呢?厌恶三都的逼迫、强齐的侵陵,而不因其势在可堕,理在可屈,徒立一志以必欲如此,这就是人欲未净而天理不能流行。三代以下,忠节之士,功名之流,磨拳擦掌,在灯窗下要如何为国家出力,十有八九不成,即便成了也不足以辅佐君主安定百姓,只因为他们将天理边的事以人欲行之罢了。
曾点且未说到老安、友信、少怀处,而一往不堕,所以说“人欲净尽”。人欲净尽,那么天理就可以流行了。但这也不可作水到渠成理解。水到渠成者,任乎物,曾皙则任乎己。看他言次自得之。所以说“与漆雕开俱见大意”。“吾斯之未能信”,也是任乎己也。
十
庆源说“须是人欲净尽,然后天理自然流行”,这话大有毛病。从体上说,如果天理不充实于中,凭什么为主以拒人欲之发?从用上说,天理所不流行之处,人事不容不接,才一相接,则必以人欲接之,这样而望人欲之净尽,也必不可得之数也。所以大学诚意之功,以格物致知为先,而存养与省察,先后互用。如果天理未复,但净人欲,那么且有空虚寂灭之一境,以为其息肩之栖托矣。
凡诸声色臭味,皆理之所显。非理,则何以知其或公或私,或
得或失?故夫子曰“为国以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识得此礼,则兵农礼乐无非天理流行处。故曰:“子路若达,却便是者气象。”倘须净尽人欲,而后天理流行,则但带兵农礼乐一切功利事,便于天理窒碍,叩其实际,岂非“空诸所有”之邪说乎?
译是得还是失?所以孔子说“治理国家要依靠礼”。礼,是天理的表现形式和规范。认识到这个礼,那么军事、农业、礼仪、音乐等无非都是天理流行的地方。所以说:“子路如果通达,便就是这种气象。”倘若必须将人欲清除干净,然后天理才能流行,那么只要涉及军事、农业、礼仪、音乐等一切功利事务,就会对天理造成阻碍,究其实际,这难道不是“空无一物”的邪说吗?
但庆源以此言曾皙,则又未尝不可。曾皙自大段向净人欲上做去,以无所偏据者为无所障碍,廓然无物,而后天地万物之理以章。只此净欲以行理,与圣人心体庶几合辙。而所以其行不掩者,亦正在此,故未可据为学圣之功也。
一一
“曾点未便做老、庄,只怕其流入于老、庄”,朱子于千载后,从何见得?只看“暮春”数语,直恁斩截,不于上面添一重变动,亦可以知其实矣。不然,则谓之天理流行,岂非诬哉?
天理、人欲,只争公私诚伪。如兵农礼乐,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春风沂水,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才落机处即伪。夫人何乐乎为伪,则亦为己私计而已矣。
庄子直恁说得轻爽快利,风流脱洒;总是一个“机”字,看著有难处便躲闪,所以将人闲世作羿之彀中,则亦与释氏火宅之喻一也。看他说大鹏也不逍遥,斥鷃也不逍遥,则兵农礼乐、春风沂水了无著手处,谓之不凝滞于物。
曾点所言,虽撇下兵农礼乐、时未至而助长一段唐突才猷为不屑,然其言春风沂水者,亦无异于言兵农礼乐,则在在有实境,在在而不慊其志矣。不慊其志者,不慊于理也。无所逃匿,无所弄玩,则在在有实理者,在在无伪也。此岂可与庄周同日语哉?
圣人诚明同德;曾点能明其诚,而或未能诚其明;老、庄则有事于明,翻以有所明而丧其诚。此三种区别,自是黑白分明。缘曾点明上得力为多,故惧徒明者之且入于机而用其伪,故曰“怕其流入于老、庄”。此朱子踞泰山而仰视日、旁视群山、下视培塿眼力。呜呼,微矣!
颜渊篇
一
“克”字有力,夫人而知之矣,乃不知“复”字之亦有力也。集注言“复,反也”,反犹“拨乱反正”之反;庆源谓“犹归也”,非是。春秋谷梁传云“归者,顺词也,易词也 ”,其言复归,则难词矣。于此不审,圣功无据。盖将以“复礼”为顺易之词,则必但有克己之功,而复礼无事,一克己即归于礼矣。
夫谓克己、复礼,工夫相为互成而无待改辙,则可;即谓己不克则礼不复,故复礼者必资克己,亦犹之可也;若云克己便能复礼,克己之外,无别复礼之功,则悖道甚矣。可云不克己则礼不可复,亦可云不复礼则己不可克。若漫不知复礼之功,只猛著一股气力,求己克之,则何者为己,何者为非己,直是不得分明。
如匡章出妻屏子,子路结缨而死,到妻子之恩、生死之际也拚得斩截,则又何私欲之难克,而讵可许之复礼耶?谚云“咬得菜根断,百事可为”,乃若陈仲子者,至有母而不能事,是一事亦不可为,而况于百乎?则唯不知复礼,区区于己所欲者而求战胜也。
佛氏也只堕此一路,直到剿绝命根,烦恼断尽,而本无礼以为之则,则或己或非己之际,嫌不别,微不明,无刑典,无秩叙,硬把一切与己相干涉之天理都猜作妄。若圣学之所谓“克己复礼”者,真妄分明,法则不远,自无此病也。
然则复礼之功,何如精严,何如广大,而可云己之既克,便自然顺易以归于礼乎?精而言之,礼之未复,即为己私。实而求之,己之既克,未即为礼。必将天所授我耳目心思之则,复将转来,一些也不亏欠在,斯有一现成具足之天理昭然不昧于吾心,以统众理而应万事。若其与此不合者,便是非礼,便可判断作己,而无疑于克,故曰“非礼勿视”云云。使非然者,则孰为礼,孰为非礼,孰当视,孰不当视而勿视,直如以饼饵与千金授小儿,必弃千金而取饼饵矣。圣人扼要下四个“非礼”字,却不更言“己”,即此可知。
二
遇著有一时一事,但克己则已复礼;遇著有一时一事,但复礼则无己可克;遇著有一时一事,克己后更须复礼;遇著有一时一事,复礼后更须克己。此与存养、省察一例,时无先后,功无粗细,只要相扶相长,到天理纯全地位去。
乃既致力于克己,尚须复礼,此是圣学据德、依仁一扼要工夫。而天理现前之
译然而庆源用这话来评价曾皙,也并非不可以。曾皙从大处着手,在净化人欲上下功夫,以不偏执于任何一端为没有障碍,心境开阔空明,然后天地万物的道理才得以彰显。仅仅这净化人欲以践行天理,与圣人的心体大致是合拍的。而之所以他的行为不能掩盖(其不足),也正因为此,所以不能据此认为这就是学习圣人的功夫。
一一
“曾点不能算作老、庄,只怕他流入老、庄”,朱子在千年之后,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只看“暮春”那几句话,如此斩钉截铁,不在上面增添一层变动,也可以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了。不然,如果说这是天理流行,岂不是诬蔑吗?
天理和人欲,只争在公私、诚伪。比如兵农礼乐,既可以是天理,也可以是人欲。春风沂水,既可以是天理,也可以是人欲。一旦落入机巧算计就是伪。人怎么会喜欢做伪呢,那也是为自己私利打算罢了。
庄子说得如此轻快爽利,风流洒脱;总是一个“机”字,看着有难处就躲闪,所以把人间世事当作后羿的射靶之中,这也与佛教火宅的比喻一样。看他所说大鹏也不逍遥,斥鷃也不逍遥,那么兵农礼乐、春风沂水就没有着落之处,称之为不凝滞于物。
曾点所说的,虽然撇下了兵农礼乐、时机未到却急于助长的一段唐突才略而表示不屑,然而他说春风沂水,也不同于说兵农礼乐,处处都有真实境界,处处都不违背他的志向。不违背志向,就是不违背天理。无处逃避隐藏,无处玩弄虚妄,那么处处都有真实天理,处处都没有虚伪。这怎么可以和庄周同日而语呢?
圣人诚与明同德;曾点能明其诚,而或许未能诚其明;老、庄则致力于明,反而因为有所明而丧失了诚。这三种区别,自然是黑白分明。因为曾点在明上用力较多,所以担心只追求明的人会陷入机巧而使用虚伪,所以说“怕他流入于老、庄”。这是朱子站在泰山上仰视太阳、旁视群山、下视小土堆的眼力。唉,微妙啊!
颜渊篇
一
“克”字有力,人人都知道,却不知“复”字也有力。集注说“复,就是反”,反如同“拨乱反正”的反;庆源说“如同归”,不对。《春秋谷梁传》说“归,是顺从的词,容易的词”,它说复归,就是困难的词了。在这里不审慎,圣人的功夫就没有依据。大概是将“复礼”当作顺从容易的词,那么就只有克己的功夫,而恢复礼没有事做,一克己就归于礼了。
如果说克己、复礼,功夫互相成就而不需要改换门径,可以;如果说己不克则礼不复,所以复礼必须依靠克己,也还可以;如果说克己就能复礼,克己之外,没有别的复礼功夫,那就违背道理太严重了。可以说不克己则礼不可复,也可以说不复礼则己不可克。如果完全不知道复礼的功夫,只猛着一股劲,求己被克制,那么什么为己,什么为非己,简直无法分明。
比如匡章休妻屏弃儿子,子路结缨而死,到了妻子之恩、生死之际也拼得斩钉截铁,那么又有什么私欲难以克制,而难道可以许他复礼吗?谚语说“咬得菜根断,百事可为”,然而像陈仲子那样,甚至到了不能侍奉母亲的地步,是一件事也做不成,何况百事呢?那就是因为不知道复礼,只在己所欲的事情上求战胜罢了。
佛教也只堕入这一路,直到剿灭命根,烦恼断尽,而本来没有礼作为准则,那么己或非己之际,嫌隙不别,细微不明,没有刑典,没有秩序,硬把一切与己相干涉的天理都猜作妄念。如果圣学所谓的“克己复礼”,真妄分明,法则不远,自然没有这种弊病。
那么复礼的功夫,多么精严,多么广大,而可以说己既克,便自然顺从容易地归于礼吗?精细地说,礼未复,就是己私。实在地求,己既克,未即为礼。必将天所授予我的耳目心思的准则,复将转来,一点也不亏欠,这才有一现成具足的天理昭然不昧于吾心,以统众理而应万事。如果与此不合者,便是非礼,便可判断作己,而无疑于克,所以说“非礼勿视”等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谁是礼,谁是非礼,谁当视,谁不当视而勿视,简直如同把饼饵和千金授予小儿,必定丢弃千金而取饼饵了。圣人扼要下四个“非礼”字,却不更言“己”,由此可知。
二
遇到有一时一事,只要克己就复礼;遇到有一时一事,只要复礼就没有己可克;遇到有一时一事,克己后更须复礼;遇到有一时一事,复礼后更须克己。这与存养、省察一样,时间没有先后,功夫没有粗细,只要相扶相长,到天理纯全的地位去。
既然致力于克己,尚须复礼,这是圣学据德、依仁的一个扼要功夫。而天理现前之
后,尚恐恃己之持循有据,便将后一段盖覆将去,大纲近理,即休于此,却被己私阑入视听言动之中,而不知早已违仁,则一直通梢,防非礼而务克之。此圣学极深研几,谨微以全天德事。故下“四勿”之目,尤严为颜子告也。
译后来,又恐怕自己凭借持守遵循有所依据,便将后半段掩盖过去,只要大体上接近道理,就在此止步,于是私欲便混入视听言动之中,而不知道早已违背了仁德,那么就应当从头到尾,防范非礼之事并务必克制它。这是圣学中极深地探究细微之处,谨慎于细微以保全全天德的事情。所以下面列出“四勿”的条目,尤其严厉地告诫颜回。
三
未克己,不可骤言复礼,恐装做个“堂堂乎难与为仁”模样,颜子已自久不堕此窠臼。未复礼,不可漫言克己,却做个“烦恼断尽,即是菩提”勾当,圣门从无此教意。故此两项俱不可掺入此章话下。克己必须复礼,“约我以礼”之善诱也;既复于礼,仍须克去非礼,则“约我以礼”之上更施一重时雨之化也。此不容不审。
四
但于“天下归仁”见效之速,不可于“一日克己复礼”言速。以“一日克己复礼”为速,则释氏一念相应之旨矣。经云“一日克己复礼”,非云“一日己克礼复”。克己复礼,如何得有倒断!所以尧、舜、文王、孔子终无自谓心花顿开、大事了毕之一日。因以言其动物之可必,故为之词曰“一日”耳。
乃“天下归仁”,亦且不是图他一番赞叹便休;特在本原上做工夫,便终身也只依此做去,别无他法,故可归功于一日。若“天下归仁”之尽境,则亦必其“克己复礼”之功无有止息,而施为次第,时措咸宜,然后天理流行,人心各得也。“天下归仁”不可以一日为效之极,“克己复礼”其可以一日为德之成乎?
所以朱子又补“日日克之,不以为难”一段,以见“天下归仁”非功成息肩之地,而 “一日”之非为止境。双峰成功之说,殊不省此。“终则有始,天行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岂如剿一寇、筑一城之一事已竟,即报成功也哉?
五
“天下归仁”,不可谓不大,“天下归仁”之外,亦别无进境。乃说个“天下归仁” ,则亦未括始终,但言其规模耳。“天下归仁”,须日日常恁地见德于天下,岂一归之而永终誉乎?如孔子相鲁时,天下归其政之仁;及致政删修,天下又归其教之仁;何曾把一件大功名盖覆一生去?“天下归仁”非一日之小效,“克己复礼”又何一日之成功耶?
六
自“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前,到此一日,则有维新气象,物我同之。既已“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矣,则只是纯纯常常,相与不息去。故虽非止境,而亦不可谓效之不速也。
七
私意、私欲,先儒分作两项说。程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则与朱子“未能复礼,都把做人欲断定”之言,似相龃龉。以实求之,朱子说“欲”字极细、极严。程子说“意” 字就发处立名,而要之所谓私意者,即人欲也。
意不能无端而起,毕竟因乎己之所欲。己所不欲,意自不生。且如非礼之视,人亦何意视之,目所乐取,意斯生耳。如人好窥察人之隐微,以攻发其阴私,自私意也。然必不施之于宠妾爱子,则非其所欲,意之不生,固矣。又如立不能如齐,而故为跳荡,亦跳荡易而如齐难,欲逸恶劳之心为之也。则云“未能复礼,便是人欲”,摉简将来,无可逃罪,而非悬坐以不韪之名矣。
但此等在无意处,欲乘虚而见端。若程子所言,则为有意者论。既有意而非其甚不肖,然且非礼,则似乎非欲之过。乃天下之以私意悖礼者,亦必非己所不欲。特已立一意,则可以袭取道义之影似,以成其欲而盖覆其私。如庄子说许多汗漫道理,显与礼悖,而摆脱陷溺之迹,以自居于声色货利不到之境。到底推他意思,不过要潇洒活泛,到处讨便宜。缘他人欲落在淡泊一边,便向那边欲去,而据之以为私。故古今不耐烦剧汉,都顺著他走,图个安佚活动。此情也,此意也,其可不谓一己之私欲乎!则凡以非礼为意者,其必因于欲,审矣。
然程子云“非礼处便是私意”,朱子则云“未能复礼,都做人欲”,二先生下语,自有分别。非礼者,必如前所云,立一意以袭取道义之影似,成欲而盖其私,而非但未能复礼者也。未能复礼者,则但其无意而使欲得乘虚以见端者也。若业已有事于仁而未能复礼者,意之所起,或过或不及而不中于礼,虽几几乎不免于人欲,而其发念之本,将于此心之不安、理之不得者,以求其安且得,则亦困知勉行者;中闲生熟未调、离合相半之几
译三
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不可以急于谈论恢复礼制,恐怕会装出一副“庄重严肃、难以做到仁德”的样子,颜回早已长久不落入这种圈套。没有恢复礼制,不可以随意谈论克制私欲,却搞出“烦恼断尽,即是菩提”那一套,儒家圣贤的门庭从来没有这种教义。因此这两项都不能掺入本章的讨论中。克制私欲必须恢复礼制,这是“用礼来约束我”的善诱;既然恢复了礼制,仍然需要克制那些不合礼的行为,那么就在“用礼来约束我”之上,再施加一层如及时雨般的教化。这是不容不仔细审察的。
四
但是,对于“天下归仁”见效之快,不可以从“一日克己复礼”来说速。如果把“一日克己复礼”理解为迅速,那就是佛教“一念相应”的宗旨了。经文说“一日克己复礼”,并不是说“一日己克礼复”。克己复礼,怎么会有颠倒断绝的道理!所以尧、舜、文王、孔子始终没有自认为心花顿开、大事了结的那一天。因为要说明感化万物是可以必然实现的,所以才用“一日”这个词。
至于“天下归仁”,也不是图得一番赞叹就罢休;特别是在根本处下功夫,便终身也只依此去做,别无他法,所以可以归功于“一日”。如果“天下归仁”的终极境界,那也必定是“克己复礼”的功夫没有止息,而施行的步骤,随时措置都适宜,然后天理流行,人心各得其所。“天下归仁”不可以“一日”作为见效的极致,“克己复礼”难道可以以“一日”作为德行的完成吗?
所以朱子又补充“日日克制它,不以为难”一段,以表明“天下归仁”不是功成身退的地方,而“一日”也不是止境。双峰(胡居仁)关于成功的说法,很不明白这一点。“终则有始,天行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难道像剿灭一个寇贼、筑起一座城池那样,一件事做完,就报告成功了吗?
五
“天下归仁”,不可说不大,“天下归仁”之外,也没有别的进境。但是说个“天下归仁”,也没有概括始终,只是说其规模罢了。“天下归仁”,必须日日常常这样在天下显现德行,难道一次归仁就永远享有美誉吗?如孔子相鲁时,天下归附他政治的仁德;等到他退休删修典籍,天下又归附他教化的仁德;何曾把一件大功名覆盖一生呢?“天下归仁”不是一日的小效,“克己复礼”又哪有一日的成功呢?
六
自从“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前,到这一日,就有维新的气象,物我共同拥有。既然已经“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了,那就只是纯粹平常,相与不息地去做。所以虽然不是止境,但也不可说见效不快。
七
私意、私欲,前代儒者分作两项来说。程子说“不合礼的地方就是私意”,那么与朱子“未能恢复礼制,都把它断定为人的欲望”的话,似乎相抵触。以实际情况来求索,朱子说“欲”字极细微、极严格。程子说“意”字是从发动处立名,但总之所谓的私意,就是人欲。
意不能无端而起,终究是因为自己的欲望。自己所不想要的,意自然不生。比如不合礼的看视,人又何必有意去看呢,眼睛所乐意选取的,意就产生了。比如人喜欢窥探别人的隐微之处,以攻击揭露其阴私,这是私意。但必定不会施加于宠妾爱子,那就不是他所想要的,意之不生,是肯定的。又如站立不能像齐整那样,却故意跳荡,也是跳荡容易而齐整难,是想要安逸厌恶劳苦的心在作祟。那么说“未能恢复礼制,便是人欲”,搜检起来,无可逃避罪责,而不是凭空坐以不义之名了。
但这些在无意之处,欲望乘虚而露出端倪。如果程子所言,是为有意的人论。既有意而又不是极其不肖,然而却不合礼,那么似乎不是欲望的过错。但天下以私意违背礼制的人,也必定不是自己所不想要的。只是已经立了一个意,就可以窃取道义的影似,以成就其欲望而掩盖其私。如庄子说许多汗漫的道理,明显与礼悖逆,而摆脱陷溺的痕迹,以自居于声色货利不到之境。到底推究他的意思,不过是要潇洒活泛,到处讨便宜。因为他人欲落在淡泊一边,便向那边欲去,而据之以为私。所以古今不耐烦剧汉,都顺著他走,图个安佚活动。此情也,此意也,其可不谓一己之私欲乎!那么凡以不合礼为意的,其必因于欲,是审定的。
然而程子云“非礼处便是私意”,朱子则云“未能复礼,都做人欲”,二先生下语,自有分别。非礼者,必如前所云,立一意以袭取道义之影似,成欲而盖其私,而非但未能复礼者也。未能复礼者,则但其无意而使欲得乘虚以见端者也。若业已有事于仁而未能复礼者,意之所起,或过或不及而不中于礼,虽几几乎不免于人欲,而其发念之本,将于此心之不安、理之不得者,以求其安且得,则亦困知勉行者;中闲生熟未调、离合相半之几
,虽不当于礼,而愤悱将通,正为可以复礼之基。是一己之意见,非即天下之公理,而裁成有机,反正有力,不得以私意故贬其为为仁之害也。若并此而欲克去之,则必一念不起,如枯木寒厓而后可矣。此程子“私意”之说,不善读者,其敝将有如此。
译即使不合于礼,但内心愤懑郁结即将通达,这正是可以回归礼制的根基。这是个人的见解,并非天下的公理,然而其中裁成天地、化育万物的生机,以及拨乱反正的力量,不能因为它是私意就贬低它为损害仁德的因素。如果连这也想要克制去除,那么必须做到一念不生,像枯木寒石那样才行。这就是程子关于“私意”的说法,不善读书的人,其弊端就会像这样。
朱子谓“即无不属天理,又不属人欲底”,乃一念不起,枯木寒崖者,则已不属人欲,而终无当于天理。特此段光景,最难立脚,才一荡著,又早堕去。所以释氏自家,也把做石火、电光相拟,稍为俄延,依旧入人欲窠臼。终不如吾儒步步有个礼在,充实光辉,壁立千仞,如虎有威,狐狸不敢犯;只恁依样择执,到底精严,则天理一味流行,人欲永无侵染。此邪正之分,诚伪之界,恒与无恒之所自别,未可为冥趋妄作者道也。
二先生归同说异,须有分别,无作一例看。乃圣人之所以语颜子者,则在既知约礼之后,偶然无意,使人欲瞥尔乘虚见端上说。观其以“克己”冠“复礼”之上,而目在“四勿 ”者,可知。程子推圣意以辟妄,朱子为释经之正义,不可紊也。
八
非礼而视听,非礼而言动,未便是人欲。故朱子曰“自是而流,则为人欲”。夫子此说,与“放郑声,远佞人”一意。圣学极顶处,只是愈精愈严,不恃自家见得透,立得定,便无事去也。
谓私欲曰“己”,须是自己心意上发出不好底来。瞥然视,泛然听,率尔一言,偶尔一动,此岂先有不正之心以必为此哉?然因视听而引吾耳目,因言动而失吾枢机,则己私遂因以成,而为礼之蠹矣。故四者之非礼,未可谓己私,而己私之所繇成也。
然夫子竟以此为“克己复礼”之目者,中之有主,则己私固不自根本上有原有委的生发将来;然此耳目口体之或与非礼相取者,亦终非其心之所不欲,则以私欲离乎心君而因缘于形气者,虽无根而犹为浮动。夫苟为形气之所类附,则亦不可不谓之“己”矣。故朱子曰 “索性克去”,是复礼之后,更加克治之密功也。
乃己私虽无所容于内而礼已充实,然犹浮动于外而以遏礼之光辉,使不得发越,则礼终有缺陷之处。是又复礼之后,再加克己,而己无不克,乃以礼无不复。此所谓“人欲净尽,天理流行”也。
非礼而视,则礼不流行于视;非礼而听言动,则礼不流行于听言动。圣贤纯全天德,岂云内之以礼制心者,其事繇己,外之因应交物者,其事不繇己乎?天地万物且备于我,而况吾有耳目口体,胡容孤守一心,任其侵陵,而自贻之咎也!舜之戒禹于“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后,又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唯口出好兴戎”,亦是此意。武王之铭曰“无曰胡伤,其祸将长;无曰无害,其祸将大”,亦是此意。终不如异端说个知有是事便休,大事了毕,只须保任,将耳目口体、天下国家作不相干涉之物而听之,以为无如我何也。呜呼!此“四勿”之训,所以为天德,为乾道,而极于至善也与!
九
言“出门”则统乎未出门,言“使民”则该乎使民之外,此与“无众寡,无小大”一意。出门原不可作动说。动者必有所加于天下,但一出门,何所加于天下而可云动哉!周子曰“动静无端”,则固不可以事境分矣。凡静之中,必有动焉。如以己所独知为动之类,则虽燕居深处而皆动也。凡动之中,必有静焉。当其睹色则听为静,当其闻声则视为静,所动者一,而不睹不闻者众也。总于意之已起未起为动静之分。但言“出门”,其或有意无意,皆不可知,而奚有定耶?
若以见诸事者为动,则出门未有事也,使民业有事也。曲礼云“无不敬,俨若思”,自分动静。而“出门如见大宾”,则自非“无不敬”之所摄,正所谓“俨若思”者是已。必不获已,自宜以出门属静,使民属动,不可于出门、使民之外,别立一静也。
或者所问,程子所答,俱似未当。双峰云:“平时固是敬谨,出门、使民时尤加敬谨。”出门、使民之外,何者更为平日?圣人是拣极易忽者言之,以见心法之密。见宾、承祭,方是常情加谨之地。出门之外,有大廷广众、顺逆不一之境,推致于“虽之夷狄”;使民之上,有入事父兄、出事公卿,无限待敬待爱之人。则此所举者,极乎境之静、事之微而言也
译朱熹说:“如果认为‘没有不属于天理的,也没有不属于人欲的’,那是指一念不起、如同枯木寒崖的境界。这种境界虽然已经不属于人欲,但最终也不符合天理。这种境界最难立足,稍微一动荡,就早已堕落。所以佛教徒自己也把它比作石火、电光,稍微拖延片刻,依旧落入人欲的窠臼。终究不如我们儒家步步都有礼在,充实光辉,像千仞高壁一样耸立,如老虎般有威严,狐狸不敢侵犯;只要如此依样选择持守,到底精严,那么天理就一味流行,人欲永远无法侵染。这是邪正的区别、诚伪的界限、恒常与不恒常之所以不同的地方,不可以向那些暗中追随、妄自作为的人说。”
两位先生(程子、朱子)归同说异,必须有所分别,不能看作一例。圣人之所以对颜回说的话,是在颜回已经知道约礼之后,偶然无意之间,使人欲乘虚而入,在细微处显现端倪。从他把“克己”放在“复礼”之上,而着眼点在“四勿”来看,就可以知道了。程子推究圣人的本意以辟除妄说,朱子阐释经文的正义,不可混淆。
八
不合礼地看、听,不合礼地说话、行动,并不立即就是人欲。所以朱熹说:“由此而流荡,才成为人欲。”孔子这番话,与“放逐郑声,远离谄媚小人”是一个意思。圣学的极高境界,只是越来越精微、越来越严格,不倚仗自己看得透彻、立得坚定,就认为无事可做了。
称私欲为“己”,必须是自己心意上发出的不好的东西。瞥然一看,泛然一听,率尔一言,偶尔一动,这难道是事先有不正的心意一定要这样做吗?然而因为看听而牵引我的耳目,因为言动而失去我的关键,那么己私就因此形成,成为礼的蛀虫。所以这四种不合礼的行为,不能说就是己私,而是己私形成的原因。
然而孔子竟然把这作为“克己复礼”的具体条目,是因为心中有了主宰,己私固然不会从根本上有头有尾地生发出来;然而这耳目口体有时与不合礼的事物相接触,终究也不是内心所不想要的。因为私欲离开了心的主宰而依附于形体气禀,虽然没有根,却仍然浮动。既然依附于形体气禀,也就不能不称为“己”了。所以朱熹说“索性克制掉”,这是在复礼之后,更加上克治的严密功夫。
于是己私虽然在内部没有容身之地,而礼已经充实,然而仍然在外部浮动以遏制礼的光辉,使礼不能发扬,那么礼终究有缺陷之处。这是在复礼之后,再加以克己,己私无不克制,礼就无不恢复。这就是所谓的“人欲净尽,天理流行”。
不合礼地看,那么礼就不能在视中流行;不合礼地听、言、动,那么礼就不能在听、言、动中流行。圣贤纯全天德,难道说在内用礼制心,事情由自己;在外因应交往事物,事情不由自己吗?天地万物都具备于我,何况我有耳目口体,怎么容许孤守一心,任其侵陵,而自招罪责呢!舜告诫禹在“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后,又说“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用,唯口出好兴戎”,也是这个意思。武王的铭文说“不要说有什么伤害,灾祸将会长久;不要说没有危害,灾祸将会巨大”,也是这个意思。终究不如异端说个知道有这样的事就罢了,大事了毕,只需保任,把耳目口体、天下国家当作不相干涉的东西而听之任之,认为无可奈何。唉!这就是“四勿”的训诫,之所以成为天德、乾道,而达到至善的原因啊!
九
说“出门”就统括了未出门,说“使民”就概括了使民之外,这与“无众寡,无小大”是一个意思。出门原本不可以当作动来说。动必定有所施加于天下,但一出门,有什么施加于天下而可以说动呢!周敦颐说“动静无端”,那么固然不可以用事境来区分了。凡是静之中,必定有动。比如以自己独自知道为动之类,那么即使燕居深处也都是动。凡是动之中,必定有静。当看颜色时,听就是静;当听声音时,看就是静。所动的只有一个,而不看不听的众多。总以意念的已起未起来区分动静。但说“出门”,其有意无意,都不可知,哪里有什么定准呢?
如果把见于事物的称为动,那么出门还没有事,使民已经有事。《曲礼》说“无不敬,俨若思”,自己区分了动静。而“出门如见大宾”,自然不是“无不敬”所涵盖的,正是所谓的“俨若思”。如果不得已,自然应该把出门归为静,使民归为动,不可在出门、使民之外,另外设立一个静。
有人所问的,程子所答的,似乎都不恰当。双峰说:“平时固然敬谨,出门、使民时更加敬谨。”出门、使民之外,什么才是平日?圣人是拣选极易忽视的地方来说,以显示心法的严密。见宾、承祭,才是常情加谨的地方。出门之外,有大庭广众、顺逆不一的境界,推及到“即使到了夷狄”;使民之上,有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事奉公卿,无限需要敬爱之人。那么这里所举的,是说到境的极静、事的极微而言的。
十
“心常存”是根本,“事不苟”是事实。繇心存,故见事之不苟;乃繇不苟于事,则此不苟之心便为心存。到成德地位,但此心存而常醒,则事自不苟,言自不易。若求仁之功,则且以事不苟为当务。圣人从“为之难”说起,即从此入,不容别问存心。
盖凡天下不仁之事皆容易,而仁则必难。所以然者,仁是心德,其他皆耳目之欲。耳目轻交于物,不思而即通,引之而速去,所以尽他曲折艰深,到底容易。若心官之德,“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已自不能疾获;又须挽著耳目之用,可以得意驰骋处,都教把住,则且目失视,耳失听,口失言,四肢失其利动,而心亦疲于思,只此极难。所以尽古今大聪明、大决断、大疾速的人,到此都不得滋味。若其为此,方见其难,而诚“为之难”也,则岂非仁者终身用力之实际哉!夫子曰“用力于仁”,又曰“先难”,意俱如是。故知“为之难”三字,是本根茎干一齐说出语。而朱子所云“存心”,自不若圣言之深切也。
初入门人,谨言以存心,是溯末反本事。成德之后,心无不存,而为自难、言自讱,是自然气象。若仁者之实功,则云“为之难”足矣,加以存心,则又是捷径法矣。观小注“ 学者即当自谨言语,以操存此心”及“仁者心常醒”等语,分疏别白,则知非于为难之上,别立存心之法也。
一一
晁氏所云“非实有忧惧而强排遣之也”,亦虚设此疑,以证君子之不然耳。庆源云“ 不忧不惧者,疑若有之而强排遣之也”,则煞认有人排遣得“不忧不惧”矣。
从古至今,尽上知、下愚,却无一人排遣得“不忧不惧”者。尽强有力者,但能眉不颦、口不叹、肌不粟而已。咄咄书空,屐齿忘折,其郁陶惕栗,更倍于人。故说个“不忧不惧”,便是极致。岂“不忧不惧”之上,更有“何忧何惧”之一境哉?
必欲求一非君子而能不忧惧者,则唯朱子所谓“块然顽石”者,而后可以当之。唐太宗攻高丽,一军士肉薄至堞坠死,一军士复继之,太宗亟称其勇。许敬宗曰:“此人只是不解思量。”块然顽石而不知惧者,大要不解思量耳。
其块然顽石而不忧者,直是一和哄汉,得过且过,故司马牛亦疑而贱之。自此以上,则更无有人排遣得“不忧不惧”也。此等处,反求之日用身心,则自知之,非可以文言生疑信。“若要消愁除是酒,奈愁回酒醒还依旧!”此言虽鄙,实尽人情。故凡看圣贤文字,非实实体认,于己取之,则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求以达事理而遇微言,难矣哉! 一二
集注两释“信”字,俱加“于我”二字,亦似赘出。子曰“民无信不立”,不云“民不信不立”,则非信于我之谓,审矣。集注又云“失信”,一“失”字尤不安。言“失信” ,则是有所期约而故爽之。看来,子贡问政是大纲问,非缘国势危而号令期约以相救,则又何期,而又何失乎?
此“信”字,是尽民之德而言,与易言“履信”同。民之所奉上教,而自成其道德之一,风俗之同者,至于信而止矣。孟子所谓“恒心”者是也。“信之”“之”字,固若隐然指君而言,然亦要君之所以教民者而概言之,非专指君身与其所令也。于此不审,则将“自古皆有死”一句,煞认作饿死说,而“民无信不立”,作守死不食言解,则大失圣人之旨矣。
“自古皆有死”二句,以文义、事理求之,非但承“去食”说,亦承“去兵”说。无食之死,与无兵之死,等也。而无兵之可以得死,尤甚于无食。朱子云“有信则相守以死” ,不知所谓相守者何人?古者即民为兵,有与相守者,则是虽无食而有兵矣。子贡曰“于斯二者何先”,则业已无兵矣,更何从得人而相守乎?
“足食”者,民之食与国之食而两足也。“足兵”者,训练之而使战不北、守不溃也。“去兵”者,贫弱之国,恐以训练妨本业,且无言兵,而使尽力于耕作也。“去食”者,极乎贫弱之国
译十
“心常存”是根本,“事不苟”是事实。因为心存,所以见到做事不随便;反过来,因为做事不随便,这不苟之心便算是心存。到了成德的境界,只要这心存而常醒,那么做事自然不随便,言语自然不轻率。如果是求仁的功夫,那么暂且以做事不随便为当务之急。圣人从“做起来难”说起,就是从这入手,不容许另外去问存心的问题。
大凡天下不仁的事都容易,而仁则必定难。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仁是心的德性,其他都是耳目的欲望。耳目轻易与外物交接,不用思考就相通,引诱它便迅速离去,所以尽管曲折艰深,到底还是容易。至于心官的德性,“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本来就不能快速获得;又必须牵制住耳目的作用,那些可以得意驰骋的地方,都要把持住,那么眼睛就失去视觉,耳朵失去听觉,嘴巴失去言语,四肢失去便利的动作,而心也疲于思考,这就极其困难。所以古今那些大聪明、大决断、大疾速的人,到这里都得不到滋味。如果做这件事,才见到它的难,而确实“做起来难”,那么这难道不是仁者终身用力的实际所在吗!孔子说“用力于仁”,又说“先做难的”,意思都是如此。所以知道“做起来难”三个字,是把根本、茎干一起说出的话。而朱子所说的“存心”,自然不如圣人的话语深切。
刚入门的人,谨慎言语以存心,这是追溯末节而返回根本的事。成德之后,心无不存,而做事自然难,言语自然谨慎,这是自然的气象。如果是仁者的实际功夫,那么说“做起来难”就够了,再加上存心,那就是捷径之法了。看小注中“学者就应当自己谨慎言语,以操持存养这颗心”以及“仁者心常醒”等语,分别说明,就知道不是在“做难”之上,另外设立存心的方法。
一一
晁氏所说的“不是实在有忧惧而强行排遣”,也是虚设这个疑问,来证明君子不是这样的。庆源说“不忧不惧,怀疑好像有忧惧而强行排遣”,那就确实认为有人能排遣掉“不忧不惧”了。
从古至今,尽上知、下愚,却没有一个人能排遣掉“不忧不惧”的。尽强有力的人,只能做到眉头不皱、口中不叹息、肌肤不战栗罢了。呵斥着在空中写字,木屐齿忘了折断,他们内心的郁结恐惧,反而加倍于人。所以说一个“不忧不惧”,就是极致。难道在“不忧不惧”之上,还有“何忧何惧”的一个境界吗?
一定要找一个不是君子却能不忧不惧的人,那么只有朱子所说的“像顽石一样无知无觉”的人,才可以担当。唐太宗攻打高丽,一名士兵肉搏冲到城墙上摔死,另一名士兵接着上去,太宗极力称赞他的勇敢。许敬宗说:“这个人只是不懂思考。”像顽石一样无知无觉而不惧怕的人,大抵是不懂思考罢了。
那些像顽石一样而不忧虑的人,简直是一伙浑人,得过且过,所以司马牛也怀疑并轻视他们。在此之上,就更没有人能排遣掉“不忧不惧”了。这些地方,反过来求之于日常的身心,就自己知道了,不可以用文字产生怀疑相信。“若要消愁除是酒,奈愁回酒醒还依旧!”这话虽然鄙俗,实在尽人情。所以凡是看圣贤的文字,不是实实在在地体认,对自己有所取益,那么只有言说,都没有实际意义,想要通达事理而遇到微言大义,难啊!
一二
集注两处解释“信”字,都加上“于我”二字,也像是多余。孔子说“民无信不立”,不说“民不信不立”,那么就不是信任我的意思,审察可知。集注又说“失信”,一个“失”字尤其不安。说“失信”,那么就是有期约而故意违背。看来,子贡问政是大纲之问,不是因为国势危急而号令期约来相救,那么又有什么期约,又有什么失去呢?
这个“信”字,是尽民之德而言,与《易经》说“履信”相同。民众所奉行的上教,而自成其道德之一,风俗之同者,到了信就止了。孟子所说的“恒心”就是如此。“信之”的“之”字,固然好像隐约指君主而言,但也概括君主用来教化民众的大意而言,不是专指君主自身及其所下的命令。在这里不审察,就会把“自古皆有死”一句,确实当作饿死来说,而把“民无信不立”,当作守死不食言来解释,那就大失圣人的旨意了。
“自古皆有死”两句,以文义、事理求之,不仅承接“去食”说,也承接“去兵”说。无食而死,与无兵而死,等同。而无兵可以得到死,尤其甚于无食。朱子说“有信则相守以死”,不知道所谓相守者是何人?古代就是民为兵,有与相守者,那么就是虽无食而有兵了。子贡说“在这两者中哪个优先”,那么已经无兵了,更从哪里得人而相守呢?
