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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张子正蒙注五

张子正蒙注卷四大心篇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0–81 段

其心以体认之,则偶有见闻,遂据为性之实然,此天下之言性者所以凿也。

译用内心去体认它,那么偶尔有所见闻,便将其据为人性真实如此的样子,这就是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之所以偏执固执的原因。

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心不尽则有外,一曲乍得之知,未尝非天理变化之端,而所遗者多矣。

  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

  天下有其事而见闻乃可及之,故有尧,有象,有瞽瞍,有舜,有文王,幽、厉,有三代之民,事迹已著之余,传闻而后知,遂挟以证性,知为之梏矣。德性之知,循理而及其原,廓然于天地万物大始之理,乃吾所得于天而即所得以自喻者也。

  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

  萌者,所从生之始也。见闻可以证于知已知之后,而知不因见闻而发。德性诚有而自喻,如暗中自指其口鼻,不待镜而悉。

  由象识心,徇象丧心。

  物之有象,理即在焉。心有其理,取象而证之,无不通矣。若心所不喻,一由于象,而以之识心,则徇象之一曲而丧心之大全矣。故乍见孺子入井,可识恻隐之心,然必察识此心所从生之实而后仁可喻。若但据此以自信,则象在而显,象去而隐,且有如齐王全牛之心,反求而不得者矣。

  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谓之心,可乎?

  知象者本心也,非识心者象也。存象于心而据之为知,则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谓此为吾心之知也明矣。见闻所得者象也,知其器,知其数,知其名尔。若吾心所以制之之义,岂彼之所能昭著乎!

  人谓己有知,由耳目有受也;

  受声色而能知其固然,因恃为己知,而不察知所从生,陋矣。

  人之有受,由内外之合也。

  耳与声合,目与色合,皆心所翕辟之牖也,合,故相知;乃其所以合之故,则岂耳目声色之力哉!故舆薪过前,群言杂至,而非意所属,则见如不见,闻如不闻,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

  知合内外于耳目之外,则其知也过人远矣。

  合内外者,化之神也,诚之几也。以此为知,则闻之见之而知之审,不闻不见而理不亡,事即不隐,此存神之妙也。

  天之明莫大于日,故有目接之,不知其几万里之高也;天之声莫大于雷霆,故有耳属之,莫知其几万里之远也;天之不御莫大于太虚,故心知廓之,莫究其极也。敔按:“几万里之远也”,“万’当作“百”

  言道体之无涯,以耳目心知测度之,终不能究其所至,故虽日之明,雷霆之声,为耳目所可听睹,而无能穷其高远;太虚寥廓,分明可见,而心知固不能度,况其变化难知者乎!是知耳目心知之不足以尽道,而徒累之使疑尔。心知者,缘见闻而生,其知非真知也。

  人病其以耳目见闻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

  尽其心者,尽心之本知。

  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而后能。

  心所从来者,日得之以为明,雷霆得之以为声,太虚絪緼之气升降之几也。于人,则诚有其性即诚有其理,自诚有之而自喻之,故灵明发焉;耳目见闻皆其所发之一曲,而函其全于心以为四应之真知。知此,则见闻不足以累其心,而适为获心之助,广大不测之神化,无不达矣。此尽性知天之要也。

  耳目虽为性累,然合内外之德,知其为启之要也。

  累者,累之使御于见闻之小尔,非欲空之而后无累也。内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显。多闻而择,多见而识,乃以启发其心思而会归于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穷理之学也。此篇力辨见闻之小而要归于此,张子之学所以异于陆、王之孤僻也。

  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谓因身发智,贪天功为己力,吾不知其知也。

  身,谓耳目之聪明也。形色莫非天性,故天性之知,由形色而发。知者引闻见之知以穷理而要归于尽性;愚者限于见闻而不反诸心,据所窥测恃为真知。徇欲者以欲为性,耽空者以空为性,皆闻见之所测也。

  民何知哉?因物同异相形,万变相感,耳目内外之合,贪天功而自谓己知尔。

  形之所发,莫非天也;物变之不齐,亦莫非天也;两相攻取而顺

译天广大无边,所以心存界限,不足以契合天的心意。

心不能穷尽就有界限,片面偶然获得的认知,未尝不是天理变化的开端,但所遗漏的却太多了。

见闻之知,是事物接触而产生的认知,不是德性本有的认知;

天下有事物,见闻才能触及,所以有尧、象、瞽瞍、舜、文王、幽王、厉王,有三代的百姓,事迹已经显著之后,通过传闻而后知晓,于是凭借这些来印证本性,认知就被束缚了。德性之知,遵循天理而追溯其本源,广阔地通达天地万物初始的大理,这是我从上天所得并由此自我领悟的。

德性本有的认知,不萌发于见闻。

萌发,是产生的开端。见闻可以在已知之后用来印证认知,但认知并不因见闻而引发。德性确实存在并自我领悟,就像在暗中自己指着口鼻,不需要镜子就完全清楚。

通过表象来认识本心,顺从表象就会丧失本心。

事物有表象,理就在其中。本心有其理,取表象来印证它,没有不通达的。如果本心所不能领悟的,一概依赖于表象,并以此来认识本心,那么就会顺从表象的片面而丧失本心的整体。所以乍见小孩掉进井里,可以认识恻隐之心,但必须察识此心产生的实质,然后仁爱才能被领悟。如果仅仅据此来自信,那么表象存在就显现,表象消失就隐没,甚至有像齐宣王看到牛被宰杀时的恻隐之心,反而寻求却得不到的情况。

认识表象的是本心,存留表象的心,也只是表象罢了,能称之为本心吗?

认识表象的是本心,不是通过表象来认识的心。把表象存于心并据为认知,那么这种认知只是表象;表象同化了本心而本心只有表象,显然不能称这是本心的认知。见闻所得的是表象,知道它的器物,知道它的数量,知道它的名称罢了。如果本心用来制约它们的义理,难道是表象所能昭示的吗!

