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宗明谊
古文孝经孔氏传
孔安国
孝经者，何也？孝者，人之高行，经常也。自有天地人民以来，而孝道着矣。上有明王，则大化滂流，充塞六合。若其无也，则斯道灭息【行，下孟反。滂，普光反。塞，先北反】当吾先君孔子之世，周失其柄，诸侯力争，道徳既隠，礼谊又废。至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乱逆无纪，莫之能正。是以夫子每于闲居而叹述古之孝道也【弑，施志反。下同。闲，音闲】夫子敷先王之教于鲁之洙泗，门徒三千，而达者七十有二也。贯首弟子顔囘、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性也，至孝之自然，皆不待谕而寤者也。其余则悱悱、愤愤，若存若亡【敷，芳无反。洙，音殊。泗，音四。有，音又。下有二同。骞，起防反。悱，芳匪反。愤，房粉反】唯曽参躬行匹夫之孝，而未达天子、诸侯以下扬名显亲之事，因侍坐而谘问焉。故夫子告其谊，于是曽子喟然知孝之为大也，遂集而录之，名曰《孝经》，与五经竝行于世【参，所金反。坐，才卧反。喟，苦位反】逮乎六国，学校衰废，及秦始皇焚书坑儒，《孝经》由是絶而不传也【逮，大计反。又音代。下同。校，户孝反。焚，扶云反。坑，苦庚反】至汉兴，建元之初，河间王得而献之，凡十八章，文字多误，博士颇以教授。后鲁共王使人坏夫子讲堂，于壁中石函得古文《孝经》二十二章，载在竹牒，其长尺有二寸，字科斗形【共，音恭。坏，音怪。牒，徒协反。长，直亮反】鲁三老孔子惠抱诣京师献之，天子使金马门待诏学士与博士羣儒从隶字写之，还子惠一通，以一通赐所幸侍中霍光，光甚好之，言为口实【好，呼报反。下同】时王公贵人咸神秘焉，比于禁方，天下竞欲求学，莫能得者。毎使者至鲁，辄以人事请索，或好事者募以钱帛，用相问遗。鲁吏有至帝都者，无不赍持以为行路之资，故古文《孝经》初出于孔氏【使，色吏反。索，所白反。遗，唯季反】而今文十八章，诸儒各任意巧説，分为数家之▯浅学者以当六经，其大车载不胜，反云孔氏无古文《孝经》，欲蒙时人，度其为説，诬亦甚矣【数色主及胜音升，蒙音蒙，度待洛反】吾愍其如此，发愤精思，为之训传，悉载本文，万有余言，朱以发经，墨以起传，庶后学者覩正谊之有在也【思息嗣反，传直恋反，下皆同】今中秘书，皆以鲁三老所献古文为正，河间王所上，虽多误，然以先出之故，诸国往往有之。汉先帝发诏称其辞者，皆言「传曰」，其实今文《孝经》也【上时掌反】
译【孔安国序传】
孝经是什么？孝是人的崇高德行，是常道。自有天地人民以来，孝道就显着了。上有贤明之君，则大化滂流，充塞六合。如果没有，则此道灭息。
当我的先君孔子在世时，周朝失去权柄，诸侯力争，道德既隐，礼义又废。以至于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乱逆无纪，没有人能纠正。所以夫子每于闲居时叹述古代的孝道。夫子在鲁国的洙泗传播先王之教，门徒三千，而通达者七十二人。为首的弟子颜回、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是天性至孝，自然如此，都不待晓谕而觉悟。其余的人则悱悱愤愤，若存若亡。只有曾参躬行匹夫之孝，而未通达天子、诸侯以下扬名显亲之事，因侍坐而咨询询问。所以夫子告诉他道理，于是曾子喟然知孝之为大，遂集录之，名曰《孝经》，与五经并行于世。
到六国时，学校衰废，及秦始皇焚书坑儒，《孝经》由此绝而不传。至汉朝兴起，建元初年，河间王得到而献之，共十八章，文字多误，博士颇以此教授。后来鲁共王使人毁坏夫子讲堂，在壁中石函得到古文《孝经》二十二章，载在竹简，长一尺二寸，字为蝌蚪形。鲁三老孔子惠抱到京师献之，天子使金马门待诏学士与博士群儒用隶字抄写，还孔子惠一份，以一份赐给所宠幸的侍中霍光，霍光很喜好它，常挂于口。当时王公贵人都视为神秘，比于秘方，天下竞想求学，不能得到。每次使者到鲁，就以人事请索，或有好事者募以钱帛，用来相赠。鲁吏有到帝都的，无不携带以为行路之资，所以古文《孝经》初出于孔氏。