“足食”者,是民之食与国之食都充足。“足兵”者,是训练之而使战不北、守不溃。“去兵”者,是贫弱之国,恐怕以训练妨碍本业,且无言兵,而使尽力于耕作。“去食”者,是极乎贫弱之国
世儒错看一“去”字,说作已有而故去之。夫已有兵有食矣,则又何害于信,而必欲去之哉?“必不得已”之云,自以施为之次序而言,而非谓其有内患外逼、旦夕立亡之势。食竭兵溃,坐以待毙,亦何政之足为耶?君子不居危乱之邦,而何为执其政哉?倘云先已执政,而一旦至此,则平日之足之者,漫无可恃,而徒议销兵弃粟于危亡之日,其不足有为甚矣。子贡亦何屑为此童昏败亡之君臣计耶?
“必不得已而去句,于斯三者何先句”,谓必不得已而有所去矣,于其所不去者,当以何为先务也。先者,先足,非先去也。去者,不先之谓耳。唯或先兵,或先食,或先信,则去者可以缓待后日。倘云先去,则岂去兵之后乃去食,去食之后乃去信乎?三者皆有可为之势,则兵食与信,同时共修,不相悖害。若积敝之余,初议收拾,则先教民而后议食,先足食而后议兵,其施为之次第如此。不然,则如富强之流,或先食,或先兵,亟以耕战立国,而置风俗之淳薄为缓图,固当世言政者之大敝也。
而其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则见天之为民立君,非但相聚以生,而必欲相成以有立。失立民之道,而民亦无以自立,则不达于死生之正理以为民极,而但呴呴然如禽兽之相餔相卫,求以趋利而避害,则虽食足兵强,其建国迪民者,适以败坏人道久矣。此夫子彻底将天德、王道合一之理,与子贡言为国之大经,以定缓急之次序;而非向倾危败乱之国,作君民同尽计也。熟绎本文,当自得之。
一三
子贡之言“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自无病;病在“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二语。缘质之为义,不但是个意思,须已实有其质。以“商尚质”思之,可见质与文,都是忠敬做出来底。质是一色,文是异色;质是实实中用底,文是分外好看底。所以君子忠敬之心,或可云野人得而同之;而君子之质,则已大异于小人之质矣。
故朱子曰“虎皮、羊皮,虽除了毛,毕竟自别”,此喻甚精切。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既不但以毛别,且亦不但以皮别,彻底自是分明在。岂一除去毛,便可云虎豹犹犬羊哉?
世儒言文不可离于质,此说自通。抑云质不可离于文,则舛甚矣。离文自有质,若去毛自有皮也。与皮去则毛不得存,其义自别。知此,则足以知子贡差处。然则当周未尚文之先,夏、商之君子小人,岂遂无别哉?
其云“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但说个“犹”,固未尝不可有轻重、本末之差。若云本犹末也,末犹本也,亦何不可。盖本末之俱有而不可无者,一也。而本自本,末自末,正自差等分明。
子贡盖谓文之以昭此忠敬之华者,与质所以将此忠敬之实者,以内外、本末言之,则同为因物显志,继起之事;而就天下所必有之事而言,则同为忠敬所丽之物。是以商之尚质,以质之可以尽忠敬;亦犹周之尚文,以文之可以昭忠敬也。如此说来,更有何弊!
特质如皮,文如毛,忠敬如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以本末言之,则忠敬为主,质近内而文近外,质可生文而文不能生质。则同此一虎豹,毛原不害于皮,但须有皮而后有毛;同此一君子,文原非以贼质,但须既尽其质,而后听生其文。别以质,固可又别以文,别以文,非遂无别以质,不得竟以质而无文者为同于犬羊耳。
一四
双峰谓“忠信是德,徙义是崇”,破碎文义,于理无当。崇者即以崇其德,德者即其所崇,岂有分乎?不能徙义,则直不可谓之德。德者,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有得于心者,必其有得于事理者也。若执一端之义,莽撞用去,不复问现前所值之境,事理所宜,则日用之闲,不得于心而妄为者多矣。是知日新而益盛者,皆德也。
崇者,对卑而言。不以忠信为主,徒于事迹上见德,将有如管仲之所为者,非不操之有本,行之有合,于心非无所得,而抑见德于天下矣;乃唯假仁袭义,弗能敦以不息之
译世间的儒者错看了一个“去”字,把它解释为已经有了却故意去掉。如果已经拥有军队和粮食了,那么对“信”又有什么妨害,一定要去掉它们呢?所谓“必不得已”,是从施行政策的先后次序来说的,并不是说国家内部有祸患、外部有逼迫,早晚就要灭亡的形势。如果粮食耗尽、军队溃散,坐以待毙,那还有什么政治可言呢?君子不居住在危乱的国家,又为什么要执掌它的政事呢?如果说先前已经执政,而一旦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平日所依赖的充足条件,已经毫无可恃,而在危亡之日空谈裁军弃粮,其毫无作为的程度就太严重了。子贡怎么会屑于为这种愚昧昏聩、走向败亡的君臣出谋划策呢?
“必不得已而去”这一句,“于斯三者何先”这一句,意思是说,如果必不得已而要有所舍弃,那么在那些不打算舍弃的项目中,应当以什么为优先事务呢。“先”指的是优先使……充足,而不是优先去掉。“去”指的是不优先对待罢了。只有或者优先军队,或者优先粮食,或者优先信用,那么被舍弃的项目可以缓一缓,留待日后。如果说优先去掉,那么难道是去掉军队之后再去掉粮食,去掉粮食之后再去掉信用吗?如果三者都有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那么军队、粮食与信用,应当同时共同修治,互不违背妨害。如果是积弊之余,刚开始筹划收拾,那么先教化百姓然后再考虑粮食,先使粮食充足然后再考虑军队,其施行的次序就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就像追求富强的流派,或者优先粮食,或者优先军队,急切地以耕战立国,而把风俗的淳厚或浅薄当作缓办的事情,这确实是当时谈论政治的人的一大弊病。
而他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就表明上天为人民设立君主,不仅仅是让人们聚集在一起生存,而且一定要互相成就以有所建树。失去了使百姓有所建树的道理,百姓也就无法自立,那么就不通达死生的正理以作为百姓的准则,而只是像禽兽那样互相喂养、互相防卫,只求趋利避害,那么即使粮食充足、军队强大,那些建国引导百姓的人,恰恰是长久地败坏了人道。这是孔子彻底将天德与王道合一的道理,与子贡谈论治国的大纲,以确定缓急的次序;而不是面向那些倾覆危乱的国家,做君民同归于尽的打算。仔细推敲本文,自然就能明白。
一三
子贡说“文就像质一样,质就像文一样”,这话本身没有毛病;毛病在于“虎豹的皮革,就像犬羊的皮革”这两句话。因为“质”的含义,不仅仅是一个意思,必须确实拥有这种本质。从“商朝崇尚质”来思考,可以看出质与文,都是忠敬之心做出来的。质是单一的颜色,文是多样的颜色;质是实实在在有用的,文是额外好看的。所以君子的忠敬之心,或许可以说野人也能同样拥有;而君子的本质,则已经与小人的本质大不相同了。
所以朱熹说“虎皮、羊皮,虽然去除了毛,毕竟自然有别”,这个比喻非常精切。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既然不仅仅靠毛来区别,而且也不仅仅靠皮来区别,从根本上说自然是分明在的。哪里能一去掉毛,就说虎豹就像犬羊呢?
世间的儒者说文不能离开质,这话自然通顺。如果说质不能离开文,那就大错特错了。离开文自然有质,就像去掉毛自然有皮一样。这与皮去掉则毛不能存在,其意义自然不同。懂得这一点,就足以知道子贡的差错所在。那么,在周朝尚未崇尚文之前,夏、商朝的君子和小人,难道就没有区别了吗?
他说“文就像质一样,质就像文一样”,只是说个“像”,固然未曾不可有轻重、本末的区别。如果说本就像末一样,末就像本一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因为本末都具备而不可缺少的,这一点是一样的。而本自是本,末自是末,正自等级分明。
子贡大概是说,用来彰显忠敬之华彩的文,与用来承载忠敬之实质的质,从内外、本末来说,都是因事物而显明志向、相继发生的事;而从天下必然有的事来说,都是忠敬所依附的事物。所以商朝崇尚质,是因为质可以尽忠敬;也就像周朝崇尚文,是因为文可以彰显忠敬一样。这样说来,还有什么弊病呢!
只是质如同皮,文如同毛,忠敬如同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从本末来说,忠敬是主导,质接近内而文接近外,质可以产生文而文不能产生质。那么同样的虎豹,毛原本不损害皮,但必须有皮然后才有毛;同样的君子,文原本不是为了损害质,但必须已经尽到了质,然后才听任文产生。区别在于质,固然可以再区别在于文,区别在于文,并非就没有区别在于质,不能竟然把有质而无文的人等同于犬羊。
一四
双峰说“忠信是德,徙义是崇”,割裂了文义,于理不当。崇就是用来尊崇其德,德就是所尊崇的对象,哪里有分别呢?不能徙义,就直接不能称之为德。德,是践行道义而在内心有所收获的称呼。在内心有所收获的人,必定是在事理上有所收获的人。如果固执于一端的义,莽撞地运用,不再过问眼前所遇到的境况、事理所适宜的情况,那么在日常闲居之时,内心不安而妄为的情况就多了。由此可知,日日更新而日益盛大的,都是德。
崇,是相对于卑而言。不以忠信为主,只在事迹上看见德,将会像管仲所做的那样,不是没有根本,行为没有合乎规范,内心不是没有收获,而且也在天下显现了德;然而只是假借仁义,不能以不息的
崇德原有两义:一为所崇者德,一为能崇其德。而所崇者德,则其德以崇;能崇其德,则崇者皆德。此二意,两句中俱有。特主忠信则以心合道;徙义则于道见心;义内故。内外合揆,而后所崇无非德,其德无不崇也。
双峰“愈迁愈高”之说,但有言句而无实义。崇德与修慝、辨惑并列,则崇固加功之词。若云“愈迁愈高”,则功在迁而效在高,是谓德崇,而非崇德矣。况云徙义,亦初无愈迁愈高之理。缘事物之宜,不可执一,故须徙以曲成。岂始终一义,今日姑处其卑,而他日乃造其高乎?
如“临财毋苟得”者,义也;而孟子受薛、宋之金,亦无非义也。同归于义,辞非卑而受非高。藉云“愈高”,则岂前日于齐之不受者为未高,而今日之受乃高耶?以此知双峰所云,但描画字影,而无当于理,亦释经之害马也矣!
一五
只忠信是德,“主忠信”是崇德;义是德,“徙义”是崇德。不尚机权而立其诚,不守闻见而必揆夫宜,则所崇皆德;诚日敦而义日富,则能崇其德;心极忠信而行无不宜,则其德崇矣。看书只须如此,自然理明义足。徒务纤新,鲜有不悖也。
一六
但云“爱之”“恶之”,非必不当理之爱恶。如其当理,欲其生死,亦复何妨!唯仁者能爱人,则祝之曰“万寿无疆”;唯仁者能恶人,则刺之曰“胡不遄死”。好贤如缁衣,岂不欲其生乎?恶恶如巷伯,岂不欲其死乎?倘云“彼之生死有定分,用心于不能必之地,而实无所损益”,则天下之最难必者,莫若在天之晴雨,云汉之诗,祈愿迫切,不尤惑耶?
且使得位乘权而操生杀之柄,其所生所杀,必先有欲生欲死之之心。即无权位,而爱子则欲其生,恶盗贼则欲其死,亦自性情之正。讵生死有分,己不可必,而遂漫然置之耶?天下事勘得太破,不趋刻薄,必趋苟且,亦庸愈于惑哉?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先后杂投于一人之身,斯与一朝之忿,忘身及亲者,同为心无适主,乘俄顷之意气,而陷于昏瞀耳。
一七
集注云“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上句指小人亦知美之当成,恶之不当成,而欲排陷人使入于罪者;下句谓小人之不知孰为美,孰为恶,而反以不成人之美、成人之恶为德者。故用“既”“又”二字,双穷小人之情,而谓唯君子忠厚爱人,而不忍人之陷于非;亦深知美之当为,恶之不当为,故乐见美成,而恶闻恶就。两句注,该括曲尽。胡氏“唯恐人之不厚,唯恐人之不薄”云云,殊未分晓。
一八
康子夺嫡,事在已往,且其事既成,不但欲之。使夫子以此讥其为盗之魁,亦徒抢白一场,而彼终无自新之路矣。季孙意如、季孙斯,则奸雄之流。至康子,则已苟且冒昧不堪矣。故哀、悼以降,三家益弱,不能如陈氏世济其厚施之奸,终以篡齐也。观夫子三对康子之问政,固不以奸逆待之,直从其陷溺非辟之深而责之尔。如胡氏所云,则不但咎既往而为已甚,且错看康子作莽、操、师、昭一流矣,而岂其然!故读书者,以知人论世为先务。
一九
“察言而观色”,是圣人见得天理烂漫、充塞两闲处。唯此理日充满流行于天地之闲,故其几自不容閟。而理以人为丽,几以人之言与色为征,只在此观察得去,则自然极乎人情,而顺乎天理矣。只集注“审于接物”四字,极妥。小注似将“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 九字作一句读下,便大差著。
抑云“验吾言之是与不是”,亦未当理。盖作一句读下,观察人之言色以下人,则伺颜色,承意旨,以求媚于世,此又下于“居之不疑”者一等,孟子所谓妾妇是也。若凭此以验吾之是非,而人之言与色,其喜怒、从违亦不齐矣,未必其喜且从者之为是,而怒且违者之为非也。舍在己之权衡而一听于人,又奚当哉?
曰“察”,则详加审辨之谓也。曰“观”,则非常瞻视之谓也。即天下之人,因不可掩之几,沉潜而加
译崇德原本有两层含义:一是所尊崇的是德,二是能够尊崇德。若是所尊崇的是德,那么德就因被尊崇而崇高;若是能够尊崇德,那么被尊崇的都是德。这两层意思,在两句中都有体现。只是以忠信为主,则是以心契合道;迁善改过,则是在道中体现心;因为义在内心。内外衡量一致,之后所尊崇的就没有不是德的,其德也就没有不被尊崇的了。
双峰先生“愈迁愈高”的说法,只有语句而没有实质意义。崇德与修慝、辨惑并列,那么“崇”本来就是下工夫的词语。如果说“愈迁愈高”,那么工夫在“迁”而效验在“高”,这叫做德崇高,而不是崇德了。况且说迁善,也本来没有愈迁愈高的道理。因为事物的适宜,不可固执一端,所以必须迁移以曲折地成就。难道始终只有一个义,今天暂且处于卑下,而将来才达到崇高吗?
比如“面对钱财不随便获取”,这是义;而孟子接受薛地、宋地的馈赠,也无不合乎义。同样归于义,推辞并非卑下,接受并非崇高。假使说“愈高”,那么难道先前在齐国不接受是未高,而今天接受才是高吗?由此可知双峰所说的,只是描摹字面影子,而不符合道理,也是解释经书的害马啊!
一五
只有忠信是德,“主忠信”就是崇德;义是德,“徙义”就是崇德。不崇尚权谋而确立真诚,不固守见闻而必定衡量适宜,那么所尊崇的都是德;真诚日益笃厚而义日益丰富,那么就能尊崇德;内心极尽忠信而行为没有不适宜的,那么德就崇高。看书只需这样,自然道理明白意义充足。只追求细碎新奇,很少有不相悖的。
一六
只说“爱他”“恨他”,未必是不合情理的爱恨。如果合乎情理,想要他生或死,又有什么妨碍!只有仁者能爱人,就祝他“万寿无疆”;只有仁者能恨人,就刺他“为什么不快点死”。喜好贤人如缁衣,难道不想让他活吗?厌恶恶人如巷伯,难道不想让他死吗?如果说“他的生死有定数,在不能必然的地方用心,而实际上没有什么损益”,那么天下最难必然的,没有比天上的晴雨更甚了,《云汉》的诗篇,祈愿迫切,不更加迷惑吗?
况且如果得位掌权而掌握生杀大权,他所生所杀,必定先有想要生想要死的心。即使没有权位,而爱儿子就想要他活,恨盗贼就想要他死,也是性情之正。难道生死有定数,自己不能必然,就随便置之不理吗?天下事看得太透彻,不趋向刻薄,就趋向苟且,这平庸难道比迷惑好吗?只有“既想要他活,又想要他死”,先后混杂投在一人身上,这才与一朝之忿,忘记自身和亲人的人,同为心中没有主宰,乘着片刻的意气,而陷入昏乱罢了。
一七
集注说“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上句指小人也知道美应当成,恶不应当成,而想要排挤陷害人使人陷入罪过的;下句谓小人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恶,反而以不成人之美、成人之恶为德的。所以用“既”“又”二字,双重穷尽小人的情状,而说只有君子忠厚爱人,而不忍心让人陷入非义;也深知美应当做,恶不应当做,所以乐于见到美成,而厌恶听到恶就。两句注释,概括曲尽。胡氏“唯恐人之不厚,唯恐人之不薄”等语,实在没有分晓。
一八
康子夺嫡,事情已经过去,而且事情已经成功,不只是想要。假使夫子以此讥讽他为盗贼的首领,也只是徒然抢白一场,而他终究没有自新的路了。季孙意如、季孙斯,则是奸雄一流。至于康子,则已经苟且冒昧不堪了。所以哀公、悼公以后,三家更加衰弱,不能像陈氏世代凭借厚施的奸诈,最终篡夺齐国。看夫子三次回答康子问政,本来不以奸逆对待他,只是从他陷溺非辟之深而责备他罢了。如胡氏所说,那么不只是责备既往而太过分,而且错把康子看作王莽、曹操、司马师、司马昭一流了,难道是这样吗!所以读书的人,以知人论世为先务。
一九
“察言而观色”,是圣人见到天理烂漫、充塞两间之处。只有此理每日充满流行于天地之间,所以它的几微自然不容隐藏。而理以人为依托,几微以人的言语和神色为征兆,只在此观察得去,那么自然极尽人情,而顺乎天理了。只集注“审于接物”四字,极妥当。小注似乎将“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九字作一句读下,就大错了。
况且说“检验我的言语是对还是不对”,也不合道理。因为作一句读下,观察人的言语神色以谦下待人,那么窥伺颜色,承奉意旨,以求媚于世,这又低于“居之不疑”一等,孟子所说的妾妇就是如此。如果凭此来检验我的对错,而人的言语和神色,其喜怒、从违也不一致了,未必其欢喜且顺从的就是对,而愤怒且违逆的就是错。舍弃在己的权衡而一听任于人,又怎么恰当呢?
说“察”,就是详细审辨的意思。说“观”,就是非常瞻视的意思。即天下之人,因不可掩盖的几微,沉潜而加
警以观察焉,则不特吾之是非,可即喜怒从违以知之;而凡天下之人情物理,其为公欲公恶与或一人之偏好偏恶者,无不皎然如黑白之在前;则虽凶人匪类,言必与恶相取,色必与戾相应,而吉凶善恶、诚不可掩之几,亦自此见矣。故吾之接之者,知之必明而处之必当,邦、家之达,不可必哉!知此,则双峰“是一件事”之说,不待攻而自无足采矣。
译通过观察来警觉自己,那么不仅我的是非判断,可以立刻从我的喜怒好恶中得知;而且天下所有的人情事理,那些属于公共的欲望与厌恶,或是某一个人的偏好与偏恶,没有不清晰地像黑白一样呈现在眼前;那么即使是凶恶之人、不类之辈,言语必定与恶行相契合,神色必定与乖戾相感应,而吉凶善恶、真诚不可掩盖的细微征兆,也由此显现了。所以我对待他们,认识必定明晰而处置必定得当,国家与家庭的通达,难道不是必然的吗?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双峰先生“是一件事”的说法,不必攻击就自然没有值得采纳的了。
二十
仁知合一之说,始于曾吉甫,而朱子取之。乃程子及和靖所云,则不添入此一重意。看来,“樊迟未达”,记者只记此一句,不言所未达者何在,曾氏亦但猜度得云尔。
细味下文夫子、子夏之言,初未尝有申明仁知合一之意。且圣人并论仁知处,每分开作对待。若以为疑于相悖,则更有甚于此者。易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明与分开两支。若乐山、乐水,动、静,乐、寿,则尤相对待,而要不嫌于相悖。“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此自日月经天语,何曾有相悖处?不成疑其或相悖,而可不于仁言爱人,于知不言知人乎?
若说知妨爱,爱妨知,作此粗疏料量,则天下事理,圣贤言说,无一不相抵牾。且如食以养阴,饮以养阳,亦可疑食之养阴,且使阴盛干阳;饮之养阳,或令阳亢消阴乎?食养阴而不废饮,则阴不毗;饮养阳而不废食,则阳不孤。爱人而抑知人,则所爱不泛;知人而抑爱人,则虽知不刻:此自灼然易见之理。使迟曾此之未达,则又何其愚也!故云知妨爱,爱妨知,疑于相悖者,曾氏之臆说也。
程、尹曙然于此,故不作此较量。尹氏之言,特发程子之意,而分贴经文,尤为清切。其云“不独欲闻其说”者,“知人、爱人”之说也;云“又必欲知其方”者,举直错枉之方也;云“又必欲为其事”者,选众而举之事也。
子曰“爱人”、曰“知人”二语,极大极简。大则疑浅,简则疑疏。太易理会,则太难证入。故曰有其说而未有其方也。今言仁知,孰不知仁为爱人而知为知人者?乃爱人而何以爱之,知人而何以知之,未得其方,则虽日念爱人,而人终不被其泽;日求知人,而人终相惑以相欺。此犹饥而语之以食,渴而语之以饮,乃未谋其何所得食,何所得饮,何者当食,何者当饮,则非不欲食欲饮,而乃以无所从得,或不择而陷于毒。此迟所为疑其但有言说而无方趣,阔大简略而迷所向也。
乃爱人则权在我,而知人则权在人,故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是以迟之未达,于知人而更甚,罔然无措之情,遂形于色。而子乃授之以方,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苟知是,不患知人之无方矣。
盖人之难知,不在于贤不肖,而在于枉直。贤之无嫌于不肖,不肖之迥异于贤,亦粲然矣。特有枉者起焉,饰恶为善,矫非为是,于是乎欲与辨之而愈为所惑。今且不问其善恶是非之迹,而一以枉直为之断。其直也,非,可正之以是也,陷于恶,可使向于善也,则举之也。其枉也,则虽若是焉若善焉,而错之必也。如此,而人不相饰以善,不相争于是,不相掩于恶,不相匿于非,而但相戒以枉。枉者直,则善者著其善,不善者服其不善,是者显其是,非者不护其非,于以分别善恶是非而不忒,又何难哉!此所谓知人之方也。以此通乎仁之爱人,近譬诸己,以为施济,先笃其亲,以及于民物,亦不患爱之无方矣。
乃方者,事所从入之始功也。始之为方者约,而继之为事也博,故方有未可以该事者。以方该事,而或流于术,此迟之所为再疑也。今使规规然舍贤不肖之迹,而一从直与不直以求之,则是操术以深其察察之明,而于御世之大权,或以纤用而不给于行远,则“能使枉者直”之效,亦未必其不爽。而子夏之以事征其必然者,既可以证圣言之不虚,且舜、汤之以治天下,道不外是,则非一曲之方术。而知人之大用与其大功,通始终,包遐迩,无不富有于两言之内;则方者即事,而非仅其从入之径,故曰“然后有以知之”;则施为之次第条理,为要为详,统无不喻,故曰“包含无所不尽”也。
曰“直”,曰“枉”,非尽乎贤不肖之词也。枉者固不肖,而不肖者固不尽于枉;贤者必直,而直非贤之极致。乃极而论之,则极乎贤者,亦但极乎直。故皋陶、伊尹,德亦盛矣,而要其所备之德,总以无所掩冒者为盛。故
译“仁”与“知”合一的说法,始于曾吉甫,而被朱子采纳。然而程子及和靖所说的,并没有加入这一层意思。看来,“樊迟未能通达”,记录者只记下这一句,没有说明他未能通达的地方在哪里,曾氏也只是猜测罢了。
仔细体味下文孔子和子夏的话,起初并没有阐明仁与知合一的意思。况且圣人同时论述仁与知的地方,每每将它们分开作为对举。如果认为这可疑为相互违背,那么还有比这更明显的例子。《易经》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明确地将它们分为两支。至于乐山、乐水,动、静,乐、寿,则更是相对待的,但终究不嫌相互违背。“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问知,孔子说:‘知人。’”这自然是如日月经天般明确的话语,何曾有相互违背的地方?难道因为怀疑它们或许相互违背,就不应该在论仁时说爱人,在论知时不说知人吗?
如果说知妨碍爱,爱妨碍知,作这样粗疏的揣度,那么天下的事理,圣贤的言论,没有一项不是相互抵触的。况且如饮食以养阴,饮水以养阳,也可以怀疑饮食养阴,且使阴盛而干犯阳;饮水养阳,或令阳亢而消损阴吗?饮食养阴而不废弃饮水,那么阴就不会偏盛;饮水养阳而不废弃饮食,那么阳就不会孤立。爱人而抑制知人,那么所爱的对象就不会泛滥;知人而抑制爱人,那么虽然知人也不会刻薄:这自然是显而易见、容易理解的道理。假如樊迟对此未能通达,那又是何等的愚蠢啊!所以说知妨碍爱,爱妨碍知,怀疑它们相互违背,是曾氏的臆说。
程子、尹氏对此豁然明白,所以不作这样的比较衡量。尹氏的话,特别阐发程子的意思,而分别贴合经文,尤为清晰确切。他说“不独想要听其学说”,指的是“知人、爱人”的学说;说“又必定想要知道其方法”,指的是举直错枉的方法;说“又必定想要做其事”,指的是选拔众人而举荐之事。
孔子说“爱人”、说“知人”这两句话,极大极简。大则疑其浅显,简则疑其疏略。太容易理解,就太难证入。所以说有其学说而未有其方法。如今谈论仁与知,谁不知道仁是爱人而知是知人呢?然而爱人而如何爱,知人而如何知,没有得到方法,那么虽然每天念着爱人,而人终究不能蒙受其恩泽;每天寻求知人,而人终究相互迷惑以相互欺骗。这就像饥饿时告诉他要吃饭,口渴时告诉他要喝水,却没有谋划他从哪里得到食物,从哪里得到饮水,什么应当吃,什么应当喝,那么不是不想吃不想喝,而是因为没有来源,或者不择而陷入毒害。这就是樊迟所怀疑的只有言说而没有方法,阔大简略而迷失方向的原因。
然而爱人则权柄在我,而知人则权柄在人,所以说“知人则明智,只有帝尧也难以做到”。因此樊迟的未能通达,在知人方面更为严重,茫然无措的神情,于是显露在脸上。而孔子于是传授给他方法,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之于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不必担心知人没有方法了。
大概人的难以了解,不在于贤与不贤,而在于枉与直。贤者没有嫌疑于不贤,不贤者与贤者迥然不同,也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有邪曲的人兴起,装饰恶行为善,矫饰非为是,于是想要辨别他们反而更加被他们所迷惑。现在且不问其善恶是非的迹象,而一概以枉直作为判断。其正直的,即使有非,可以以是来纠正他,陷入恶,可以使其趋向善,那么就举用他。其邪曲的,那么即使是这样、这样善,也必定要弃置他。如此,人们就不相互装饰以善,不相互争辩于是,不相互掩盖于恶,不相互隐藏于非,而只相互警戒于枉。枉者变直,那么善者彰显其善,不善者服其不善,是者显其是,非者不护其非,以此来分别善恶是非而不差误,又有什么难的呢!这就是所谓的知人的方法。以此通达仁的爱人,就近比喻于己,作为施济,先笃厚其亲人,以及于百姓万物,也不必担心爱人没有方法了。
然而方法,是事情进入的初始功夫。初始作为方法的是简约的,而继之作为事情的是广博的,所以方法有不可以概括事情的。以方法概括事情,而或许流于术数,这是樊迟之所以再次怀疑的原因。如今假如拘泥地舍弃贤与不贤的迹象,而一概从直与不直来寻求,那么就是操持术数以加深其察察之明,而在驾驭世道的大权上,或许因为细微的作用而不能施行于远,那么“能使枉者直”的效果,也未必一定不差。而子夏以事情征验其必然性,既可以证明圣人之言不虚,况且舜、汤以治理天下,道不外是这个,那么就不是一曲的方术。而知人的大用与其大功,通始终,包遐迩,无不丰富于两言之内;那么方法就是事情,而不仅仅是其进入的路径,所以说“然后有以知之”;那么施行的次第条理,为要为详,统无不喻,所以说“包含无所不尽”也。
说“直”,说“枉”,不是尽乎贤与不贤的词语。枉者固然不贤,而不贤者固然不尽于枉;贤者必定直,而直不是贤的极致。然而极而言之,那么极乎贤者,也只是极乎直。所以皋陶、伊尹,德行也很盛了,而要其所具备的德行,总以无所掩冒者为盛。所以
举直者,必若举皋陶、伊尹而后为极致。则始以为方,或可于不能贤之中姑取其直;而终以大其事,则极直之致,于无不贤之中得其无不直。要不可谓于举直之外,别有知人之法也。此所谓“语近不遗远,语远不舍近”者也。而后知人之事,洵无异量,则可无忧人之不易知。以此例之,亦可知人之无难爱矣。
译举荐正直的人,必定要像举荐皋陶、伊尹那样才算达到极致。那么起初认为标准宽泛,或许可以在那些并非贤能的人中姑且选取正直者;而最终将这件事看得重大,那么在极致的正直中,就能在无所不贤的人中寻得无所不直的人。总之不能说在举荐正直之外,还有别的识人之法。这就是所说的“言语浅近不遗漏深远,言语深远不舍弃浅近”。由此可知识人的道理,确实没有不同的标准,那么就可以不必担忧人难以了解。以此类推,也可以知道爱人并没有困难了。
程子、尹氏之意,大都如此。特其为言,简要疏远,既不易晓了,而其取义务实,不似曾氏之尖新可喜,则或以浅近忽之。乃必欲求圣贤之大旨,自当以此为正。
二一
曾氏之说所以不当者,以不择而爱,不可谓爱;知而不能容,不可谓知。使爱不肖亦如爱贤,爱疏亦如爱亲,则其于亲贤亦薄矣。使一味苛察,绝无回互,则徼以为知,其不知者多矣。如此而后可疑知爱之相悖。岂樊迟之拙,亦至于是?
将圣人言语,作此理会,即令樊迟粗疏不审,而夫子“爱人”、“知人”二言,说得直恁分晓,原不曾说博施其爱而无别,察用其知以吝于爱。曰“爱人”,自然是知所爱;曰 “知人”,自然是欲知可爱者而爱之。如日昱乎昼,自然施明于月;月昱乎夜,自然映明于日。又何足疑之有!
二二
即欲如曾氏之说,亦但可如小注云“仁里面有知,知里面有仁”理会。双峰云“举直错枉,依旧是从仁上发来”,此说斡旋较可。“能举直,则是发此天理之公,是亦仁也”。大学说“唯仁人能爱人,能恶人”,孟子说“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皆将举错作仁者之用,故可云仁中有知,知中有仁。
集注未免徇曾氏太过,将“举直错枉”作知,“能使枉者直”作仁,便成大渗漏。“ 举直错枉”是作用,“能使枉者直”是效验,岂知有作用而不见效,仁待知以得效而本无功乎?且曾氏云二者相悖,既谓知悖爱,亦谓爱悖知也。今此但释知不悖爱,而不及爱不悖知,又岂知能统仁,而仁不能统知乎?
且以此言知以成仁,则虽不必并举,而亦当令其义可通于仁以成知之旨,然后举一而达二。试令以此例,为仁以成知作一转语,其可云泛爱天下而贤不肖之品自清乎?仁以成知一边,既不能下一语,但在知以成仁上说此两句,以释相悖之疑,则是知可成仁,而仁不能成知也。是帝王之治世,学者之成德,但当务知,而不必求仁矣。仁为四德之首,今乃为知所统,而不能为功于知,不亦傎乎!
故必不获已,亦当从朱子语录及双峰之说,无徒拘集注以为曾氏墨守,犹贤乎尔。
二三
小注“或问圣人何故但以仁知之用告樊迟,却不告以仁知之体?”此等问头极劣。想来,此公全未见道,又不解思索,只管胡问。在朱子婆心,犹为解释,以愚当此,直付之不答可也。仁知之体,如何可以言语说得!不但圣人不言,门人亦未尝问也。
问答之例,答者必如其所问。问仁知之用,则以用答,问为仁知之功,则以功答。“ 先难后获,务民之义”,“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功问,以功答也。此则以用问,以用答也。当其问也,必有其辞。使记者全举之,则寻行数墨人可无用疑矣。缘记者无此闲笔舌,为此曹分疏,遂使疑樊迟问何者为仁,何者为知一般,直得惭惶杀人!
圣人答问仁者,直迨颜渊,从不一言及体。五经、四书,亦但言仁则曰仁,言知则曰知而已,即此为体,而更无可引喻而博说之者。朱子于仁,说个“心之德,爱之理”,锤炼极精。然亦必知有仁者,而后能知其心之所得、爱之所秩。学者不省,而益其迷误者不少。至于知,则朱子亦不能以训诂显之。下此,则如韩退之言“博爱之谓仁”,一出口便成疵病。
仁之为仁,知之为知,其为体也,唯有者能见之,见者能喻之。苟非所有,则非所见;非所见,则非所喻;非所喻,则虽引譬博说,而祗益其昏瞀。倘漫然未识而问焉,不答可也。
盖凡天下之为体者,可见,可喻,而不可以名言。如言目,则但言其司视,言耳,则但言其司听,皆用也。假令有人问耳目之体为何如,则其必不能答,而亦不足答,审矣。
北人有不识稻者,南人有不识麦者。如欲告之,则亦曰麦似稻,稻似麦,以其有饱人之用,一也。若令以一言蔽其体之何若,便通身是口,也不得亲切。即能亲切于吾言,亦必不能亲切于彼心
译程子和尹氏的意思,大体上都是如此。只是他们的言论,简要而疏远,既然不容易明白,而且他们选取道义务实,不像曾氏那样尖锐新奇而令人喜爱,所以有人就因浅近而忽视他们。然而如果想要探求圣贤的大旨,自然应当以他们的观点为正统。
二一
曾氏的说法之所以不正确,是因为不加选择地爱,不能称为爱;知道却不能包容,不能称为知。如果对不贤之人也像对贤人一样爱,对疏远之人也像对亲人一样爱,那么他对亲人和贤人的爱也就淡薄了。如果一味苛察,完全没有回旋余地,那么以苛察作为知,他不知道的事情就太多了。这样之后,才可以怀疑知和爱相互违背。难道樊迟的笨拙,也到了这种地步吗?
将圣人的言语,作这样的理解,即使让樊迟粗疏不审慎,而夫子“爱人”、“知人”这两句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原本没有说广泛施予爱而没有分别,察用知而吝于爱。说“爱人”,自然是知道所爱的对象;说“知人”,自然是想要知道可爱的人而爱他。就像太阳在白天照耀,自然施明于月亮;月亮在夜晚照耀,自然映明于太阳。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二二
即使想要按照曾氏的说法,也只可以像小注所说“仁里面有知,知里面有仁”那样去理解。双峰说“举直错枉,依旧是从仁上发出来的”,这个说法斡旋得较为可以。“能举直,就是发扬这天理的公,这也是仁”。《大学》说“只有仁人能够爱人,能够恶人”,孟子说“尧、舜的仁,不是普遍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都是将举直错枉作为仁者的作用,所以可以说仁中有知,知中有仁。
集注未免顺从曾氏太过,将“举直错枉”作为知,将“能使枉者直”作为仁,便成了大的漏洞。“举直错枉”是作用,“能使枉者直”是效验,难道知有作用而不见效验,仁等待知来获得效验而本身没有功效吗?况且曾氏说二者相悖,既然说知悖爱,也说爱悖知。现在这里只解释知不悖爱,而没有涉及爱不悖知,又难道是知能统摄仁,而仁不能统摄知吗?
而且用这话来说知以成就仁,那么虽然不必并举,但也应当让它的意义可以通于仁以成就知的旨意,然后举一而达二。试着用这个例子,为仁以成就知作一个转折语,难道可以说泛爱天下而贤与不贤的品类自然清楚吗?仁以成就知这一边,既然不能下一句话,只在知以成就仁上说这两句话,来解释相悖的疑惑,那么就是知可以成就仁,而仁不能成就知。这是帝王的治世,学者的成德,只应当致力于知,而不必追求仁了。仁是四德之首,现在却被知所统摄,而不能对知有功,不也很荒谬吗!
所以不得已,也应当遵从朱子的语录以及双峰的说法,不要徒然拘泥于集注而墨守曾氏的观点,这比那样要好。
二三
小注“有人问圣人为什么只告诉樊迟仁知的用,却不告诉仁知的体?”这种问头极差。想来,这个人完全没有见到道,又不解思索,只管胡乱发问。在朱子婆心,还为他解释,以我的愚见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不回答就可以了。仁知的体,怎么可以用言语说得清楚!不但圣人不这样说,门人也没有这样问过。
问答的惯例,回答者必须按照所问来回答。问仁知的用,就用用来回答,问为仁知的功,就用功来回答。“先难后获,务民之义”,“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用功来问,就用功来回答。这里是用用来问,就用用来回答。当他提问时,必有他的言辞。如果记录者全部举出,那么寻行数墨的人就没有必要怀疑了。因为记录者没有这些闲笔舌,为这些人分疏,于是使得怀疑樊迟问何者为仁,何者为知一般,直得惭愧惶恐杀人!