人们说自己有认知,是因为耳目有所接受;

接受声色而能知道它们的本来样子,因而倚仗作为自己的认知,却不考察认知产生的来源,浅陋啊。

人的有所接受,是由于内外相合。

耳与声相合,目与色相合,都是心开合的窗户,相合,所以相互知晓;但那所以相合的原因,难道是耳目声色的力量吗!所以车柴从面前经过,各种言论杂乱到来,如果不是心意所关注,那么看见如同没看见,听见如同没听见,这显然不是耳目接受就立刻相合。

在耳目之外知道内外相合,那么这种认知就远远超过常人。

相合内外的是变化的神妙,是诚意的端倪。以此作为认知,那么听到看到就认知得审慎,没听到没看到而理不丧失,事情就不隐蔽,这是存养神妙的妙用。

天的光明没有比太阳更大的,所以有眼睛去接触它,不知道它有几十万里的极高;天的声音没有比雷霆更大的,所以有耳朵去倾听它,不知道它有几十万里的极远;天的不受阻挡没有比太虚更大的,所以心去广阔地认知它,不能穷尽它的极致。敔按:“几十万里的极远”,“万”应当作“百”。

说道体的无边无际,用耳目心知去测度,终究不能穷尽它所到达的地方,所以虽然太阳的光明,雷霆的声音,是耳目所能听睹的,但无法穷尽它的高远;太虚寥廓,分明可见,而心知固然不能测度,何况那些变化难知的事物呢!由此可知耳目心知不足以穷尽道,而只是拖累它使人疑惑罢了。心知,是缘于见闻而产生的,这种认知不是真知。

人们担心用耳目见闻拖累本心,而不致力于穷尽本心,

穷尽本心的人,是穷尽本心的本知。

所以思考穷尽本心的人,必须知道本心从哪里来然后才能做到。

本心从哪里来,太阳得到它成为光明,雷霆得到它成为声音,太虚氤氲之气升降的端倪。对于人,则确实有其本性就确实有其天理,从确实拥有而自我领悟,所以灵明发出;耳目见闻都是它所发出的一面,而包含其全部于心作为应对四方的真知。知道这个,那么见闻不足以拖累本心,而恰好成为获得本心的帮助,广大不可测度的神妙变化,没有不达到的。这是穷尽本性、知晓天道的关键。

耳目虽然成为本性的拖累,但相合内外的德行,知道它是开启的关键。

拖累,是拖累它使其局限于见闻的小处,不是想要空无一物然后就没有拖累。内在的是心的神妙,外在的是物的法象。法象没有神妙不能确立,神妙没有法象不能显现。多闻而选择,多见而识别,是用来启发心思而会归于统一,又不是仅仅倚仗存养神妙而搁置格物穷理的学问。这篇文章极力辨明见闻的小处而关键归结于此,张载的学问所以不同于陆九渊、王阳明的孤僻。

成就我身体的,是天地的神妙。不知道用本性成就身体,而自认为凭借身体发出智慧,贪天之功作为自己的力量,我不知道他们的认知。

身体,指耳目的聪明。形体颜色无不是天性,所以天性的认知,由形体颜色而发出。智者引见闻之知来穷理而关键归结于穷尽本性;愚者局限于见闻而不反求本心,据所窥测倚仗为真知。顺从欲望的人以欲望为本性,沉溺虚空的人以虚空为本性,都是见闻所测度的。

百姓有什么认知呢?因为事物同异相互比照,万般变化相互感应,耳目内外的相合,贪天之功而自认为自己的认知罢了。

形体所发出的,无不是天;事物变化的不齐,也无不是天;两者相互攻取而顺

逆之见生焉。若能知性知天,则一理之所贯通有真是,而无待是非之两立以相比拟,因天理之固然而不因乎闻见,则无恃以自矜其察矣。待有幽、厉而始知文武之民善,待乌喙之毒而始知菽粟之养乎?同异万变,佹得佹失,不足为知也,明矣。

译违背天理的情况便由此产生。如果能够认识本性、认识天命,那么同一道理所贯通的就有真正的实在,而不需要依靠是非两立的对比来衡量,因为天理本来就是如此,并不依赖于个人的见闻,所以就没有凭借来夸耀自己的明察了。难道要等到出现幽王、厉王那样的昏君,才知道周文王、周武王的民众是善的吗?难道要等到尝到乌喙的毒性,才知道豆类和谷物的滋养作用吗?相同与差异千变万化,偶然得到又偶然失去,这不足以称为真正的认知,这是显而易见的。

体物体身,道之本也;

  万物之所自生,万事之所自立,耳目之有见闻,心思之能觉察,皆与道为体,知道而后外能尽物,内能成身;不然,则徇其末而忘其本矣。

  身而体道,其为人也大矣。

  视听言动,无非道也,则耳目口体全为道用,而道外无徇物自恣之身,合天德而广大肆应矣。

  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于身,则藐乎其卑矣。

  物身者,以身为物而为道所用,所谓以小体从大体而为大人也,不以道用其耳目口体之能,而从嗜欲以沈溺不反,从记诵以玩物丧志,心尽于形器之中,小人之所以卑也。

  能以天体身,则能体物也不疑。

  天不息而大公,一于神,一于理,一于诚也。大人以道为体,耳目口体无非道用,则入万物之中,推己即以尽物,循物皆得于己,物之情无不尽,物之才无不可成矣。

  成心忘,然后可与进于道。张子自注:成心者,私意也

  成心者,非果一定之理,不可夺之志也。乍然见闻所得,未必非道之一曲,而不能通其感于万变,徇同毁异,强异求同,成乎己私,违大公之理,恃之而不忘,则执一善以守之,终身不复进矣。万世不易之常经,通万变而随时得中。学者即未能至,而不恃其习成之见,知有未至之境,则可与适道,而所未至者,皆其可至者也。

  化则无成心矣。

  大而化之,则心纯乎道。尽无方无体之理,自无成心。

  成心者,意之谓与!

  意者,心所偶发,执之则为成心矣。圣人无意,不以意为成心之谓也。盖在道为经,在心为志,志者,始于志学而终于从心之矩,一定而不可易者,可成者也。意则因感而生,因见闻而执同异攻取,不可恒而习之为恒,不可成者也。故曰学者当知志意之分。

  无成心者,时中而已矣。

  中无定在,而随时位之变,皆无过不及之差,意不得而与焉。

  心存,无尽性之理,故圣不可知谓神。张子自注:此章言心者,亦指私心为言也

  心存,谓成心未忘也。性为神之体而统万善,若以私意为成心,则性之广大深微不能尽者多矣。杨之义,墨之仁,申之名,韩之法,莫非道之所可,而成乎性之偏,惟挟之以为成心,而不能极道之深、充道之广也。尽性而无成心,则大人以下,有所执以为善者,皆不测其时行时止、进退劝威之妙,盖圣人之神,超然知道之本原,以循理因时而已。敔按:不可知者,谓大人以下皆不能测之也

  以我视物,则我大;

  视听之明,可以摄物,心知之量,可以受物,于是而可以知物之不足而我之有余,则不徇物以自替其大矣。

  以道体物我,则道大。

  物与我皆气之所聚,理之所行,受命于一阴一阳之道,而道为其体;不但夫妇、鸢鱼为道之所昭著,而我之心思耳目,何莫非道之所凝承,而为道效其用者乎!唯体道者能以道体物我,则大以道而不以我。