而今文十八章，诸儒各任意巧说，分为数家之学，浅学者以当六经，其大车载不胜，反而说孔氏无古文《孝经》，想蒙骗时人，揣度其说，诬妄太甚。我怜悯如此，发愤精思，为之训传，悉载本文，万余言，朱色以发明经文，墨色以起发传文，希望后学看到正谊之所在。今中秘书，都以鲁三老所献古文为正，河间王所上，虽多误，但因先出之故，各国往往有之。汉先帝发诏称其辞，都说"传曰"，其实是今文《孝经》。
昔吾逮从伏生论古文《尚书》谊，时学士防云出叔孙氏之门，自道知《孝经》有师法，其説「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谓为天子用乐，省万邦之风，以知其盛衰，衰则移之以贞盛之教，淫则移之以贞固之风，皆以乐声知之，知则移之，故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也【省息井反】又师旷云：「吾骤歌南风，多死声，楚必无功。」即其类也。且曰：「庶民之愚，安能识音，而可以乐移之乎【骤仕救反】当时众人佥以为善，吾嫌其説迂然，无以难之后，推寻其意，殊不得尔也【难乃旦反】子游为武城宰，作▯歌以化民，武城之下邑，而犹化之以乐，故传曰：「夫乐以闗山川之风，以曜徳于广逺，风徳以广之，风物以听之，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又曰：「用之邦国焉，用之乡人焉。」此非唯天子用乐明矣【夫音扶，下同；风徳福鳯反，下风物同】夫云集而龙兴，虎啸而风起，物之相感，有自然者，不可谓母也。胡笳吟动，马蹀而悲，黄老之弹，婴儿起舞，庶民之愚，愈于胡马与婴儿也，何为不可以乐化之【母音无牒，徒协反】经又云：「敬其父则子説，敬其君则臣説。」而説者以为各自敬其为君父之道，臣子乃説也。余谓不然，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若君父不敬其为君父之道，则臣子便可以忿之邪，此説不。通矣，吾为传，皆弗之从焉也【子説，臣説，乃説，竝音悦；忿，芳吻反；邪，音耶】
译从前我跟从伏生讨论古文《尚书》之义，当时学士防云出自叔孙氏之门，自称知《孝经》有师法，其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认为天子用乐，省察万邦之风，以知其盛衰，衰则移之以正盛之教，淫则移之以贞固之风，都以乐声知之，知则移之，所以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师旷说："我骤歌南风，多死声，楚必无功。"就是这一类。且说："庶民之愚，怎能识音，而可以用乐来移化呢？"当时众人都以为善，我嫌其说迂阔，但无法反驳。后来推寻其意，实在不得如此。子游为武城宰，作弦歌以化民，武城是下邑，尚且以乐化之，所以传曰："乐以关乎山川之风，以曜德于广远，风德以广之，风物以听之，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又说："用之邦国，用之乡人。"这并非只有天子用乐，明矣。
云聚集而龙兴，虎啸而风起，物之相感，有自然的道理，不可谓无。胡笳吟动，马蹀而悲，黄老之弹，婴儿起舞，庶民之愚，胜过胡马与婴儿，为何不可以乐化之？
经又说："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君则臣悦。"而解说者以为各自敬其为君父之道，臣子才悦。我认为不然，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如果君父不敬其为君父之道，则臣子便可以忿恨吗？此说不通，我为传，都不遵从。