圣人回答问仁的人,直到颜渊,从不曾一言涉及体。五经、四书,也只是说仁就说仁,说知就说知而已,这就是体,而更无可引喻而博说的。朱子对于仁,说个“心之德,爱之理”,锤炼极精。但也必须知道有仁的人,然后才能知道他的心所得、爱所秩。学者不省,而更加迷误的不少。至于知,那么朱子也不能用训诂显明它。低于此的,就像韩退之说“博爱之谓仁”,一出口便成疵病。
仁之为仁,知之为知,它们的体,只有拥有的人能见到,见到的人能比喻。如果不是拥有,就不是见到;不是见到,就不是所喻;不是所喻,那么虽然引譬博说,而只增加其昏瞀。倘若漫然未识而问,不回答就可以了。
大概天下之为体的,可见,可喻,而不可以名言。如言目,就只说它司视,言耳,就只说它司听,都是用。假使有人问耳目之体为何如,那么他一定不能回答,而也不值得回答,这是肯定的。
北边有不认识稻的人,南边有不认识麦的人。如果想要告诉他们,也就说麦像稻,稻像麦,因为它们有饱人之用,是一样的。如果让他用一句话概括其体之何若,便通身是口,也不得亲切。即使能亲切于我的言语,也一定不能亲切于他的心。
,固矣。今试令为此问者言仁之体,亦不过曰“心之德、爱之理”而已。此自祖朱子之言尔。彼且不能自喻,而况喻诸人乎?
译这确实太固执了。现在试着让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来阐述“仁”的本质,他也只不过说“心的德性、爱的道理”罢了。这不过是沿袭朱熹的说法而已。他尚且不能自己明白,又何况去使别人明白呢?
故善问者必不以体为问,善答者必不以体告人。圣门诸贤,于仁知之体,已反身而自见,故但于其工夫作用请事,终不似晚宋诸公,除却先生言语,自家一如黑漆。如将欲行而问何者为足,将欲视而问何者为目,徒腾口说,争是非,而终其身于盘籥以为日也。乃以己之愚,疑圣言之未著,其可哀也夫!
子路篇
一
胡氏立郢之论,双峰辨其非是,甚当。孟子所言易位者,唯贵戚之卿可耳。据冯厚斋所考,子路此问,在辄立十二年之后,虽贵戚之卿,为之已晚矣。春秋书齐“弑其君商人” 。商人弑君之贼,齐人君之而又杀之,则书“弑”。岂有十二年之后,业已为之臣,而敢行废置者乎?胡氏此等议论,极粗疏,墨守其春秋之家学而误焉者也。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夫子不拒,而但言“正名”,则固许委贽于卫辄之廷矣。子贡“夫子不为”之说,在辄初立之时;子路此问,在十二年之后。圣人因时措宜,视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岂介介焉必立郢而后可哉?
且考之春秋传,公子郢非能为子臧、季札者也。其辞而不受者,知蒯瞆之父子之安忍无亲,而不欲罹于祸耳。灵公薨,郢可以遵治命而有国矣,而且曰“亡人之子辄在”,则是郢之终不肯立也。盖灵公之于其子,非真有深恶痛绝之心,受制于悍妻而不能不逐之耳。以义,则辄可以立,以先君之志,则且欲立辄以寄其不忍于蒯瞆之心,故蒯瞆逐而辄可以容于卫。使郢受大夫之扳而遂立焉,是亦违分义以替先君之志,因便窃位,而何贤于辄耶?郢固终不听焉,则徒为乱首,而终无济于卫,岂夫子而为尔哉?
论及此,夫子即为贵戚之卿,亦不能任立郢之事。能任此者,其唯有道之天子、方伯乎!乃辄之罪不在于得国,而在于拒父。则灵公初薨,辄未称兵以拒蒯瞆,即为天子、方伯者,立辄亦无不可。天子、方伯固立辄,辄固不立而让其父,然后以大义抑辄而使立焉,仕蒯瞆于王国可也,迎蒯瞆以终养可也。蒯瞆怙恶不听,天讨且加,而后辄可逃也。辄逃而君卫者,犹有灵公之嫡孙疾在,而不必郢。此中子之所以君孤竹也。
然凡此者,天子、方伯任之,而非臣子之事。故夫子且许之为政,而曰“必也正名乎!”则亦就其既陷于罪之后,弭其拒父之恶,去祢祖之名,迎父以归养而已。蒯瞆之争,辄激之也。辄之逆,南子之党成之也。辄而正名以迎养,得夫子以为之相,则蒯瞆之安于归而就养也,亦可十九得也。使其不然,而辄乃有逃之一策在。顾其逃也,须待之蒯瞆归而不戢之日。为臣子者,何事豫为非常之举动,轻与废立,效董卓、桓温之所为哉?父子君臣之际,自当力为其难,不可率然任意于一掷也。
二
宋光宗之不孝,而方踞大位,赵汝愚废之,立宁宗,乃以奉光宗为上皇,而社稷未尝不安。朱子固深许赵相之忠,而深哀其死矣。以此推之,则父废子立,亦何不可哉!
或疑光宗昏愞,而蒯瞆凶悍。然公子郢之以义立辄而国人安之矣,则蒯瞆亦何足以有为?况以圣人处此,强齐可服,三都可堕,而奚有于蒯瞆?蒯瞆以失其应得之国而争,较瞽瞍之无故而欲杀其孝子者,情犹可原。以圣人为之,瞽瞍且允若,而况蒯瞆乎?
处此等大变,只是至诚动物,顺道而无忧;才弄手段,图轻快,便是私意。但不能尽诚孝于己,便生许多忧虑怨尤,故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人臣则利害计深,怕向旧窠中寻兔,铲地舍却他父子,别立一主,则大小安贴。赵忠定贬死衡州,也只为宁宗是光宗之子,到底无恩而有怨;使别立一人,则居然门生天子,居不拔之地矣。君子欲以尽大伦而安社稷,岂可作此思量!
唯为君者,将社稷作公器,信天理而不疑,却于自家父子天性,与不立乎其位一般,尽敬尽爱,则何忧何怨!为臣者,但依著天理人情,一直担任,不计利害,成则为伊、周,败亦为赵相,又奚事张皇妄作哉?故立郢之说
译所以善于提问的人,一定不以事物的本体作为问题;善于回答的人,一定不以事物的本体来告知他人。孔子门下的诸位贤人,对于仁与知的本体,已经通过反省自身而有所体悟,因此只就其修养工夫和作用上的具体事务请教,终究不像晚宋的那些先生们,除了先生的言语之外,自己内心如同漆黑一团。就像将要行走却问什么叫做脚,将要观看却问什么叫做眼睛,只是空谈口舌,争辩是非,而终其一生在盘算权谋中度过,把这种权谋当作日常事务。竟然以自己的愚昧,怀疑圣人的言语不够显明,这真是可悲啊!
子路篇
一
胡氏关于拥立公子郢的议论,双峰先生辨析其错误,非常恰当。孟子所说的“易位”(废立君主),只有贵戚之卿才可以这样做。根据冯厚斋的考证,子路的这个问题,是在卫辄即位十二年之后提出的,即使是贵戚之卿,此时再去做也已经太晚了。《春秋》记载齐国“弑其君商人”。商人是弑君的贼人,齐国人拥立他做君主却又杀了他,所以记载为“弑”。哪有在十二年之后,已经做了他的臣子,却敢实行废立君主的呢?胡氏这类议论,极其粗疏,是墨守《春秋》家学而导致错误的。
子路说“卫君等待您去治理政事”,夫子没有拒绝,只说“正名”,那么本来就已经允许向卫辄的朝廷递交拜见国君的礼物了。子贡说“夫子不会去”的说法,是在卫辄刚即位的时候;子路的这个问题,是在十二年之后。圣人根据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看待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难道一定要拘泥于拥立公子郢然后才可以吗?
而且考察《春秋传》,公子郢并不是像子臧、季札那样的人。他推辞不接受君位,是知道蒯瞆父子安忍无亲,不想遭受祸患罢了。灵公去世,郢可以遵照遗命拥有国家了,却还说“流亡在外的人的儿子辄还在”,这就是郢始终不肯即位的原因。大概灵公对他的儿子,并非真有深恶痛绝之心,只是受制于悍妻而不能不驱逐他罢了。从道义上讲,辄可以即位;从先君的心意上讲,且想要立辄以寄托他对蒯瞆的不忍之心,所以蒯瞆被驱逐而辄可以在卫国容身。假如郢接受大夫们的拥戴而随即即位,这也是违背名分道义以取代先君的心意,趁机窃取君位,这和辄相比又有什么贤德呢?郢终究没有听从,那么他只是成为动乱的祸首,最终对卫国毫无益处,难道夫子会这样做吗?
论及此,夫子即使是贵戚之卿,也不能承担拥立郢的事情。能承担这件事的,大概只有有道之天子、方伯吧!至于卫辄的罪过不在于获得国家,而在于抗拒父亲。那么灵公刚去世时,卫辄还没有举兵抗拒蒯瞆,即使是天子、方伯,拥立卫辄也没有不可以的。天子、方伯本来拥立卫辄,卫辄本来不即位而让位给他的父亲,然后以大义压制卫辄而让他即位,让蒯瞆在王都任职是可以的,迎接蒯瞆回来奉养终老也是可以的。蒯瞆依仗恶行不听劝告,天讨即将降临,然后卫辄才可以逃避。卫辄逃避后,君临卫国的,还有灵公的嫡孙疾在,不一定非要是郢。这就是子推国让位给孤竹君的原因。
然而所有这些,是天子和方伯承担的事情,而不是臣子的事。所以夫子姑且答应去治理政事,说“一定要正名分吗!”也就是就在他已经陷入罪过之后,平息他抗拒父亲的恶行,去掉祢祖的名分,迎接父亲回来奉养罢了。蒯瞆的争斗,是卫辄激起的。卫辄的叛逆,是南子的党羽促成的。卫辄如果正名分来迎接奉养,得到夫子作为宰相,那么蒯瞆安心归来奉养,大概十之八九是可以做到的。假如不然,卫辄还有一条逃避的策略在。只是他逃避,必须等到蒯瞆归来而不收敛的时候。作为臣子,为什么要预先做出非常举动,轻易参与废立,效仿董卓、桓温的做法呢?父子君臣之间,自然应当尽力去做艰难的事,不可轻率任意地一掷了之。
二
宋光宗不孝,却占据着大位,赵汝愚废黜他,拥立宁宗,于是奉光宗为上皇,而社稷未曾不安。朱子本来深深赞许赵相的忠诚,而深深哀悼他的死。由此推论,那么废父立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有人怀疑光宗昏庸懦弱,而蒯瞆凶悍。然而公子郢以道义拥立卫辄而国人安定,那么蒯瞆又有什么作为呢?何况以圣人处此境地,强大的齐国可以征服,三都的城池可以攻陷,哪里会在乎蒯瞆呢?蒯瞆因为失去他应该得到的国家而争斗,比起瞽瞍无故想要杀死他的孝子,情理上还可以原谅。以圣人去处理,瞽瞍尚且顺从,何况蒯瞆呢?
处理这类大变局,只是以至诚感动万物,顺应大道而没有忧虑;一旦耍弄手段,图谋轻快,就是私意。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尽到诚孝,就会产生许多忧虑怨恨,所以孔子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人臣则利害算计太深,害怕在旧窠臼中找兔子,干脆舍弃那父子,另立一位君主,那么大小都安心贴服。赵忠定贬死衡州,也只是因为宁宗是光宗的儿子,到底没有恩德而有怨恨;假如另立一人,那么就是门生天子,居于不可动摇的地位了。君子想要尽到大伦常而安定社稷,难道可以做这种思量吗!
只有做君主的,把社稷当作公器,信奉天理而不怀疑,却对于自家父子天性,与不处在君位时一样,尽敬尽爱,那么有什么忧虑怨恨呢!做臣子的,只要依照天理人情,一直承担,不计利害,成功就是伊尹、周公,失败也是赵相,又何必张皇妄作呢!所以拥立郢的说法
三
蒯瞆初无怨于辄,所恨者南子之党耳。奸人惧祸,遂为“不拒父祢祖则辄不可立”之说,而辄童昏听之。圣人见得名之既正,辄未尝不可君卫,则奸人无所售其奸矣。若云必须立郢,则正堕奸人术中。故见道不弘者,不足与权也。
徐有贞只“今日之举为无名”七字,弄出许多倾危伎俩。李南阳从容打破此言之妄,上心冰释。处人家国者,不可不知此意。
四
聘礼,大夫受命不受辞。“专对”者,谓以己意应对合宜,不必君命也。朱子云“不假众介之助”,未是。虽正使辞诎,亦无众介聚讼一堂之理。
五
所谓政者,谓刑赏科条之下于民也。鲁、卫俱秉先王之遗教,而昭、定、灵、出之际,初务更改,以圮先法,其隳弃旧章者已多,而特不若齐、晋之尽弃周礼耳,故曰“兄弟也 ”。卫之为政,于春秋无考,是以传注家难言之耳。若君臣父子之大伦,虽夫子尝以此为政,答齐景之问;乃鲁虽见逼于强臣,自与齐之田氏、晋之六卿等,不至如卫之父子称兵,灭绝天理也。苏氏之说不审。
六
朱子谓“圣人为政,一年之闲,想见已前不好底事都革得尽”,不如南轩所云“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期月所立之规模”,为深见王道施行之次第也。儒者任天下事,有一大病,将平日许多悲天闵人之心,因乘权得位,便如郁火之发于陶,迫为更改,只此便近私意,而国体民命,已受其剥落矣。
且将孔子相鲁观之。自宣公以来,履亩而税,是民闲一大病;而三桓逐君立君,是朝廷一大贼。于此稍动一分意气,则罢亩税,逐三桓,岂非第一吃紧当革之弊,而孔子何尝如此?微独孔子,即如舜之相尧,位极尊,权极重,君臣推任之诚,无有加矣,而共、鲧同朝者二十八载,则兴利之先于除害,必矣。今人粗心,说“害不除,利不可兴”者,都是一往之气。天下大器,自非褊衷所能任。
想来,圣贤开治平之业,与为学一致。为学而先遏欲,做得十分上紧,浅之只得个“ 克、伐、怨、欲不行”,深之则流入于寂灭。为治而先革弊,到头只是哄闹一场,引身而退。盖正气未昌,与邪战而恒见不敌也。故为学必先存理,而后欲可遏;有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本,以贞胜于敬义,而慎独之功乃以不惑。为治必先建德,而后弊可革;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行乎家国,则兔罝之野人,江汉之游女,无患其雄心冶志之不一向于正也。医家有谷气昌之说,正合此理。若悁悁然以革弊为先,恐乌、附、硝、黄之以误人不少。况当夫子之时,尤久病羸弱之国,不可以壮年盛气之法疗之者哉?
七
双峰云:“才要速成,便只是见得目前小小利便处。”使然,则但言“欲速”,而“ 大事不成”因之矣,何须如此分项说下!见大者,亦或欲速;不欲速者,亦或终身于小利之中。如禹之治水,是为天下万世兴大利,除大害,便欲急切堙之决之,岂必其利之小,而徐治之八年之后也?只同此一利,非速则利小而缓则利大也。宋襄公不重伤,不禽二毛,不可谓见小利也。只为欲伯功之速成,便致伤败。王介甫立意亦尽从容,他本意要复燕、云,却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不可谓欲速也。乃其铢铢絫絫,积财以为用兵之地,在小利上收拾,故终不能成大事。举此二端,则“欲速”“见小利”之不相因也,明矣。圣言如江河行地,条派分明,不用曲为扭合,大都如此。
八
双峰说狂、狷各有过、不及处,自是谛当。然看他下“过、不及”语,俱因“中”字反形而出,则是中行、狂、狷,如三叉路,狂、狷走两边,中行在中央相似。此种见解,但有影响,了无实义。盖狂、狷两分;中行中立,则是相敌之势;圣道之别,复有两道。其视中行,既已狭隘而不足以冒天下之道;其视狂、狷,直为异端背道而旁驰也。
中行者,若不包裹著「进取”与“有所不为”在内,何以为中行?进取者,进取乎斯道也;有所不为者
译三
蒯瞆起初对辄并没有怨恨,所恨的只是南子的党羽罢了。奸邪之人害怕灾祸,于是编造出“如果不拒绝父亲、不祭祀祖先,辄就不能即位”的说法,而辄年幼昏庸,听信了这些话。圣人看出,只要名分已经正当,辄并非不可以做卫国的君主,这样奸人就没有机会施展他们的奸计了。如果说必须立郢为君,那就正好落入奸人的圈套。所以,见识道理不宏大的人,不足以与他商量权变之事。
徐有贞仅仅用“今天的举动没有名义”这七个字,就弄出了许多倾覆危局的伎俩。李东阳从容地驳斥了这种言论的荒谬,使皇上心中的疑虑冰消瓦解。处理人家国大事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个意思。
四
聘问之礼,大夫接受君主的命令,但不接受具体的辞令。“专对”是指根据自己的心意应对得宜,不必拘泥于君主的命令。朱熹说“不借助众多副使的帮助”,这种说法不对。即使正使言辞穷尽,也没有众多副使聚在一起争论的道理。
五
所谓政,是指刑罚、赏赐、科条等法令下达于民众。鲁国和卫国都秉承先王的遗教,而在昭公、定公、灵公、出公时期,起初致力于更改,以破坏先王的法度,他们毁坏抛弃旧章的情况已经很多,只是不像齐国、晋国那样完全抛弃周礼罢了,所以说他们是“兄弟”。卫国的政治,在《春秋》中没有记载,所以传注家难以详述。至于君臣父子这样的大伦理,虽然孔子曾以此作为政治来回答齐景公的提问;但鲁国虽然受到强臣的逼迫,自己与齐国的田氏、晋国的六卿等相比,不至于像卫国那样父子举兵相向,灭绝天理。苏氏的说法不审慎。
六
朱熹说“圣人执政,一年之间,想必以前不好的事情都革除尽了”,不如张栻所说的“三年所成就的,就是那一个月所确立的规模”,这种说法更深刻地看到了王道施行的次第。儒者承担天下大事,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将平日许多悲天悯人的心意,因为掌握权力得到职位,就像郁积的火在陶器中爆发,迫切地进行更改,仅此一点就近乎私意,而国家体制和百姓性命,已经受到它的剥落了。
况且从孔子在鲁国为相来看。自从宣公以来,按亩征税,这是民间的一大弊病;而三桓驱逐君主、拥立君主,这是朝廷的一大祸害。在这里稍微动一点意气,那么废除亩税,驱逐三桓,岂不是最紧要应当革除的弊病,而孔子何曾这样做过?不仅仅是孔子,即使像舜辅佐尧,地位极其尊贵,权力极其重大,君臣之间推心置腹的诚意,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而共工、鲧在朝中共事长达二十八年,那么兴利必然先于除害。现在的人粗心,说“害不除,利不可兴”的,都是一股直冲之气。天下是重大的器物,自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所能承担的。
想来,圣贤开创太平基业,与做学问是一致的。做学问如果先遏制欲望,做得十分紧迫,浅的只能得到“克、伐、怨、欲不行”,深的则流入于寂灭。治理国家如果先革除弊病,到头来只是一场哄闹,引身而退。这是因为正气尚未昌盛,与邪恶斗争而常常处于劣势。所以做学问必须先存养天理,然后欲望才能遏制;有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根本,以贞正胜过敬义,那么慎独的功夫就不会迷惑。治理国家必须先建立德行,然后弊病才能革除;有《关雎》、《麟趾》的精义,施行于家国,那么《兔罝》中的野人,《江汉》中的游女,不用担心他们雄心冶志不一心向正。医家有谷气昌盛的说法,正符合这个道理。如果急躁地以革除弊病为先,恐怕像乌头、附子、硝石、大黄那样误人的情况不少。何况在孔子的时候,更是久病体弱的国家,不可以用壮年盛气的方法来治疗啊!
七
双峰说:“才想要速成,便只是看到了眼前小小的利便之处。”如果这样,那么只要说“欲速”,而“大事不成”因此就产生了,何须这样分项说明!见识宏大的人,也可能想要速成;不想要速成的人,也可能终身陷于小利之中。比如大禹治水,是为天下万世兴大利,除大害,便急切地堵塞决口,难道一定是因为利小,而慢慢治理八年之后才成功吗?只是同样的利,不速则利小,缓则利大。宋襄公不重伤,不擒拿头发花白的人,不能说他是见识小利。只是因为想要霸业速成,便导致受伤失败。王安石立意也很从容,他本意要收复燕云,却说“想要夺取它,必须先给予它”,不能说他是想要速成。但他一点一点地积累财富作为用兵的资本,在小利上收拾,所以最终不能成就大事。举出这两个例子,那么“欲速”和“见小利”不相因袭,就明白了。圣人的言语像江河行地,条理分明,不用曲折地扭合,大抵都是如此。
八
双峰说狂、狷各有过、不及之处,自然是恰当的。然而看他下“过、不及”的语,都因“中”字反形而出,那么中行、狂、狷,就像三岔路口,狂、狷走两边,中行在中央相似。这种见解,只有影响,毫无实义。因为狂、狷两分;中行中立,那么是相敌之势;圣道的区别,又有两道。它看待中行,已经狭隘而不足以涵盖天下的道;它看待狂、狷,简直是异端背道而旁驰。
中行的人,如果不包含“进取”与“有所不为”在内,怎么能称为中行?进取者,是进取于这个道;有所不为者
,道之所不可为而不为也。中行者,进取而极至之,有所不为而可以有为耳。如此看来,狂、狷总是不及,何所得过?圣道为皇极,为至善,为巍巍而则天,何从得过?才妄想过之,便是异端,今释、老之言是已。
译这是指对于道所不可为的事情,便不去做。所谓中行者,是进取并达到极致,有所不为却因此能够有所作为。这样看来,狂者与狷者总是不及,他们有什么地方能超过呢?圣人的道是皇极,是至善,是崇高而效法天道,他们从哪里能超过呢?才妄图超过,便是异端,如今佛教、道教的说法就是这样。
究竟释、老之教,也只是不及,而不能过。尽他嗒然丧耦,栩然逍遥,面壁九年,无心可安,都是向懒处躲闪,丢下一大段不去料理。乃狂、狷,则犹不若此。狂者志大言大,亦圣人之志与言也;狷者不屑不洁,亦圣人之所不屑也。言之大,初不说“一粒粟中藏世界 ”;志之大,亦不想威音王那畔事;不屑不洁,亦终不曾视父子为冤,夫妻为业。
同此一圣道,而各因其力之所可为而为之,不更求进,便是狂、狷;做得恰好,恰合于天地至诚之道,一实不歉,便是中行。此一“中”字,如俗所言“中用”之中。道当如是行,便极力与他如是行,斯曰“中行”,下学上达而以合天德也。狂者亏欠著下学,狷者亏欠著上达。乃亏欠下学者,其上达必有所壅;亏欠上达者,其下学亦尽粗疏。故曰狂、狷皆不及,而无所过也。
过、不及之不与中参立,愚屡辨之矣。要以中为极至,参天地,赞化育,而无有可过,不欲使人谓道有止境,而偷安于苟得之域。虽与先儒小异,弗恤也。
九
“不骄矣,而未能泰者有之”,南轩真做工夫人,方解为此语。若只在不骄上用功,则且流入巽愞拘葸去。不骄是遏欲之效,泰是存理之效。须先在存理边致功,教笃实光辉,而于私欲起时加以克治,则不骄也而实能泰,泰矣而抑又不骄也。和同、周比俱然。亦有泰而或失之骄者。孟子亦微坐此病,故程子言其有圭角。其他如颜蠋、严光,则其尤也。所以中庸之教,既存诸静,抑察诸动。然两者或各有未至,则骄之病小,不泰之病大,颜蠋、严光之所以贤于万石君、娄师德一流也。
宪问篇
一
因执药病之说,遂向药求病,谓“邦无道谷”之为耻,为宪之所已知已能,唯“邦有道谷”之为耻,非宪所及。宪仕于孔子,可谓遇有道矣,与之粟则辞,岂漫然于有道之谷者耶?
圣人言语,一皆十成,如春夏秋冬,合同而化。此二句不可分析。如“邦有道,贫且贱焉”,“邦无道,富且贵焉”,便下两“耻也”;此以一“耻也”该之。盖唯不问有道无道,而一以得禄为事,不复问所以居此禄者,然后为君子之所耻。耻者,已贱之词也。
如魏征事无道之建成,不能止其邪谋,徒耽宫僚之荣而不去,及事太宗,便恁地犯颜敢谏,此无道谷,而有道非徒以谷。刘琨当西晋未乱之日,且与贾谧为友,以固其位,及永嘉之难,大节凛然,此有道谷,而无道则不安于谷。若此两者,虽不得为全人,而于征则可云遇主而后志行,于琨则可云小不正而大正。唯皆不然,遇昏乱则为持禄之魏征,遇安宁则为附势之刘琨,斯则虽具官修职,而与厮役同矣。
硬直说个“耻也”,是最下一流,故圣人必以此当之。而不然者,则犹不谓之耻。固圣人不轻绝人之德,亦广原思之狷隘,使知不至于是,则无容引以为耻,同匹夫匹妇之节,如鲍焦之见穷于子贡,仲子之见讥于孟子也。即为药病之说,亦无宁取此。
二
先儒疑原思之言,冠“克、伐、怨、欲”于“不行”之上,为有“克、伐、怨、欲” 在里,特“不行”于外,便谓其但能强制,而根苗常留。如此看文字,殊未通透。若不当云 “克、伐、怨、欲不行”,则且云“不行克、伐、怨、欲焉”,既不成文句,抑似人所固有而不行之矣。
且如怀著一腔怨恨,但不仇害,但不诅骂,其可谓之怨不行乎?天下尽有阴险柔愞之流,有此四者,全不能见之于事。又如措大未中第时,预想如何以广田宅,如何以报睚眦,虽终老无可行之日,而岂其能不行耶?则知所言“不行”者,亦必无“克、伐、怨、欲”而后可以当之也。若满腹私欲,遏捺教住,正如病人寒中阴藏,其毒弥甚,而孔子何以云“可以为难”耶?
“可以为难”,明非容易事。子之言仁,曰“为之难”,又曰“先难”,难亦求仁者事也。且人之情才,不甚相远。业已有“克、伐、怨、欲”矣,一事忍之,他事不能,
译究竟佛教、道教的教义,也只是有所不及,而不能超越。任凭他们安然忘我、逍遥自在,面壁九年,心中无念可安,都是向懒惰处躲闪,丢下一大段人生不去料理。至于狂者、狷者,尚且不如他们这样。狂者志向宏大、言论宏大,这也是圣人的志向与言论;狷者不屑于不洁之事,这也是圣人所不屑的。言论宏大,起初并不说“一粒粟中藏世界”;志向宏大,也不去想威音王那边的事;不屑不洁,也终究不曾视父子为仇敌,视夫妻为业障。
同是这一条圣道,却各自凭借自己力所能及的去做,不再追求进取,便是狂者、狷者;做得恰到好处,恰好符合天地至诚之道,真实无缺,便是中行。这个“中”字,就像俗话说的“中用”的中。道应当这样行,就极力这样去行,这就叫“中行”,通过下学上达来契合天德。狂者欠缺的是下学,狷者欠缺的是上达。然而欠缺下学的,其上达必然有所阻塞;欠缺上达的,其下学也必然粗疏。所以说狂者、狷者都属不及,而没有超过。
过与不及不与中并列,我屡次辨析过了。要以中为极致,参赞天地,辅助化育,而没有可以超过的,不想让人认为道有止境,从而在苟且得到的领域中偷安。虽然与先儒稍有不同,我也不顾惜。
九
“不骄傲了,但未能安泰的人也有”,南轩真是做功夫的人,才能理解这句话。如果只在“不骄傲”上用功,就会流入谦顺软弱、拘谨畏惧的状态。不骄傲是遏制私欲的效果,安泰是存养天理的效果。必须先在存养天理方面下功夫,使内心笃实光辉,而在私欲兴起时加以克制,这样不骄傲而确实能安泰,安泰了又确实不骄傲。和同、周比都是如此。也有安泰却有时失之于骄傲的人。孟子也略微犯了这个毛病,所以程子说他带有棱角。其他像颜蠋、严光,就是更严重的例子。所以《中庸》的教导,既要在静中存养,也要在动中省察。然而两者如果各有未达之处,那么骄傲的毛病小,不安泰的毛病大,颜蠋、严光之所以比万石君、娄师德那一类人贤明,原因就在这里。
宪问篇
一
因为执着于“药病”的说法,于是向药中寻求病,认为“国家无道却享受俸禄”是耻辱,是原宪已经知道并做到的,只有“国家有道却享受俸禄”是耻辱,不是原宪所能达到的。原宪在孔子门下任职,可以说遇到了有道之世,给他粟米他就推辞,难道是对有道之世的俸禄漫不经心吗?
圣人的言语,都是十分完备的,如同春夏秋冬,合同而化。这两句话不可分割。比如“国家有道,却贫穷卑贱”,“国家无道,却富有尊贵”,便加上两个“耻也”;这里用一个“耻也”概括。大概只有不问国家有道无道,一心想着获取俸禄,不再问凭什么居此禄位,这才是君子所耻的。耻,是自我贬低的词。
比如魏征侍奉无道的太子建成,不能制止他的邪谋,只是贪图宫僚的荣耀而不离去,等到侍奉太宗,便如此犯颜敢谏,这是无道时享受俸禄,而有道时不仅仅为了俸禄。刘琨在西晋未乱之日,且与贾谧为友,以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永嘉之难,大节凛然,这是有道时享受俸禄,而无道时不安于俸禄。像这两个人,虽然不能算是全人,但对于魏征可以说遇到明主而后志向得以实行,对于刘琨可以说小处不正而大处正。如果两者都不是这样,遇到昏乱就成为持禄保位的魏征,遇到安宁就成为依附权势的刘琨,这就虽然具备官职、修习职事,却与奴仆役使之人相同了。
硬直地说一个“耻也”,是最下一流,所以圣人必定以此当之。而不然的人,还不被称为耻。固然圣人不轻易断绝人的德行,也宽恕原思的狷介狭隘,让他知道不到这种地步,就没有理由引以为耻,如同匹夫匹妇的节操,像鲍焦被子贡困窘,陈仲子被孟子讥讽一样。即使是“药病”的说法,也不如取此说。
二
先儒怀疑原思的话,把“克、伐、怨、欲”冠在“不行”之上,认为有“克、伐、怨、欲”在心里,只是在外表上“不行”,便认为他只能强制,而根苗常留。这样看文字,实在不够通透。如果不应当说“克、伐、怨、欲不行”,那就应该说“不行克、伐、怨、欲”,既不成文句,又似乎是人所固有而不行的了。
况且比如怀着一腔怨恨,只是不仇害,只是不诅骂,这能叫怨恨不行吗?天下尽有阴险柔弱的流派,有这四者,完全不能见于行事。又如读书人未中第时,预先想象如何广置田宅,如何报复睚眦之怨,虽然终老没有可行之日,但难道他能不行吗?这就知道所说的“不行”,也必定没有“克、伐、怨、欲”而后可以当之。如果满腹私欲,遏制住不让它发作,正如病人寒中阴藏,其毒更甚,而孔子为什么说“可以为难”呢?
“可以为难”,明显不是容易的事。孔子说仁,说“为之难”,又说“先难”,难也是求仁者的事。况且人的情性才质,相差不远。既然已经有“克、伐、怨、欲”了,一事忍耐,他事不能,
一日忍之,他日不能,如善饮人终不免醉。使终日怀挟四者于心,而禁之一丝不露,恐尽天下,通古今,无此强力之人也。明乎此,则知“克、伐、怨、欲不行”,即是克己。即或当念未尝不动,而从事于非几将构之际,以力用其遏抑,而不能纯熟净尽,则学者之始事,固无不然者。先儒言克己之功,云“难克处克将去”,正此谓也。亦安得以强制病之哉?
译如果一时能够忍耐,日后却做不到,就像擅长饮酒的人终究难免醉倒一样。假如整天把这四种念头藏在心里,却强行压抑得一丝一毫都不显露,恐怕从古至今,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意志坚强的人。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克制好胜、夸耀、怨恨、贪欲而不让它们表现出来”,就是克己。即使有时念头未曾不萌动,而在事情尚未酿成之际,用力去遏制压抑,却不能做到纯熟彻底,这本来就是初学者所难免的情况。前代儒者谈论克己的功夫,说“在难以克服的地方加以克服”,正是这个意思。又怎么能把这种强制压抑当作毛病呢?
乃朱子抑有“合下连根铲去”之说,则尤愚所深疑。合下不合下,连根不连根,正释氏所谓“折服现行烦恼”、“断尽根本烦恼”之别尔。欲得一刀两断,当下冰释,除用释氏 “白骨微尘观”法。无已,则亦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已极矣。圣学中原不作此商量。
乃“克、伐、怨、欲不行”,既即为克己,而子曰“仁则吾不知”,此固大疑之归也。虽然,无容疑。子之言仁,曰“克己复礼为仁”,初不徒言克己;抑曰“能行五者于天下 ”,初不徒言不行不仁。以体言之,则有所复也,而乃以克所克;克所克矣,而尤必复所复。以用言之,则其所不当行者不行,尤必其所当行者行之也。
盖必使吾心之仁泛应曲当于天下而无所滞,天下事物之理秩然咸有天则于静存之中而无所缺,然后仁之全体大用以赅存焉。故存养与省察交修,而存养为主,行天理于人欲之内,而欲皆从理,然后仁德归焉。
故子之言克己,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奉一礼以为则。其为礼也,既视、听、言、动之所必繇;而其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者,一取则于礼以定其非。则克己以复礼,而实秉礼以克己也,不辨之己而辨之礼。
故繇其成而观之,则克、伐、怨、欲固不行矣;繇其致功之实而考之,则不仅克、伐、怨、欲之不行,亦不仅己私之克,而清虚澹泊于人欲已也。从不仁者而反观之,则但其克己之无余;若从其为仁也而体察之,则固有所复之礼,静与立而动与行,非但克己而毕也。今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则是徒于己致克,而未讲夫复礼之功,恶知其中存者之礼与非礼哉?
礼之中无己,而己之外非即是礼。故“居处恭”,必其恭也,非但不慢而已也;“执事敬”,必其敬也,非但不肆而已也;“与人忠”,必其忠也,非但不诈而已也。天理充周,原不与人欲相为对垒。理至处,则欲无非理。欲尽处,理尚不得流行,如凿池而无水,其不足以畜鱼者与无池同;病已疗而食不给,则不死于病而死于馁。故曰“仁则吾不知也”。此圣学、异端之大界,不可或为假借者也。
三
胡氏以“无愧怍而真有得”论“贫而无怨”者,真体验语。知必此而后无怨,则无怨之胜无谄也,明矣。
盖人处贫而怨,非必不甘贫也。凡怨之起,必因人情有可怨之端而后怨焉。而天下之加非分于我者,则唯贫婴之。不但横逆之施,畏用之富而偏用之贫;且在我既贫,则其所致于人者,即人所应得于我者而亦不能致之,于是人固疑我之骄吝刻薄,而因以不惬于我。我乃反而自思,凡吾所不满于人者,非有他故,而特以贫。贫固遇之穷也,而何不相谅以遇之穷,而相求于无已哉?此其为怨,即甘贫而不动心于富贵者,亦不免矣。
然人之以贫故责我,其所责者以贫也;而我之所以不满于人者,若但以贫故而他无不尽,则虽横逆之施,自可安受之而无挍于物矣。何也?以人之责我以贫,曲自在彼,而无待我怨也。此所谓无愧怍而不怨也。如其不然,则此事之启衅也但以贫故,而我居平之所自立与自他之接物者,或以利,或以欲,乃于彼则屈己以徇物,于此则称有无以径行;则人之非分责我也,在彼亦持之有故,而在我则但据此事之曲直以归其咎于贫,于是乎匿其所诎,标其所伸,以与天下争而怨炽矣。
故知非终身之行不愧天、不怍人者,固不能受物之笑骂欺陵而甘之也。若无谄者,则苟可以胜一时之食淡衣粗,极至于忍饥耐寒,而优为之矣;不必终身所为,屋漏所觉,皆顺天理而无邪僻也。何得易言无怨哉!
自修身而言,则言必中伦,行必中虑,而愧怍免矣。自所以修身者而言,则非有得于斯道者,固不能必其行之无愧怍也。此以推其制行之原,必本之心得以为躬行,则几与“不改其乐”者同矣。
双峰易夫子之所难,而以与“富而无骄”并言,谓与无谄者同
译于是朱子又有“当下连根铲除”的说法,这更是我深深怀疑的。当下与否,连根与否,正是佛教所说的“折服现行烦恼”与“断尽根本烦恼”的区别罢了。想要一刀两断,当下冰消瓦解,除非使用佛教的“白骨微尘观”法门。不然,也就是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罢了。圣人的学问中原本不这样商量。
然而,“克、伐、怨、欲”不表现出来,既然就等同于克己,而孔子说“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这确实是重大疑惑的归结之处。虽然如此,却不必疑惑。孔子论仁,说“克己复礼为仁”,起初并不只说克己;又说“能把五种品德推行于天下”,起初并不只说不做不仁的事。从本体上说,有所恢复的礼,却用克己来克制所当克制的;克制了所当克制的,却还必须恢复所当恢复的。从作用上说,那些不该做的不做,还必须那些该做的去做。
一定要使我的仁心广泛应对、曲折得当于天下而没有滞碍,天下的事物之理井然有序,在静存之中都有天然法则而没有缺失,然后仁的全体大用才能完备地保存下来。所以存养与省察交互修习,而以存养为主,在天理中践行于人欲之内,而欲望都顺从理,然后仁德才归于自身。
所以孔子论克己,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奉行一个礼作为准则。这个礼,既是视、听、言、动所必须遵循的;而那些不视、不听、不言、不动的,一概取法于礼来判定其非。那么克己以恢复礼,实际上是秉持礼来克己,不是辨别己心而是辨别礼。
所以从完成的结果来看,那么克、伐、怨、欲确实不表现出来了;从用功的实际来考察,那么不仅是克、伐、怨、欲不表现,也不仅是克制了私己,而是对人欲清虚淡泊了。从不仁的人反过来看,只是他的克己没有剩余;如果从他为仁的角度来体察,那么确实有所恢复的礼,静时确立而动时践行,不仅仅是克己就完了。现在说“克、伐、怨、欲不表现”,这只是对己致力克制,而没有讲求恢复礼的功夫,怎么知道其中存有的是礼还是非礼呢?