  故君子之大也大于道,大于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于道无不体,则充实光辉而大矣。狂者见我之尊而卑万物,不屑徇物以为功名而自得,乃考其行而不掩,则亦耳目心思之旷达而已。

  烛天理,如向明,万物无所隐;

  烛天理者,全体而率行之,则条理万变无不察也。万象之情状,以理验其合离,则得失吉凶,不待逆亿而先觉。

  穷人欲,如专顾影间,区区一物之中尔。

  形蔽明而成影;人欲者,为耳目口体所蔽而窒其天理者也。耳困于声,目困于色,口困于味,体困于安,心之灵且从之而困于一物,得则见美,失则见恶,是非之准,吉凶之感,在眉睫而不知;此物大而我小,下愚之所以陷溺也。

  此章直指智愚之辨,穷本推源,最为深切,尤学者之所宜知警也。

  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

  天命,太和絪緼之气,屈伸而成万化,气至而神至,神至而理存者也。释氏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置之不见不闻,而即谓之无。天地本无起灭

译体察万物与自身,是道的根本;

万物赖以产生,万事赖以确立,耳目之所以能看能听,心思之所以能觉察,都与道同为一体,明白道之后,对外能穷尽万物,对内能成就自身;否则,就会追逐末节而遗忘根本了。

自身能体认道,其作为人就显得伟大了。

视听言动,没有不是道的,那么耳目口体就完全被道所运用,而没有那种在道之外追逐外物、放纵自我的自身,契合天德而广大且能随顺应物了。

道能驾驭万物与自身,所以伟大;不能驾驭万物与自身而被自身所拖累,就显得渺小而卑微了。

驾驭万物与自身,是指以自身作为万物的一部分而被道所运用,这就是所谓以小体服从大体而成为大人;如果不以道来运用耳目口体的能力,而是顺从嗜欲而沉溺不知返回,顺从记诵而玩物丧志,心思局限于形器之中,这就是小人之所以卑微的原因。

能以天道来体认自身,那么能体认万物也就毫无疑问了。

天道运行不息且大公无私,专一于神妙,专一于天理,专一于真诚。大人以道为体,耳目口体没有不是道的运用,那么进入万物之中,推己及人就能穷尽万物,顺应万物都能从自身得到印证,万物的情状没有不被穷尽的,万物的才能没有不能被成就的。

成见之心消除,然后才可以进于道。张载自注:成心,就是私意。

成心,并不是确实固定的道理、不可改变的志向。突然见闻所得,未必不是道的一个方面,但不能贯通感应于万变,顺从相同而毁弃不同,强行使不同变得相同,形成自己的私意,违背大公之理,依仗它而不忘记,就会执着于一种善而固守它,终身不再进步了。万世不变的常理,能贯通万变而随时得中。学者即使未能达到,但不依仗自己习以为常的见解,知道有未达到的境界,就可以趋向道,而那些未达到的,都是可以达到 的。

变化了就没有成心了。

大而化之,那么心就纯粹合乎道。穷尽无方无体的理,自然就没有成心。

成心,就是说的意吧!

意,是心偶然发动,执着它就成了成心。圣人无意,是不以意作为成心的意思。大抵在道中称为经,在心中称为志,志,始于志学而终于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一定不可改变的,是可以成就的。意则是因感应而产生,因见闻而执着同异攻取,不能恒常却习以为常,是不能成就的。所以说学者应当知道志与意的区别。

没有成心,只是随时得中罢了。

中道没有固定的所在,而随时位的变化,都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意不能参与其中。

心存留,就没有尽性的道理,所以圣人的不可知称为神。张载自注:这一章所说的“心”,也是指私心而言。

心存留,是说成心没有忘记。性是神的本体而统摄万善,如果把私意当作成心,那么性的广大深微就不能穷尽的地方就多了。杨朱之义,墨翟之仁,申不害之名,韩非之法,没有不是道所认可的,但形成了性的偏颇,只挟持它作为成心,而不能极尽道的深奥、充实道的广博。尽性而没有成心,那么大人以下,有所执着以为善的人,都无法测度其时行时止、进退劝威的妙处,大抵圣人的神妙,超然知道的本原,只是循理因时罢了。敔按:不可知,是说大人以下都无法测度它。

以我来看待万物,那么我就伟大;

视听的明察,可以摄取万物,心知的容量,可以容纳万物,于是就可以知道万物不足而我有余,那么就不顺从万物而自我贬低其伟大了。

以道来体认万物与我,那么道伟大。

万物与我都是气的凝聚,理的运行,受命于一阴一阳之道,而道是它们的本体;不仅夫妇、鸢鱼是道所昭示的,而我的心思耳目,何尝不是道所凝聚承载,而为道效其用呢!只有体认道的人能以道体认万物与我,那么伟大在于道而不在于我。

所以君子的伟大在于大于道,大于我的人,恐怕不免只是狂妄罢了。

对道无不体认,那么充实光辉而伟大了。狂妄的人见到我的尊贵而轻视万物,不屑于顺从万物以建立功名而自得其乐,但考察其行为却掩盖不住,那么也只是耳目心思的旷达罢了。

烛照天理,如同面向光明,万物没有隐藏的;

烛照天理,是全体而遵循实行它,那么条理万变没有不察知的。万象的情状,用理来检验其合离,那么得失吉凶,不等待推测而先觉知。

穷尽人欲,如同专门顾影自怜,只在区区一物之中罢了。

形体遮蔽光明而形成影子;人欲,是被耳目口体所遮蔽而窒塞天理的东西。耳朵困于声音,眼睛困于颜色,嘴巴困于味道,身体困于安逸,心的灵性也跟随而困于一物,得到就看见美,失去就看见恶,是非的标准,吉凶的感受,近在眉睫却不知道;这是物大而我小,下愚之所以沉溺的原因。

这一章直指智愚的辨别,穷本推源,最为深切,尤其学者所应当知道警惕的。

佛教不知道天命,而以心法的起灭来解释天地的起灭,

天命,是太和絪緼之气,屈伸而成万种变化,气至而神至,神至而理存在。佛教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放置在不看不听的地方,就称之为无。天地本来没有起灭

,而以私意起灭之,愚矣哉!