开宗明谊章第一【经一百二十五字】
仲尼闲居，曽子侍坐【仲尼者，孔子字也。凡名有五品：有信，有谊，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徳名为谊，以类名为象，取物为假，取父为类。仲尼首上汚，似尼丘山，故名曰丘，而孛。仲尼，孔子者，男子之通称也。仲尼之兄伯尼。闲居者，静而思道也。曽子者，男子之通称也。名参，其父曽防，亦孔子弟子也。侍坐，承事左右，问道训也。闲音闲，坐才卧反。汚乌华反。参所金反】子曰：参！先王有至徳要道，以训天下【子，孔子也。师一而已，故不称姓。先王，先圣王也。至徳，孝徳也。孝生于敬，敬者寡而説者众，故谓之要道也。训，教也。道者，扶持万物，使各终其性命者也。施于人，则变化其行而之正理。故道在身，则言自顺而行自正，事君自忠，事父自孝，与人自信，应物自治。一人用之，不闻有余；天下行之，不闻不足。小取焉，小得福；大取焉，大得福。天下行之而天下服。是以总而言之，一谓之要道；别而名之，则谓之孝弟、仁谊、礼、忠信也。参所金反，下同。説音悦。行下孟反，下而行同。治直吏反。别彼列反。弟大计反】民用和睦，上下亡怨，女知之乎【言先王行要道奉理，则逺者和，附近者睦亲也。所谓率己以化人也。废此二谊，则万姓不协，父子相怨，其数然也。问曽子，女宁知先王之以孝道化民之若此也？亡音无。女音汝，下同】曽子辟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乎【敏，疾也。曾子下席而跪，称名荅曰：参性迟钝，见谊不疾，何足辱以知先王要道乎？葢谦辞也。凡弟子请业及师之问，皆作而离席也。辟音避。离力智反】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繇生也【孝道者，乃立徳之本基也。教化所从生也。徳者，得也。天地之道得，则日月星辰不失其叙，寒燠雷雨不失其节。人主之化得，则羣臣同其谊，百官守其职，万姓説其惠，来世歌其治。父母之恩得，则子孙和顺长幼相承，亲戚欢娱，姻族敦睦。道之美，莫精于徳也。夫音扶繇，音由燠于六反，説音悦，治直吏反，长丁丈反，娱音虞】复坐，吾语女【将开大道，欲其审聴，故令还复本坐，而后语之。夫辟席荅对，弟子执恭，告令复坐，师之恩恕也。坐才卧反，传同语鱼据反，传同令力呈反，下同。夫音扶，辟音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本其所由也。人生禀父母之血气情性，相通分形异体，能自保全而无刑伤，则其所以为孝之始者也。是以君子之道，谦约自持，居上不骄，处下不乱，推敌能让，在众不争，故逺于咎悔，而无凶祸之灾焉也处昌吕反，推吐雷反，逺于万反】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立身者，立身于孝也。束脩进徳，志迈清风，游于六艺之▯，蹈于无过之地，干干日竞，夙夜匪解，行其孝道，声誉宣闻，父母尊显于当时，子孙光荣于无穷，此则孝之终竟也解佳卖反，闻如字，又音问】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言孝行之非一也。以事亲言之，其为孝也，非徒不毁伤父母之遗体而已，故畧于上而详于此，互相备矣。礼，男初生则使人执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其有事。是故自生至于三十，则以事父母，接兄弟，和亲戚，睦宗族，敬长老，信朋友，为始也。四十以往，所谓中也，仕服官政，行其典谊，奉法无贰，事君之道也。七十老致仕，县其所仕之车，置诸庙，永使子孙鉴而则焉，立身之终，其要然也夫音扶，行下孟反射，食亦反，长丁丈反，县音▯】大雅云亡念尔祖聿脩其德【大雅者，美文王之徳也。无念，念也。聿，▯也。言当念其先祖而述脩其徳也。断章取谊，上下相成，所以终始孝道，不敢以解倦者，以为人子孙，惧不克昌前烈，负累其先祖故也亡音无，断音短，解佳卖反，累劣伪反】