礼之中没有私己,而私己之外并不就是礼。所以“居处恭敬”,必定是恭敬,不只是不怠慢罢了;“执事严肃”,必定是严肃,不只是不放肆罢了;“与人忠诚”,必定是忠诚,不只是不欺诈罢了。天理充满周遍,原本不与人欲相对立。理到达的地方,那么欲望无非是理。欲望穷尽的地方,理尚且不能流行,就像凿池而没有水,其不足以养鱼的与没有池子相同;病已治好而食物不给,那么不死于病而死於饥饿。所以说“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这是圣学与异端的大界限,不可以假借混淆的。
三
胡氏用“无愧怍而真有得”来解释“贫而无怨”,确实是体验之语。知道必须这样然后才能无怨,那么无怨胜过无谄,就明白了。
大概人处在贫困而抱怨,未必是不甘心贫困。凡是抱怨的兴起,必定因为人情有可抱怨的端由然后才抱怨。而天下施加非分待遇于我的,只有贫困遭受最多。不但横逆的施加,畏惧用在富人而偏加在穷人;而且在我既已贫困,那么我所给予别人的,即使是别人应该从我这里得到的,也不能给予,于是别人固然怀疑我骄傲吝啬刻薄,因而对我不满。我反而自己思考,凡是我对别人不满的,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因为贫困。贫困固然是遭遇的困窘,为什么不能体谅我遭遇的困窘,而对我要求无厌呢?这种抱怨,即使是甘心贫困而不为富贵所动心的人,也难免了。
然而别人因为贫困的缘故责备我,他们所责备的是贫困;而我之所以对别人不满的,如果只是因为贫困的缘故而其他方面没有不尽心的,那么即使是横逆的施加,自然可以安然接受而不与外物计较了。为什么呢?因为别人以贫困责备我,理亏在他们,而不需要我抱怨。这就是所谓无愧怍而不抱怨。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件事引起争端只是因为贫困的缘故,而我平时所自立以及与他人交往的,或者因为利,或者因为欲,在那边就委屈自己以顺从外物,在这里就称量有无而径直行动;那么别人非分地责备我,在那边也有持据,而在我方只是根据这件事的曲直而把过错归于贫困,于是隐藏自己的理亏,标榜自己的理直,与天下争辩而怨恨炽烈了。
所以知道如果不是终身行为不愧对天、不惭愧于人的人,固然不能承受别人的笑骂欺陵而甘心接受。至于无谄的人,如果只是为了胜过一时的粗茶淡饭,甚至忍饥耐寒,而能优游为之;不一定终身所为,在独处时自觉,都顺从天理而没有邪僻。怎么能轻易说无怨呢!
从修身来说,那么言语必定合乎伦理,行为必定合乎思虑,而愧怍就免除了。从修身的原因来说,那么如果不是在这道上有所心得的人,固然不能保证自己的行为无愧怍。这是推究制约行为的本源,必定以心得作为亲身实践的基础,那么几乎与“不改其乐”的人相同了。
双峰易夫子认为这很难,而把它与“富而无骄”并列来说,认为与无谄的人相同
致,初不可以例求。盖无谄与乐,相去自远,贫而乐者,固不可以谄不谄论;若富而好礼,则亦就无骄者而深言之耳。故无谄与乐之中,更有无怨之一位;而无骄之与好礼中闲,更不容著一位次也。贫境逆,故屡进而后极其至。富境顺,则繇无骄以好礼,亦直截而易几。通于身世之故,而反求之身心,当自知之。
四
自荀、孟有贵王贱伯之说,儒者遂为已甚之论,虽折衷以圣人之言而犹未定也。子曰 “齐桓公正而不谲”,既已以正许之矣,而朱子犹曰“心皆不正”。夫舍心而言正,则圣人岂但正以其迹哉?如以迹,则宋襄“不重伤、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亦可许之正矣,而况于晋文?臧武仲之要君,微生高之不直,亦唯其心尔。则圣人之不略心而言迹,审矣。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伯”,又云“五伯,假之也”,凡此皆统论五伯之词,而要未可以定齐桓。何以知之?即以夫子许以正者知之也。若王则必贵之,伯则必贱之,凡言伯者无不贱,因而小伯者之事功,而以王业之成为汤、武之所可贵,此又非已。
浸使孔子而当齐桓之时,居齐桓之位,必且如汤、武乎?抑且如齐桓邪?放伐之事,既夫子之所靳言。若夫文王,则其伐密伐崇,三分有二,相率以修职贡者,亦大略与齐桓同。其所异者,则文王遇凶暴之主,而桓之时,主非纣尔。主非纣,则固可奉天子而不当搂诸侯,凡有所为,必请命而行。乃桓主虽非纣,而陷溺昏庸之惠王,其不足与为善,一也。楚,夷也,亢王之罪人也,而阳使王世子为首止之会,阴召郑伯,欲抚之以从楚,是尚足请命而行乎?其王国之臣,虽非崇侯、恶来等也,而宰孔、齐盟于葵丘,口血未干,已阴使晋背齐,而不恤五禁之申。使桓一一而受命,其可哉?若云君不君,臣不可以不臣,此卿大夫之义,而不可通于诸侯。文王而唯纣命是听,伐崇之役,又岂纣所乐从耶?以斯知不请命之未足为桓责也。
乃桓之不能望文王者,以夫子之言考之,于文王曰“至德”,于桓公曰“正而不谲” ,其相去已远矣。夫正亦德也,而其去德之至者,其差犹甚。盖德无不正,而正不足以尽德之什一。故易屡言“贞凶”。贞者,正而固也。正而能固,乃足以干事,而凶或随之。则正者德之郛郭,而不足以与其精蕴,明矣。故曰“正而不谲”,则已知其于治道之大端不失而已疏也。
君子之以其道应天下之事者,初不恃一正而无忧。是故义必精,仁必熟,聪明睿知而必神武之不杀,然后尽天德、王道之微,而非孤奉名义之可以裁物而止,斯文王之所以为“ 文”也。
桓公则唯其所秉者正,遂奉一正以急正夫物,是以隘不可大,迫不可久,身没而周即内乱,楚即干盟,嗣子即失伯而陵夷。然亦唯其秉正以行,而不屈计成败,是以诈谋不行而未流于邪。
若晋文之谲而不正,则委曲以赴事几,而其为谋之深,反有密到于齐桓者,是以世主夏盟,而楚不能与争。
盖凡不能体天德以备王道,而亦足以建功业者,恒有二途,而得失各因之:其守正以行者,恒患其粗疏,而无以致远行久。密谋曲计者,可以持天下之成败,而人心风俗,亦繇以坏。功之迟速,效之浅深,莫不各肖其量也。故齐桓图伯三十年而后成,而晋文得之于五年之中;齐不再世,而晋以久长。乃其假仁义,尚诈利,如荀、孟、董、贾所讥,则皆晋文之所为,而非桓之过也。
故以桓之大事论之:使桓必欲得天子之欢心,挟持以令天下,则必不违惠王偏爱子带之心而开隙于王与宰孔,抑将为王立带而周之君唯桓是听矣;然而桓不为也,正也。莒,奉桓者也;鲁,桓之仇也;哀姜,桓娣也。终庄公之世,鲁未尝为齐下,哀姜托于莒以坏鲁。桓党莒挟娣以多求于仇▯之鲁,可以得志;而桓终讨哀姜,定鲁难,而不徇莒之请。若此者,皆所谓皎然揭日月而行,内求自正,外以正人,而不区区于求成求可者矣。斯岂三代
译“致”的境界,起初不能凭常规去探求。因为“无谄媚”与“安乐”两者相距甚远,贫穷而安乐的人,固然不能用是否谄媚来评判;至于富贵而喜好礼法,也就是在“无骄矜”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入阐述罢了。所以在“无谄媚”与“安乐”之间,还存在着“无怨恨”这一层次;而在“无骄矜”与“好礼法”之间,则不容许再插入一个中间层次。因为贫穷的境遇是逆境的,所以必须屡次进取才能达到极致;富贵的境遇是顺境的,那么从“无骄矜”到“好礼法”,也是直接且容易接近的。通晓身世际遇的道理,反过来在身心上探求,自然就会明白。
四
自从荀子、孟子有了尊王贱霸的说法,儒者便做出了过于极端的论断,即使是折中于圣人的言论,也仍然没有定论。孔子说“齐桓公公正而不诡诈”,既然已经用“正”来赞许他了,而朱熹却还说“他的心都不正”。如果撇开心地而言“正”,那么圣人难道只是根据外在的事迹来判定“正”吗?如果看事迹,那么宋襄公“不攻击受伤的人、不俘虏头发花白的人、不攻打没有列好阵势的敌人”,也可以被赞许为“正”了,何况晋文公呢?臧武仲要挟国君,微生高不直率,也仅仅是因为心地的问题。由此可知,圣人不会忽略心地而只谈事迹,这是确凿无疑的。
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是霸主”,又说“五霸都是假借仁义的”,这些全都是统论五霸的话,但不能用来断定齐桓公。怎么知道呢?就从孔子赞许齐桓公“正”这一点可知。如果称王就必须尊贵,称霸就必须卑贱,凡是提到霸主就没有不被看轻的,因而轻视霸主的事功,而认为成就王业是商汤、周武王所可贵的,这又是不对的。
假使孔子处在齐桓公的时代,居于齐桓公的位置,他一定会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吗?还是会像齐桓公那样呢?放逐和征伐的事,本来就是孔子所谨慎言辞的。至于文王,他讨伐密国、崇国,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率领他们修明职贡,大体上与齐桓公相同。所不同的是,文王遇到的是凶暴的君主,而齐桓公时,君主并非商纣王。君主不是商纣王,那么本来可以奉承天子而不应当挟制诸侯,凡有所作为,必须请示命令然后行动。然而齐桓公时的君主虽然不是商纣王,但陷入昏庸的周惠王,不足以与他共行善政,这一点是一样的。楚国是夷狄,是违抗王命的罪人,齐桓公表面上让周天子派世子主持首止之会,暗中召见郑伯,想安抚他让他跟随楚国,这还值得请示命令然后行动吗?周王室的臣子,虽然不是崇侯虎、恶来等人,但宰孔在葵丘之盟中,盟誓的血迹未干,就暗中指使晋国背叛齐国,而不顾念五禁的申明。如果齐桓公一一都去请示命令,那能行吗?如果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能不像臣子,这是卿大夫的道义,而不能通用于诸侯。文王如果只听商纣王的命令,那么讨伐崇国的战役,又难道是商纣王乐意听从的吗?由此可知,不请示命令不足以成为齐桓公的罪责。
然而齐桓公不能与文王相比,用孔子的话考察,对文王说是“至德”,对齐桓公说是“正而不谲”,两者相距已经很远。正也是德,但它距离最高的德,差别还很大。因为德无不正,但正不足以穷尽德的十分之一。所以《易经》屡次说“贞凶”。贞,就是正而固执。正而能固执,才足以成事,但凶险或许随之而来。那么正只是德的外围,不足以涉及德的精微内涵,这是明显的。所以说“正而不谲”,就知道他在治国大道的大方向上没有失误,但已经粗疏了。
君子用他的道应对天下的事情,起初不依赖一个“正”字就无忧无虑。所以义必须精纯,仁必须熟习,聪明睿智而必须神武不杀,然后才能穷尽天德、王道的微妙,而不是仅仅孤守名义来裁断事物就止步了,这就是文王被称为“文”的原因。
齐桓公只是因为他秉持的正道,于是奉行一个“正”字来急切地匡正万物,所以狭隘不能宏大,紧迫不能长久,他死后周王室就内部动乱,楚国就违背盟约,继位的儿子就失去霸权而衰败。但也正是因为他秉持正道行事,而不屈从于计较成败,所以诈谋不能施行而没有流于邪恶。
至于晋文公诡诈而不正,那么委曲求全以赴事机,而他谋划的深远,反而有密近于齐桓公的地方,所以能世代主持夏季盟会,而楚国不能与他争锋。
大凡不能体悟天德以完备王道,但也足以建功立业的人,通常有两条途径,而得失各自随之产生:那些坚守正道行事的人,常常担心他们粗疏,而不能致久远、行长久。那些密谋曲计的人,可以掌控天下的成败,但人心风俗,也因此败坏。功业的迟速,效验的深浅,没有不各自符合他们的器量的。所以齐桓公图谋霸业三十年后才成功,而晋文公在五年中就得到了;齐国的霸业不再延续两代,而晋国的霸业长久。然而假借仁义,崇尚诈利,如荀子、孟子、董仲舒、贾谊所讥讽的,都是晋文公所为,而不是齐桓公的过错。
所以用齐桓公的大事来论:如果齐桓公一定要得到天子的欢心,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那么他一定不会违背周惠王偏爱子带的心意而开启天子与宰孔之间的嫌隙,或者将为周天子立子带而周君只听齐桓公的了;然而齐桓公不这样做,这是正。莒国,是奉承齐桓公的;鲁国,是齐桓公的仇敌;哀姜,是齐桓公的妹妹。在鲁庄公的整个在位期间,鲁国从未曾屈服于齐国,哀姜依托莒国来败坏鲁国。齐桓公偏袒莒国,挟持妹妹来向仇敌鲁国提出许多要求,可以得逞;而齐桓公最终讨伐哀姜,平定鲁国的危难,而不顺从莒国的请求。像这样的事,都是所谓光明磊落如日月般行事,内求自身端正,外以正道匡正他人,而不局限于追求成功和认可。这难道是三代
“正而不谲”,迹之正,亦唯其心之无邪也。唯其正,是以不谲。唯其不谲,是以谋不深而功易败。唯其不谲,是以不致坏人心而蛊风俗。乃唯其止于正而不至于德,是以功不可大,而业不可久。以此论桓,圣人之意见矣。何事过为已甚,与圣言背驰哉?
五
德为体,功为用。天下无无用之体,无无体之用。使不必有是德而有是功,圣贤亦何事为此规规者耶?苟无其德,则虽仿佛以图其功,而去之愈远。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而子曰“管仲之力也”。夫曰“力”,则其所以能胜此者,其本领不可昧矣。庆源但以“不假威力,无所杀伤”称其功之大,岂仲才一进不以兵车之谋而徼成其功,夫子遂以亟称其仁耶?宋襄公亦尝以乘车会诸侯矣,而适为楚人之擒,则知无其力者,虽以兵车而且不胜任,况不以哉?周公东征,斧破斨缺,斯亦岂必废兵,而其所以仁覆天下者,则在有“四国是皇 ”之力也。
德者,得于心也。得于心者有本,则其举天下也,任无不胜。春秋之时,诸侯之不相信而唯兵是恃者,已极矣。“不以兵车”,而能志喻信孚于诸侯,便有合天下为一体,疴痒相知,彼此相忘之气象。此非得于心者有仁之实,而能任此而无忧其不济乎?
力者,仁之力也。其所为讲信修睦于天下,惇信明义于国中,而以全乎“爱之理”为 “心之德”者,固非虚枵袭取之仁,明矣。世所传管子书,言多诡杂,盖后人之赝作。而仲之言见于春秋传者,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匿,不可弃也”;曰“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曰“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体道已实,而执德已固,于此验矣。故君子称之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斯非正谊明道而不谋利计功之实哉?而必曰管仲无其德,何也?
孟子之讥仲,以救时也。无仲之力,而袭仲之迹,则趋入于功利而不仁,非仲之过也。孟子以仲伯而不王,鄙其功烈之卑,亦初不言其心术之不正。而宋儒以诡遇获禽拟之,终为深文中人,而非论之正。诸子之论,折衷于圣人。圣人难言仁而以许仲,又何必吹毛求疵而后快哉!
六
程子谓王圭、魏征害于义,功不足赎;朱子则谓王、魏功罪不相掩。如实求之,程子之言,自为精允。
夫子不辨管、召之不宜党弟以争国,想来初不以此宽仲而鄙忽。盖齐之难,起于襄公之见弑,则为襄公之子者,俱有可反国以存宗社之义,非国家无事,长幼有定序,而纠故作逆谋以争兄位也。
桓公与纠皆避难而出,彼此不相通谋。雍廪既杀无知,齐人亟于得主,从鲁受盟,而春秋书曰“公及齐大夫盟于蔇”。言“大夫”者,众词也。桓之自莒来也,在盟蔇之后,故春秋于盟蔇无贬鲁之文,而但讥其纳纠。当其始时,齐大夫且不知小白之存亡,而况为管、召者,亦安得舍现在可奉先君之子,而远求其兄于不可知之域哉?迨其后,桓公已自莒返,而鲁与召忽辈乃犹挟纠以争,斯则过也。先君之贼已讨,国已有君,而犹称兵以向国,此则全副私欲小忿,护其愆而侥幸富贵,以贾无益之勇,故曰“匹夫匹妇之为谅”。
若王、魏之于建成,则兄弟当父在之日而构大难,俱为不仁不义;而建成则高祖所立之冢嗣也,已受父命而正大位,非纠比矣。王、魏受命于高祖为宫僚,则义不容于不死。又况夫子之称管仲,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向令唐无王、魏,天下岂遂沦胥乎?
管仲是周室衰微后斯世斯民一大关系人。王圭既无赫赫之称,即如征者,特粉饰太平一谏臣耳。有太宗为君,房、杜为相,虽无王、魏,唐自晏然,其视管仲之有无,远矣。管仲不死请囚之时,胸中已安排下一个“一匡天下”底规模,只须此身不死,得中材之主而无不可为。魏征不死之时,有何把柄?幸逢纳牖之主,遇事有言,遂见忠效;倘遇愎忌之君,则更无可自见矣。管仲是仁者,仁之道大,不得
译“正直而不诡诈”,行为的正直,也是因为内心没有邪念。因为正直,所以不诡诈。因为不诡诈,所以谋略不深而功业容易失败。因为不诡诈,所以不至于败坏人心而蛊惑风俗。然而正因为只停留在正直而未能达到仁德,所以功业不能宏大,事业不能长久。以此评论齐桓公,圣人的见解便显现出来了。何必做得过分,与圣人的言论相违背呢?
五
德是本体,功是作用。天下没有没有作用的本体,也没有没有本体的作用。如果不必有这种德就能有这种功,圣贤又何必为此拘泥呢?如果没有这种德,那么即使模仿着去谋求功业,也会离目标越来越远。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而孔子说“这是管仲的功劳”。既然说是“力”,那么他能够胜任这件事,其本领是不可抹杀的。庆源只以“不假借威力,没有杀伤”来称颂其功业之大,难道管仲才刚进献不依靠武力的谋略就侥幸成就了功业,孔子就立刻称赞他的仁德吗?宋襄公也曾乘坐兵车会合诸侯,却恰好被楚国人擒获,由此可知没有实力的人,即使依靠武力尚且不能胜任,何况不依靠武力呢?周公东征,斧头破损,兵器残缺,这难道一定要废弃武力,而他之所以能仁爱地覆盖天下,就在于拥有“四方归顺”的实力。
德,是内心有所得。内心有所得而有根本,那么他治理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春秋时期,诸侯之间互不信任而只依靠武力,已经到了极点。“不依靠武力”,却能让意志相通、信用确立于诸侯之间,便有了合天下为一体,病痛痒痛相互知晓,彼此相忘的境界。这如果不是内心有所得而有仁德的实质,能够胜任此事而不担忧不成功吗?
力,是仁德的力量。他在天下讲求信用、修好和睦,在国内敦厚信用、彰明道义,而以完备“爱的道理”作为“心的德性”,这显然不是空虚窃取来的仁德,是明白的。世间所传的《管子》一书,言论多诡诈杂乱,大概是后人的伪作。而管仲的话见于《春秋传》的,说“戎狄像豺狼,不可满足;诸夏是亲近的,不可抛弃”;说“以礼节招抚离异者,以德怀远人;德礼不变,没有人不怀念”;说“父子不互相侵犯叫做礼,遵守命令、顺应时势叫做信”。体悟道已经充实,持守德已经坚固,由此可以验证。所以君子称赞他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这难道不是坚持正义、阐明大道而不谋取私利、计较功绩的实质吗?却一定要说管仲没有德,为什么呢?
孟子讥讽管仲,是为了挽救时弊。没有管仲的实力,而模仿管仲的踪迹,就会趋向功利而不仁,这不是管仲的过错。孟子认为管仲称霸而没有称王,轻视他的功业卑微,也起初没有说他的心术不正。而宋儒用诡诈的方法猎取禽兽来比喻他,终究是深文周纳、陷害好人,而不是公正的议论。诸子的议论,应以圣人为准绳。圣人难以言说仁德而赞许管仲,又何必吹毛求疵才痛快呢!
六
程子认为王圭、魏征有害于道义,功绩不足以赎罪;朱子则认为王、魏的功罪不能互相掩盖。如实探究,程子的话,自然精当允洽。
孔子不辩驳管仲、召忽不应该结党争国,想来起初并不因此宽恕管仲而轻视忽。大概齐国的祸难,起于襄公被杀,那么作为襄公的儿子,都有可以返回国家以保存宗庙社稷的道义,并非国家无事,长幼有确定的次序,而公子纠故意谋逆争夺兄长的位置。
桓公与公子纠都避难而出,彼此不相通谋。雍廪杀了无知,齐国人急于拥立君主,从鲁国接受盟约,而《春秋》记载说“公与齐大夫在蔇地结盟”。说“大夫”,是众人的意思。桓公从莒国回来,在蔇地结盟之后,所以《春秋》在蔇地结盟没有贬斥鲁国的文字,而只讥讽他们接纳公子纠。在起初的时候,齐国大夫尚且不知道小白的存亡,何况作为管仲、召忽的人,又怎么能舍弃现在可以奉为先君之子的公子纠,而到不可知的地方去寻求他的兄长呢?等到后来,桓公已经从莒国返回,而鲁国与召忽等人还挟持公子纠争夺,这就错了。先君的贼人已经讨伐,国家已经有了君主,还举兵指向国家,这就是全凭私欲小忿,庇护自己的过错而侥幸富贵,以换取无益的勇武,所以说“匹夫匹妇的小信”。
至于王圭、魏征对于太子建成,那么在父亲在世时兄弟间构陷大难,都是不仁不义;而建成是高祖所立的嫡长子,已经接受父命而正大位,不能与公子纠相比。王、魏接受高祖的命令担任宫僚,那么道义上不容不死。何况孔子称赞管仲,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假使唐朝没有王、魏,天下难道就会沦丧吗?
管仲是周室衰微后关乎世道民生的一大关键人物。王圭既没有显赫的声誉,即使像魏征,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一位谏臣罢了。有太宗做君主,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即使没有王、魏,唐朝自然安宁,这与管仲的有无,相差远了。管仲在请求囚禁之时,胸中已经安排下一个“一匡天下”的规模,只要这身不死,得到中等才能的君主就没有不可为的。魏征不死之时,有什么把握?幸好遇到纳谏的君主,遇事有言,便显出忠效;倘若遇到刚愎忌刻的君主,就更没有可以表现自己的地方了。管仲是仁者,仁的道很大,不得
以谅不谅论之。魏征所欲为者,忠臣也。忠则不欺其君者也。不欺生君而欺死君,口舌之功,安足以赎中心之慝!故朱子之宽假王、魏,不如程子之明允。而管仲、魏征之得失,不仅在子纠幼而建成长也。
译用诚信与不诚信来评判他们。魏征想要做的,是忠臣的事。所谓忠,就是不欺骗他的君主。不欺骗活着的君主却欺骗死去的君主,靠口舌之辩建立的功绩,哪里足以赎清内心深处的邪恶!所以朱熹对王世充、魏征的宽容谅解,不如程颐的公正允当。而管仲、魏征的得失,不仅仅在于子纠年幼而桓公年长这一因素上。
七
“思不出其位”,只如集注自当。看圣贤言句,却须还他本色,无事攀缘求妙。此处原是说思,与先儒所言“主一为存心之功”不同。黄勉斋早已鹘突,云“当食则思食,当寝则思寝”,直不成义理。使人终日之闲言行居止,截分千百段,立之疆界,则无论气脉闲断,不成规模,且待事至而后思,则思之力亦不给矣。
夫所谓思食思寝者,思其理乎?则理之当豫立,而不待事至以困跲也,固也。若云心在是而以应其事之谓思,则夫寝食者,亦何所容其思?岂将以求安求饱耶?夫子不食不寝以思,然则当食当寝,而所未睹未闻之事理为君子之所经纶者,多矣。
知此,则唯南轩“时、地”之说为得之。然所谓地者,亦自有分地者而言也。所谓时者,亦自时有所任而言也。出位以思,则适以弛时、地中之当思者耳。若为君而不思臣道,则何以知人而任之?为臣而不思君道,则何以引君当道而格其非?易言“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亦但谓内不顾己私,外不求人之知我助我而已。若拘分时地,而置天下古今之理于不思,则岂君子之学哉!故此“位”字,必如范氏之以职言而后显。徒为深妙,则不陷入释氏 “行住坐卧”之说者,鲜矣。
八
“过”字,唯朱子引易小过象传之言为当。双峰、厚斋乃谓欲使行过其言,因而有“ 说七分而行十分”之鄙论。使然,则“善言德行”者之行为倍难,而期期艾艾之夫,苟欲自过其言,亦甚易矣。
双峰错处,只煞将中庸、过、不及,作一块疑团,遂尔周章遮避。今求行之过者,至于不惮死而止矣。乃匹夫匹妇之自经,疑若过也,要其实,大概是下梢头,气萧索而神昏瞀,收煞不下,无已而为此耳。若仁人之杀身成仁,峥嵘猛烈,则唯其过也,是以仁也。故成仁者,亦仅免于不及,而匹夫匹妇之非能过也。夫至于死而且多失之不及,而不患其过,而况其力之所得为与事之所当尽者哉?
朱子于“耻”下一“意”字,于“过”下一“欲”字,贴补有实味。当其慎言敏行之心,必如此而后得耳。及至言之已出,则危论昌谈,固不嚅嚅嗫嗫,如易之所谓“其辞惭” 者;行之已成,则亦恰与理及,而又未尝过也。尽古今人,无有能过其行者,而亦何必以太过为防!
九
鲍焦、申屠狄似过矣,乃过于求人,而不能过于求己。君子之过其行,求己者也。“ 小人求诸人”,求诸人者,皆小人之属。故焦、狄之死,直与匹夫匹妇之自经等。匹夫匹妇之自经,有不因怨忿于人而决裂者乎?于己之不及,不肯自求者多矣。
十
微生亩,看来亦老、庄之徒。老子曰“善者不辨,辨者不善”,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他看得道理直恁高峻,才近人情,即亏道体。故庄子以胪传发冢为儒诮。自家识得,更不须细碎与人说,一有辨论,则是非失其固然而为佞矣。其意只直待解人自会。若人之不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者,则置之可也。
即此是他固执不通处。将者道理,死拏定作一处,而视天下无可喻者。其离人以立于独,既已贱视生人之同得,而删抹半截道理,孤寻向上去,直将现前充塞之全体、大用,一概以是非之无定而割之。故其言曰:“子之依依然与不知者言道,而删定述作,以辨是非于不已,则无有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而徒资口给者乎?”熟绎本文,意自如此。新安以立身待人言之,亦谓此也。
双峰但从仕隐上说,于亩语中作一曲折,云“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夫栖栖者必佞,而无乃为佞乎!”殊失本文之旨。而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则以辨其务通理而非乱是非,其言正相登折。如双峰解之,则此二语亦多捍格。集注记微生为隐者,则以名不见于史策,而释其为人之生平,初非谓其欲率孔子以隐也。
一一
“不怨天,不尤人”,如何“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妙”?此处最难见得。故朱子又有“及其上达而与天为一焉,则又
译七
“思不出其位”,只要按照朱熹《集注》的解释就恰当了。阅读圣贤的言论,必须还其本来面目,不要无事生非地攀附牵强、追求玄妙。此处原本说的是“思”,与先儒所说的“主一为存心之功”不同。黄勉斋早已混淆不清,说“该吃饭时就思虑吃饭,该睡觉时就思虑睡觉”,这简直不合义理。如果让人一天中的闲居、言语、行为、举止,被分割成千百段,设立界限,那么不仅气脉中断,不成规模,而且等到事情来了才去思虑,思虑的力量也来不及了。
所谓思虑吃饭、思虑睡觉,是思虑其中的道理吗?如果是这样,那么道理应当预先确立,而不必等到事情来临时才陷入困境,这固然不错。如果说心专注于此事以应对此事叫做“思”,那么睡觉吃饭时,又有什么可思虑的呢?难道是为了求得安逸和饱足吗?孔子曾不吃饭不睡觉地思虑,那么该吃饭该睡觉时,那些未曾目睹听闻、却是君子所筹划治理的事理,还有很多呢。
懂得这一点,那么只有张南轩关于“时、地”的说法才得其要领。然而所谓“地”,也是从各有分地而言的;所谓“时”,也是从时有所任而言的。超出本位去思虑,正好放松了当时当地应当思虑的事情。如果身为君主却不思虑臣子的道理,那么凭什么了解人才并任用他们?身为臣子却不思虑君主的道理,那么凭什么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并纠正他的错误?《易经》说“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只是说内心不照顾私欲,外面不寻求别人的了解和帮助罢了。如果拘泥于分地,而把天下古今的道理都置于不思虑之中,这难道是君子的学问吗!所以这个“位”字,必须像范氏那样从职分的角度来解释,意义才显明。如果只是追求深奥玄妙,那么不陷入佛教“行住坐卧”说法的人,就很少了。
八
“过”字,只有朱子引用《易经》小过卦象传的话才恰当。双峰、厚斋却认为是要使行为超过言语,因而有“说七分而行十分”这种浅陋的议论。如果这样,那么“善于言说德行”的人,其行为就会加倍困难,而口吃的人,如果想让行为超过言语,也很容易做到。
双峰的错误,只在于把《中庸》里的“过”与“不及”混为一团疑云,于是支吾遮掩。现在追求行为超过言语的人,甚至到了不惜一死的地步。那些平民百姓的自缢,看似过分,但实际上,大概大多是到了最后关头,气息萧索而神志昏乱,无法收束,无可奈何才这样做罢了。如果是仁人杀身成仁,那种峥嵘猛烈的表现,正因为是“过”,所以才是“仁”。因此,成仁的人,也只是勉强避免了“不及”,而平民百姓并不能做到“过”。至于那些连死都往往失之于“不及”,而不担心“过”的人,何况是他们力所能及、事情应当尽力去做的时候呢?
朱子在“耻”字下加一个“意”字,在“过”字下加一个“欲”字,贴切补充,有实在的意味。当他谨慎言语、勤勉行动的时候,必定如此才能做到。等到言语已经说出,那么危言耸听、高谈阔论,固然不会吞吞吐吐,像《易经》所说的“其辞惭”那样;行动已经完成,那么也恰好符合道理,而又未曾过分。纵观古今之人,没有人能超过自己的行为,又何必把“太过”作为防范的对象呢!
九
鲍焦、申屠狄似乎过分了,但他们过分地要求别人,而不能过分地要求自己。君子超过自己的行为,是要求自己。“小人求诸人”,要求别人的,都是小人的同类。所以鲍焦、申屠狄的死,简直与平民百姓的自缢等同。平民百姓的自缢,有不因怨恨愤怒于人而决绝的吗?对于自己的不足,不肯自我要求的人太多了。
十
微生亩,看来也是老子、庄子的门徒。老子说“善者不辨,辨者不善”,又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他把道理看得如此高峻,一旦接近人情,就损害了道的本体。所以庄子把罗列传授、发掘坟墓当作对儒者的讥讽。自己识得了,更不需要琐碎地与人说,一旦有辩论,是非就失去了其本来面目而成为巧辩了。他的意思只是直接等待理解的人自然领会。如果人不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那么置之不理就可以了。
这正是他固执不通的地方。他把那些道理死死地捏在一起,而视天下无可开导的人。他脱离人群而独立,已经轻视了生人共同获得的道理,删减抹去了半截道理,独自向上追寻,简直把眼前充满的全体大用,一概以是非的不确定性来割裂。所以他说:“你这样依依不舍地与不知者谈论道理,删定著作,以辨析是非不止,那么难道没有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而只是凭借口才应付的人吗?”仔细推敲原文,意思自然如此。新安从立身待人的角度来解释,也是这个意思。
双峰只从出仕隐居的角度来说,在微生亩的话中作了一个曲折,说“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夫栖栖者必佞,而无乃为佞乎!”完全失去了原文的宗旨。而孔子说“非敢为佞也,疾固也”,以此来辨析自己致力于通达道理而不是扰乱是非,他的话正好相互印证。如果像双峰那样解释,那么这两句话也多有抵触。《集注》记载微生是隐者,是因为他的名字不见于史册,从而解释他的生平,起初并不是说他想要率领孔子去隐居。
一一
“不怨天,不尤人”,如何能体现“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妙”?这里最难看出。所以朱子又有“及其上达而与天为一焉,则又
有非人之所及知者”一解。乃此语不可混看。“及其上达 ”,自言上达之所至;“与天为一”,则以赞不怨不尤之妙也。
译“有非人之所及知者”这一解释。然而这句话不可笼统地看待。“及其上达”,是说自己上达所达到的境界;“与天为一”,则是用来赞叹不怨恨、不责备的妙处。
不怨不尤,非忘情之谓。集注“反己自修”,是顺夫子之言,那下著实说。“与天为一”,则推夫子之言而观其深。“反己自修”者,下言之也。“与天为一”,上言之也。上下分,而合辙者一也。非圣人之始而“反己自修”,继而“与天为一”也。“反己自修”,其用功与学者等,而反圣人之己,修圣人之修,则有“与天为一”之实焉。
胡氏春秋传云“于土皆安而无所避也,于我皆真而无所妄也”,只此是“反己自修” ,只此是“与天合一”。若未及于圣人者,反己而未尽己之量,自修而未造修之极,有所偏见独得,则必有所独是;有所独是,则有所独非;有私是非,则有私得失。天下之故万变,撞他学术不著,而无余地以自处,则怨尤之所必起。藉令不怨不尤焉,而其所以自命者失矣。如屈原不作离骚,其忠孝亦无以自显。以此求之,夷、惠、孟子,俱所未免。“反己自修 ”而“与天为一”,即以“与天为一”者“反己自修”,非孔子无此大用,亦无此全体也。则固夫人思虑之所不至矣。
今举一端而言:如春秋一书,本孔子不得志于时之所作,后人读之,不敢不以为大经大法之宗,乃至乱臣贼子亦知惧焉。然求其疾恶忧乱之迹,慷慨动人于百世之下者,固不若屈氏之骚也。是以游、夏不能赞一辞,而后之传经者,且合且离,而无以见圣人之情。其体备于己,而上合天载者,世莫知也。圣人之言行,何一而不如此哉!
即此以思,岂不与天之生杀不以喜怒者一理。若雷动、风入,晴云、甘雨,则六子之用,有所欣而有所拒,感人固深,而要非易简之大德;唯其有独至,是以有独违也。呜呼,微矣!
一二
只下学处有圣功在,到上达却用力不得。故朱子云“下学而不能上达者,只缘下学得不是当”。此说最分明。乃朱子抑有“忽然上达”之语,则愚所未安。若立个时节因缘,作迷悟关头,则已入释氏窠臼。朱子于大学补传,亦云“一旦豁然贯通焉”,“一旦”二字亦下得骤。想朱子生平,或有此一日,要未可以为据也。
孟子曰“是集义所生者”,一“生”字较精切不妄。循循者日生而已,豁然贯通,固不可为期也。曰“一旦”,则自知其期矣。自知为贯通之“一旦”,恐此“一旦”者,未即合辙。“下学而上达”,一“而”字说得顺易从容。云“一旦”,云“忽然”,则有极难极速之意,且如悬之解,而不谓之达矣。
“忽然上达”,既与下学打作两片,上达以后,便可一切无事,正释氏“砖子敲门,门忽开而砖无用”之旨。释氏以顿灭为悟,故其教有然者。圣人“反己自修”而“与天为一 ”,步步是实,盈科而进,岂其然哉!故曰天积众阳以自刚,天之不已,圣人之纯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圣人之上达,不得一旦忽然也,明矣。
一三
朱子“也不须拣”一语,包括甚富。下文说“不是拣大底理会”,则亦偏指一端之不须拣者也。
学者之病,急于大而忘其小者固多,乃亦有于下见下,而不于上见下者,则亦未足以尽下学之量。如“坐如尸,立如齐”,此中便有“无不敬,俨若思”全副道理,达上“圣敬日跻”去,及早便须知得。然则人之所见为极难极大者,亦不撇下,待之他日,而且就其易知易得者埋头做去也。即此是下学,即此是“先难”。以其但为下学,若不足以上达,却须与一倍体认,到浃洽融贯处,即此是“先难”工夫。朱子抑云“撞著便与理会”一语,极好。有始有卒,不可分为两截也,何拣之有!
一四
圣人有圣人之不怨尤,贤人有贤人之不怨尤;乃至天资淡泊和缓者,亦自有其不怨尤。居德既别,当境亦异。若疑其不待圣人而能,则总是未见圣人阶级在。如朱氏可传所云,此“圣人自道之辞”,素位之君子亦能之,则又何以云“知我者其天”也?
今且以当境言之。夫子摄行相事,乃至化成俗易,郈、费
译不怨恨、不责备,并不是说圣人无情。朱熹集注所说的“反求自身,自我修养”,是顺着孔子的话,从下位切实地阐述;“与天合为一体”,则是推演孔子的话,观察其深层意蕴。“反求自身,自我修养”,是从下位来说的;“与天合为一体”,是从上位来说的。虽然分上下,但合于正道的是同一个道理。并不是圣人起初只是“反求自身,自我修养”,继而才“与天合为一体”。“反求自身,自我修养”,其用功与学者相同,但反求的是圣人的自我,修养的是圣人的修养,这就具备了“与天合为一体”的实质。
胡安国《春秋传》说“对于土地都能安处而无所逃避,对于自我都能真诚而无所虚妄”,这仅仅是“反求自身,自我修养”,这仅仅是“与天合为一体”。如果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反求自身而没有尽到自身的本分,自我修养而没有达到修养的极致,有所偏见和独得,就必然有所独是;有所独是,就必然有所独非;有了私人的是非,就有了私人的得失。天下的事理千变万化,撞上他的学术不能契合,而没有余地让自己安身立命,那么怨恨和责备就必然产生。假使他不怨恨、不责备,但他自我标榜的立场就失去了。比如屈原如果不作《离骚》,他的忠孝也就无法自我彰显。以此推求,伯夷、柳下惠、孟子,都未能免于此病。“反求自身,自我修养”而“与天合为一体”,就是用“与天合为一体”的境界来“反求自身,自我修养”,如果不是孔子,就没有这样大的功用,也没有这样完整的全体。这本来就是常人思虑所达不到的。
现在举一个方面来说:比如《春秋》一书,本是孔子在当时不得志时所作,后人读它,不敢不把它当作大经大法的宗本,甚至连乱臣贼子也知道畏惧。然而寻求其中疾恶忧乱的痕迹,在百世之下慷慨动人的,确实不如屈原的《离骚》。因此,子游、子夏不能赞一词,而后世传经的人,有时契合有时背离,无法显现圣人的真情。其本体完备于自身,而上合于天道承载的,世人不知道。圣人的言行,哪一样不是这样的呢!