  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与!张子自注:夏虫疑冰,以其不识

译却凭私心随意生灭它,真是愚蠢啊!用次要的依附主要的,用末节的依附根本的,因为无法穷尽就称之为虚幻虚妄,这真是所谓的怀疑冰存在的人啊!张载自注:夏天的虫子怀疑冰的存在,因为它不认识

小,谓耳目心知见闻觉知之限量:大者,清虚一大之道体;末者,散而之无,疑于灭,聚而成有,疑于相缘以起而本无生。惟不能穷夫屈伸往来于太虚之中者,实有絪緼太和之元气,函健顺五常之体性,故直斥为幻妄。己所不见而谓之幻妄,真夏虫不可语冰也。盖太虚之中,无极而太极,充满两间,皆一实之府,特视不可见,听不可闻尔。存神以穷之,则其富有而非无者自见。缘小体视听之知,则但见声色俱泯之为无极,而不知无极之为太极。其云“但愿空诸所有”,既云有矣,我乌得而空之?“不愿实诸所无”,若其本无,又何从可得而实之?惟其乍离人欲而未见夫天理,故以人欲之妄概天理之真,而非果有贤知之过,亦愚不肖之不及而已。

  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

  其直指人心见性,妄意天性,不知道心,而以惟危之人心为性也。天用者,升降之恒,屈伸之化,皆太虚一实之理气成乎大用也。天无体,用即其体。范围者,大心以广运之,则天之用显而天体可知矣。敔按:《中庸》云“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正所谓“天无体,用即其体”也

  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

  万化之屈伸,无屈不伸,无伸不屈。耳目心知之微明,惊其所自生以为沤合,疑其屈而归于无,则谓凡有者毕竟归空,而天地亦本无实有之理气,但从见病而成眚。其云“同一雨而天仙见为宝,罗刹见为刀”,乃盗贼恶月明、行人恶雨泞之偷心尔,是蔽其用于耳目口体之私情,以己之利害为天地之得丧,因欲一空而销陨之,遂谓“一真法界本无一物”,则溺其志以求合,而君父可灭,形体可毁,皆其所不恤已。

  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

  以虚空为无尽藏,故尘芥六合;以见闻觉知所不能及为无有,故梦幻人世。

  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

  梦幻无理,故人无有穷究梦幻者;以人世为梦幻,则富有日新之理皆可置之不思不议矣,君可非吾君矣,父可非吾父矣。天理者,性之撰,此之不恤、是无性矣。故其究竟,以无生为宗,而欲断言语,绝心行,茫然一无所知,而妄谓无不知,流遁以护其愚悍,无所不至矣。

  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

  如华藏世界等说是也。不知法界安立于何所,其愚蚩适足哂而已。

  梦幻人世,明不能究所从也。

  不能究所从者,不知太和絪緼之实为聚散之府,则疑无所从生而惟心法起灭,故立十二因缘之说,以无明为生死之本。统而论之,流俗之徇欲者,以见闻域其所知也;释氏之邪妄者,据见闻之所穷而遂谓无也。致知之道,惟在远此二愚,大其心以体物体身而已。

中正篇

  此篇博引《论语》《孟子》之言以著作圣之功,而终之以教者善诱之道。其云中道者,即尧、舜以来相传之极致,《大学》所谓至善也。学者下学立心之始,即以此为知止之要而求得焉,不可疑存神精义为不可企及而自小其志量也。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

  不倚之谓中,得其理而守之、不为物迁之谓正。中正,则奉天下之大本以临事物,大经审而物不能外,天下之道贯于一矣。有成心者有所倚,徇见闻者必屡迁;唯其非存大中而守至正,故与道多违。

  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

  居者,存之于心,待物之来而应之。

  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

  所止者,至善也;事物所以然之实,成乎当然之则者也。以健顺之大常为五常之大经,扩之,则万事万物皆效法焉而至于大矣。

  乐正子、颜渊,知欲仁矣。

  仁者,生物之理。以此,生则各凝之为性,而终身率由,条理畅遂,无不弘焉;是性命之正,不倚见闻之私,不为物欲所迁者也。知欲仁,则志于仁矣。

译小,是指耳目、心知、见闻、觉知等认知能力的局限;大,是指清虚、广大、统一的道体;末,是指散开则归于虚无,看似消灭,聚合则形成实有,看似因缘和合而生起,但本质上并无生灭。只是因为不能穷尽那在太虚之中屈伸往来的实在,即充满太和之气的元气,蕴含刚健柔顺五常的体性,所以径直斥之为幻妄。自己看不见就称之为幻妄,这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啊。太虚之中,无极即是太极,充满天地之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府库,只是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罢了。存养精神去穷究它,那么其丰富充实而非虚无的本质自然显现。如果只凭借耳目视听的认知,就只能看到声色俱灭的无极,而不知道无极就是太极。他说“但愿空掉所有”,既然说有了,我怎么能把它空掉呢?“不愿充实所无”,如果本来就没有,又从哪里去充实它呢?只是因为刚刚脱离人欲而尚未见到天理,所以用人欲的虚妄来概括天理的真实,这并非贤智之人的过错,也不是愚劣之人的不及罢了。

佛教徒妄自揣测天性,却不知道规范天道的功用,

他们直指人心、明心见性,是妄自揣测天性,不知道道心,而把危险的人心当作本性。天用,是指升降的恒常规律,屈伸的变化,都是太虚中真实存在的理气成就的大用。天没有形体,功用就是它的形体。规范,是指扩大心量以广泛运行,那么天的功用显现,天的形体也就可知了。敔按:《中庸》说“天地的道理,广博、深厚、高明、悠远、长久”,这正是“天没有形体,功用就是它的形体”的意思。

反而用六根的细微因缘来解释天地。明察不能穷尽,就诬蔑天地日月为幻妄,遮蔽其功用于一身的狭小,沉溺其志向于虚空的广大,

万物的屈伸,没有只屈不伸的,也没有只伸不屈的。耳目心知的微弱明察,惊异于自己产生的原因,认为是水泡般的聚合,怀疑其屈缩而归于虚无,就说凡是存在的最终都归于空,而天地也没有真实存在的理气,只是从视觉的毛病中产生的幻象。他说“同一场雨,天仙看作宝物,罗刹看作刀”,这只是盗贼厌恶月光明亮、行人厌恶雨水泥泞的自私之心罢了,这是遮蔽其功用在于耳目口体的私情,把自己的利害当作天地的得失,因而想要一空而使其消亡,于是说“一真法界本来无一物”,这就沉溺其志向以求契合,那么君父可以消灭,形体可以毁坏,都是他不顾惜的了。

这就是为什么谈论大和小,都流于偏颇而失去中道。其过于大,就把六合看作尘芥;其蔽于小,就把人世看作梦幻。

把虚空当作无尽的宝藏,所以把六合看作尘芥;把见闻觉知所不能及的当作无有,所以把人世看作梦幻。

这能叫做穷究事理吗?不知道穷究事理而说尽性,可以吗?说无所不知,可以吗?