译【第一章 开宗明谊】
【经文】孔子闲居，曾子侍坐。孔子说："参！先王有至高无上的德和至关重要的道，用来教化天下，使百姓和睦，上下没有怨恨。你知道吗？"曾子离席说："参不敏，怎么能知道呢？"孔子说："孝，是德行的根本，教化由此而生。坐下，我告诉你：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这是孝的开始。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光显父母，这是孝的终结。孝，始于侍奉双亲，中于侍奉君上，终于立身。《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习他们的德行。'"
【孔传】孔子，字仲尼。凡名有五品：信、谊、象、假、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名为谊，以类名为象，取物为假，取父为类。仲尼头顶有凹陷，似尼丘山，所以名丘，字仲尼。孔子是男子的通称。其兄伯尼。闲居，静而思道。曾子，也是男子通称，名参，其父曾皙，也是孔子弟子。侍坐，承事左右，请教训诲。
孔子是老师，独一无二，所以不称姓。先王，指先圣王。至德，即孝德。孝生于敬，敬者少而悦者众，所以称为要道。训，教。道，扶持万物，使各终其性命。施于人，则变化其行归于正理。所以道在身，言自顺行自正，事君自忠，事父自孝，与人自信，应物自治。一人用之，不觉有余；天下行之，不觉不足。小取则小得福，大取则大得福。天下行之而天下服。总而言之，一谓之要道；分别名之，则谓之孝弟、仁义、礼、忠信。
言先王行要道奉理，则远者和，近者睦亲。所谓率己以化人。废弃此二义，则万姓不协，父子相怨，必然如此。问曾子：你岂知先王以孝道化民如此？亡音无。女音汝。
曾子下席而跪，称名答道：参性迟钝，见义不快，何足以知先王要道？这是谦辞。凡弟子请业及师问，皆起身离席。辟音避。离力智反。
孝是立德之本基，教化由此而生。德，得。天地之道得，则日月星辰不失其序，寒暑雷雨不失其节。人主之化得，则群臣同义，百官守职，万姓悦其惠，来世歌其治。父母之恩得，则子孙和顺，长幼相承，亲戚欢娱，姻族敦睦。道之美，莫精于德。夫音扶。繇音由。燠于六反。悦音悦。治直吏反。长丁丈反。娱音虞。
将开大道，欲其审听，所以令还复本坐，而后语之。辟席答对，弟子执恭，告令复坐，是师之恩恕。坐才卧反。语鱼据反。令力呈反。夫音扶。辟音避。
本其所由。人生禀受父母血气情性，相通分形异体，能自保全而无刑伤，则为孝之始。所以君子谦约自持，居上不骄，处下不乱，推敌能让，在众不争，故远于咎悔，而无凶祸之灾。处昌吕反。推吐雷反。远于万反。
立身，立身于孝。束脩进德，志迈清风，游于六艺之场，蹈于无过之地，干干日竞，夙夜匪懈，行其孝道，声誉宣闻，父母尊显于当时，子孙光荣于无穷，这是孝之终结。解佳卖反。闻如字，又音问。
孝行非一。以事亲言之，孝非徒不毁伤父母遗体而已，故略于上而详于此，互相备。礼，男初生则使人执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其有事。所以自生至三十，则事父母，接兄弟，和亲戚，睦宗族，敬长老，信朋友，为始。四十以往，所谓中，仕服官政，行其典义，奉法无贰，事君之道。七十老致仕，悬其所仕之车，置于庙，永使子孙鉴而效法，立身之终，其要如此。夫音扶。行下孟反。射食亦反。长丁丈反。县音玄。
《大雅》，美文王之德。无念，念也。聿，述也。言当念先祖而述修其德。断章取义，上下相成，所以终始孝道，不敢懈怠，以为人子孙，惧不能昌大前烈，辜负其先祖。亡音无。断音短。解佳卖反。累劣伪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