由此思考,难道不与天以生杀而不以喜怒的道理一致吗?如果像雷动、风入,晴云、甘雨,那么六子的功用,有所欣喜而有所排斥,感人固然深,但终究不是易简的大德;正因为有独特的到达,所以有独特的违背。唉,微妙啊!
一二
只在“下学”的地方有圣人的功夫,到了“上达”却用不上力。所以朱子说“下学而不能上达的人,只因为下学得不恰当”。这话最明白。然而朱子又有“忽然上达”的话,这是我不安心的。如果设立一个时节因缘,作为迷悟的关键,那就已落入佛教的窠臼。朱子在《大学》补传中也说“一旦豁然贯通”,“一旦”二字下得也太急促。想朱子生平,或许有这样的一天,但不能作为依据。
孟子说“这是集义所生的”,一个“生”字比较精切不虚妄。循序渐进地每天生长罢了,豁然贯通,固然不能预期。说“一旦”,就自己知道了期限。自己知道贯通的“一旦”,恐怕这个“一旦”,并不立即合于正道。“下学而上达”,一个“而”字说得顺易从容。说“一旦”,说“忽然”,就有极难极速的意思,而且像悬挂的绳子解开,而不称之为通达了。
“忽然上达”,既然与下学打成两片,上达以后,就可以一切无事,正是佛教“砖子敲门,门忽然开了而砖子无用”的宗旨。佛教以顿灭为悟,所以其教义有如此说法。圣人“反求自身,自我修养”而“与天合为一体”,步步是实在的,充满沟壑而前进,难道是这样吗!所以说天积聚众阳以自我刚强,天的不停息,就是圣人的纯粹。“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圣人的上达,不能是一旦忽然的,明显了。
一三
朱子“也不须拣”一语,包含很丰富。下文说“不是拣大的去理会”,那么也是偏指一端的不须拣选。
学者的毛病,急于大而忘记小的固然多,但也有在下位只见下位,而不在上位见下位的,那么也不足以穷尽下学的分量。比如“坐如尸,立如齐”,这其中就有“无不敬,俨若思”的全部道理,通达上位“圣敬日跻”去,及早就应当知道。然而人的所见为极难极大的,也不撇下,等待他日,而且就其易知易得的埋头去做。这就是下学,这就是“先难”。因为它只是下学,若不足以上达,却须加倍体认,到融洽贯通处,这就是“先难”的功夫。朱子又说“撞著便与理会”一语,极好。有始有终,不可分为两截,有什么拣选的!
一四
圣人有圣人的不怨恨不责备,贤人有贤人的不怨恨不责备;乃至天资淡泊和缓的人,也自有其不怨恨不责备。居德既不同,所当之境也不同。如果怀疑不待圣人就能做到,那么总是没有见到圣人的阶级。如朱氏可传所说,这是“圣人自道的言辞”,素位之君子也能做到,那么又为什么说“知我者其天”呢?
现在暂且以所当之境来说。夫子摄行相事,乃至化成俗易,郈、费
已堕,男女别涂,一旦舍之而去齐,乃斯道兴衰、天下治乱、生民生死之一大关,却更有反己自修、安土合天之道以处此。是岂寻常“宠辱不惊”者可得施其恬淡之雅量哉?而奈何其易言之!
译已经堕落,男女分道而行,一旦舍弃正道而背离,这乃是道术兴衰、天下治乱、百姓生死的一大关键,却更有反省自身、修养品德、安守本分、顺应天道的原则来应对这种局面。这难道是那些平常“宠辱不惊”的人所能施展其恬淡高雅的度量吗?然而为什么人们却轻易地谈论它呢!
一五
“避地”以下,三言“其次”,以优劣论固不可,然云“其次”,则固必有次第差等矣。程子以为所遇不同。乃如夫子之时,天下之无道甚矣,岂犹有可不避之地哉?而圣人何以仅避言、色也?盖所云“次”者,就避之浅深而言也。“避世”,避之尤者也;“避地” 以降,渐不欲避者也,志益平而心益苦矣。
一六
磬之为声,古人以为乐节,故诗云“依我磬声”。其为响也,戛然而已,如后世之用拍板然,非有余韵可写深长之思,若琴瑟笙箫之足以传心也。荷蒉者虽达乐理,亦何能以此而见圣人之志哉?
磬无独击,必与众乐俱作。子击磬于卫者,盖与弟子修习雅乐,缘磬为乐节,夫子自击之,故专言击磬。荷蒉以谓礼乐者,先王治定功成以和神人者也,明王不作,礼乐固不兴矣,而犹修习此应世之文焉,则志虽深而不达于时矣。集注之说深妙,而不称其实。
一七
但不忘天下,亦不可谓之难。集注“圣人心同天地”一段,是因此以赞圣人语,非实指出难处。故云“且言人之出处,若但如此,则亦无难”。“ 且言”二字转入本解。
庆源云“因时卷舒,与道消息”,所谓“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又云“济世之用,其出无穷”,所谓“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只此是实见得圣人难处。双峰但言知,新安但言心,俱未达圣意。知出处之不可偏,是见处自然见得大;心不能忘世而不隐,也是索性做去;圣人不以此二者为难也。
卫灵公篇
一
“吾道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包括周遍。“予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则子贡所疑为“多学而识之”者也。于此有别,故集注曰“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若云“ 一”云“贯”,则未尝有异,故集注云“说见第四篇”。以实求之,此所云“贯”,以言知,而未该夫行;若“吾道一以贯之”,则言行,而岂遗夫知哉?使遗夫知,则所知者亦夫子之道也,而彼所云“一”,“一”外更有“一”;彼所云“贯”,有所“贯”而有所不“贯” 矣。
凡知者或未能行,而行者则无不知。且知行二义,有时相为对待,有时不相为对待。如“明明德”者,行之极也,而其功以格物、致知为先焉。是故知有不统行,而行必统知也。故“吾道一以贯之”者,并子贡所疑为“多学而识之”者而亦贯也。
然则“予一以贯之”者,亦可受贯于忠恕乎?此读书者之所必疑也。虽然,恶在其非忠恕耶?谢氏曰:“‘予一以贯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所谓“上天之载”者:其于天,则诚也,“其为物不贰,而生物不测”者也,是即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者也;其于人,则诚之者也,“笃恭而天下平”也,是即所谓“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者也。乃于行见此易,而于知见此则难,故疑一以贯乎所知之理者,不可以忠恕言也。呜呼!苟非知圣学之津涘者,固不足以知之。然唯不知此,则不得不疑为“多学而识之”矣。藉令不此之疑,则又以为神灵天纵,而智睿不繇心思,则其荒唐迂诞,率天下以废学圣之功,其愈为邪说淫词之归矣!
二
“予一以贯之”,亦非不可以曾子“忠恕”之旨通之。此非知德者不足以与于斯,先儒之所重言,而愚何敢言。虽然,其无已言之。忠,尽己也;恕,推己也。尽己之理而忠,则以贯天下之理;推己之情而恕,则以贯天下之情。推其所尽之己而忠恕,则天下之情理无不贯也。斯“一以贯之”矣。
夫圣人之所知者,岂果有如俗儒所传“萍实”、“商羊”,在情理之表者哉?亦物之理无不明、物之情无不得之谓也,得理以达情而即情以通理之谓也。如是而古今之远,四海之大,伦常礼法之赜,人官物曲之繁,无不皆备于我矣。
所以“皆备”者何也?理在心,而心尽则理尽也;情沿性,而知性则知情也;理之不爽,情之不远,于己取之而皆备
译一五
“避地”以下,三次提到“其次”,若从优劣高低来论断固然不可以,但既然说“其次”,那么必定有次序和等级的差别。程子认为这是因为遭遇的情况不同。然而像孔子所处的时代,天下无道到了极点,难道还有可以不躲避的地方吗?而圣人为什么仅仅躲避言语和脸色呢?大概所说的“次”,是从躲避的深浅程度来说的。“避世”,是躲避得最彻底的;从“避地”往下,是逐渐不愿意躲避了,志向越发平和而内心越发痛苦。
一六
磬发出的声音,古人把它作为音乐的节拍,所以《诗经》说“依我磬声”。它的声响,清脆短促罢了,就像后世使用拍板一样,没有余韵可以抒发深远绵长的思绪,不像琴、瑟、笙、箫那样足以传达心意。荷蒉的人虽然通晓音乐的道理,又怎么能凭借这个来洞察圣人的志向呢?
磬不会单独敲击,必定与其他乐器一起演奏。孔子在卫国击磬,大概是与弟子修习雅乐,因为磬是音乐的节拍,孔子亲自敲击它,所以专门说击磬。荷蒉的人认为礼乐是先王治理安定、功业成就后用来调和神人的,圣明的君王不出现,礼乐本来就不会兴盛,却还修习这种顺应时世的文饰,那么志向虽然深远却无法通达于时世。朱熹《集注》的说法精深微妙,但不符合实际情况。
一七
只是不忘记天下,也不能说是难。朱熹《集注》中“圣人心同天地”那一段,是借此来赞美圣人的话,并非实际指出难处。所以说“且说人的出仕与隐居,如果只是这样,那也没有难处”。“且言”二字转入本来的解释。
庆源李氏说“顺应时势的卷舒,与道的消长”,这就是所谓的“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又说“济世的作用,其出无穷”,这就是所谓的“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只有这才是实际看到了圣人难处。双峰饶氏只说知,新安朱氏只说心,都没有通达圣人的意旨。知道出仕与隐居不可偏废,是见解处自然见得宏大;心不能忘记世事而不隐居,也是索性去做;圣人不以这两者为难。
卫灵公篇
一
“吾道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包括周遍。“予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则是子贡怀疑为“多学而识之”的东西。在这里有区别,所以朱熹《集注》说“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如果说“一”和“贯”,则未曾有异,所以朱熹《集注》说“说见第四篇”。以实际来探求,这里所说的“贯”,从知的角度说,而未涵盖行;若“吾道一以贯之”,则言行,又岂能遗漏知呢?如果遗漏了知,那么所知的也是夫子之道,而他所说的“一”,“一”之外更有“一”;他所说的“贯”,有所“贯”而有所不“贯”了。
凡是知的人或许未能行,而行的人则无不知。而且知与行这两个含义,有时相互对待,有时不相互对待。如“明明德”,是行的极致,而其功夫以格物、致知为先。因此知有不统行,而行必统知。所以“吾道一以贯之”,连同子贡怀疑为“多学而识之”的东西也一并贯穿了。
那么“予一以贯之”,也可以受忠恕的贯穿吗?这是读书人必定会怀疑的。虽然如此,怎么可以说它不是忠恕呢?谢氏说:“‘予一以贯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所谓“上天之载”:对于天,就是诚,“其为物不贰,而生物不测”,这就是所谓的“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对于人,就是诚之,“笃恭而天下平”,这就是所谓的“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于是在行中见此容易,而在知中见此则难,所以怀疑一以贯穿所知之理,不可以忠恕来说。唉!如果不是知道圣学津涘的人,本来不足以知道这一点。然而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就不得不怀疑为“多学而识之”了。假如不怀疑这个,那么又认为是神灵天纵,智慧不由心思,那么其荒唐迂诞,率领天下废弃学习圣人的功夫,其更加成为邪说淫词的归宿了!
二
“予一以贯之”,也并非不可以用曾子“忠恕”的宗旨来贯通。这不是懂得德的人不足以参与其中的,先儒所着重言说的,我怎么敢妄言。虽然如此,它没有不说的。忠,是尽己;恕,是推己。尽己之理而忠,则用以贯穿天下之理;推己之情而恕,则用以贯穿天下之情。推其所尽之己而忠恕,则天下之情理无不贯穿了。这就是“一以贯之”了。
圣人所知的,难道果真有像俗儒所传说的“萍实”、“商羊”,在情理之外的事物吗?也是物的道理没有不明、物的情没有不得的意思,得理以达情而即情以通理的意思。像这样,古今之远,四海之大,伦常礼法的深奥,人官物曲的繁杂,无不都具备于我了。
所以“皆备”的原因是什么?理在心,而心尽则理尽;情沿性,而知性则知情;理的不差,情的不远,于己取之而皆备。
矣。己之理尽,则可以达天下之情;己之情推,则遂以通天下之理。故尽之以其理,推之以其情,学者之所以格物致知也,学者之忠恕也。理尽而情即通,情不待推而理已喻,圣人之所以穷神知化也,圣人之忠恕也。
译罢了。自身的道理穷尽了,就可以通达天下的实情;自身的实情推演出去,就能贯通天下的道理。所以用道理去穷尽它,用实情去推演它,这是学者用来探究事物原理、获得知识的方法,也是学者的忠恕之道。道理穷尽而实情自然贯通,实情不必推演而道理已经明白,这是圣人用来穷究神妙、知晓变化的方法,也是圣人的忠恕之道。
天下之事,无不依理而起;天下之物,无不如情而生。诚有其理,故诚有其事;诚有其情,故诚有其物。事物万有者,乾道之变化;理情一致者,性命之各正。此“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生物不测”,皆示人以易知者也,天道之忠恕也。
故乌吾知其黑,鹄吾知其白,茧吾知其可丝,稼吾知其可粒,天道以恒而无不忠,以充满发见于两闲,推之无吝、如之不妄而无不恕。圣人以此贯事物之情理,学焉而即知,识焉而不忘,非所学、非所识者,即以折衷之而不惑;祖述、宪章,以大本生达道,而敦化者自有其川流。以要言之,一诚而已矣。诚者天之道也,物之终始也,大明终始而无不知也。呜呼!过此以往,则固不可以言传矣。
三
或问中“语子贡一贯之理”一段,中闲驳杂特甚。朱子曰“此说亦善”,取其“不躐等”数语,为学有津涘耳。乃其曰“一体该摄乎万殊”,则固然矣;抑曰“万殊还归乎一原 ”,则圣贤之道,从无此颠倒也。周易及太极图说、西铭等篇,一件大界限,正在此分别。此语一倒,纵复尽心力而为之,愈陷异端。愚于此辨之详矣。
又曰“圣人生知,固不待多学而识”,则愚所谓荒唐迂诞之邪说也。
又曰“学者必格物穷理以致其博,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及夫积累既久,豁然贯通,则向之多学而得之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此虽与大学补传相似,而揆之圣言,则既背戾;且其言亦有自相剌谬而不知者。朱门诸子,用一死印板,摹朱子语作生活,其于朱子之微言且不得达,况圣人之旨耶!
子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又曰“予一以贯之”,凡两言“以”。“以”者用也,谓圣功之所自成,而非以言乎圣功之已成也。然则夫子自志学以来,即从事于“一以贯之”,而非其用功在多,得悟在一也。若云“向之多学而得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则夫子之能“一以贯”者,其得力正在“多学而识”,子贡之所曰“然”者,正有以见圣功之本原,而何以云“非也”?则揆之圣言,岂不为背戾耶?
其云“格物穷理以致其博,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固与夫子博文、约礼之训相为符合,乃既云“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又云“积累既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则敬既为主矣,于此之外而别有一本以待他日之知,是始之一本,而既之又一本也。此所谓自相剌谬者也。
繇此问者初不知有何者为一,妄亿他日且有□▯力地光明、芥子纳须弥、粒粟藏世界之境,而姑从繁重以求之。子贡之疑,初不如是,子且急斥之曰“非也”,况其以学识为敲门砖子者哉?
天地之道,所性之德,即凡可学可识者,皆一也。故朱子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 。理一而物备焉,岂一物一理,打破方通也哉?
程子自读史,一字不遗,见人读史,则斥为“玩物丧志”。“玩物丧志”者,以学识为学识,而俟一贯于他日者也。若程子之读史,则一以贯乎所学所识也。若不会向“一以贯之”上求入处,则学识徒为玩物。古人之学,日新有得,必如以前半截学识,后半截一贯,用功在学识,而取效在一贯,是颜子早年不应有“亦足以发”之几,而夫子在志学之年,且应不察本原,贸贸然求之,而未知所归也。
无已,则曰,彼所言者,乃为初学言耳。然学者之始事,固无能贯之力,而要不可昧于一之理。“明则诚”者,圣人之德也。“诚则明”者,君子之功也。故彼所谓“主敬力行以反于约”者,即初学入德之“一以贯之”也。子固曰“予一以贯之”,而不曰“予既已能贯之于一”也,则圣固以为功焉,而非豁然贯通之速效矣。
故博文、约礼,并致为功。方博而即方约,方文而即方礼;于文见礼,而以礼征文。礼者,天理自然之则也。约而反身求之,以尽己之理,而推己之情,则天理自然之则著焉。故大学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初不以前日为之
译天下的事情,没有不依据道理而兴起的;天下的事物,没有不顺应情理而生成的。确实存在这样的道理,所以确实存在这样的事;确实存在这样的情理,所以确实存在这样的事物。万事万物,是乾道变化的结果;道理与情理相一致,是性命各自端正的表现。这就是“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却“化生万物不可测度”,都向人们展示容易知晓的道理,这是天道的忠恕之道。
所以乌鸦我知道它黑,天鹅我知道它白,蚕茧我知道它可以抽丝,庄稼我知道它可以结粒,天道因恒常而无不忠诚,因充满并发现在天地之间,推广它没有吝惜、遵循它没有虚妄而无不宽恕。圣人以此贯通事物的情理,学习它就能立即知晓,认识它就不会忘记,不是所学、所识的内容,也能以此折中判断而不迷惑;祖述先圣、效法典章,以根本的大道生成通达的途径,而敦厚教化的人自然有其如川流般的延续。简而言之,只是一个“诚”字罢了。诚是天道的规律,是事物的始终,大明事物的始终而没有不知晓的。唉!超过这个境界,就确实不能用言语传达了。
三
有人问关于“对子贡说一贯之理”的那一段,中间驳杂特别严重。朱子说“这种说法也不错”,取其中“不超越等级”几句话,作为做学问有门径罢了。然而他说“一体概括了万殊”,这固然没错;但说“万殊回归于一源”,那么圣贤之道,从来没有这种颠倒的说法。《周易》以及《太极图说》、《西铭》等篇章,一个大的界限,正在于此分别。这句话一旦颠倒,纵然竭尽心力去做,也会更加陷入异端。我对此详细辨析过了。
又说“圣人天生知晓,固然不需要多学而识”,那么这就是我所说的荒唐迂腐的邪说。
又说“做学问的人必须格物穷理以达到广博,主敬力行以回归简约,等到积累久了,豁然贯通,那么先前多学而得到的,才开始知道其一本而无二”,这虽然与《大学》补传相似,但衡量圣人的言语,却已经违背;而且他的话也有自相矛盾而不自知的地方。朱门弟子,用一个死板的印版,摹仿朱子的话作为日常功课,他们对于朱子的微言大义尚且不能通达,何况圣人的旨意呢!
孔子说“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识的人吗”,又说“我用一个根本来贯通”,两次提到“以”。“以”是用的意思,说的是圣人的功夫自然成就,而不是说圣人的功夫已经完成了。那么夫子自从立志做学问以来,就从事于“一以贯之”,而不是他的功夫在于多,领悟在于一。如果说“先前多学而得到的,才开始知道其一本而无二”,那么夫子能够“一以贯之”,他的得力之处正是在“多学而识”,子贡所说的“是的”,正有以见到圣功的根本,为什么却说“不是”?那么衡量圣人的言语,难道不是违背吗?
他说“格物穷理以达到广博,主敬力行以回归简约”,固然与夫子博文、约礼的训诫相符合,但既然说“主敬力行以回归简约”,又说“积累久了,才开始知道其一本而无二”,那么敬既然为主了,在此之外却另有一个本来等待日后知晓,这是起初有一个本,后来又一个本。这就是所谓的自相矛盾。
由此看来,提问者起初不知道什么是一,妄自猜测日后会有某种力量地光明、芥子纳须弥、粒粟藏世界的境界,而暂且从繁重中去寻求。子贡的疑惑,起初不是这样的,孔子尚且急忙斥责他说“不是”,何况那些把学识当作敲门砖的人呢?
天地之道,本性之德,即凡可学可识的,都是统一的。所以朱子说“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含有道理的”。理统一而万物具备,难道是一物一理,打破才能通达吗?
程子自己读史书,一字不遗漏,看见别人读史书,就斥责为“玩物丧志”。“玩物丧志”,是把学识当作学识,而等待他日的一贯。如果像程子那样读史书,就是一以贯之所学所识。如果不从“一以贯之”上寻求入手处,那么学识就徒然成为玩物。古人的学问,日日新有所得,必定如以前半截学识,后半截一贯,功夫用在学识上,而取效在一贯上,这样颜子早年不应有“亦足以发”的迹象,而夫子在志学之年,且应不察本原,贸然去求,而不知道归宿。
不得已,就说,他所说的,是为初学者说的。然而学者开始做事,固然没有贯通的力量,但不可不明白一的道理。“明则诚”,是圣人的德行。“诚则明”,是君子的功夫。所以他所说的“主敬力行以回归简约”,就是初学者入德的“一以贯之”。孔子固然是说“我一以贯之”,而不说“我已经能贯通于一”,那么圣人固然是把它当作功夫,而不是豁然贯通的速效。
所以博文、约礼,并致力为功夫。正在博的时候就正在约,正在文的时候就正在礼;在文中见礼,而以礼征文。礼,是天理自然的法则。简约而反身求之,以尽自己的理,而推自己的情,那么天理自然的法则就显著了。所以《大学》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起初不以前日为之
之谓先,后日为之之谓后,而必以明德为本,知止为始,非姑从事于末而几弋获其本也。
译这就叫做先,后来才去做的叫做后,而且一定要以彰明德行为根本,以知道应达到的境界为开端,而不是姑且从事于枝节末节而侥幸获取根本。
乃既曰“反诸约”,又曰“然后知其一本而不二”,若反约之日,犹将迷于一本者然。足以知发此问者,不知何者为一,而妄亿有单传末后之句,得之于“言语道断、心行路绝 ”之日,则岂不诬哉!
若其功之浅深,几之生熟,固必有之。其为圣人也,而后笃实光辉,以知则耳顺,以行则从欲。其未至者,多有捍格不合之处。然其不合者,亦非不可必合;积诚于会通之观,典礼之行,而“诚则明”矣。非当其未之能贯,则姑“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且埋头瞎撞,依样循持而不求其故。然则为朱、陆之辨者,始终原自异致,正不前半修考亭之功,后半期鹅湖之效,遂可傲陆氏而自立门户。必如此说,则鹅湖且得以格物穷理为敲门砖子傲人矣。
子夏“先传后倦”之说,其失正在此。自非圣人,固不能有始而即有卒,而方其始不知所卒,则亦适越而北辕,又奚可哉!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其云“将以”者,言将此以说约也,非今之姑为博且详,以为他日说约之资也。约者博之约,而博者约之博。故将以反说夫约,于是乎博学而详说之,凡其为博且详者,皆为约致其功也。若不以说约故博学而详说之,则其博其详,假道谬涂而深劳反覆,果何为哉!此优孟衣冠与说铃、书厨之士,与圣贤同其学识,而无理以为之则,无情以为之准,所以祗成其俗儒,而以希顿悟之一旦,几何而不为裴休、杨亿之归哉!圣学隐,大义乖,亦可闵已!
四
双峰云“德与道不同”,一语甚是斩截。顾下文云云,又不足以发明其意。集注云“ 义理之得于己者”七字,包括周至。双峰似于“得于己”上,添一既字,如云“义理之行焉而既有得者”。
庆源亦坐此误,故曰“不徒以知为尚,要在实有诸己”。使然,则当云“有德者鲜” ,不当云“知”,以有则未有不知者也。乃不可云“有德者鲜”,以人苟有志于道而从事于学,则岂穷年之不能有一德哉?如子路勇于行,其所行者,岂皆仿佛依傍,心所不得主而强行之者乎?而夫子胡为轻绝人而遽谓其“鲜”?以实求之,双峰于此“德”字,未得晓了;其于集注“得于己”三字,亦未知其意味。
德者,得也。有得于天者,性之得也;有得于人者,学之得也。学之得者,知道而力行之,则亦可得之为德矣。性之得者,非静存动察以见天地之心者,不足与于斯也。故不知德者,未尝无德,而其为德也,所谓弋获也,从道而得者也。唯知德者,则灼见夫所性之中,知、仁、勇之本体,自足以行天下之达道;而非缘道在天下,其名其法在所必行,因行之而生其心也。
天下之大本者,性之德也;发而中节者,天下之道也。于天下见道者,如子路固优为之;于吾心见德者,非达天德者不能。从道而生德,可云有得,不可云知德。其所已得则自喻,其所未行则不知。从德以凝道,则行焉而道无不行,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则以其得于己者行之,乃以“泛应曲当而浑然一理”也。
此其为功,静存为主,动察为辅。动察者,以复见天地之心;静存者,以反身而诚,万物皆备;于是而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得于天,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经纶条理,粲然现前而无有妄矣。元亨利贞,天之德也。仁义礼知,人之德也。“君子行此四德者”,则以与天合德,而道行乎其闲矣。此子路未入之室,抑颜子之“欲从末繇”者也,故曰“知德者鲜” 。
五
三代以上,与后世不同,大经大法,皆所未备,故一帝王出,则必有所创作,以前民用。易传、世本、史记备记之矣。其聪明睿知,苟不足以有为,则不能以治著。唯舜承尧,而又得贤,则时所当为者,尧已为之,其臣又能为之损益而缘饰之;舜且必欲有所改创,以与前圣拟功,则反以累道而伤物。舜之“无为”,与孔子之“不作”同,因时而利用之以集其成也。集注云“既无所为
译既然已经说“返归简约”,又说“然后才知道它本源唯一而不二”,如果返归简约的时候,还像迷于本源一样,足以知道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一”,而妄自揣测有单传的末后一句话,是在“言语道断、心行路绝”的时候得到的,这难道不是诬蔑吗!
至于功夫的深浅、境界的生熟,固然一定会有。成为圣人之后,笃实而光辉,在认知上则耳顺,在行为上则从欲。那些没有达到的人,多有抵触不合的地方。然而那些不合的地方,也不是必然不能契合;在会通之观上积累诚意,在典礼上践行,那么“诚则明”了。并不是因为当时不能贯通,就暂时“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并且埋头瞎撞,依样画葫芦地遵循持守而不探求其中的缘故。那么为朱熹、陆九渊之辨的人,始终原本就自相矛盾,正不是前半段修习考亭的功夫,后半段期望鹅湖的效果,就可以傲视陆氏而自立门户。如果一定要这样说,那么鹅湖就可以用格物穷理作为敲门砖来傲视人了。
子夏“先传后倦”的说法,其过失正在于此。如果不是圣人,固然不能一开始就有最终的结果,而在开始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那么就像去越国却向北驾车,又怎么可以呢!
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将要返归简约。”他说“将要”,是说将用这个来解说简约,而不是现在姑且广泛且详细,作为日后解说简约的资本。简约是博大的简约,而博大是简约的博大。所以将要返归解说简约,于是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凡是那些博大且详细的,都是为了简约而尽功夫。如果不为了解说简约而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那么那些博大和详细,就是假道谬途而深劳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就像优孟衣冠以及说铃、书厨之士,与圣贤有相同的学识,却没有理作为准则,没有情作为标准,所以只成就了俗儒,而希望顿悟的一天,几乎不成为裴休、杨亿的归宿啊!圣学隐没,大义乖离,也可怜啊!
四
双峰说“德与道不同”,这一句话非常斩截。但是下文所说,又不足以阐发他的意思。集注说“义理之得于己者”七个字,包括得周全。双峰似乎在“得于己”上,加了一个“既”字,比如说是“义理之行焉而既有得者”。
庆源也坐此误,所以说“不徒以知为尚,要在实有诸己”。如果这样,那么应当说“有德者鲜”,不应当说“知”,因为有德就没有不知道的。然而不能说“有德者鲜”,因为人如果有志于道而从事于学,那么难道穷尽一年还不能有一德吗?比如子路勇于践行,他所践行的,难道都是仿佛依傍,心中不能主宰而强行做的吗?而孔子为什么轻率地断绝人而立刻说他们“鲜”呢?以实情来求,双峰在这个“德”字上,没有明白;对于集注“得于己”三个字,也不知道其中的意味。
德,就是得。有得于天的,是性的得;有得于人的,是学的得。学的得,知道而力行的,也可以得之为德了。性的得,不是静存动察以见天地之心的人,不足以参与这个。所以不知道德的人,并非没有德,而他的德,所谓弋获,是从道而得的。只有知道德的人,则灼见所性之中,知、仁、勇的本体,自足以行天下之达道;而不是因为道在天下,其名其法在所必行,因行之而生其心。
天下之大本,是性之德;发而中节,是天下之道。在天下见道的人,像子路固然擅长;在吾心见德的人,不是通达天德的人不能。从道而生德,可以说有得,不可以说知德。他所已经得的自然明白,他所没有行的则不知道。从德以凝道,则行焉而道无不行,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那么用他得于己的来行,于是“泛应曲当而浑然一理”。
这个功夫,静存为主,动察为辅。动察,以复见天地之心;静存,以反身而诚,万物皆备;于是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得于天,以具众理而应万事的,经纶条理,粲然现前而无有妄了。元亨利贞,是天之德;仁义礼知,是人之德。“君子行此四德者”,则与天合德,而道行乎其闲了。这是子路未入之室,也是颜子“欲从末繇”的,所以说“知德者鲜”。
五
三代以上,与后世不同,大经大法,都还没有完备,所以一帝王出现,就必然有所创作,以前民用。易传、世本、史记都记载了。他的聪明睿知,如果不足以有为,就不能以治著。只有舜承尧,而又得贤,那么时所当为的,尧已经做了,他的臣又能损益而缘饰;舜如果一定要有所改创,以与前圣拟功,那么反而以累道而伤物。舜的“无为”,与孔子的“不作”相同,因时而利用之以集其成。集注说“既无所为
”,自是此意。小注以巡守、封浚、举元恺、诛四凶为疑,而朱子言践位以后并不为此,则以不言不动、因仍纵弛为无为,此老氏之旨,而非圣人之治矣。
译自是此意。小注对巡守、封浚、举用元恺、诛杀四凶这些事迹表示怀疑,而朱子说尧即位以后并没有做这些事,这就把不言不动、因循纵弛当作无为,这是老子的宗旨,而不是圣人的治道了。
“恭己”者,修德于己也。“正南面”者,施治于民也。此皆君道之常,不可谓之有为。然则巡守、封浚、举贤、诛凶,自是“正南面”之事,夫子固已大纲言之,而读书者不察耳。
集注谓“恭己为敬德之容”,乃未能识一“己”字。身心言行皆己也,岂徒貌哉?且夫子去舜千余载,当时史册虽存,亦必无绘其容貌以写盛德之理,则夫子亦恶从而知之?史称汉成帝“穆穆皇皇”,班氏所以刺也。其大者不言,而但言其小者,必其大者不足道也。敬但在容,而敬亦末矣。
“南面”,出治之所也。“正”云者,所谓以其正而正人之不正也。后人蒙注不察,连“恭己”为文,亦若端坐于上,如泥塑神像之为“正南面”者,然则甚矣其陋也。
唯以创作言“为”,斯与集注“绍尧”“得人”意相承贯。双峰分两节说,是绍尧、得人为赘设矣。集注云“圣人德盛而民化”,则以释经文一“治”字,非为“无为”言也。此是圣人与老、庄大分判处,不可朦胧叛去。集注唯“敬德之容”四字有碍,其他自正,为后来诸儒所爚乱,为害不细。
六
尧命羲、和迎日以作历,舜则“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在者,因固有之器而察之也。然则玑、衡亦尧所作,而舜特加之察尔。察即“正南面”之事,他皆放此。
七
朱子云“口里如此说,验之于事却不如此,是不信也”,解犹未当。此却是行不信言,非言之过。始终一致、内外一实曰信。昔如此说,今又不如此,心不如此,口中徒如此说,乃是言不信。
八
双峰云“笃自笃,敬自敬”,得之。然以“凡事详审不轻发”为笃,则又慎也,非笃也。慎亦敬之属也。集注云:“笃,厚也。”厚者,不薄之谓,一如“民德归厚”之厚。则笃亦与“君子笃于亲”之笃义通。凡有所为,务厚至而不为刻薄浮轻之事曰笃。如此,方与敬并行而相成。行,兼执事、与人说。执事敬,敬也;与人忠,笃也。
九
朱子既云“常若有见”,又云“不成是有一块物事,光辉辉在那里”。既无物可见,则“常若有见”者又何见耶?潜室云“令自家实有者个道理镇在眼前”。夫其曰“自家实有 ”,则在中之谓矣。在中者,其可使在眼前乎?此与人不能自见其脏腑一理。
书曰:“顾諟天之明命。”天之为命,虽行于无声无臭之中,而凡民物之化,治乱之几,则未尝不丽于形色,故言“常目在之”可也。自家所有之理,固将不假于物,而何以可使在目前耶?
此说既非,则当但云“念之[念]不忘 ”,如朱子所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可耳。乃欲者志愿也,未能如此而欲之也。凡人之所欲者,非其即能见者也。其或见而后欲者,则见无权而欲乃有功。乃熟绎经文,必如此见之而后能行,则不但以欲为功,而得力在见矣,已能忠信笃敬而见为加密也。是则以 “必欲”为“常见”,义亦疏矣。
既非有诸内者之可见,又非但常欲之不忘而即得云见,宜夫求其实而不得,必将以为有一光辉辉物事在面前矣。此又释氏“处处逢渠”之邪说,非圣教也。
夫所谓见者,见夫忠信笃敬也。此四者,与仁义礼知之固有于己者不侔。仁实有仁,不待有不仁者而后显其仁;义、礼、知之不待不义、无礼、不知之相形而显其有也,亦然。若夫忠,则待有不忠而后显其忠,信与笃敬亦无不然者。是故仁义礼知,不以用之不显而体亦隐。若夫忠信笃敬者,则必待言行而后有,且无不忠而即已忠,无不敬而即已敬,非别有体也。若仁,则无不仁未便是仁。是则欲于其未言、未行之际而在前在衡,实无物之可见也。
无物可见而“常若有见”,此不容不疑已。乃其必有可见者,则以忠信笃敬者,合乎人与事以生者也,是己与天下相为贯通之几也。故忠信笃敬无体,而言行有体。即未言而有其可言之体,未行而有其可行之体,故言行之体无闲断。夫未言而有言
译“恭己”,是修养自身的德行。“正南面”,是治理百姓。这些都是君道的常规,不能称为有所作为。然而巡守、封禅、疏浚、举荐贤才、诛杀凶恶,这些本来就是“正南面”所做的事,孔子已经大体上说了,只是读书的人没有仔细考察罢了。
集注说“恭己是恭敬德行的仪容”,这是没能理解一个“己”字。身心言行都是“己”,难道仅仅是外表吗?况且孔子距离舜帝一千多年,当时的史册虽然存在,也一定没有描绘他的容貌来表现盛德的道理,那么孔子又从哪里知道呢?史书记载汉成帝“穆穆皇皇”,班固是用这来讽刺他的。大的方面不说,只说小的方面,一定是大的方面不足道。恭敬只在仪容上,那么恭敬也就太浅薄了。
“南面”,是发布政令的地方。“正”的意思,就是用端正来矫正别人的不端正。后人蒙受注疏的影响而没有察觉,把“恭己”连在一起读,好像端坐在上面,像泥塑的神像那样才是“正南面”,那么他们的见识就太浅陋了。
只有用创作来说“为”,这才与集注中“继承尧”“得到人才”的意思相贯通。双峰先生分两节来说,这就使得“继承尧”“得到人才”成为多余的了。集注说“圣人德行盛大而百姓感化”,这是用来解释经文中的一个“治”字,并不是为了说“无为”。这是圣人与老子、庄子最大的区别所在,不能模糊地背离。集注中只有“敬德之容”四个字有妨碍,其他自然正确,被后来的儒者扰乱,危害不小。
六
尧命令羲、和观测太阳来制定历法,舜则是“观察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在”,是凭借已有的器具来观察。那么璇玑、玉衡也是尧制作的,舜只是特别加以观察罢了。观察就是“正南面”的事,其他都类推于此。
七
朱子说“嘴上这样说,验证到事情上却不是这样,是不诚信”,解释还不够恰当。这其实是行为不诚信于言语,而不是言语过分。始终一致、内外真实叫做诚信。过去这样说,现在又不这样说,心里不这样,嘴里空这样说,这才是言语不诚信。
八
双峰先生说“笃是笃,敬是敬”,说得对。然而把“凡事详审不轻易发表”当作笃,那就是谨慎了,不是笃。谨慎也是敬的一类。集注说:“笃,是厚。”厚,是不薄的意味,就像“民德归厚”的厚。那么笃也与“君子笃于亲”的笃意思相通。凡是有所作为,务必厚道周到而不做刻薄轻浮的事叫做笃。这样,才与敬并行而互相成就。行,兼指处理事务和与人说话。处理事务恭敬,是敬;与人交往忠诚,是笃。
九
朱子既然说“常像有看见”,又说“难道有一块东西,光辉辉地在那里”。既然没有东西可见,那么“常像有看见”的又看见了什么呢?潜室先生说“让自己实在有的那个道理一直摆在眼前”。他说“自己实在有的”,那就是在心中的意思。在心中的,怎么能让它在眼前呢?这与人不能自己看见自己的脏腑是一个道理。
《尚书》说:“顾念那上天的明命。”天所赋予的使命,虽然运行在无声无臭之中,但凡是百姓万物的变化,治乱的征兆,则没有不依附于形色的,所以说“常目在之”是可以的。自己所有的道理,固然不假借外物,但怎么能让它在目前呢?