梦幻没有道理,所以没有人去穷究梦幻;把人世看作梦幻,那么富有日新的道理都可以置之不理、不予讨论了,君主可以不是我的君主,父亲可以不是我的父亲。天理,是本性的构成,这不顾惜,就是没有本性了。所以他们的终极,以无生为宗旨,想要断绝言语,停止心行,茫然一无所知,却妄称无所不知,流于偏颇以保护其愚昧强悍,无所不至了。

尘芥六合,是说天地是有穷尽的;

像华藏世界等说法就是这样。不知道法界安立在何处,其愚昧实在可笑而已。

梦幻人世,是因为明察不能穷究其来源。

不能穷究其来源,是因为不知道太和絪緼的实在是聚散的府库,就怀疑没有来源而生,只有心法的生灭,所以建立十二因缘之说,以无明为生死之本。总的来说,世俗中顺从欲望的人,是用见闻来限制自己的认知;佛教徒的邪妄,是依据见闻的穷尽而说无。致知的道理,只在于远离这两种愚昧,扩大心量以体察万物、体察自身罢了。

中正篇

这一篇广泛引用《论语》《孟子》的话来阐述著作圣人的功业,最后归结于教育者善于诱导的方法。其中所说的中道,就是尧、舜以来相传的极致,也就是《大学》所说的至善。学者在下学立心的开始,就以此作为知止的关键而求得它,不可怀疑存神精义是不可企及的而自贬自己的志向。

中正然后贯通天下的道理,

不偏倚叫做中,得其理而坚守、不为外物所改变叫做正。中正,就奉持天下的大本来面对事物,大经审慎而事物不能超出,天下的道理就贯通为一了。有成见的人有所偏倚,顺从见闻的人必然屡次改变;正因为不是存大中而守至正,所以与道多有违背。

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大居正的原因。

居,是指存之于心,等待事物的到来而应对。

因为得到正就得到所止之处,得到所止之处就可以弘扬而达到大。

所止之处,就是至善;事物之所以然的真实,成就为当然的法则。以刚健柔顺的大常作为五常的大经,扩大它,那么万事万物都效法它而达到大。

乐正子、颜渊,知道想要仁了。

仁,是生物的道理。以此,生就各自凝聚为本性,而终身遵循,条理畅达,无不弘扬;这是性命的正,不偏倚见闻的私,不为物欲所改变。知道想要仁,就立志于仁了。

乐正子不致其学,足以为善人信人,志于仁,无恶而已。

译乐正子没有穷尽其学问,却足以成为善良的人、可信的人,他立志于仁,没有恶行罢了。

学,所以扩其中正之用而弘之者也;学虽未弘而志于仁,抑可以无恶者。盖夫人之心,善则欲,恶则恶,情之所然,即二气之和,大顺而不可逆者也。恻然有动之心,发生于太和之气,故苟有诸己,人必欲之,合天下之公欲,不远二气之正,乖戾之所以化也。

  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尔。

  颜子之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养其心以求化于迹,则既志于仁,抑能通物理之变而周知之,具圣人之体矣。未极乎高明广大至善之境,以贞万气于一原,故未造圣人之极致。

  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仁以弘之。

  中道者,大中之矩,阴阳合一,周流于屈伸之万象而无偏倚者,合阴阳、健顺、动静于一而皆和,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中庸》自其存中而后发之和言之,则中其体也,和其用也。自学者奉之为大本以立于四达之道言之,本乎太和而成无过不及之节,则和又体而中其用也。仁者,中道之所显也;静而能涵吾性之中,则天理来复,自然发起而生恻隐之心,以成天下之用,道自弘矣。

  无中道而弘,则穷大而失其居,

  老之虚,释之空,庄生之逍遥,皆自欲弘者;无一实之中道,则心灭而不能贯万化矣。

  失其居则无地以崇其德,与不及者同;

  苟欲弘而失其居,则视天下皆非吾所安之土,故其极至于恤私而蔑君亲,纵欲而习放诞,以为不系不留,理事皆无碍,而是非不立,与不肖者之偷污等矣。

  此颜子所以克己研几,必欲用其极也。

  极,中道也。克己,则不徇耳目之见闻而为所锢蔽;研几,则审乎是非之微,知动静之因微成著而见天地之心。颜子知用中道之极以求仁,故仁将来复。

  未至圣而不已,故仲尼贤其进;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见其止也。

  不居,未能居也;居之安,则不思不勉而与天同其化矣。未见其止者,颜子早夭,故不及止于至善也。

  大中至正之文极,必能致其用,约必能感而通。

  大中者,无所不中;至止者,无所不正:贯天下之道者也。文有古今质文之异,而用之皆宜,非博辩而不适于用;约以礼,修之于已,无心于物,物无不应。盖文与礼,一皆神化所显著之迹,阴阳、刚柔、仁义自然之秩序,不倚于一事一物而各正其性命者也。、

  未至于此,其视圣人,恍惚前后,不可为像,此颜子之叹乎!

  神化之理,散为万殊而为文,丽于事物而为礼,故圣人教人,使之熟习之而知其所由;生乃所以成乎文与礼者,人心不自已之几,神之所流行也。圣人存神,随时而处中,其所用以感天下者,以大本行乎达道,故错综变化,人莫能测,颜子之叹以此。如《礼记》所载“拱而尚左”之类,亦文与礼之易知易从者,得其时中而人且不知,亦可以思圣人义精仁熟、熟而入化之妙矣。

  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

  无恶,则不拂人之性而见可欲。

  诚善于心之谓信,

  有诸己者,诚自信于心也。

  充内形外之谓美,

  义理足乎日用,德纯一致无疵颣曰美。

  塞乎天地之谓大,

  天地之间事物变化,得其神理,无不可弥纶者。能以神御气,则神足以存,气无不胜矣。

  大能成性之谓圣,

  大则无以加矣,熟之而不待扩充,全其性之所能,而安之以成乎固然,不待思勉矣。

  天地同流,阴阳不测之谓神。

  神者,圣之大用也。合阴阳于一致,进退生杀乘乎时,而无非天理之自然,人不得以动静、刚柔、仁义之迹测之,圣之神也。六者,以正志为入德之门,以存心立诚为所学之实,以中道贯万理为至善之止,圣与神则其熟而驯致者也。故学者以大心正志为本。

  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盖颜子之叹也。

  穷高明者,达太虚至和之妙,而理之所从出无不知也;极博厚者,尽人物之逆顺险阻,皆能载之而无所拒也。穷高明则文皆致用,极博厚则礼能感通

译学习,是用来扩充中正之道的功用并将其发扬光大的;学习虽然尚未达到弘大的境界,但立志于仁,也就可以没有恶行了。因为人的心,对于善就喜爱,对于恶就厌恶,这是情感的自然表现,即是阴阳二气和谐的结果,是大顺而不可违背的。那种自然产生恻隐之心,发源于太和之气,所以如果自己拥有善,别人也一定想要,这符合天下人的公欲,不违背阴阳二气的正道,乖戾之气因此得以化解。

颜回好学不倦,兼具仁与智,具体具备了圣人的品质,只是尚未达到圣人所止息的境界罢了。

颜回的好学,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修养自己的心以求在行为上得以转化,这样既立志于仁,又能通晓事物变化的规律而周知一切,具备了圣人的本体。只是尚未达到高明广大至善的境界,以贞定万气于一源,所以未能达到圣人的极致。

学者在中道上确立立场,就有仁德来弘扬它。

中道,是大中的准则,阴阳合一,周流于屈伸变化的万象之中而没有偏倚,将阴阳、健顺、动静合而为一且都和谐,所以周敦颐说“中就是和”。《中庸》从存守中道而后发出和谐的角度来说,那么中是本体,和是功用。从学者奉持它作为根本而立于四通八达的大道的角度来说,本于太和而形成无过无不及的节度,那么和又是本体而中是功用了。仁,是中道所显现的;静中能涵养我本性之中的中,那么天理就会复归,自然发起而产生恻隐之心,以成就天下的功用,道自然就会弘扬了。

没有中道而强行弘扬,就会追求宏大而失去其安身之处,

老子的虚、佛教的空、庄子的逍遥,都是想要自我弘扬的;没有一个真实的中道,那么心就会消亡而不能贯通万物的变化了。

失去安身之处就没有地方来尊崇其德行,与达不到的人相同;

如果想要弘扬而失去安身之处,就会看天下都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土地,所以其极端会发展到只顾私利而蔑视君亲,放纵欲望而习惯放荡不羁,认为无所牵挂无所停留,事理都没有阻碍,于是是非标准不立,与不贤之人的苟且污浊等同了。

这就是颜回之所以克制自己、研究细微之理,一定要用到极致的原因。

极致,就是中道。克制自己,就不顺从耳目见闻而被其禁锢蒙蔽;研究细微之理,就审察是非的微妙,知道动静因微而成著从而显现天地之心。颜回知道运用中道的极致来求仁,所以仁德将会复归。

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却不停止,所以孔子赞赏他的进步;没有得到中道却不居守,所以惋惜没有看到他止息的境界。

不居守,就是未能居守;居守得安稳,就不思不勉而与天同其变化了。没有看到他止息的境界,是因为颜回早逝,所以来不及止息于至善。

大中至正的文章极致,一定能发挥其功用,简约一定能感动而通达。

大中,就是无所不中;至止,就是无所不正:这是贯通天下大道的。文章有古今、质朴与文采的差异,但运用起来都适宜,不是广博善辩而不切实用;简约以礼,修养于自身,无心于外物,外物没有不响应的。大概文章与礼,都是神妙变化所显著留下的痕迹,是阴阳、刚柔、仁义自然的秩序,不偏倚于一事一物而各自正定其性命。

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他看圣人,恍惚前后,无法描绘其形象,这是颜回的感叹吧!

神妙变化的道理,散为万殊而成为文章,附着于事物而成为礼,所以圣人教导人,让他们熟习而知道其由来;生命是用来成就文章与礼的,人心不自已的几微,是神妙所流行的。圣人存养神妙,随时而处于中,他所用来感动天下人的,是以大本行于达道,所以错综变化,人不能测度,颜回的感叹因此产生。如《礼记》所载“拱手而尚左”之类,也是文章与礼中容易知道容易遵循的,得其时中而人尚且不知道,也可以思考圣人义理精纯、仁德熟透、熟透而入化之妙了。

值得喜爱叫做善,立志于仁就没有恶,

没有恶,就不违背人的本性而显现值得喜爱的样子。

内心真诚叫做信,

自己拥有的,是真诚自信于心。

充实内在表现于外叫做美,

义理充足于日用,德行纯一一致没有瑕疵叫做美。

充满天地叫做大,

天地之间事物变化,得其神妙之理,没有不能包容的。能以神驾驭气,那么神足以存留,气就没有不能胜的了。

大能成就本性叫做圣,

大就没有可以添加的了,熟透而不待扩充,全其本性之所能,而安之以成为必然,不待思勉了。

与天地同流,阴阳不可测度叫做神。

神,是圣人的大用。将阴阳合而为一,进退生杀顺应时势,而无非天理的自然,人不能以动静、刚柔、仁义之迹来测度,这是圣人的神妙。这六者,以端正志向为入德的门户,以存心立诚为学习的实质,以中道贯通万理为至善的止息,圣与神则是其熟透而驯致达到的。所以学者以扩大心量、端正志向为本。

高明不可穷尽,博厚不可穷极,那么中道不可认识,这是颜回的感叹。

穷尽高明的,是通达太虚至和的妙理,而理之所从出没有不知道的;穷极博厚的,是尽知人物的逆顺险阻,都能承载而没有拒绝的。穷尽高明则文章都能致用,穷极博厚则礼能感动通达

,而后天下之富有,皆得其大中之矩以贯万理。颜子弥高弥坚之叹,非侈心于高坚,所以求中道尔。不穷高明,不极博厚,而欲识中道,非偏则妄矣。

译然后天下的富有,都符合大中至正的准则,以贯通万理。颜回感叹道“孔子之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并非对高坚有奢求之心,而是为了探求中道罢了。如果不穷尽高明的境界,不极尽博厚的底蕴,却想要认识中道,那不是偏颇就是虚妄了。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为功者也。

  身者道之用,性者道之体。合气质攻取之性,一为道用,则以道体身而身成;大其心以尽性,熟而安焉,则性成。身与性之所自成者,天也,人为蔽之而不成;以道体天,而后其所本成者安之而皆顺。君子精义研几而化其成心,所以为作圣之实功也。

  未至于圣,皆行而未成之地尔。

  欲罢不能而未熟,私意或间之也;行而不息,则成矣。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后能有其大。