这种说法既然不对,那么就应当只说“念念不忘”,像朱子所说的“说话一定要忠诚守信,行为一定要笃实恭敬”那样就可以了。想要是志愿,没能做到而想要做到。凡人所想要的,并不是他立即能看见的。或者是看见了然后想要,那么看见没有作用而想要才有功效。然而仔细推敲经文,一定是这样看见了然后才能实行,那么不仅以想要为功效,而得力在于看见了,已经能忠诚守信笃实恭敬而看见更加紧密了。这样把“必欲”当作“常见”,意思也疏远了。
既然不是内在的东西可见,又不是仅仅常想不忘就能说是看见,难怪寻求其实质而得不到,一定会以为有一光辉辉的东西在面前了。这又是佛教“处处逢渠”的邪说,不是圣人的教化。
所谓看见,是看见忠诚、守信、笃实、恭敬。这四者,与仁义礼智这些自己固有的不同。仁实在有仁,不等待有不仁的人来显现它的仁;义、礼、智不等待不义、无礼、不知的对比来显现它们的存在,也是这样。至于忠,则等待有不忠来显现它的忠,信与笃敬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因此仁义礼智,不因使用不显现而本体也隐藏。至于忠信笃敬,则一定等待言行然后才有,而且没有不忠就已经是忠,没有不敬就已经是敬,没有另外的本体。至于仁,没有不仁未必就是仁。那么在未说、未行的时候而在前在衡,实在没有东西可见。
没有东西可见而“常像有看见”,这不容不怀疑了。然而一定有可见的,是因为忠信笃敬,是合乎人与事而产生的,是自己与天下相贯通的关键。所以忠信笃敬没有本体,而言行有本体。即使未说而有可说的本体,未行而有可行的本体,所以言行的本体没有间断。未说而有言
之体,未行而有行之体者,言行之体隐而人与事之受吾言行之体者不隐也。无体者不可见,而有体者可见。体隐者有时不见,而不隐者无时而不可见。
译所谓“体”,是指尚未行动却已具备行动的实质。所谓“言行之体隐而人与事之受吾言行之体者不隐”,是说言行的实质虽然隐蔽,但人和事物所承受的我的言行实质却不隐蔽。没有实质的事物不可见,而有实质的事物可见。实质隐蔽的事物有时不可见,而不隐蔽的事物则无时不可见。
今夫或立,或在舆,未有言而未有行,然而盈吾目者,皆人与事之待吾言行者也。君子之欲忠信笃敬者,既不忘于心,而效于天下之动以为之则,故必有人焉,必有事焉,寓于目者无不有以察其理。苟有人也,苟有事也,则必有其必尽之实,必有其不可渝之故,必有其相恤而不容薄、相警而不容肆之情。理取之目前,而皆忠信笃敬用之所行,则皆忠信笃敬体之所著。斯所谓无须臾之离而“其则不远”者也。
常若见之,而后吾之欲忠信、欲笃敬者,益以警觉其心而无可息矣。取精多而用物弘,则以言而忠信,以行而笃敬,道以豫而不穷矣。此集注“念念不忘”、“常若有见”之二义,相须而始尽也。
乃或疑夫人与事之当前,则以人事见其理矣;若其人事之未接,而君子之忠信笃敬其隐乎?此又无容疑也。
夫子之言此,以答子张之问行也,进论及言行之未出诸身者而已密矣。故曰“立”,曰“在舆”,而不及乎不睹不闻也;曰“忠信”,曰“笃敬”,而不及乎仁义礼知之德也。忠信笃敬者,动而善其几也。仁义礼知者,固有乎静以统动者也。其但为行言也,则因人之情、因事之理,而行其德于动也。其曰“参前”,曰“倚衡”者,是物来接己,而己往治物之介也。若夫人所不接,事所不及,则君子之存养夫所性之德以为忠信笃敬之本,则不但于行而见功;而以之言行,则嫌于动几之未警。圣人之教,各有攸宜,固无所用其疑也。
十
仁义礼知,在天地之道为阴阳刚柔之体;忠信笃敬,在天地之道为化育。中庸立本、知化,分作两项说,思之自见。
阴阳有定用,化育无定体,故阴阳可见,化育不可见。“体物而不可遗”,其不遗夫物者,未尝成能于物之时,不可见也,须于物见之,须于物之不可遗者见之。如稻不得水则槁,此即可见。未言之忠信,未行之笃敬,须于所立之前、所驾行之衡边,见不可不忠信、不可不笃敬之理。初时须随在尽心观察,亦与察言观色相近。既则充满目前,应接不暇矣。
一一
胡氏谓“有志之士,慷慨就死;成德之人,从容就死也”,此亦不可执。时当其不得从容,则仁人亦须索性著。若时合从容,志士亦岂必决裂哉?刘越石、颜清臣,皆志士也,到死时却尽暇豫不迫。夫子直于此处看得志士、仁人合一,不当更为分别。近瞿、张二公殉难桂林,别山义形于色,稼轩言动音容不改其素,此又气质之高明、沉潜固别,非二公之一为志士,一为仁人,可分优劣也。
一二
死生之际,下工夫不得,全在平日日用之闲,朱子此说,极好著眼。乃平日工夫,不问大小,皆欲即于义理之安,自君子之素履;要不为死生须分明,而固以彼养之也。仁人只是尽生理,却不计较到死上去。即当杀身之时,一刻未死,则此一刻固生也,生须便有生理在。于此有求生之心,便害此刻之生理。故圣人原只言生,不言死;但不惜死以枉生,非以处置夫死也。
若于死上寻道理,须教如何死,此便是子路问死之意。子路唯想著求个好处死,如卖物不复问价。到底子路死之道则得,而失身仕辄,生之日已害仁矣。仁人必不将死作一件事,为之豫施料理,只此与释氏所言“生死事大”者迥别。
至于志士,则平日未皆合义,特于君父大伦加倍分明;故一力只要夺日补天,到行不去处,转折不得,则亦付之一死而已,亦初不于平日以死为志也。
一三
朱子引邵康节、吴氏引蔡西山说三正,俱于此“行夏之时”训证不切。故后人胡乱只将三建作三正大题目。若然,则商、周之王者,止换下一个正月,有甚要紧?天运循环无端,不可为首,但略有取义,即与改易岁首,则秦之建亥,今回回家之建巳,亦无不可矣。
三正者,其本在历元,而岁首其末也。岁首之建子、建丑、建寅者,以历元之起于此三辰者异也。其法,以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所起之次、七合之
译如今,无论是站立还是乘车,话未说出口,事未做出来,然而充满我视野的,都是等待我言行的人与事。君子想要做到忠诚、守信、厚实、恭敬,既然心中不忘,并以天下万物的动作为准则来效法,那么必定有人存在,必定有事发生,映入眼帘的事物没有不能用来观察其道理的。如果有人存在,如果有事发生,那么必定有必须竭尽的实情,必定有不可改变的原因,必定有彼此体恤而不允许轻慢、相互警示而不允许放纵的情理。道理从眼前选取,而都是忠诚、守信、厚实、恭敬所运用的行为,那么也都是忠诚、守信、厚实、恭敬所体现的本质。这就是所说的片刻不离开而“准则并不遥远”的道理。
常常好像看见它们,然后我内心想要忠诚守信、厚实恭敬的愿望,就更加警觉我的心志而没有可以停息的时候了。汲取精华多而运用事物广,那么言语就忠诚守信,行为就厚实恭敬,道就能预先准备而不困穷了。这是集注中“念念不忘”、“常若有见”这两层含义,相互依赖才能完全体现。
于是有人怀疑,当人和事摆在面前时,可以通过人事来显现道理;但如果人事尚未接触,君子的忠诚、守信、厚实、恭敬就隐藏了吗?这也没有必要怀疑。
孔子说这些话,是为了回答子张关于如何行事的提问,进而论述到言行尚未从自身发出的时候就已经严密了。所以说“站立”,说“在车上”,而没有涉及到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说“忠诚守信”,说“厚实恭敬”,而没有涉及到仁义礼智这些德行。忠诚、守信、厚实、恭敬,是在行动中善于把握细微的征兆。仁义礼智,是本来存在于静止中以统领行动的。如果只是谈论行事,那么是依据人的情理、事的道理,在行动中施行德行。所谓“参前”,所谓“倚衡”,是外物来接触自己,而自己前往治理外物的中介。如果人所不接触,事所不及,那么君子存养本性中的德行作为忠诚、守信、厚实、恭敬的根本,那么不仅在行动中见到功效;如果用来言行,那么恐怕行动细微的征兆没有警觉。圣人的教化,各有适宜的地方,本来没有地方需要怀疑。
十
仁义礼智,在天地之道中是阴阳刚柔的实体;忠诚、守信、厚实、恭敬,在天地之道中是化育。《中庸》确立根本、了解化育,分作两项来说,思考一下自然明白。
阴阳有固定的作用,化育没有固定的实体,所以阴阳可见,化育不可见。“体物而不可遗”,那没有遗漏万物的,在未曾在万物上成就能力的时候,是不可见的,必须在万物上看见它,必须在万物不可遗漏的地方看见它。比如稻子得不到水就会枯槁,这就可以看见。未说出口的忠诚守信,未做出来的厚实恭敬,必须在站立之前、所驾车的车辕旁边,看见不可不忠诚守信、不可不厚实恭敬的道理。起初必须在各处尽心观察,也与察言观色相近。之后充满眼前,应接不暇了。
一一
胡氏说“有志之士,慷慨赴死;成德之人,从容赴死”,这也不可拘泥。时机到了不能从容,那么仁人也必须索性果断。如果时机适合从容,志士又何必决裂呢?刘琨、颜真卿,都是志士,到死的时候却都从容不迫。孔子直接在这里看到志士、仁人合一,不应当再分别。近代瞿式耜、张同敞二公在桂林殉难,别山义形于色,稼轩言动音容不改其素,这又是气质的高明、沉潜本来不同,并非二公一个是志士,一个是仁人,可以分出优劣。
一二
在死生的关头,下工夫不得,全在平日日常生活的闲暇中,朱子这个说法,着眼点极好。于是平日的工夫,不问大小,都想要符合义理的安定,这是君子平素的践行;不要为了死生必须分明,而本来是用那个来涵养的。仁人只是尽生理,却不计较到死上去。即使到了杀身的时候,一刻未死,那么这一刻本来也是生,生就必须有生理在。在这里有求生之心,就妨害了这一刻的生理。所以圣人原本只说生,不说死;只是不惜死来枉生,并不是为了处置死。
如果在死上寻找道理,必须教人如何死,这就是子路问死的用意。子路只想着求个好处死,就像卖东西不再问价。到底子路死的道理得到了,但失身于仕于辄,活着的时候已经妨害仁了。仁人必定不把死当作一件事,预先施设料理,这正与佛教所说的“生死事大”截然不同。
至于志士,那么平日并非都符合义理,只是在君父的大伦上加倍分明;所以一心只要夺日补天,到行不通的地方,转折不得,也就付之一死罢了,也起初不在平日以死为志向。
一三
朱子引用邵康节、吴氏引用蔡西山说三正,都在这“行夏之时”的解释上不够贴切。所以后人胡乱只把三建当作三正的大题目。如果这样,那么商、周的王者,只换下一个正月,有什么要紧?天运循环无端,不可为首,但只要略有取义,就与改易岁首,那么秦的建亥,如今回回族的建巳,也没有不可的了。
三正,其根本在历元,而岁首是其末节。岁首的建子、建丑、建寅,是因为历元的起始在这三个星次不同。其方法,以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所起的星次、七合之
时为元,因以推步七政行躔之度,上推其始,而以下极其终。其说备于刘歆三统历。古固迭用此法,夏则改尧、舜所用颛顼之地正,而复上古之人正也。
译当时正值元始之年,于是依据推算日月五星运行轨迹的方法,向上追溯其起始,向下推演其终结。这种说法完备地记载在刘歆的《三统历》中。古代本来交替使用这种方法,夏朝则改变了尧、舜所采用的颛顼历的“地正”,而恢复上古的“人正”。
夏历历元,甲寅岁,甲子月,先年仲冬。甲寅日,平旦冬至朔。商历历元,甲辰岁,乙丑月,先年季冬。甲辰日,鸡鸣冬至朔。周历历元,甲子岁,甲子月,甲子日,夜半冬至朔。其算:积二人统为一地统,三人统为一天统,愈远则疏,愈近则密。谓斗分岁差等。故夫子以夏历之简密为合天,于春秋讥日食之失朔,而此曰 “行夏之时”,不专谓岁首也。岁首之三建,因历元而取其义,以岁配一元耳,于历无大关系。
一四
“远虑”“近忧”,朱子只用苏注,已无余义。蔡觉轩说“以时言,恐亦可通”,犹有慎疑之意。其云“如国家立一法度”云云,则与圣言相刺谬矣。
“人无”云者,为恒人言,既非有国家者之词。且即在国家立法,也只要与天下宜之,而道之不易者,自可以传子孙,俟后圣。若随事计虑将去,如何得久远无弊,则事故之变,虽圣人有所不知;而于未变防变,则即其所防者为近忧矣。秦之愚黔首,宋之释兵权是已。
“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可继者,必有待于继之者。“若夫成功,则天也”,而何能为之虑哉?双峰不审,而曰“虑不及千百年之远,则患在旦夕之近矣”。一人一事而虑及千百年,则夫子当藏书于秦火不及之地矣。况凡人之虑,只为算计到底,故利谋深而私意惑。冉有言“后世必为子孙忧”,而夫子斥其忧在萧墙之内,此以知虑远者之得忧近也。患得患失,无所不至,俱从此来。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而其行于蛮貊、洽于四国者,只是素位中宽大广远规模,断不作百年料量,如田舍之积粟收丝也。此人事自然之势,亦人心义利之分。苏说自正。
一五
若无以为义之本,则待一事方思一事之义,即令得合,亦袭取尔。义在事,则谓之宜;方其未有事,则亦未有所宜。而天德之义存于吾心者,则敬是已。故曰“行吾敬”,敬行则宜矣。程子推本于敬,真知义之言也。
新安陈氏谓此章本无“敬以直内”意,夫子因君子制事而赞之,故但云然。乃制事,因乎事者也。事无分于常变,无分于缓急,猝然当前以待君子之制,如何安顿得者四段精密贯通?唯其为君子也,而后能然,故曰“君子哉”。然则开口说一“君子”,便有一“敬以直内”在里许,特新安不察耳。
一六
“没世”是通算语,犹言终身,皆指在生之日说。双峰以盖棺论定言此,大错。所谓盖棺论定者,言一日未死,或不免于失节而败其名,非此之谓也。若生前得失,付之不较,却但求身死之后有称于来者,则李西涯之屈膝以求美谥,未为过矣。圣人只说“天下归仁”, “邦家无怨”,初不索知己于泉路。
一七
朱子说“道体无为”,是统论道;张子言性,则似以在人者言之。所以双峰云“此‘ 道’字是就自家心上说,不是说道体”,与朱子之言相背。以实思之,道体亦何尝不待人弘也!
有天地之道,有君子之道,莫不有体。君子之道,如子臣弟友,其体也。人之为伦,固有父子,而非缘人心之孝慈乃始有父有子,则既非徒心有之而实无体矣;乃得至诚之经纶,而子臣弟友之伦始弘,固已。天地之道虽无为而不息,然圣人以裁成辅相之,则阴阳可使和,五行可使协,彝伦可使叙,赞之以大其用,知之以显其教,凡此皆人之能。岂如双峰所云“蟠天际地,何待人弘”也哉?
张子说“心能尽性,性不知捡其心”,其大义微言,自难与章句之儒道。张子原不将 “心”字代“人”字,“性”字代“道”字。心者,人之能弘道者也。若性之与道,在大儒眼底,从条理粲然中,看得血脉贯通,故不妨移近一层与人说。道体自流行于天下,而与吾性相附丽,唯人有性,故天下之道得与己而相亲。此张子之所以言性也。“心能尽性”,性尽则道以弘矣。“性不知捡心”,故道无繇以弘人也。性涵道,则道在性中,乃性抑在道中,此不可煞说。而非性即道、道即性也。
译夏历的历法起元,是甲寅年,甲子月,前一年的仲冬。甲寅日,平旦时分冬至且为朔日。商历的历法起元,是甲辰年,乙丑月,前一年的季冬。甲辰日,鸡鸣时分冬至且为朔日。周历的历法起元,是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夜半时分冬至且为朔日。其推算方法是:将两个二统合并为一个地统,三个三统合并为一个天统,年代越久远则推算越疏略,年代越接近则推算越精密。这指的是斗分岁差等概念。所以孔子认为夏历的简略精密符合天道,在《春秋》中讥讽日食推算失于朔日,而这里说“行夏之时”,并不专指岁首而言。岁首的三建(寅、丑、子),是因为历法起元而取其义,以岁配一元罢了,对于历法本身没有大的关系。
一四
“远虑”“近忧”,朱熹只采纳苏氏的注解,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含义了。蔡觉轩说“从时间的角度说,恐怕也可以讲通”,还存有谨慎怀疑的意思。他说“比如国家确立一种法度”等等,那就与圣人的言论相违背了。
“人无”这句话,是针对普通人说的,既然不是拥有国家者的言辞。况且即使是在国家立法,也只要适宜于天下,那不可改变的道理,自然可以传给子孙,等待后来的圣人。如果随着事情的变化去算计谋划,怎么能做到久远而没有弊端呢?那么事情的变化,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知;而在事情未变时防备变化,那么所防备的就是近忧了。秦朝愚弄百姓,宋朝解除兵权,就是这样的例子。
“君子创业垂统,是为了可以继承。”可以继承的,必定有待于继承的人。“至于成功,那是天意”,又能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双峰没有审察清楚,却说“忧虑不到千百年之远,祸患就在旦夕之近了”。一个人一件事而忧虑到千百年,那么孔子应当把书藏在秦火烧不到的地方了。况且凡人的忧虑,只是为了算计到底,所以利谋深重而私意惑乱。冉有说“后世必为子孙担忧”,而孔子斥责他的忧虑在于萧墙之内,由此可知忧虑深远的人反而得到近忧。患得患失,无所不至,都从此而来。所以说“君子安于自己的本分而行”。而他在蛮貊之地也能施行,在四国也能融洽,只是安于本分中宽大广远的规模,断不做百年的打算,像田舍人家积粟收丝那样。这是人事自然的趋势,也是人心义利的分别。苏氏的说法自然正确。
一五
如果没有作为义的根本,那么等到一件事发生才思考这件事的义,即使符合,也是袭取罢了。义在事中,就称为宜;当还没有事情时,也就没有所宜。而天德之义存于我们心中的,就是敬。所以说“行吾敬”,敬行则宜了。程子推究根本于敬,是真知义的话。
新安陈氏认为这一章本来没有“敬以直内”的意思,孔子因为君子制事而赞叹,所以只说这样。然而制事,是依据事情而言的。事情不分常态与变故,不分缓急,突然出现在面前等待君子去裁制,如何能安顿得下这四段精密贯通的道理?只有因为是君子,然后才能这样,所以说“君子哉”。那么一开口说一个“君子”,便有一个“敬以直内”在里面,只是新安没有察觉罢了。
一六
“没世”是通算的用语,犹如说终身,都指在世的日子而言。双峰用盖棺论定来解释这句话,大错。所谓盖棺论定,是说一天没死,或许不免于失节而败坏名声,不是这个意思。如果生前的得失,付之不计较,却只求死后有称誉于后人,那么李西涯屈膝以求美谥,也不算过分了。圣人只说“天下归仁”,“邦家无怨”,起初并不向黄泉之路寻求知己。
一七
朱熹说“道体无为”,是总论道;张载言性,则似乎是从在人者而言的。所以双峰说“这个‘道’字是就自家心上说,不是说道体”,与朱熹的话相违背。以实情思考,道体又何尝不待人弘扬呢!
有天地之道,有君子之道,无不有体。君子之道,如子、臣、弟、友,是其体。人之所以有伦理,固然有父子,而不是因为人心的孝慈才开始有父有子,那么既不是徒有心想而实际上没有体了;而是得到至诚的经纶,子、臣、弟、友的伦理才开始弘扬,本来就是这样。天地之道虽然无为而不息,然而圣人以裁成辅相来对待,那么阴阳可使和,五行可使协,彝伦可使叙,赞之以大其用,知之以显其教,凡此都是人的能力。哪里像双峰所说“蟠天际地,何待人弘”呢?
张载说“心能尽性,性不知捡其心”,其大义微言,自然难以与章句之儒说道。张载原本不将“心”字代替“人”字,“性”字代替“道”字。心,是人能弘道的能力。至于性与道,在大儒眼底,从条理粲然中,看得血脉贯通,所以不妨移近一层与人说。道体自然流行于天下,而与我们的性相附丽,只有人有性,所以天下的道得以与自己相亲。这是张载之所以言性的原因。“心能尽性”,性尽则道以弘了。“性不知捡心”,所以道无由以弘人。性涵道,则道在性中,然而性抑在道中,这不可死板地说。而不是性即道、道即性。
双峰煞认性作道,遂云“四端甚微,扩而充之,则不可胜用”。夫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心也。人之有是四端,则其所以能弘道者也。若以扩充为弘,则是心弘心而人弘人矣。如其不然,而以四端为道,则夫仁义礼智者,德也;即其在性,亦所性之德也。夫子固不曰人能弘德也。双峰之徒为枝蔓,固不如熊勿轩所云“唯学故能廓而大之”,语虽浅而不失也。
译双峰先生错误地将本性等同于道,于是说:“四端非常细微,将其扩充起来,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心,都是心的表现。人拥有这四种端绪,就是人能够弘扬道的凭借。如果把“扩充”理解为“弘扬”,那就是心在弘扬心,人在弘扬人了。如果并非如此,而是把四端当作道,那么仁、义、礼、智就是德;即使它们存在于本性之中,也只是本性所具有的德。孔子本来并没有说“人能弘扬德”。双峰先生的追随者使义理变得枝蔓繁杂,确实不如熊勿轩所说的“正因为学习,所以能够使之开阔宏大”,这话虽然浅显,却没有失当之处。
若张子之意,则以发圣言之大指,谓:“心能尽性”,苟有是心者皆可以作圣;“性不知捡其心”,则人之有不善者,其过在心而不在性;心该情才言。唯心不足以尽性,病亦在不学。而非性不足以凝道;道本静,故性虽静,而道自凝焉。性继道以无为,则不善而非其过;继善成性,故曰性继道。以释天下之疑:谓人之不弘者为道本不弘,而人无容强致其功,因以倡邪说而趋诐行。其以发夫子之微言,至深远矣,宜乎双峰之未逮也。
一八
但言仁,则为心德之全。今曰“仁能守之”,此其为德,唯在能守,而所守者又但其知之所及,则不可遽以全德归之。倘其为全德矣,则如见宾、承祭,而何有不庄;‘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何动之不善也?
此章四段,一步切实一步,所以约高明于平实。自非圣人彻底示人,则必颠倒看去,说动之以礼为最易,而以知之能及为极至;将其用功,急于求明,而以礼为末矣。乃合始末功用而言,则繇得以几于尽善,其次第固有如此。若君子之以知止至善为学也,则迎头便须从礼上分明,而抑先简治威仪以为之则,只此两者是学者有捉摸处,功极于此,而事始于此。
故夫君子之德,以通民物之志而成天下之务者,莫不以“知及”利“精义入神”之用。然而其所从入者,则必内持之以仁,外持之以庄,而受其法则于礼。盖不如是,则虽知及之而有得矣,然而始事未密,则其末流之病,且有如此者。是以内外交养,知行并懋,大其功于始,斯以备其效于终也。
知此,则为学之次序可知,固不当如小注所云“以仁为主”矣。仁为心德之全者,上统知而下统庄、礼,以之守而即以之及;以莅,以动,莫不于此。今但云“能守”,则其为 “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功能,亦宅心之纯而非心德之固纯,力行之至而非万行之统宗也。
盖仁者,无私欲也,欲乱之则不能守,汲黯所谓“内多欲而外行仁义”是也;仁者,无私意也,私意惑其所见则不能守,季文子之所以陷于逆而不决是也;仁者,固执其所择者也,执之不固则怠乘之而不能守,冉有所云“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者”是也。去私欲,屏私意,固执其知之所及而不怠,此三者足以言仁矣。岂必天理浑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以统四端而兼万善,然后为能守哉?
夫所患于知者,以与理不相及也;抑有及有不及,而不能必其及也。曰“知及之”矣,是吾之于理,已彻其表里,而全体皆章,大用无隐矣。故知及者,与道体相称之尽词也。仁之所守,庄之所出,礼之所行,皆无有能过于知及者之所及。故以言乎其至,则知及为尚,而以仁守,以庄莅,以礼动,率循夫简易平实,非知及浅而仁守深。不得独以仁守为全功,固矣。
从其已至而言之,则仁守之诣入,较庄、礼而深。乃从入德之从事者言之,则不重不威,非礼而动,固无从以望仁之能守。从其成事而观之,则知及者至动以礼而德始全。若从其适道而言之,则以明夫高明无实与得内忘外者为无本之学也。
直到上达处,方知下学之益,故曰“下学而上达”。得而无失,民敬之而极乎至善,然后知君子之学,谨于礼以为节文,修之于言动容色以定威仪,而知行并进,不但用其聪明以几觉悟者,其用益显而取效益深也。
此与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效以相因而至,而事之始终必以知止至善为先务一理。故朱子引大学以证此,诚为合符。而特其以知及为知至则是,而以庄莅配修身正心为未叶耳。若其以仁守配诚意,亦自好善而必欲得,恶恶而必欲去者言之,则其非心德之全可知矣。诸儒冗说纷纷,如雾行舟,不知津步,汰之可也。
一九
集注“德愈全而责愈备”句,须活看。其云“不可以小节而忽之”,盖当入德之始,便不可忽,非谓仁守之后始当不忽于庄,庄莅之余始当不忽于礼;则亦非谓业已得而始责其不失,逮乎不失而始责
译如果按照张载的意思,那么是为了阐发圣人言论的大旨,说:“心能尽性”,只要有这种心的人都可以成为圣人;“性不知检束其心”,那么人中有不善的,过错在于心而不在于性;心统摄情和才而言。只有心不足以尽性,弊病也在于不学习。而不是性不足以凝聚道;道本来静止,所以性虽然静止,而道自然凝聚。性继承道以无为,那么不善就不是它的过错;继承善而成就性,所以说性继承道。以此来解释天下的疑惑:说人不弘大是因为道本来不弘大,而人没有能力勉强达到功效,因而倡导邪说并趋向偏颇的行为。他用来阐发孔子的微言,极其深远,难怪双峰(胡宏)未能达到。
一八
只说仁,就是心德的全部。现在说“仁能守之”,这种德行,只在于能够坚守,而所坚守的又只是知识所达到的范围,就不能立刻把全德归于它。如果它是全德,那么像见宾客、承祭祀时,怎么会有不庄重的;‘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怎么会有行动不善的呢?
这一章分四段,一步比一步切实,所以把高明的道理约归于平实。如果不是圣人彻底地指示人,就一定会颠倒着看,说用礼来规范行动最容易,而以知识能达到为极致;把用功的重点,急于求明白,而把礼当作末节了。于是合开始和结束、功用来说,那么由知识达到几乎尽善,其次序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君子以知止至善为学问,那么迎面就必须从礼上分明,而且先简治威仪作为准则,只有这两者是学者有把握的地方,功夫极于此,而事情始于此。
所以君子的德行,以通达民物的志向而成就天下的事务,没有不以“知及”利于“精义入神”的功用。然而他所从入的地方,必须内持以仁,外持以庄,而接受法则于礼。大概不这样,那么虽然知识达到而有得,然而开始事情不周密,那么其末流的弊病,就有像这样的。因此内外交养,知行并勉,在开始时扩大功夫,以此来完备最终的效果。
知道这个,那么为学的次序就可以知道,本来不应当像小注所说“以仁为主”了。仁是心德的全部,上统知而下统庄、礼,用它来守而就用它来及;用它来莅,用它来动,没有不在此的。现在只说“能守”,那么它是“拳拳服膺而弗失”的功能,也是居心的纯正而不是心德的固纯,力行的极致而不是万行的统宗。
大概仁者,没有私欲,私欲扰乱就不能守,汲黯所说的“内多欲而外行仁义”就是这样;仁者,没有私意,私意迷惑所见就不能守,季文子之所以陷于逆而不决就是这样;仁者,固执他所选择的,执之不固就懈怠乘虚而入而不能守,冉有所说的“不是不喜欢您的道,是力量不足”就是这样。去除私欲,摒弃私意,固执知识所达到的而不懈怠,这三者足以说仁了。难道一定要天理浑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统摄四端而兼万善,然后才能守吗?
所患于知的,是与理不相及;也有及有不及,而不能必定其及。说“知及之”了,是我对于理,已经透彻其表里,而全体都彰显,大用没有隐藏了。所以知及,是与道体相称的尽词。仁所守的,庄所出的,礼所行的,都没有能超过知及者所及的。所以说到其极致,那么知及为尚,而以仁守,以庄莅,以礼动,遵循简易平实,不是知及浅而仁守深。不能独以仁守为全功,本来就是这样。
从已经到达的地方来说,那么仁守的造诣,较庄、礼而深。但是从入德的从事者来说,那么不重不威,非礼而动,本来无从希望仁能守。从成事而观察,那么知及者至动以礼而德始全。如果从适道来说,那么以明夫高明无实与得内忘外者为无本之学。
直到上达处,才知道下学的益处,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得而无失,民敬之而极乎至善,然后知道君子的学问,谨于礼以为节文,修之于言动容色以定威仪,而知行并进,不但用其聪明以几觉悟者,其用益显而取效益深也。
这与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效以相因而至,而事之始终必以知止至善为先务一理。所以朱子引大学以证此,诚为合符。而特其以知及为知至则是,而以庄莅配修身正心为未叶耳。若其以仁守配诚意,亦自好善而必欲得,恶恶而必欲去者言之,则其非心德之全可知矣。诸儒冗说纷纷,如雾行舟,不知津步,汰之可也。
一九
集注“德愈全而责愈备”句,须活看。其云“不可以小节而忽之”,盖当入德之始,便不可忽,非谓仁守之后始当不忽于庄,庄莅之余始当不忽于礼;则亦非谓业已得而始责其不失,逮乎不失而始责
其生民之敬,民已敬而始责其尽善也。唯稽其成功而责之愈备,则当其为学,而所责者已密矣。
译对于百姓的恭敬,是百姓已经恭敬了,才开始要求他们做到尽善尽美。只有考察他们取得的成效,对他们的要求才更加完备,那么当他们从事学业时,所受到的要求就已经非常细密了。
凡圣贤文字若此类者,须以学问实为体验,则圣意自见,不可泥文句而执为次序。语言之次第,自不容不如此迤▯说来,其实却是始终一致。如天道循环无端,而言四时者,不得不以春为始,非春前之一日不为方春之日先也。
要此一章,原以反覆推求,而从成功之中,拣序其醇疵之大小,以为立言之次,而圣教之方,自在言外。动之以礼,必须详其节文度数之则;格物致知,功即在此。庄以莅之,必须有远暴慢鄙倍之功;仁,必须有胜欲胜怠之事;知,必[须]有知天知人之学。方博于文,即约于礼;其以成己,即以成物。学者须别自体验。事虽有渐而规模必宏,安得于文句求线路,以惘然于所从入哉!
二十
凡小人与君子并言,则既非卑污已甚之小人;君子与小人并言,亦非必才全德备之君子。双峰之说,可通于“和同”、“骄泰”、“求人求己”诸章。
二一
“未见蹈仁而死”,与“杀身成仁”义不双立,问者自是好个问头。看圣人文字,须如此较量,方见敦化、川流之妙。惜乎潜室之不给于答,而为之强词也。
夫子决言蹈仁者不死。若云比干虽死而不死,则必身名俱殒之谓死,蹈仁者之不然,岂待论哉?且如屈原,既是蹈仁而死,亦是蹈水而死。其蹈而死,均也,更何以相形而见仁之无害耶?
繇夫子之决言,则蹈仁而死者,尽古今求一人不得。若杀身成仁者之死,则值时命之不造。时死之也,命死之也,岂仁死之哉?使以比干之自靖自献,遇尧、舜之主,且可忘言;即使值汉文帝、唐太宗,亦且倾听;又其不幸而遇庸主,祸亦不至剖心。故忠谏者,本尊主安民之道,而非致死之道也。
谏无致死之道,则比干之死,非蹈仁之过。与水火本有杀人之道,而死者之过在蹈水火,正自悬隔。故曰“杀身以成仁”,而非繇仁故杀身也。以此求圣人之言,同条一贯,如冬寒之不碍于夏暑矣。
二二
杀身以成仁则宜,杀身以求仁则不可,故知蹈死者之非能蹈仁也。秦始皇之流毒甚矣,荆轲之刺之,岂曰不当?然轲所以不得为仁者,非轲所当成之仁而刺之,则非诛暴之道。徒蹈死地以求仁,便是为名,非天理人心固有之理。此与蹈水火者同,非蹈仁也。
二三
“不复论其类之善恶,如雨露之施于万物”,此说与释氏一辙。易言“见恶人,一▯尢咎”,亦但谓见之而已,非遂可收之为吾徒也,故子曰“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而稗官小说言颜涿父为盗之类,自讹传无实。
释氏唯不加拣别,故云“众生无边誓愿度”。既徒有其言而必不能践,而以此为教,则必移挪向下说,令下愚不肖略可解了信慕;抑取俗情所艳以歆动之,如说西方世界七宝装成等。取下愚所畏以迫胁之,如说地狱诸苦等。意本无余而多为之词以丁嘱之。如烦词不已,又说偈言等。其稍为出脱者,则又开径截一门,以使之功省而自谓所得者全。如“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等。不拣善恶而教者,势必出于此。
若圣人之教,洋洋优优者,待其人而行,广大高明,精微敦厚,必不合流俗而同污世。及其言吉凶成败之理,则苦节大贞而不讳其凶,邦家必闻而以为非达,初不以利诱威胁,强恶人而使向于善。即如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亦至简易矣,然使陷溺深固者闻之,其有能信以为然者乎?
故恶人必不游君子之门,而君子必不取恶人而教。其行乎其所行,止乎其所止,与天之不以人之聪明畀之鸟兽,其揆一也。今云“不复论其类之善恶”,岂其然哉!
夫言“有教”者,言君子之有其教也,非谓尽人而有之以为教也。“教”之为言,非授也,以言乎所以诲人之条教也。其言“类”者,言教也,非言人也,言君子设教以教学者,其为道也:高者无所私授,卑者无所曲引;示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不徇以其类,或与深言之而或与浅言之也。
故博文、约礼,所以教众人之
译大凡圣贤的文字像这类情况,必须通过学问切实地去体会,那么圣贤的本意自然就会显现,不可以拘泥于文字语句而执着于固定的次序。语言表达的先后顺序,自然不能不这样循序渐进地说来,但其实却是始终一致的。就像天道循环没有起点,但谈论四季时,不得不以春天为开始,并不是说春天之前的一天不是方春之日的先兆。
这一章的要旨,原本是通过反复推求,从成功之中,拣选出精纯与粗劣的大小差别,以此作为立论的次序,而圣贤教化的方法,自然存在于言语之外。用礼来规范行为,必须详细考察礼节法度的准则;格物致知,功夫就在这里。庄重地对待它,必须有远离暴慢鄙倍的功效;仁德,必须有战胜欲望、战胜懈怠的事迹;智慧,必须有了解天道、了解人道的学问。刚广泛地学习文献,就简约地遵循礼制;那用来成就自己的,也就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学者必须各自去体会。事情虽然有渐进的过程但规模必定宏大,怎么能从文字语句中寻找线索,从而对从哪里入手感到茫然呢!
二十
大凡小人与君子并提,那么既不是卑劣污浊到极点的小人;君子与小人并提,也不是必定才德完备的君子。双峰先生的说法,可以通用于“和同”、“骄泰”、“求人求己”等章节。
二十一
“没有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与“杀身成仁”的意义不能同时成立,提问者这确实是个好问题。看圣人的文字,必须这样推敲衡量,才能见到敦厚化育、川流不息的妙处。可惜潜室先生回答不了,却为此强词夺理。
孔子决然地说践行仁德的人不会死。如果说比干虽然死了但又不算死,那么必定是身体和名声都毁灭才叫死,践行仁德的人不是这样,难道还需要争论吗?况且像屈原,既是践行仁德而死,也是投水而死。他因践行而死,都是一样的,又凭什么对比来显示仁德没有害处呢?
根据孔子决然的话,那么践行仁德而死的人,遍求古今也找不到一个。至于杀身成仁的人的死,那是遇到了时运不济。是时运让他死,是命运让他死,难道是仁德让他死吗?假使以比干自我安定、自我奉献的精神,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甚至可以无言以对;即使遇到汉文帝、唐太宗,也会倾听;又即使不幸遇到平庸的君主,祸患也不至于剖心。所以忠言直谏,本是尊崇君主、安定百姓的道理,而不是致死的道理。
直谏没有致死的道理,那么比干的死,不是践行仁德的过错。与水火本来有杀人的道理,而死者的过错在于涉足水火,这两者正自截然不同。所以说“杀身以成就仁德”,而不是因为仁德所以杀身。以此探求圣人的言语,同属一条脉络,就像冬天的寒冷不妨碍夏天的炎热一样。
二十二
杀身以成就仁德是适宜的,杀身以求取仁德则不可以,所以知道赴死的人并不是能够践行仁德的。秦始皇的流毒太深了,荆轲刺杀他,难道说不应当吗?然而荆轲之所以不能称为仁者,是因为他所要成就的仁德而刺杀他,那就不是诛杀暴君的道理。只是涉足死地以求取仁德,就是为名,不是天理人心固有的道理。这与涉足水火的人相同,不是践行仁德。
二十三
“不再论其类别的善恶,就像雨露施于万物”,这种说法与佛教是一路货色。《易经》说“见到恶人,没有灾祸”,也只是说见到而已,并不是就可以收为门徒,所以孔子说“不可以和他说话却和他说话,是失言”。而稗官小说中说颜涿父是盗贼之类,自然是讹传没有事实。
佛教只因为不加拣别,所以说“众生无边誓愿度”。既然徒有其言而必定不能践行,而以此为教,那么必定要向下挪移说法,让下愚不肖的人略可理解信服仰慕;或者取世俗所艳羡的东西来引诱他们,如说西方世界七宝装成等。取下愚所畏惧的东西来胁迫他们,如说地狱诸苦等。本意没有多余的话却多作言辞来叮嘱。如果烦琐的言辞不停,又说偈言等。稍微为之解脱的,又开辟一门捷径,使之功夫节省而自以为所得完全。如“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等。不拣善恶而施教的,势必出于此。
至于圣人的教化,洋洋洒洒优游从容,等待其人而施行,广大高明,精微敦厚,必定不迎合流俗而同流合污。等到他谈论吉凶成败的道理,那么苦节大贞而不避讳凶险,邦国听闻而认为不是通达,起初不以利诱威胁,强迫恶人而使他们向善。就像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也极其简易了,然而让陷溺深固的人听到,他们能相信认为是真的吗?
所以恶人必定不游历君子的门下,而君子必定不取恶人来教导。他行在他所行的地方,止在他所止的地方,与上天不把人的聪明赋予鸟兽,其道理是一样的。现在说“不再论其类别的善恶”,难道是这样吗!