  与时偕行而无不安,然后大无所御;以天地万物一体为量而有任之之意存,则动止进退必有所碍,不能全其大矣。任之之意,即有思勉、有方体也。

  知德以大中为期,可谓知至矣。

  大中者,阴阳合德,屈伸合机,万事万理之大本也。知之而必至于是以为止,知乃至其极也。

  择中庸而固执之,乃至之之渐也。

  中庸,中之用也。择者,择道心于人心之中,而不以见闻之人为杂天理之自然也。固执,动静恒依而不失也。择之精,执之固,熟则至矣。

  惟知学然后能勉,能勉然后日进而不息可期矣。

  知学,知择执以至于中也;不息,则成性而自能化矣。不知学者,俗儒以人为为事功,异端以穷大失居为神化;故或事求可,功求成,而遂生其骄吝,或谓知有是事便休,皆放其心而不能勉;虽小有得,以间断而失之。

  体正则不待矫而弘,

  体,才也;才足以成性曰正。聪明强固,知能及而行能守,则自弘矣。

  不正必矫,矫而得中,然后可大。

  得中道之一实以体天德,然后可备万物之理。才既偏矣,不矫而欲弘,则穷大失居,弘非其弘矣。盖才与习相狎,则性不可得而见,习之所以溺人者,皆乘其才之相近而遂相得。故矫习以复性者,必矫其才之所利;不然,陷于一曲之知能,虽善而隘,不但人欲之局促也。

  故致曲于诚者,必变而后化。敔按:此言变化,与朱子《中庸章句》异,详后《致曲不贰》章

  变,谓变其才质之偏;化,则弘大而无滞也。

  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

  大者,中之撰也;中者,大之实也。尽体天地万物之化理,而后得大本以随时而处中,得中道而不迁,则万化皆由之以弘,而用无不备矣。

  大亦圣之任,

  圣之任,亦大之至尔。

  虽非清和一体之偏,犹未忘于勉而大尔。

  伊尹耕于有莘,亦夷之清;出而五就汤、五就桀,亦惠之和;可兼二子,而执义已严,图功已亟,皆勉也。

  若圣人,则性与天道无所勉焉。

  圣人,谓孔子。顺性而自止于大中,因天道而自合其时中,不以道自任,故化不可测,伊尹之道疑于孔子,而大与圣分焉,故辨之。

  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伯夷、柳下惠体清和而熟之,故孟子谓之为圣,化于清和也;伊尹大矣,而有所勉;夷、惠忘乎思勉,而未极其大。清和未极其大,故中不能止;任者未止于中,故大不能化。唯孔子存神而忘迹,有事于天,无事于人,圣功不已,故臻时中之妙,以大中贯万理而皆安也。

  勉,盖未能安也;思,盖未能有也。

  未能安,则见难而必勉;未能有,必待思而得之。见道于外,则非己所固有而不安;存神以居德,则虽未即至而日与道合,作圣之功,其入德之门,审矣。

  不尊德性,则学问从而不道;

  道谓顺道而行。不尊德性,徇闻见而已。

  不致广大,则精微无所立其诚;

  不弘不大,区限于一己而不备天地万物之实,则穷微察幽,且流于幻妄。

  不极高明,则择乎中庸,失时措之宜矣。

  不极乎形而上之道以烛天理之自然,则虽动必遵道而与时违。张子此说,与陆子静之学相近,然所谓广大高明者,皆体物不遗之实,而非以空虚为高广。此圣学异端之大辨,学者慎之。

译君子的道,是以成就自身、完善本性作为功业的。

身是道的功用,性是道的本体。将气质中攻取的本性,统一作为道的功用,那么以道的本体来体现自身,自身就成就了;扩充心量以穷尽本性,熟练而安适,本性就成就了。身与本性所自然成就的,是天命,人为的遮蔽使它不能成就;以道的本体来体现天命,那么它原本能成就的就安适而全都顺遂。君子精研义理、探究几微而转化固有的成见,这就是成为圣人的切实功夫。

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都是实践了但尚未成就的地步罢了。

想要停止却不能停止但尚未熟练,私意有时会夹杂其中;实践而不间断,就能成就了。

宏大但尚未转化,就不能拥有这种宏大,转化之后才能拥有这种宏大。

顺应时势一起行动而没有不安适,然后宏大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作为度量,如果存有承担的意思,那么行动、静止、前进、后退必定有所阻碍,就不能保全这种宏大了。承担的意思,就是有思考努力、有方法准则。

认识德行以大中作为目标,可以说是认识达到了极致。

大中,是阴阳和合德行,屈伸符合机宜,万事万理的根本。认识了它并一定要达到这个境界才停止,认识才达到了极致。

选择中庸并坚定地持守它,这是达到极致的渐进过程。

中庸,是中的功用。选择,是在人心之中选择道心,而不让见闻带来的私意混杂天理的自然。固执,是动静始终依循而不丧失。选择得精纯,持守得坚定,熟练了就达到了。

只有知道学习然后才能勉励,能勉励然后可以期待日日进步而不间断。

知道学习,是知道选择持守以至于达到中;不间断,就能成就本性而自然能转化了。不知道学习的人,俗儒把人为的努力当作事功,异端把追求宏大而失去立足点当作神化;所以有的追求事情可行,追求功业成功,从而产生骄傲吝啬,有的认为知道有这件事就罢了,都放纵了心而不能勉励;虽然小有收获,因为间断而失去了。

本体端正就不需要矫饰而宏大,

本体,就是才质;才质足以成就本性叫做端正。聪明强固,知能及于事物而行为能坚守,自然就宏大了。

不端正一定要矫饰,矫饰而达到中,然后才可以宏大。

获得中道的一个实质来体现天德,然后才能具备万物的道理。才质既然偏颇了,不矫饰而想要宏大,就会追求宏大而失去立足点,宏大就不是真正的宏大了。大概才质与习气相亲近,那么本性就不能显现,习气之所以使人沉溺,都是趁着才质的相近而相得。所以矫饰习气以恢复本性的人,一定要矫饰才质所偏好的;不然,陷入于一隅的知能,虽然好但狭隘,不仅仅是人欲的局限。

所以致力于细微而达到诚的人,一定要先变化然后才能转化。敔按:这里说的变化,与朱熹《中庸章句》不同,详见后文《致曲不贰》章。

变化,是说改变才质的偏颇;转化,则是宏大而没有滞碍。

穷尽宏大然后中才可以寻求,止于中然后宏大才可以拥有。

宏大,是中的表现;中,是宏大的实质。穷尽体现天地万物变化的道理,然后获得根本以顺应时势而处于中,获得中道而不改变,那么万种变化都由它而宏大,而功用没有不完备的了。

宏大也是圣人的责任,

圣人的责任,也是宏大的极致罢了。

虽然不是清和一体的偏颇,但还是没有忘记勉励而宏大罢了。

伊尹在有莘之地耕种,也是伯夷的清;出仕而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也是柳下惠的和;可以兼有这两人,但坚守道义已经严格,谋求功业已经急切,都是勉励。