所谓“有教”,是说君子有他的教化,不是说所有人都有教化。“教”这个词,不是授予,而是说用来教诲人的条教。所谓“类”,是说教化,不是说人,是说君子设教以教学者,他的道理是:高的没有私授,卑的没有曲引;展示大中至正的规矩,而不顺从其类别,或者与他深谈或者与他浅谈。
所以博文、约礼,是用来教导众人的
弗畔,即以教颜子之竭才;下学之即以上达,而无不上达之下学也。有其已高已美,而不可引之以近;有其极博极详,而不姑与之略。若分类以教,则道本一而二之,教之乃适以迷之矣。夫子之言此,以辟立教者之无本徇物,而止望教者使可企及之妄冀。传注于此不审,其不叛而之释氏者几何哉!
译不背离大道,便用来教导颜回竭尽才力;下学工夫当下即是上达天理,而没有不能上达的下学工夫。有的学问已经很高深美好,却不可牵引它使之浅近;有的学问极其广博详尽,却不暂且与之简略。如果分类施教,那么道原本是一体的却被分为二,这样施教反而正好使人迷惑了。孔子说这话,是为了驳斥设立教化者没有根本而顺从外物,以及只希望受教育者能够企及的虚妄期望。传注对此没有审慎考察,那些不背离儒家而转向佛教的人有多少呢!
或疑一贯之旨,仅以授之曾子,固有类矣。乃夫子之于曾子也,孰与颜子?语颜子以仁,而但曰“非礼勿视”云云,此固众人所可从事也。何独于曾子而别为一类,以单传直指耶?“一贯”之呼,门人咸闻之矣。则教曾子者,即以教门人。且以推夫子之言,何一而非一贯之理,又何尝以万殊分贯教众人哉?曾子曰“忠恕而已矣”,则以见夫子平日之教,咸与此同而无有别也,又奚疑焉!
二四
“达”有两义,言达其意而意达于理也。然此两者又相为因,意不达于理,则言必不足以达其意。云“而已矣”,则世固有于达外为辞者矣。于达外为辞者,求之言而不恤其意,立之意而不恤其理也。
其病,大端有二:一则于言求工,或无意而乖于理;一则于意求明,则理不著而言亦鄙。如云“黄鸟于飞,其鸣喈喈”,亦足写景物之和矣;如必云“风暖鸟声碎”,则有言而非必至之意也。又如云“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斯用意远而取理近也;如必云 “太虚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则徒立一意而无其理矣。理在浅,而深言之以为奇;理在深,而故浅言之以为平;理本质,而文言之以为丽;理本文,而故质言之以为高:其不求之达而徒为之辞,一也。
集注云“不以富丽为工”,则只偏堕一边。岂不富而贫、不丽而陋者之遂足以达哉?韩退之唯不达于理,苟异齐、梁,以删洗刻削,自雄一代,遂诧为得六经之遗旨。不知止“ 博爱之谓仁”五字,早已不达,而为梗塞至道之败叶朽壤,奚待富丽而后为病哉!
季氏篇
一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以下,意分两支,但圣人说成一片耳。话到圣人口里,便怎融液曲折,不消分支作柱,而理意交尽!孟子即不能然,而况其他!故辞至圣人而始达,繇其胸中共一大炉冶,随倾铸而成象。然学者读此,正当于合处得分,而后可以知圣笔化工之妙。
前云“君子疾夫舍曰欲之”,则夫子之所责于季氏者,唯其欲也。若冉有之言忧也,则折之曰“而必为之辞”,知其忧不在此,而彼亦初不为子孙虑也。云“不患寡”,“不患贫”,“修文德以来远人”,盖以理言,而责其以患贫、寡故,妄欲人之土地也。云“患不均”,“患不安”,“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则以事言,而见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云“ 后世必为子孙忧”者,非其本心,而徒为之辞也。云“均无贫,和无寡”,则以引伸其不当欲之故。云“安无倾”,则以质言颛臾之不足为季孙忧也。乃自圣人言之,彼此合成一理,初无垠鄂,不期于立言之妙而妙自无穷。岂若后世文人,必分支立柱,以自为疏理哉?
均则无贫矣,安则无倾矣。然君子之所以患不均者,非以欲无贫故;患不安者,非以欲无倾故。若其欲无贫、无倾而始以不均、不安为患,则是亦患贫、患寡而已矣。有国有家之道,不若是也。
君子之所不患者,直以不当患而不患,岂所患在彼,乃故不患彼而患此,以巧免其患哉?不当患而不患者,心之无欲也。无欲而后可以行王道,则文德自此而修矣。若夫其无贫、无寡、无倾,则唯患不均、患不安,自能以远虑而绝近忧。不此之患,则分崩离析,而忧在萧墙之内矣。
明于其所当忧者,则以颛臾为忧之强辞可折;明于其所不当患者,则不容患得患失而肆其私欲,固矣。乃以其安分无求而不动于恶者在是,其以制治保邦而免于倾危者亦即在是,故可即以折其强辞者抑其私欲。故圣人互言之,不待歧说而事理交尽。若不患贫、寡之实,则以修文德为归;患不均、患不安之道,则以扶邦之分崩、整邦之离析为效。意各有属,读者固不容紊也。
乃夫子于此,则以不患贫、寡而修文德以来远人为主,而以均无离析、安无分崩为宾。盖因伐颛臾以启论端,则即事以遏其欲,而颛臾之不可伐著矣。若其为季氏忧萧墙之祸,则冉求之言忧也,本非如情之辞,亦且姑与折之,而
译有人怀疑“一贯”的宗旨,只是传授给曾子,这确实有道理。然而孔子对于曾子,与对于颜回相比,谁更亲近呢?孔子对颜回讲仁,只说“非礼勿视”等等,这本来就是众人可以实行的。为什么唯独对曾子另立一类,单独传授直指呢?“一贯”的称呼,门人们都听到了。那么教导曾子的,也就是教导门人的。况且推究孔子的言论,哪一句不是“一贯”的道理,又曾几何时用千差万别的道理去教导众人呢?曾子说“忠恕而已矣”,由此可以看出孔子平日的教导,都与这相同而没有区别,又何必怀疑呢!
二四
“达”有两个含义,一是言语表达出心意,二是心意通达于道理。然而这两者又互为因果,心意不通达于道理,那么言语就一定不足以表达心意。说“而已矣”,是因为世间确实有在“达”之外刻意造作言辞的人。在“达”之外造作言辞的人,追求言语而不顾惜心意,确立心意而不顾惜道理。
这种弊病,大体上有两点:一是在言语上追求工整,或许无意却违背了道理;一是在心意上追求明晰,那么道理就不显著,言语也变得鄙陋。比如“黄鸟于飞,其鸣喈喈”,也足以描写景物的和谐了;如果一定要说“风暖鸟声碎”,那么就有言语却未必是必然之意。又如“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这是用意深远而取理切近;如果一定要说“太虚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那么只是树立一个意念而没有道理。道理在浅处,却深奥地谈论以显得奇特;道理在深处,却故意浅显地谈论以显得平淡;道理本质质朴,却用华丽的文辞以显得美丽;道理本质华丽,却故意用质朴的文辞以显得高古:这些都不追求通达而只是造作言辞,都是一样的。
集注说“不以富丽为工”,那就只偏向了另一边。难道不富丽而贫乏、不华丽而简陋的,就足以通达吗?韩愈只是因为不通达于道理,如果不同于齐梁文风,通过删减洗练、刻意雕琢,自认为雄霸一代,于是惊诧地认为得到了六经的遗旨。不知道仅“博爱之谓仁”这五个字,早已不通达,而成为阻碍至道的败叶朽壤,哪里需要等到富丽才成为弊病呢!
季氏篇
一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以下,意思分为两支,但圣人却说得浑然一体。话到了圣人口中,无论怎样融汇曲折,不需要分枝作柱,而道理和心意都表达尽了!孟子尚且不能这样,何况其他人!所以言辞到了圣人那里才开始通达,因为他的胸中有一个大熔炉,随着倾倒铸造而成形象。然而学者读到这里,正应当在合处分辨出分支,然后才可以知道圣人笔法化工的妙处。
前面说“君子疾夫舍曰欲之”,那么孔子所责备季氏的,只是他的欲望罢了。至于冉有说的担忧,孔子驳斥说“而必为之辞”,知道他的担忧不在此,而他起初也不是为子孙考虑。说“不患寡”,“不患贫”,“修文德以来远人”,这是从道理上说,而责备他因为担忧贫困、人口少,就妄图夺取别人的土地。说“患不均”,“患不安”,“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这是从事实上说,而看出季孙的担忧不在颛臾,而说“后世必为子孙忧”,不是他的本心,只是造作言辞罢了。说“均无贫,和无寡”,这是引申他不应当贪欲的缘故。说“安无倾”,这是直接说明颛臾不足以成为季孙的担忧。然而从圣人来说,彼此合成一个道理,起初没有界限,不期望立言的妙处而妙处自然无穷。哪里像后世文人,一定要分枝立柱,以自我梳理条理呢?
均平就没有贫困了,安定就没有倾覆了。然而君子之所以担忧不均,不是因为想要没有贫困;担忧不安,不是因为想要没有倾覆。如果是因为想要没有贫困、没有倾覆才把不均、不安当作忧患,那么这也是担忧贫困、担忧人口少罢了。治理国家和大夫封地的道理,不是这样的。
君子所不担忧的,直接是因为不应当担忧而不担忧,难道是担忧在那边,却故意不担忧那边而担忧这边,以巧妙免除忧患吗?不应当担忧而不担忧,是心中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然后才可以实行王道,那么文德从此就修习了。至于没有贫困、没有人口少、没有倾覆,只要担忧不均、担忧不安,自然能够以长远考虑来杜绝眼前忧患。不担忧这些,那么国家就会分崩离析,而忧患就在萧墙之内了。
明白了所应当担忧的,那么以颛臾为忧患的强词就可以驳倒;明白了所不应当担忧的,那么就不容许患得患失而放纵私欲,这是确定的。因为安分无求而不被恶念动摇的是这个,以治理国家保卫邦国而免于倾危的也在这个,所以可以用驳倒强词的方式来抑制私欲。所以圣人交互论述,不需要分说而事情和道理都表达尽了。如果不担忧贫困、人口少的实质,就以修习文德为归宿;担忧不均、担忧不安的道理,就以扶持国家免于分崩、整顿国家免于离析为效果。心意各有归属,读者固然不容混淆。
于是孔子在这里,以不担忧贫困、人口少而修习文德来招致远方的人为主,以均平没有离析、安定没有分崩为宾。因为讨伐颛臾开启了论题,就就事论事来遏制他的欲望,而颛臾不可讨伐就明确了。至于他为季氏担忧萧墙之祸,那么冉求说的担忧,本来不是符合情理的言辞,也暂且驳斥他,而
季氏之攘夺以召祸,则不可亟挽之旦夕者也。以理以事揣之,而缓急轻重分矣。此又善观圣言者所宜通也。
译季氏因侵夺而招致祸患,那是不可能在朝夕之间迅速挽回的。从道理和事实来推测,事情的缓急轻重便分明了。这又是善于体察圣人言论的人所应当通晓的。
二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岂徒孔子知之,冉有亦知之,即季孙亦未尝不知之。探其意中所怀挟者而告之曰,吾恐在此不在彼,亦因其所惧者而惧之也。使季孙、冉子不知萧墙之内有忧,则其以“固而近费”为子孙虑患,亦为子孙谋长久者深计之所必然,非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矣。季孙之忧,自在萧墙,而其欲则在颛臾。知忧不在此而曰忧,是以为君子之所疾。
三
若所当忧,则虽远而必忧。其不当忧,则近固无忧。若置远为不足虑,而日收前后以为之防,亦徒操同室之戈而已。双峰云“颛臾远,萧墙近”,大是不审。且如朱子所云“哀公以越伐鲁”,则祸在越矣,越岂近于颛臾哉!萧墙之内,只是祸发不测意。
四
罗豫章以阳虎囚桓子为萧墙之忧,朱子不宗其说,而以哀公兴越师易之。盖以冉有仕季氏在康子之世,固知豫章之失考。然哀公欲去三桓,谋虽谬而事则正,孔子不当使季氏忧之而豫为之防。且哀公于时,事尚未形,而先为微词以发其密谋,是夫子不以待白公者待吾君矣。
圣人所言,但以理论,所谓“三桓之子孙微矣”者是也。眼前看得他不好,便知其必有祸乱。若祸之所自发,虽圣人亦不能知也。不能豫测而忽发,故曰“萧墙之内”。鲁至悼公以后,三桓之子孙不复能执鲁政,后来更别用一番人,若公仪子之类。三桓后裔,大段萧索去,特史不记其所终,无从考尔。
五
陪臣三世之后,所失之国命属之何人?天子诸侯岂能遽收之,大段是彼此相移,迭为兴废,以成大乱之势耳。近华亭陈氏子龙说此,谓陪臣之失,失于庶人,其义亦通。春秋以后,无干出一班荜门圭窦之士,立谈而收卿相,以倾危人国。据此,则庶人之议,非私议于草野,乃议于庙廷之上也,与孟子所云“处士横议”同。
集注言“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三代之世,工执艺事以谏,舆人献箴,虽明主亦安能无失政?虽圣世之民,亦安能无私议耶?但不抵掌谈天下之事,以操国柄而已。
六
“言未及之而言”,问他人而己对也。“未见颜色而言”,君子一无与人言之意,而己冒昧以言也。“言未及之而言”,是拦横抢先说话。“未见颜色而言”,是不避厌恶,唐突得去。
勉斋谓“‘未见颜色’者,言虽及之而言,亦须观长者颜色,或意他在,或有不乐” ,则方与人言而意又移,愆在君子,不在己也。瞽者之愆甚于躁,固知未见颜色者之尤妄。
七
若但戒人言以时发,则“与人恭而有礼”,初不择人也,故曰“言满天下无口过”。今云“侍于君子有三愆”,则是因侍君子而始有之也。因侍君子而始有,则将不侍君子而可无乎?非不侍君子而可无愆,而何以云“有”?盖不侍君子,非可无愆也,有愆而不自知其有也。
以位言之,则朝廷者,礼法之宗也;以德言之,则君子言动以礼,而非礼者以相形而易见也。若只随行逐队,与草野鄙陋人一例为伍,则彼亦愆也,此亦愆也,一堂之上不相照应,只管任情胡哄去,盖有终日皆愆而自以为无愆者矣。人不可以有愆,而当其有愆,则尤不可不自知其有,不知则终不能知愧而思改。故君子者,夫人之衡鉴也,不可不求亲近之以就正者也。
或疑有德之君子,则固人所当就正者矣,若有位之君子,岂其必足以为斯人捡点言行之资。乃抑不然。章枫山居林下二十年,或欲举之以充讲官,一老先生谓其不可曰:“枫山久在田闲,未免有朴野倨侮之色;使之日进于上前,且使人主轻士大夫。”崇祯闲,郝给事土膏十余年闲住,一旦赐环,召对之下,不问而对,高声阔视,致动上怒,却将温体仁陷害东林事决裂而不可挽。自非盛德之士,动容中礼,则不与有位之君子相晋接,亦且陷于愆而不自知。以此思之,然后知圣人此语为曲尽物理也。
八
以“戒”字意求之,则朱子言理,不如范氏言志之亲切。大要此章
译二
“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鲁国宫廷内部”,这难道只是孔子知道,冉有也知道,就是季孙本人也并非不知道。孔子探究他心中所怀有的意图而告诉他,说:我担心的是这里而不是那里,这也是顺着他所恐惧的地方去让他恐惧。假如季孙、冉有不知道宫廷内部有忧患,那么他们以“颛臾城郭坚固且靠近费邑”为由为子孙考虑祸患,也是为子孙谋划长远所必然的深思熟虑,并非那种“舍弃说想要它,却一定要找借口”的做法。季孙的忧患,本来就在宫廷内部,而他的欲望却在颛臾。明明知道忧患不在此处却说是忧患,这正是君子所痛恨的。
三
如果应当担忧,那么即使遥远也一定担忧;如果不应当担忧,那么即使亲近本来也没有忧患。如果把遥远的当作不值得考虑,而每天只收拾前后作为防备,也不过是拿着同室操戈的武器罢了。双峰说“颛臾远,萧墙近”,这大大是不明察。况且如朱子所说“哀公因为越国攻打鲁国”,那么祸患在越国了,越国难道比颛臾更近吗!萧墙之内,只是说祸患发生难以预测的意思。
四
罗豫章认为阳虎囚禁季桓子是萧墙之内的忧患,朱子不推崇这种说法,而用哀公兴越国军队来替代。大概因为冉有在季康子时代做官,所以知道豫章考证有误。然而哀公想要除掉三桓,计谋虽然荒谬但事情却是正当的,孔子不应当让季氏担忧它并预先为之防备。况且哀公在当时,事情尚未显露,就先以隐晦的言辞揭发他的密谋,这是夫子没有用对待白公胜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国君了。
圣人的言论,只从道理上讲,所谓“三桓的子孙衰微了”就是如此。眼前看他不好,就知道他必定会有祸乱。至于祸患自发于何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知道。不能预先测知而突然爆发,所以说“萧墙之内”。鲁国到了悼公以后,三桓的子孙不再能掌握鲁国政事,后来另外任用了一批人,像公仪子之类。三桓的后裔,大大地萧条衰落,只是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最终结局,无从考证罢了。
五
陪臣传了三代之后,所丧失的国家命脉归属何人?天子诸侯难道能立即收回吗,大体上是彼此相互转移,交替兴衰,从而形成大乱的局势罢了。近世华亭陈子龙解说此意,认为陪臣的丧失,是丧失给庶人,其义理也通顺。春秋以后,没有干出一批出身寒微的士人,凭着一席话就收取卿相之位,从而倾覆危乱国家。据此,那么庶人的议论,并非在草野间私下议论,而是在朝廷之上议论,与孟子所说的“处士横议”相同。
《集注》说“上面没有失政,下面就没有私议”。三代的时候,工匠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百姓献箴言,即使是英明的君主,又怎能没有失政?即使是圣世的百姓,又怎能没有私议呢?只是不拍着巴掌谈论天下大事,来操纵国家权柄罢了。
六
“话没说到该说的地方就说话”,是别人问话而自己抢着回答。“没看脸色就说话”,是君子完全没有与人交谈的意思,而自己冒昧地说话。“话没说到该说的地方就说话”,是横插一杠抢先说话。“没看脸色就说话”,是不避忌厌恶,唐突地冒进。
勉斋说“‘没看脸色’,是说话虽然说到该说的地方,也必须观察长者的脸色,或许他心意在别处,或许他不高兴”,那么刚与人交谈而心意又转移,过错在君子,不在自己。盲人的过错比急躁更严重,本来就知道没看脸色说话的人更加妄为。
七
如果只是告诫人说话要合乎时宜,那么“与人恭敬而有礼”,起初不选择对象,所以说“言语充满天下却没有口过”。现在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错”,那么是因为侍奉君子才开始有的。因为侍奉君子才开始有,那么不侍奉君子就可以没有吗?并非不侍奉君子就可以没有过错,那么为什么说“有”呢?大概是不侍奉君子,并非可以没有过错,而是有过错而自己不知道有过错。
从地位来说,朝廷是礼法的宗主;从德行来说,君子言动合乎礼法,而不合礼法的人相比之下就容易显现。如果只是随波逐流,与草野鄙陋的人混为一谈,那么他们有过错,自己也有过错,一堂之上互相不照应,只管任情胡闹,大概有整天都是过错却自以为没有过错的人。人不可以有过错,而当其有过错时,尤其不可以不知道自己有过错,不知道就终究不能知愧而思改。所以君子,是众人的衡鉴,不可不寻求亲近他来匡正自己。
有人怀疑有德行的君子,固然应当去匡正自己,那么有地位的君子,难道一定足以作为这些人检点言行的凭借吗?其实并非如此。章枫山隐居林下二十年,有人想推举他充任讲官,一位老先生说不可,说:“枫山久在田野,难免有朴实粗野倨傲侮慢的神色;让他天天进见君主面前,而且会让君主轻视士大夫。”崇祯年间,郝给事土膏闲住十余年,一旦蒙恩召回,在召对之下,不问就回答,高声阔视,导致触动皇上愤怒,却将温体仁陷害东林党的事情决裂而不可挽回。如果不是盛德之士,动容合乎礼法,那么不与有地位的君子相交接,也会陷入过错而自己不知道。由此思考,然后知道圣人这话是曲尽事理的。
八
从“戒”字的意义去探求,那么朱子讲理,不如范氏讲志向那样亲切。大体上这一章
是遏欲事,且未到存理处。其言君子者,言外有一小人在,是人品大分别处,且须立个崖岸,不堕小人去,故曰“戒”。至于存理之全功,在“三戒”以上一层,且非此处所及。
译这种遏制欲望的事,还未能达到存养天理的境界。他说君子,是相对于外在的小人而言的,这是人品上最大的分别之处,必须树立起界限,不沦落为小人,所以说“戒”。至于存养天理的完整功夫,在“三戒”之上的一层,并不是这里所能涉及的。
乃但言遏欲而不及存理,则此三戒者,将无与释氏共之:好色,痴也;好斗,嗔也;好得,贪也。然则圣人其以释氏为君子乎?曰:释氏虽不得为君子,而与任血气以自恣之小人,岂不犹贤乎!
乃君子之所以终别于释氏者,则以随时消息,不流于已甚,而未尝铲除之以无余也。故血气之所趋则戒之,而非其血气之所必趋者则未尝力致其戒也,岂与释氏之自少至老,必废昏姻、绝杀害,而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之余,皆非其所得者[同]哉?繇此思之,朱子之以理言者,亦可得而通矣。
九
集注“血阴而气阳”一句,乍看觉得插入无谓。及观范氏血气、志气之论,及朱子所云“气只是一个气,便浩然之气,也只此气”,乃知集注用意之深。双峰云“能持其志,则血气皆听于心”,则已赘一“血”字矣。大要气能为善,而抑能为不善。如血,则能制其不为恶而已足,不能望其为善也。
盖气阳而血阴,气清而血浊,气动而血静,气无形而血有形。有形而静,则滞累而不能受命于志;浊,则乐与外物相为攻取,且能拘系夫气但随己以趋其所欲。故好色、好斗、好得者,血役气也。而君子之戒此三者,则志帅气而气役血也。今以好色、好斗时验之,觉得全是血分管事。及至淫很之心戢退,则直忘此身之有血,而唯气为用事矣。
乃夫子于此,分任其过于血气者,以气本可与为善,而随血盛衰,不自持权,见累于血以为之役,气亦不得而辞其过也。气能听志,而血不能听志。心之不戒者,听命于气,而抑听命于血。双峰“心是魂、魄之合”一语,极有理会。唯其两合于阳魂、阴魄,是以亦听命于血。
乃魄虽灵,终是凝滞重浊物事,而心却轻微,役使他不动,则不得不资气抑而扶之。魂清于魄,而心又清于魂。心是魂、魄之轻清者合成底,故君子专有事于此,以治魂、魄。则心,君也;气,将也;血,卒也。溃卒胁将以干君,而明君必任将以制卒,其理一也。
十
知命有知命之功,畏命有畏命之事。新安以格致、诚正分配之,精矣。既知天命以后,尚须有事于畏。孟子说“知性、知天”,又说“事天、立命”,事天立命,吃紧工夫正在畏上。不知则必不畏,而知者未必其能畏也。
夫子以说到天命上,则君子小人相差悬绝,与畏大人之与狎、畏圣言之与侮,只争一敬肆者又别,故于“小人”上[下]加“不知” 二字,言且不知,而何望其畏。若夫虽若知之而不畏者,则既异乎醉梦之小人,而抑不得为君子,自别是一流。故可云君子知命,小人不知,就其大分段处立之辨也;亦可云君子畏命,小人不畏,就其极至处终言之也。
只君子知命,小人不知,与君子畏大人、圣言,小人狎、侮之一例,是君子小人之坊界。进此以言君子,则有畏命之学;就此以窥小人,则其行险徼幸者,固不畏也。知此,则大人、圣言,不得复以知不知添入,明矣。
大人、圣言,其显者自易知也,虽小人亦未尝不知也。若其为大宝所凝、至道所出之微者,则必能畏之,而后其道之宜畏、德之可畏者始可得而喻也。是其大端之别,在畏不畏,而不在知不知。且小人之不畏天命,唯不知之,是以终不得而玩之。若夫大人、圣言,唯其不能深知而亦或知焉,是亦得而狎侮之。则小人之不畏大人、圣言,罪不在不知也。小人之罪不在不知,则君子之功亦不徒在知,审矣。
乃亦有于天命求知而反不畏者,则老、庄及释氏是也。乃老氏之于天命,虽用其抵巇投闲之巧,而其所操为雌、黑、溪、谷之术,亦终不敢求胜夫天而拂其命,故夫子亦终不以老氏为小人,则已与释氏之小天而自大、卑天而自高、灭天而自存者异矣。故有事于知天而自谓知之,乃以增其亵慢者,唯释氏独耳。后世从夷入华,当夫子时,无此小人也。朱子以 “知”字括“三畏”,自不如和靖言“诚”之为切。而双峰[新安]分析知畏各致之
译于是只说遏制欲望而不提及存养天理,那么这三条戒律,就与佛教徒所共有了:喜好美色,是痴;喜好争斗,是嗔;喜好获取,是贪。那么圣人难道把佛教徒当作君子吗?回答说:佛教徒虽然不能称为君子,但与放纵血气欲望的小人相比,难道不是还更贤良一些吗!
然而君子最终区别于佛教徒的原因,在于能够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调节,不流于过分,而且不曾将欲望彻底铲除以至于一无所有。因此,对于血气所趋向的,就加以戒止;而对于那些并非血气必然趋向的,就未曾刻意去戒止。这难道与佛教徒从年轻到老,必定废除婚姻、杜绝杀害,并且每天只吃一顿饭、在树下睡一觉,其余一切都不是他们所能得到的情况相同吗?由此思考,朱熹以天理来解释的说法,也是可以通达的。
九
《集注》中“血属阴而气属阳”这一句,乍看觉得插入得没有意义。等到看了范氏关于血气、志气的论述,以及朱熹所说的“气只是一个气,即使是浩然之气,也只是这个气”,才知道《集注》用意的深远。双峰说“能够持守志向,那么血气都听从心的指挥”,这就多了一个“血”字。大体上,气能够行善,也能够作恶。至于血,只要能够制约它不作恶就足够了,不能指望它行善。
因为气属阳而血属阴,气清而血浊,气动而血静,气无形而血有形。有形且静止,就会滞涩牵累而不能接受志向的命令;浑浊,就乐于与外物相互攻取,并且能够束缚气,让气只跟随血去趋向它所想要的。所以喜好美色、喜好争斗、喜好获取,是血驱使气。而君子戒止这三者,则是志向驾驭气,气驱使血。现在用喜好美色、喜好争斗的时候来验证,觉得完全是血在管事。等到淫邪狠戾之心收敛退去,就直接忘记了身体中有血,而只有气在起作用了。
于是孔子在这里,把过错分别归咎于血和气,是因为气本来可以行善,但跟随血的盛衰,不能自主掌握权力,被血拖累而成为血的仆役,气也不能推卸过错。气能够听从志向,而血不能听从志向。心如果不加戒止,就听从气的命令,也听从血的命令。双峰“心是魂、魄的结合”这一句话,很有道理。正因为心结合了阳魂、阴魄,所以也听从血的命令。
于是魄虽然灵妙,终究是凝滞重浊的事物,而心却轻微,役使魄不动,就不得不借助气来抑制并扶持它。魂比魄清,而心又比魂清。心是由魂、魄中轻清的部分结合而成的,所以君子专门在此处用功,来治理魂、魄。那么,心是君主;气是将领;血是士兵。溃散的士兵胁迫将领来侵犯君主,而英明的君主必定任用将领来制服士兵,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十
知命有知命的功夫,畏命有畏命的事。新安先生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来分配,非常精妙。既然知道了天命之后,还需要在“畏”上下功夫。孟子说“知性、知天”,又说“事天、立命”,事天立命,关键的功夫正是在“畏”上。不知道就必定不畏惧,而知道了未必就能畏惧。
孔子说到天命,那么君子与小人的差距就非常悬殊,这与畏惧大人和轻慢、畏惧圣言和侮辱,只争一个恭敬与放肆的区别又不同,所以在“小人”下面加上“不知”二字,说尚且不知道,又怎么能指望他畏惧呢。至于那些虽然好像知道却不畏惧的人,那就不同于醉梦中的小人,也不能称为君子,自然是另一类人。所以可以说君子知命,小人不知,这是从大的方面来区分;也可以说君子畏命,小人不畏,这是从最终的极致处来说的。
只是君子知命,小人不知,与君子畏大人、圣言,小人轻慢、侮辱这一类情况,是君子与小人的界限。进而谈论君子,就有畏命的学问;由此窥探小人,那么那些行险侥幸的人,本来就不畏惧。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大人、圣言,就不能再把“知不知”添加进去了,这是很明显的。
大人、圣言,它们显明的方面自然容易知道,即使是小人也没有不知道的。至于那些凝聚了大宝、出自至道的微妙方面,必定能够畏惧它,然后它应当被畏惧的道理、值得被畏惧的德行,才开始能够被理解。所以它们主要的区别,在于畏惧与不畏惧,而不在于知道与不知道。而且小人不畏惧天命,只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最终不能玩弄它。至于大人、圣言,因为不能深知但也或许知道一些,所以也能轻慢侮辱。那么小人不畏惧大人、圣言,罪过就不在于不知道。小人的罪过不在于不知道,那么君子的功夫也就不仅仅在于知道,这是很清楚的。
于是也有人在天命上求知反而不畏惧的,那就是老子、庄子以及佛教徒。老子对于天命,虽然运用他钻营投机的巧术,但他所操持的雌柔、玄黑、溪谷之术,终究不敢求胜天而违背天命,所以孔子最终不把老子当作小人,这就与佛教徒轻视天而自高、贬低天而自高、消灭天而自存的状况不同了。所以从事于知天而自以为知道的,却因此增加了亵慢的,只有佛教徒罢了。后世从夷狄进入华夏,在孔子时代,没有这样的小人。朱熹用“知”字概括“三畏”,自然不如和靖先生用“诚”字来得贴切。而双峰(新安)分析知与畏各自达到的境界
一一
曰“知之”、曰“学之”,“之”字所指,不当有异。然则以“知之”“之”字指此理而言,谓洞见本源,该括万理,则夫“困而学之”者,亦岂尽天下之理,全体、大用,一学焉而无遗乎?学此者以渐,则知此者亦何得独为顿也?
史记称黄帝“生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其说出于内经。内经者,固周、秦之际精于医者之赝作耳。史氏据之以为实,诞矣。且云“幼而徇齐”,则亦徇齐焉耳;“长而敦敏”,则亦敦敏焉耳;岂无所不知,而一如聪明睿知达天德者之极至哉!至云“生而能言”,则亦佛氏“堕地能言,唯吾独尊”之猥说也。
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知觉之有渐,寂然不动,待感而通也。若禽之初出于鷇,兽之初坠于胎,其啄龁之能,趋避之智,啁啾求母,呴噳相呼,及其长而无以过。使有人焉,生而能言,则亦智侔雏麑,而为不祥之尤矣。是何也?禽兽有天明而无己明,去天近,而其明较现。人则有天道命而抑有人道性,去天道远,而人道始持权也。
耳有聪,目有明,心思有睿知,入天下之声色而研其理者,人之道也。聪必历于声而始辨,明必择于色而始晰,心出思而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岂蓦然有闻,瞥然有见,心不待思,洞洞辉辉,如萤乍曜之得为生知哉!果尔,则天下之生知,无若禽兽。故羔雏之能亲其母,不可谓之孝,唯其天光乍露,而于己无得也。今乃曰生而知之者,不待学而能,是羔雏贤于野人,而野人贤于君子矣。
横渠学问思辨之功,古今无两,其言物理也,特精于诸老先生,而曰“想孔子也大段辛苦来”,可谓片言居要。然则所云“生而知之者”,其言“知之”,随指所知之一端,而非无所不通之谓。其言“生”,则如其性之所发,已乐与其所欲知者而相取,于色用明,于声用聪,于事物之几一致其心思,早已符合深至而无所蔽。故天下一事有一事之知,而知者各有生与学之别,即各分上与次之等。上者易而次者固难,乃及其知之则一,而所繇以得知者亦无大异也。
上者,以知而不尽知,因于所知而学焉。次者,未学之先,一未尝知,循名以学,率教以习,而后渐得其条理。师襄之于琴也,上也;夫子之于琴也,次也。推此而或道或艺,各有先后难易之殊,非必圣人之为上,而贤人之为次矣。
朱子以尧、舜、孔子为生知,禹、稷、颜子为学知。千载而下,吾无以知此六圣贤者之所自知者何如。而夫子之自言曰“发愤忘食”,诗称后稷之“克岐克嶷”,颜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初不待师友之告戒,亦安见夫子之不学,而稷与颜子之非生也?夫子略于生、学分上、次,而后人苦于上、次分生、学。乃不知上、次云者,亦就夫知之难易迟速而言;困而不学,终于不知,斯为下尔。
且夫所云“生”者,犹言“性”之谓也。未死以前,均谓之生。人日受命于天,命讫则死。则日受性于命。日受性命,则日生其生。安在初之为生,而壮且老之非生耶?迨其壮且老焉,聪明发而志气通,虽未尝不从事于学,乃不拘拘然效之于此,而即觉之于此,是不可不谓之生知也。
荀卿五十始学,朱云四十始受易与论语。乃以其所知者,与世之黠慧小儿较,果谁为上而谁为次也?其将以王雱之答麐鹿者为圣,而卫武公之“睿圣”,反出于其下耶?必将推高尧、舜、孔子,以为无思无为而天明自现,童年灵异而不待壮学,斯亦释氏夸诞之淫词。学者不察,其不乱人于禽兽也鲜矣!
一二
朱子语录极有参差处,甚难拣取。想来朱子未免拏定“随病下药”作教法,故彼此异致,乃至屈圣言以伸己说者有之,不能如圣言之川流各别而不相害悖也。
其答问者,有云“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聪”,乃他处又以“主一 ”言思明思聪,此二说便早自乖张。夫君子之于恶色奸言,直不视不听,还他一刀两断,若向此处思聪思
译说“知之”、说“学之”,其中的“之”字所指代的内容,不应该有差异。然而如果把“知之”中的“之”字理解为指代这个理,说是洞见本源,概括万理,那么那些“困而学之”的人,难道也能穷尽天下的理,将本体和大用,通过一次学习就毫无遗漏地掌握吗?如果学习这个理是循序渐进的,那么认知这个理又怎么能唯独是顿悟的呢?
《史记》称黄帝“生下来就能说话,年幼时通达敏捷,长大后敦厚勤勉”,这种说法出自《内经》。《内经》本来就是周、秦之际精通医术的人伪造的作品。史官依据它当作事实,真是荒诞。况且说“年幼时通达敏捷”,也就是通达敏捷罢了;“长大后敦厚勤勉”,也就是敦厚勤勉罢了;难道无所不知,完全达到聪明睿智通达天德的极致吗!至于说“生下来就能说话”,那也就是佛教“落地就能说话,只有我最尊贵”的荒谬说法了。
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的知觉是逐渐发展的,静寂不动,等待感应才通达。如果禽鸟刚破壳而出,野兽刚脱离母胎,它们啄食撕咬的能力,趋利避害的智慧,鸣叫寻求母亲,互相呼唤,等到长大后也没有超过这些。假设有个人,生下来就能说话,那也就是智慧等同于雏鸟幼鹿,成为最不吉祥的人了。这是为什么呢?禽兽有天赋的明觉而没有后天的明觉,离天道近,所以它们的明觉比较显著。人则有天道赋予的命,并且有人道赋予的性,离天道远,而人道才开始掌握主动权。
耳朵有听觉,眼睛有视觉,心思有睿智,进入天下的声色之中并探究其中的道理,这是人的正道。听觉必须经历声音才能辨别,视觉必须选择颜色才能清晰,心思经过思考才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难道突然听到,忽然看到,心思不需要思考,就明亮辉煌,像萤火虫突然闪耀那样,就叫做生而知之吗!果真如此,那么天下的生而知之,就没有比得上禽兽的了。所以羔羊雏鸟能亲近它们的母亲,不能称之为孝,只是因为它们天赋的光明刚刚显露,而在自身并没有获得什么。现在却说生而知之的人,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这是羔羊雏鸟比野人贤能,而野人比君子贤能了。
张载(横渠)在学问思辨方面的功夫,古今无双,他论述物理,特别精于各位老先生,而他说“想孔子也是大段辛苦来的”,可以说是一语中的。那么所谓“生而知之者”,所说的“知之”,是随指所知道的一个方面,而不是无所不通的意思。所说的“生”,是顺着本性所发出的,已经乐于与他想要知道的相契合,在颜色上用视觉,在声音上用听觉,在事物的细微处一致运用心思,早已符合深至而没有遮蔽。所以天下一件事有一件事的知识,而知道的人各有生知与学知的区别,也就各自分为上等和下等的等级。上等的人容易,下等的人固然困难,等到他们知道了就是一样的,而用来获得知识的方法也没有大的差异。
上等的人,因为知道但不完全知道,凭借所知道的去学习。下等的人,在学习之前,一点也不知道,遵循名目去学习,按照教导去练习,然后逐渐得到条理。师襄对于弹琴,属于上等;孔子对于弹琴,属于下等。推广开来,无论是道还是技艺,各有先后难易的不同,不一定是圣人属于上等,而贤人属于下等。
朱熹认为尧、舜、孔子是生知,禹、稷、颜子是学知。千年之后,我无法知道这六位圣贤自己所知道的是怎样的。而孔子自己说“发愤忘食”,《诗经》称颂后稷“克岐克嶷”,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起初不需要师友的告诫,又怎么见得孔子不学习,而后稷和颜子不是生知呢?孔子略去生、学之分上的上、下,而后人苦于在上、下之分上区分生、学。却不知道上、下之说,也是就知道的难易迟速而言;困顿而不学习,最终不知道,这才是下等。
况且所说的“生”,也就是“性”的意思。没有死之前,都叫做生。人每天接受天命,命尽就死。那么每天接受性于命。每天接受性命,那么每天产生他的生。哪里是起初是生,而壮年和老年就不是生呢?等到壮年和老年,聪明发达而志气通达,虽然没有不从事于学习,但不拘泥于效仿于此,而就在其中觉悟,这不能不叫做生知。
荀子五十岁才开始学习,朱云四十岁才开始学习《易经》和《论语》。拿他们所知道的,与世上聪明的小孩子相比,究竟谁为上等谁为下等呢?难道要把王雱回答麐鹿的话当作圣人,而卫武公的“睿圣”,反而在他之下吗?一定要推崇尧、舜、孔子,认为他们无思无为而天赋的明觉自然显现,童年灵异而不需要壮年学习,这也是佛教夸诞的淫词。学者不考察,他们不把人混淆到禽兽的地步就很少了!
朱熹语录中极有参差不齐的地方,很难拣选。想来朱熹未免拿定“随病下药”作为教法,所以彼此不同,甚至委屈圣人的言论来伸张自己的说法的也有,不能像圣人的言论那样如河流各别而不相害悖。
他回答问话的,有说“看而不被恶色所遮蔽叫做明,听而不被奸人所欺骗叫做聪”,而在别处又用“主一”来说思明思聪,这两种说法早就自相矛盾了。君子对于恶色奸言,直接不看也不听,还他一刀两断,如果在这里思明思聪
如毛嫱、西施之色,不宜狎者也,不视之则不乱耳,此心之正而非目之明也。如使与不美者同至吾前,乃拣美丽者斥为女戎,而取丑陋者以为正色,无论人情之必不能,而亦不得谓之明矣。故曰“不知子都之姣,无目者也”。故君子之明,必不用之于此。以其明亦不可,不明亦不可也。
奸言之不听,其道在远佞人,亦一刀两断法。如业许其抵掌纵谈,而又用吾思以曲为摘发,则卫嗣君之所以亡其国者,而何聪之有?
且天下尽有不贪恶色、不惑奸言而不聪不明者。且尽有未尝见恶色、未尝闻奸言而不聪不明者。其不聪不明者,唯不思故也,岂有壅蔽之者哉?“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宁奸言欺之,善言固不足启其蔽矣。
此二语是君子警昏策惰以尽耳目之才,乃复性语也,存理语也,而非遏欲语也。遏欲之功在辨,存理之功在思。远恶色,拒奸言,辨之事也,非思也。
夫人之从事于学,各因其所近以为从入之功。有先遏欲以存理者,则不为恶色奸言所蔽,乃可进而思明与聪。其先存理以遏欲者,则唯思明而明,思聪而聪,而后恶色奸言不得而欺蔽之。内以尽其形色之性,则视听必复其聪明;外以察夫事物之几,则于声色不得苟用其视听。故大而法象之在天地,道教之在古今,小而一物之当前,一声之入耳,有弗视,视则必思其无不见;有弗听,听则必思其无不闻。若恶色奸声不使交吾耳目者,则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而非既视听之而又加以思也。
藉不恤非礼而视听之矣,则虽视恶色亦有其明焉,虽听奸声亦有其聪焉。汉元帝之于洞箫,宋徽宗之于书画,其为惑也固然,而要不可不谓之聪明。唯屏此不正之声色于聪明之外,而乃专用其思于当聪当明之视听,斯君子思诚之功也。故思明思聪,不在去蔽,而但在主一。去蔽者,遏欲者也,辨之明也。主一者,存理者也,思之慎也。慎谓详谨而不忽略。
集注云“视无所蔽则明无不见,听无所壅则聪无不闻”,泛言所蔽所壅,则于义自可。以人之昏惰苟简、粗疏笼罩而未得谓得者,皆足以壅蔽固有之聪明,故为授以除蔽去壅之道曰“思”。而语录加以“恶色”“奸言”之目,则或因有溺于声色者而与言此,是专以药一人之病,而戾于圣言之大义矣。
乃即如彼言,亦当云“视不为恶色所蔽而后可以思明,听不为奸声所惑而后可以思聪 ”,不得竟以无二者之蔽,遂当此九思之实学也。如学诗者,固当以恶诗为戒,然但不读恶诗,不堕恶诗窠臼,而不匠心于兴比情景之中,则亦穷年苦吟而不成矣。圣人践形、尽性之学,岂但空空洞洞立于无过之地而已哉!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而不知天下之盲聋者,其害在于声色者十之三,而害非因于声色者十之六;其害正堕于无声无色者十之一,则老氏是已。君子之学,则须就“有物有则”上察识扩充,教笃实光辉,尽全体以成大用,而后圣功可得而至。朱子曰“内外夹持,积累成熟,便无些子渗漏”,斯则尽之矣。
一三
朱子“若闲时不思量义理”一段,说得来别。求其大旨,则所谓学思并进而已,故终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则明其为学之事。中庸说“慎思”,乃就学而言思,以思其所学也,与此“思”字别。若非思所学,只蓦地思去,其有所思也,孔子既云“以思无益 ”;倘不持一道理,空著去想,是释氏之以坐断一切为真参实究矣。
乃朱子此语,殊费周折,不得畅快。其故在问者不审,乃令答者迂回。问者曰:“无事而思,则莫是妄想?”如此而问,卤莽杀人!夫唯忿与见得,则因事而有;疑之思问,且不因事而起。若视听容貌,则未尝有一刻离著在。圣学中,原无收视反听,形若槁木的时候。倘其有此,即谓之怠荒,而夫子且比之为“朽木”“粪土”,贱之为“饱食终日”矣。
视之所该最广,除睡时无有不视。容之为
译像毛嫱、西施那样的美色,是不宜轻慢狎昵的,不看她们就不会扰乱心神,这是心志端正,而不是眼睛明亮。假如让不美的人和美人同时来到我面前,却挑选美丽的斥为女戎(妖女),而选取丑陋的作为正色,这不用说人情必定做不到,也不能称之为明察了。所以说“不知道子都长得俊美,是没有眼睛的人”。因此君子的明察,必定不把它用在这方面。因为用明察于此不可,不用明察于此也不可。
不听信奸邪之言,其方法在于远离谄媚小人,这也是决绝果断的办法。如果已经允许他们拍手畅谈,又用我的心思去曲折地摘取他们的漏洞,这就是卫嗣君亡国的原因,哪里还有聪明呢?
况且天下尽有不贪恋恶色、不被奸言迷惑却不聪明不明了的人。也尽有未曾见过恶色、未曾听过奸言却不聪明不明了的人。他们不聪明不明了,只是因为不思考的缘故,哪里有被蒙蔽的东西呢?“听到话就应答,诵读时像醉酒一样”,这难道是奸言欺骗了他吗?善言本来就不能开启他的蒙蔽了。
这两句话是君子用来警醒昏庸、策励懒惰以充分发挥耳目才能的,是恢复本性的话,是存养天理的话,而不是遏制欲望的话。遏制欲望的功效在于辨别,存养天理的功效在于思考。远离恶色,拒绝奸言,是辨别的事,不是思考的事。
人们从事学问,各自根据所接近的作为入门功夫。有先遏制欲望以存养天理的,就不被恶色奸言所蒙蔽,然后可以进而思考明察与聪听。有先存养天理以遏制欲望的,就只思考明察就能明察,思考聪听就能聪听,然后恶色奸言就不能欺骗蒙蔽他。对内穷尽形色的本性,那么视听必定恢复其聪明;对外察知事物的细微征兆,那么在声色方面就不会苟且使用视听。所以大到法度形象存在于天地,道德教化存在于古今,小到一物当前,一声入耳,有不看的,看就必定思考其无不见;有不听的,听就必定思考其无不闻。如果恶色奸声不让接触我的耳目,那就是所谓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而不是既视听之后又加上思考。
假如不顾非礼而视听了,那么即使看恶色也有其明察,即使听奸声也有其聪听。汉元帝对于洞箫,宋徽宗对于书画,他们的迷惑固然如此,但终究不能不称之为聪明。只有将这不正之声色屏除在聪明之外,而专门用思考于应当聪听明察的视听,这才是君子思考诚意的功夫。所以思考明察、思考聪听,不在于去除蒙蔽,而在于专一。去除蒙蔽,是遏制欲望,是辨别的明察。专一,是存养天理,是思考的谨慎。谨慎是说详实谨慎而不忽略。
集注说“看没有蒙蔽就明察无不见,听没有壅塞就聪听无不闻”,泛泛地说所蒙蔽所壅塞的,那么在义理上自然可以。因为人的昏庸懒惰苟且简略、粗疏笼罩而没有得到的,都足以壅蔽固有的聪明,所以授予去除蒙蔽壅塞的方法叫“思考”。而语录加上“恶色”“奸言”的名目,或许是因为有沉溺于声色的人而对他这样说,这是专门用来治疗一个人的病,却违背了圣言的大义了。
即使按照那种说法,也应当说“看没有被恶色所蒙蔽然后才可以思考明察,听没有被奸声所迷惑然后才可以思考聪听”,不能竟然以没有这两种蒙蔽,就当作这九思的实学。比如学诗的人,固然应当以恶诗为戒,但如果不读恶诗,不落入恶诗的窠臼,而在兴、比、情景之中不匠心独运,那么也是穷年苦吟而写不成的。圣人践形、尽性的学问,难道只是空空洞洞立于无过之地而已吗!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却不知道天下的盲聋者,其害在于声色的十分之三,而害不因为声色的十分之六;其害正堕于无声无色的十分之一,那么老子就错了。君子的学问,则必须就“有物有则”上察识扩充,教导笃实光辉,穷尽全体以成大用,然后圣人的功夫可以达到。朱子说“内外夹持,积累成熟,便无些子渗漏”,这就穷尽了。
一三
朱子“如果闲暇时不思考义理”这一段,说得与众不同。探求其大旨,就是所谓学问与思考并进而已,所以最终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那么明白这是学问的事。《中庸》说“慎思”,是就学问而言思考,以思考所学的东西,与这个“思”字不同。如果不思考所学,只是突然思考,其有所思考,孔子已经说“因为思考没有益处”;倘若不持守一个道理,空着去想,这就是释氏以坐断一切为真参实究了。
然而朱子这话,特别费周折,不得畅快。其原因在于提问者不审慎,致使回答者迂回。提问者说:“无事而思,那么莫非是妄想?”这样提问,卤莽杀人!只有忿怒与贪得,是因为事而有;疑惑的思考询问,尚且不因事而起。至于视听容貌,则未曾有一刻离开。圣学中,原本没有收视反听,形体像枯木的时候。倘若有这样的情况,就称之为怠荒,而夫子且比之为“朽木”“粪土”,轻视之为“饱食终日”了。
视所涵盖的最广,除了睡觉时没有不看的。容之为
功最密,除盛德之至者,一刻忘下便不得“ 温”。以此九者详求之日用之闲,岂复有无事之时哉?而何忧妄想之生!不得已而姑云有闲时,则君子固有读书穷理之功,而用其思于学。学、思固分致之功,而方学即思所学。乃所云“视思明,听思聪,疑思问”者,固已该乎方学之思为言。是君子终日于此九者,该动静,统存发,而更不得有无事之时矣。
译功业最为精微,达到盛德极致的人,片刻也不能忘记“温”字。用这九种方法在日常生活间详细探求,哪里还有无事可做的时候呢?又何必担忧妄念的产生!如果不得已而暂且说有空闲时间,那么君子本来就有读书穷究事理的功夫,并将心思用于学习。学习与思考固然分别是两种功夫,但在学习时即刻思考所学的内容。所谓“看时想着要看得明白,听时想着要听得清楚,有疑问时想着要请教”,本来就已经概括了学习时的思考而言。因此君子整天沉浸在这九种功夫中,涵盖动静,统摄存养与发动,也就更没有无事可做的时候了。
知此,则知南轩所云“养之于未发之前”者,亦属支离。唯喜怒哀乐为有未发,视听色貌无未发也。盖视听色貌者,即体之用;喜怒哀乐者,离体之用。离体之用者,体生用生,则有生有不生;而其生也,因乎物感,故有发有未发。即体之用者,即以体为用,不因物感而生,视虽因色,然天下无无色之时,无时不感,不得云感。且色自在天下,非如可喜可怒之事加于吾身,不可云感。不待发而亦无未发矣。
若其相与为用也,则喜怒哀乐,亦因视听色貌言事而显。当其发,则视听色貌言事皆为喜怒哀乐用。乃喜怒哀乐一去一留于此六者之闲,而六者不随喜怒哀乐为去留。当其为喜怒哀乐之时,则聪明温恭忠敬,要以成发皆中节之和;而当夫喜怒哀乐之已去与其未来,则聪明温恭忠敬之思之不忘者,即所谓于未发时存中也。
故此云“思明”、“思聪”、“思温”、“思恭”者,兼乎动静,动以中节,而静以笃恭。就本文中原有未发存养之功,何更得头上安头,而别求未发哉?岂所云未发者,必一物不视,一声不闻,柳生左肘色,雀乳头上貌,以求养于洞洞墨墨之中乎?此毫厘之差,南轩且入于禅而不知已!
先儒言静存之功,统以主敬。“思明”、“思聪”、“思温”、“思恭”,正主敬之谓也。朱子亦云“主一”,“敬故一”。舍此四者,更用何物为静中之敬?思则敬,不思则肆。敬肆之分,思不思而已矣。既要敬,又不著思,即全是禅。视听色貌,即源即流,无久刻刻异。无暂。常不废。倘以此为流且暂,已发乃暂然之流。而别求一可久之源,未发天下之大本,故无闲断。非愚之所敢知也。佛氏之真知。
若言与事,则固属乎动矣。然其属乎动也,亦自其有不言无事之时以分动静耳。乃以求诸喜怒哀乐,则虽见于言事,而犹有为喜怒哀乐之未发者。此其理亦易知,特人不察耳。
中庸言“未发”,但就四情而言,不该一切。则以圣贤之学,静含动机,而动含静德,终日干干而不堕于虚,极深研几而不逐于迹。其不立一藤枯树倒、拆肉析骨之时地,以用其虚空筋斗之功者,正不许异端阑入处。儒者于此,壁立万仞,乃为圣人之徒。故上蔡云“ 此之谓‘思诚’”。思而言诚,是即天之道而性之德已,复何有一未发者以为之本哉!
阳货篇
一
程子创说个气质之性,殊觉崚嶒。先儒于此,不尽力说与人知,或亦待人之自喻。乃缘此而初学不悟,遂疑人有两性在,今不得已而为显之。
所谓“气质之性”者,犹言气质中之性也。质是人之形质,范围著者生理在内;形质之内,则气充之。而盈天地闲,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气者,故亦无非理者。理,行乎气之中,而与气为主持分剂者也。故质以函气,而气以函理。质以函气,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气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也。若当其未函时,则且是天地之理气,盖未有人者是也。未有人,非混沌之谓。只如赵甲以甲子生,当癸亥岁未有赵甲,则赵甲一分理气,便属之天。乃其既有质以居气,而气必有理,自人言之,则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复天之有。是气质中之性,依然一本然之性也。
以物喻之:质如笛之有笛身、有笛孔相似,气则所以成声者,理则吹之而合于律者也。以气吹笛,则其清浊高下,固自有律在。特笛身之非其材,而制之不中于度,又或吹之者不善,而使气过于轻重,则乖戾而不中于谱。故必得良笛而吹之抑善,然后其音律不爽。
造化无心,而其生又广,则凝合之际,质固不能以皆良。医家所传灵枢经中,言三阴三阳之人形体之别、情才之殊,虽未免泥数而不察于微,而要不为无理。抑彼经中但言质而不言气,则义犹未备。如虽不得良笛,而吹之善,则抑可中律。气之在天,合离呼吸、刚柔清浊之不同,亦乘于时与地而无定。故偶值乎其所不善,则虽以良质而不能
译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张栻所说的“在情感未发之前进行涵养”,也是支离破碎的。只有喜怒哀乐才有未发的时候,视听言貌没有未发的时候。因为视听言貌,就是本体的作用;而喜怒哀乐,是脱离本体作用而生的。脱离本体作用的东西,本体产生作用就产生,不产生作用就不产生;而且它的产生,是因为受到外物的感应,所以有已发和未发。即本体为作用的东西,就是以本体作为作用,不因为外物感应才产生,看虽然因为颜色,但天下没有没有颜色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感应,不能说是感应。况且颜色本来就存在于天下,不像可喜可怒的事情加在我们身上,不能说是感应。不需要等待已发,也就没有未发了。
如果它们相互作用,那么喜怒哀乐,也是因为视听言貌言语行事而显现的。当它们发作时,视听言貌言语行事都成为喜怒哀乐的作用。于是喜怒哀乐在这六者之间时去时留,而六者并不随着喜怒哀乐的去留而去留。当它们是喜怒哀乐的时候,那么聪明温恭忠敬,都要成就已发且符合节度的和谐;而当喜怒哀乐已经离去或者尚未到来时,那对聪明温恭忠敬念念不忘的思虑,就是所谓的在未发时保持中道。
因此这里说“思虑明智”、“思虑聪慧”、“思虑温和”、“思虑恭敬”,兼括了动与静,动时符合节度,静时笃实恭敬。既然原文中本来就有未发时的存养功夫,怎么还能头上安头,另外去寻求未发呢?难道所说的未发,一定要做到不看任何事物,不听任何声音,像柳枝从左边肘部生长出来那样看待颜色,像麻雀在头顶孵化那样看待容貌,以求在空洞昏暗之中进行涵养吗?这毫厘之间的差别,张栻已经陷入禅学而不自知了!
前代儒者谈论静存功夫,统称为主敬。“思虑明智”、“思虑聪慧”、“思虑温和”、“思虑恭敬”,正是主敬的意思。朱熹也说“主一”,“因为敬所以专一”。舍弃这四者,还用什么东西作为静中的敬呢?思虑就是敬,不思虑就是放肆。敬与放肆的区别,就在于思与不思而已。既要敬,又不着意于思,那就完全是禅学了。视听言貌,既是源头又是流绪,没有长久与片刻的不同。没有暂时。常不废弃。倘若认为这是流绪且暂时的,已发乃是暂时的流绪。而另外寻求一个可长久的源头,未发是天下的大本,所以没有间断。这不是我敢知道的。佛家的真知。
如果说到言语和行事,那固然属于动了。但它们属于动,也是因为有不言语无事的时候来区分动与静罢了。然而如果用来探求喜怒哀乐,那么虽然表现在言语行事上,却还有作为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这个道理也容易明白,只是人们不察觉罢了。
《中庸》说“未发”,只是就四种情感而言,不涵盖一切。因为圣贤的学问,静中包含动的契机,动中包含静的德行,终日勤勉而不堕入虚空,深入探究微妙而不追逐表象。他们不设立一个枯藤倒树、拆肉析骨的时间地点,来施展虚空筋斗的功夫,这正是不允许异端侵入的地方。儒者在这方面,像万仞高壁一样屹立,才是圣人的门徒。所以上蔡先生说“这就叫做‘思诚’”。思虑而说到诚,这就是天道和性德了,哪里还有一个未发的东西作为根本呢!
阳货篇
一
程子创立了气质之性的说法,实在显得突兀。前代儒者在这方面,不尽力向人说明,或许也是等待人们自己领悟。于是因为这一点,初学者不明白,就怀疑人有两种性,现在不得已才把它显明出来。
所谓“气质之性”,就是说气质之中的性。质是人的形体,范围着生理在其中;形体之内,则由气充满。而充满天地之间,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是气,所以也无非是理。理,运行在气之中,而与气起主持和分配的作用。所以质包含气,而气包含理。质包含气,所以一人有一人的生命;气包含理,一人有一人的性。如果当它未包含时,那就是天地之理气,也就是还没有人的时候。没有人的时候,不是指混沌。就像赵甲在甲子年出生,在癸亥年还没有赵甲,那么赵甲这一分理气,就属于天。等到他有了形体来容纳气,而气必然有理,从人的角度来说,就是一人的生命,一人的性;而它作为天的流行,起初并不因为人的缘故而阻隔,也不是不再属于天。这是气质之中的性,依然是本然的性。
用事物来比喻:质就像笛子有笛身、有笛孔一样,气是发出声音的东西,理是吹奏时符合音律的东西。用气吹笛子,那么它的清浊高下,固然自有音律在。只是笛身不是好材料,制作得不合乎标准,或者吹奏的人不善于控制,使得气过于轻重,就乖戾而不合乎曲谱。所以必须得到好笛子并且吹奏得好,然后音律才不会差错。
造化没有心意,而它的生成又广泛,那么在凝合的时候,质固然不能都是好的。医家所传的《灵枢经》中,说三阴三阳之人的形体区别、情才不同,虽然不免拘泥于数目而不察于细微,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那经中只说质而没说气,那么意义还不完备。就像虽然得不到好笛子,但吹奏得好,也可以合乎音律。气在天上,合离呼吸、刚柔清浊的不同,也随着时与地而没有定准。所以偶尔遇到它不善于控制的情况,那么即使有好质也不能
乃其有异于笛者,则笛全用其窍之虚,气不能行于竹内。人之为灵,其虚者成象,而其实者成形,固效灵于躯壳之所窍牖,而躯壳亦无不效焉。凡诸生气之可至,则理皆在中,不犹夫人造之死质,虚为用,而实则糟粕也。
气丽于质,则性以之殊,故不得必于一致,而但可云“相近”。乃均之为笛,则固与箫、管殊类,人之性所以异于犬羊之性,而其情其才皆可以为善,则是概乎善不善之异致,而其固然者未尝不相近也。
气因于化,则性又以之差,亦不得必于一致,而但可云“相近”。乃均之为人之吹笛,则固非无吹之者,人之性所以异于草木之有生而无觉,而其情其才皆有所以为善者,则是概乎善不善之异致,而其能然者未尝不相近也。
程子之意固如此。乃有质则气必充,有气则理必在,虽殊之以其气质之相函相吹,而不能殊之以性。是故必云气质中之性,而后程子之意显。
以愚言之,则性之本一,而究以成乎相近而不尽一者,大端在质而不在气。盖质,一成者也;气,日生者也。一成,则难乎变;日生,则乍息而乍消矣。夫气之在天,或有失其和者,当人之始生而与为建立,所以有质者,亦气为之。于是而因气之失,以成质之不正。乃既已为之质矣,则其不正者固在质也。在质,则不必追其所自建立,而归咎夫气矣。若已生以后,日受天气以生,而气必有理。即其气理之失和以至于戾,然亦时消时息,而不居之以久其所也。
今且为体验之:凡人思虑之所蔽、聪明之所穷、知之所不能至、行之所不能勉、昏惰嗜欲之相乘,与夫思之可通、知之可悉、行之可任、昏惰嗜欲之能克,若气为之也,而实非气为之也。气馁者,质之量不足;气浊者,质之牖不清也;故气以失其条理而或乱,抑亦不相继续而或挠也。
若夫气之日入于人中者,在天之化,或和或乖,而人任其自至以受之,则固不为之变也。苟为不肖,则无时而清刚;苟为贤,则无时而浊弱也。苟一听之气,则气之消息无恒,和不和一因于化而莫之定,其以移人于清刚、浊弱者,且将如疾风暴雨、乍寒忽暑之能病于人。而又岂其然哉!即令如病,而亦唯体之羸弱者多受之,是亦质之召沴,而非气之过也。
质能为气之累,故气虽得其理,而不能使之善。气不能为质之害,故气虽不得其理,而不能使之不善。又或不然,而谓气亦受于生初,以有一定之清刚、浊弱,则是人有陈陈久积之气藏于身内,而气岂有形而不能聚散之一物哉!故知过在质而不在气也。
乃其为质也,均为人之质,则既异乎草木之质、犬羊之质矣。是以其为气也,亦异乎草木之气、生气。犬羊之气也,故曰“近”也。孟子所以即形色而言天性也。
乃人之清浊刚柔不一者,其过专在质,而于以使愚明而柔强者,其功则专在气。质,一成者也,故过不复为功。气,日生者也,则不为质分过,而能[为]功于质。且质之所建立者,固气矣。气可建立之,则亦操其张弛经纬之权矣。气日生,故性亦日生。生者气中之理。性本气之理而即存乎气,故言性必言气而始得其所藏。
乃气可与质为功,而必有其与为功者,则言气而早已与习相摄矣。是故质之良者,虽有失理之气乘化以入,而不留之以为害。然日任其质,而质之力亦穷,则逮其久而气之不能为害者且害之矣。盖气任生质,亦足以易质之型▯。型▯虽一成,而亦无时不有其消息。始则消息因仍其型▯,逮乐与失理之气相取,而型▯亦迁矣。若夫繇不善以迁于善者,则亦善养其气,至于久而质且为之改也。故曰“居移气,养移体”,气移则体亦移矣。
乃其所以移之者,不可于质见功。质,凝滞而不应乎心者也。故唯移气,斯以移体。其能于体而致其移养之所移者,肌肉、荣魄而已矣,则又体之贱者也。体移,则气得其理,而体之移也以气。乃所以养其气而使为功者何恃乎?此人之能也,
译至于它与笛子不同的地方,在于笛子完全依靠孔洞的空虚,气息不能在竹管内部通行。人之所以具有灵性,是因为空虚的部分形成意象,而充实的部分形成形体,本来是在躯壳的孔窍处效法灵性,而躯壳也没有不效法它的。凡是生气能够到达的地方,理就都在其中,不像人造的死物,空虚作为功用,而充实的部分只是糟粕。
气依附于形体,那么性就因此不同,所以不能必然一致,只能说“相近”。然而同为笛子,本来就和箫、管不同类,人的性之所以不同于犬羊的性,而人的情感和才能都可以为善,这是概括了善与不善的不同结果,而其本然的状态未曾不相近。
气因于造化,那么性又因此有差异,也不能必然一致,只能说“相近”。然而同为吹笛子的人,本来不是没有吹笛子的人,人的性之所以不同于草木有生命但没有知觉,而人的情感和才能都有为善的依据,这是概括了善与不善的不同结果,而其能够如此的状态未曾不相近。
程子的本意本来就是这样。只要有形体,气就一定充满;只要有气,理就一定存在。虽然因为气质的相互包含、相互吹拂而有所不同,但不能因为性而有所不同。所以必须说气质中的性,然后程子的本意才能显现。
依我看来,性的根本是统一的,而最终成为相近却不完全一致的原因,主要在于形体而不在于气。形体,是一旦形成就固定的;气,是每天生长变化的。一旦固定,就很难改变;每天生长变化,就会时而停止时而消散。气在天上,有时失去和谐,在人刚出生时与之结合建立形体,所以有形体,也是气造成的。于是因为气的失误,造成形体的不正。然而既然已经形成了形体,那么不正的地方本来就在形体上。在形体上,就不必追溯它建立的来源,而归咎于气了。如果出生后,每天接受天气以生存,而气中必然有理。即使气的理失去和谐以至于乖戾,但也时而消散时而停止,不会长久停留。
现在姑且通过体验来验证:凡是思虑被蒙蔽、聪明被穷尽、知识不能到达、行为不能勉力、昏庸懒惰和嗜欲相互侵扰,以及思虑可以通达、知识可以详尽、行为可以胜任、昏庸懒惰和嗜欲能够克制,如果说是气造成的,其实并不是气造成的。气衰弱,是因为形体的容量不足;气浑浊,是因为形体的孔窍不清净;所以气失去条理而有时混乱,或者不相连续而有时受阻。
至于气每天进入人体,在天地的造化中,有时和谐有时乖戾,而人任由它自然到来并承受,本来不会因此改变。如果是不肖之人,就没有时刻是清刚的;如果是贤人,就没有时刻是浊弱的。如果一切听任于气,那么气的消长没有恒定,和谐与不和谐因造化而变化而无法确定,它使人变得清刚或浊弱,将会像疾风暴雨、乍寒忽暑那样使人患病。然而难道真是这样吗?即使像患病那样,也只有身体羸弱的人多受其害,这也是形体招致邪气,而不是气的过错。
形体能成为气的拖累,所以气虽然得其理,也不能使它为善。气不能成为形体的害处,所以气虽然不得其理,也不能使它为不善。又或许不是这样,而说气也受于出生之初,有一定的清刚、浊弱,那么人就有陈陈久积的气藏在体内,而气难道是有形而不能聚散的东西吗!所以知道过错在形体而不在气。
然而作为形体,都是人的形体,那么已经不同于草木的形体、犬羊的形体了。所以作为气,也不同于草木的气、犬羊的气,所以说“近”。孟子之所以就形色而言天性,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人的清浊刚柔不一致,过错专门在形体,而用来使愚昧变明智、柔弱变刚强的,功劳则专门在气。形体,是一旦形成就固定的,所以过错不再成为功劳。气,是每天生长变化的,所以不为形体分担过错,而能在形体上立功。况且形体所建立的,本来也是气。气可以建立形体,那么也就掌握了张弛经纬的权力。气每天生长,所以性也每天生长。生长的是气中的理。性本是气的理而存在于气中,所以谈论性必须谈论气才能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然而气可以与形体立功,而必须有与之立功的因素,那么谈论气时早已与习染相联系了。所以形体良好的,虽然有失理的气乘化而入,也不会停留下来造成危害。然而每天依赖形体,而形体的力量也穷尽了,那么等到久了,气不能造成危害的反而会造成危害了。大概气依赖生长形体,也足以改变形体的模型。模型虽然一旦形成,但也无时无刻不在消长。开始消长还遵循原来的模型,等到乐于与失理的气相合,模型也就改变了。至于由不善转变为善的,也是善于养气,等到久了,形体也会随之改变。所以说“居移气,养移体”,气改变了,形体也就改变了。
然而改变它的,不能在形体上见到功效。形体,是凝滞而不响应心的。所以只有改变气,才能改变形体。能够在形体上导致移养所改变的,只是肌肉、荣魄罢了,而这又是形体中低贱的部分。形体改变了,气得其理,而形体的改变是靠气的。那么用来养气而使其立功依靠什么呢?这是人的能力,
质者,性之府也;性者,气之纪也;气者,质之充而习之所能御者也。然则气效于习,以生化乎质,而与性为体,故可言气质中之性;而非本然之性以外,别有一气质之性也。
性以纪气,而与气为体。可云气与性为体,即可云性与气为体。质受生于气,而气以理生质。此句紧要。唯一任夫气之自化、质之自成者以观之,则得理与其失理,亦因乎时数之偶然,而善不善者以别。若推其胥为太极之所生以效用于两闲,则就气言之,其得理者理也,其失理者亦何莫非理也?就质言之,其得正者正也,其不正者亦何莫非正也?
气之失理,非理之失也,失亦于其理之中:已刚而亦干之健,已柔而亦坤之顺,已清而象亦成,已浊而形亦成。亦均夫祁寒之以成其寒之能,盛暑而以成其暑之能也。善养者,何往而不足与天地同流哉!质之不正,非犬羊、草木之不正也,亦大正之中,偏于此而全于彼,长于此而短于彼。乃有其全与长之可因,而其偏与短者之未尝不可扩,是故好色、好货之不害于王道,好货、好色,质之偏也,过不在气。而欲立、欲达之以立人、达人也。欲立、欲达,亦质所欲。能践形者,亦此形而“万物皆备于我矣”。
孟子惟并其相近而不一者,推其所自而见无不一,故曰“性善”。孔子则就其已分而不一者,于质见异而于理见同,同以大始而异以殊生,故曰“相近”。乃若性,则必自主持分剂夫气者而言之,亦必自夫既属之一人之身者而言之。孔子固不舍夫理以言气质,孟子亦不能裂其气质之畛域而以观理于未生之先,则岂孔子所言者一性,而孟子所言者别一性哉?
虽然,孟子之言性,近于命矣。性之善者,命之善也,命无不善也。命善故性善,则因命之善以言性之善可也。若夫性,则随质以分凝矣。一本万殊,而万殊不可复归于一。易曰“继之者善也”,言命也;命者,天人之相继者也。“成之者性也”,言质也;既成乎质,而性斯凝也。质中之命谓之性,此句紧切。亦不容以言命者言性也。故惟“性相近也”之言,为大公而至正也。
二
新安云“性寓于气质之中”,不得已而姑如此言之可也;及云“非气质则性安所寓” ,则舛甚矣。
在天谓之理,在天之授人物也谓之命,在人受之于气质也谓之性。若非质,则直未有性,何论有寓无寓?若此理之日流行于两闲,虽无人亦不忧其无所寓也。若气,则虽不待人物之生,原自充塞,何处得个非气来?即至于人之死也,而焄蒿凄怆、昭明于上者,亦气也。且言“寓”,则性在气质中,若人之寓于馆舍。今可言气质中之性,以别性于天,实不可言性在气质中也。
盖性即理也,即此气质之理。主持此气,以有其健顺;分剂此气,以品节斯而利其流行;主持此质,以有其魂魄;分剂此质,以疏浚斯而发其光辉。即此为用,即此为体。不成一个性,一个气,一个质,脱然是三件物事,气质已立而性始入,气质常在而性时往来耶?说到性上,一字那移,不但不成文义,其害道必多矣。
三
新安又云有“天地之性”,一语乖谬。在天地直不可谓之性,故曰天道,曰天德。繇天地无未生与死,则亦无生。其化无形埒,无方体,如何得谓之性!“天命之谓性”,亦就人物上见得。天道虽不息,天德虽无闲,而无人物处则无命也,况得有性!
且新安之言天而并言地,尤为不审。以体言之,则天地既不得以性言矣。以化言之,则地有化迹,而化理一属之天。故中庸但言“天之所以为天”,而不云“地之所以为地”。地之所以为地,亦天之为也。故曰“无成有终”。有终者,化之迹也;无成者,天成之也。若就人性而言之,则性,天德也;气,天化也;质,天以地成之者也。以,犹用也。不得以天地并言,亦审矣。
四
五常百行,何一而不以恭、宽、信、敏、惠行之?五常百行,道也。恭、宽、信、敏、惠,行道、凝道之
译质朴,是禀性的府库;禀性,是气机的纲纪;气机,是质朴的充实,也是习染所能驾驭的。既然如此,那么气机效用于习染,以此来生化质朴,并与禀性构成实体,所以可以说“气质之中的禀性”;而不是在本然之性之外,另外有一个气质之性。
禀性用来纲纪气机,并与气机构成实体。可以说气机与禀性构成实体,也就可以说禀性与气机构成实体。质朴承受气机而获得生命,而气机依据理来生成质朴。这句话很关键。如果仅仅任凭气机自我化育、质朴自我形成来观察,那么合乎理与不合乎理,也取决于时运的偶然,从而区分出善与不善。如果推究它们都是太极所生,并在阴阳之间发挥作用,那么从气机来说,合乎理的是理,不合乎理的又何尝不是理呢?从质朴来说,端正的是正,不端正的又何尝不是正呢?
气机不合乎理,不是理本身的缺失,缺失也在于理之中:已经刚健,也具备乾卦的健动;已经柔顺,也具备坤卦的顺承;已经清澄,形象也就形成;已经浑浊,形体也就形成。这也如同极寒成就其寒冷的功能,盛暑成就其暑热的功能一样。善于修养的人,到哪里会不足以与天地同流呢!质朴的不端正,不是犬羊、草木那样的不端正,也是在极大端正之中,偏于这一方面而全于那一方面,长于这一方面而短于那一方面。于是有全与长可以凭借,而其偏与短也并非不可扩充,所以好色、好货不妨碍王道。好色、好货,是质朴的偏颇,过错不在气机。而想要自立、想要通达,以此来使人自立、使人通达。想要自立、想要通达,也是质朴所想要的。能够践行形体的人,也就是凭借这形体而“万物都具备于我”了。
孟子只是将那些相近却不一致的东西,推究其本源而发现没有不一致的,所以说“性善”。孔子则是就那些已经分化而不一致的东西,在质朴上见到差异而在理上见到相同,相同源于伟大的开端而差异源于特殊的生成,所以说“相近”。至于禀性,则必须从主宰和分配气机的角度来说,也必须从已经归属于一个人身体的角度来说。孔子固然不离开理来谈论气质,孟子也不能割裂气质的界限而在未生之前去观察理,那么难道孔子所说的是一种性,而孟子所说的又是另一种性吗?
虽然如此,孟子谈论性,接近于谈论命了。性的善,就是命的善,命没有不善的。命善所以性善,那么依据命的善来谈论性的善是可以的。至于性,则是随着质朴而分凝的。一本万殊,而万殊不可再回归于一。《易经》说“继承它的是善”,说的是命;命,是天与人相继的东西。“成就它的是性”,说的是质朴;既然成就了质朴,性就凝结了。质朴之中的命叫做性,这句话很关键。也不容许用谈论命的方式来谈论性。所以只有“性相近”的说法,是最公正而最正确的。
二
朱熹说“性寓于气质之中”,不得已而暂且这样说是可以的;等到说“没有气质那么性寄托在哪里”,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天叫做理,在天授予人物叫做命,在人通过气质接受叫做性。如果没有质朴,那么根本就没有性,哪里还谈得上寄托与否?如果这理每日流行于阴阳之间,即使没有人也不担心它没有寄托的地方。至于气,即使不等待人物产生,原本就充满空间,哪里找得到没有气的地方?即使到了人死的时候,那升腾的烟气、凄怆的哀思、昭明于上方的,也都是气。再说“寓”,那么性在气质中,就像人寄居在馆舍里。现在可以说“气质之中的性”,以区别于在天之性,实在不可以说性在气质之中。
大概性就是理,就是这气质之理。主宰这气,使其有健顺;分配这气,使其品节分明而利于流行;主宰这质朴,使其有魂魄;分配这质朴,使其疏通而发扬光辉。这就是作用,这就是本体。难道是一个性、一个气、一个质朴,截然分开的三件事物,气质已经确立而后性才进入,气质常在而性有时往来吗?说到性上,一个字都不能移动,这不仅不成文义,其危害道义的地方一定很多。
三
朱熹又说有“天地之性”,这一句话违背谬误。在天地直接不可称之为性,所以说天道,说天德。因为天地没有未生与死,也就没有生。它的化育没有形体的界限,没有固定的方体,怎么能称之为性!“天命之谓性”,也是就人物身上见到的。天道虽然不息,天德虽然无间,但没有人物之处就没有命,何况有性!
而且朱熹谈论天而一并谈论地,尤其是不审慎。从本体来说,那么天地就不能用性来谈论了。从化育来说,那么地有化育的痕迹,而化育的理全属于天。所以《中庸》只说“天之所以为天”,而不说“地之所以为地”。地之所以为地,也是天的作为。所以说“无成有终”。有终,是化育的痕迹;无成,是天成就的。如果就人性来说,那么性,是天德;气,是天化;质朴,是天用地成就的。以,就是用的意思。不可以天地并言,也是审慎的。
四
五常百行,哪一项不是以恭、宽、信、敏、惠来实行的?五常百行,是道。恭、宽、信、敏、惠,是实行道、凝聚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