如果是圣人,那么本性与天道就没有什么需要勉励的了。

圣人,指孔子。顺应本性而自然止于大中,顺应天道而自然合于时中,不以道自任,所以化育不可测度,伊尹的道疑似孔子,而宏大与圣人区分开来,所以加以辨析。

没有混杂的是清的极致,没有差异的是和的极致。勉励而清,不是圣人的清;勉励而和,不是圣人的和。所谓圣人,是不需要勉励思考就达到境界的人。

伯夷、柳下惠体现清和而熟练了,所以孟子称他们为圣人,化育于清和之中;伊尹宏大了,但有所勉励;伯夷、柳下惠忘记了思考勉励,但没有穷尽宏大。清和没有穷尽宏大,所以中不能止;承担者没有止于中,所以宏大不能转化。只有孔子存养精神而忘记形迹,有事于天,无事于人,圣人的功夫不停止,所以达到时中的妙境,以大中贯穿万理而全都安适。

勉励,大概是还不能安适;思考,大概是还不能拥有。

不能安适,那么见到困难就一定会勉励;不能拥有,一定要等待思考才能得到。从外面见到道,就不是自己固有的而不安适;存养精神以居守德行,那么虽然没有立即达到但日日与道相合,成为圣人的功夫,是进入德行的门径,确实如此。

不尊崇德性,那么学问跟随就不顺道;

道是说顺道而行。不尊崇德性,只是顺从见闻罢了。

不致广大,那么精微就没有地方确立它的诚;

不宏大不广大,局限于一己而不具备天地万物的实质,那么穷究细微察明幽深,而且流于虚幻妄诞。

不极尽高明,那么选择中庸,就失去了适时施行的适宜了。

不极尽形而上的道以烛照天理的自然,那么虽然行动必定遵循道却与时势违背。张载这个说法,与陆九渊的学问相近,然而所谓广大高明,都是体察事物不遗漏的实质,而不是以空虚作为高广。这是圣学与异端的大区别,学者要谨慎。

绝四之外,心可存处,盖必有事焉,而圣不可知也。

  凡人之心,离此四者则无所用心;异端欲空此四者而寄其心于虚寂惝恍,皆未能有事,圣人岂其然哉?“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非人所易知尔。

译除了“绝四”之外,心可以安放的处所,大概就在于必定有所作为,而圣人的境界却是难以认知的。

普通人的心,离开了这四种情况就无处用心;异端想要空掉这四种情况,而把心寄托在虚无寂静、恍惚迷离之中,这都是未能有所作为,圣人怎么会是这样呢?“成就本性并使之持续存在,是通向道义的门户”,这不是人们容易理解的。

不得已,当为而为之,虽杀人,皆义也;

  不得已者,理所必行,乘乎时位,已之则失义也。

  有心为之,虽善,皆意也。

  有心为者,立意以求功也。

  正己而物正,大人也;

  大人正己而已,居大正以临物,皆为己也。得万物理气之大同,感物必通矣。

  正己而正物,犹不免有意之累也。

  以欲正物,故正己以正之,贤于藏身不恕者尔,而政教督责,有贤智临人之意,物不感而忧患积矣。

  有意为善,利之也,假之也;

  利者利其功,假者假其名,非义也。

  无意为善,性之也,由之也。

  性成乎必然,故无意而必为。由者,以其存于中者率而行之也,《孟子》曰:“由仁义行。”

  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邪!

  意者,人心偶动之机,类因见闻所触,非天理自然之诚,故不足以尽善。而意不能恒,则为善为恶,皆未可保。故志于仁者,圣功之始;有意为善者,非辟之原。志大而虚含众理,意小而滞于一隅也。

  仲尼绝四,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

  意、必、固、我,以意为根;必、固、我者,皆其意也,无意而后三者可绝也。初学之始,正义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及其至也,义精仁熟,当为而为,与时偕行,而所过者化矣。圣功之始基,即天德之极致,下学上达,一于此也。

  不得已而后为,至于不得为而止。斯智矣夫!

  不得已,理所不可止,义也;不得为,时所未可为,命也。义命合一存乎理,顺理以屈伸动静,智斯大矣。

  意,有思也;

  未能有诸己而思及之。

  必,有待也;

  期待其必得。

  固,不化也;

  事已过而不忘。

  我,有方也。

  一方之善可据而据之。

  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

  天地诚有而化行,不待有心以应物无意;施生无方,栽培倾覆,无待于物以成德无必;四时运行,成功而不居无固;并育并行,无所择以为方体无我;四者忘,则体天矣。此言成德之极致,四者绝也。

  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

  随时循理而自相贯通,顺其固然,不凿聪明以自用。

  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诚也。

  凿者,理所本无,妄而不诚。

  四者尽去,则直养而无害矣。

  顺义以直行,养其中道,无私妄以为之害矣。此始学之存心当绝四者也。

  妄去然后得所止,

  意、必、固、我皆妄也,绝之,则心一于天理流行之实而不妄动。

  得所止,然后得所养而进于大矣。

  养其所止之至善,则知此心与天地同其无方而进于大。

  无所感而起,妄也;

  天下无其事而意忽欲为之,非妄而何?必、固、我皆缘之以成也。

  感而通,诚也;

  神存而诚立,诚则理可肆应,感之而遂通。

  计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万事万物之不齐,善恶得失二端而已。大经正,大义精,则可否应违,截然分辨,皆素也。计度而知,设未有之形以料其然,是非之理不察者多矣。

  事豫则立,必有教以先之;

  明善乃所以立诚,教者所以明也。

  尽教之善,必精义以研之;

  以义为大经,研其所以然,则物理无不察,所立之教皆诚明矣。

  精义入神,然后立斯立,动斯和矣。敔按:此言“斯立、斯和”,与《论语》本文小异,后《以能问不能章》解“私淑艾”亦然。凡此类注皆如张子之意而通之,不袭程、朱之旨。说见下卷《作者》篇

  得物情事理屈伸相感之义以教人,而审其才质刚柔之所自别,则矫其偏而立斯立,动其天而自和乐以受裁,竭两端之教,所以中道而立,无贬道以徇人之理。

  志道则进据者不止矣,依仁则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进而据者,德也;志道,则壹其志于性天之理,其得为真得,愈进而愈可据。小,谓艺也。和者,万事一致之理。依仁,则艺皆

译迫不得已,应当去做便去做,即使是杀人,也都是合乎道义的;

所谓迫不得已,是事理上必须去做的,顺应时势和地位,如果停止不做就违背了道义。

存着私心去做,即使是好事,也都是出于私意。

存着私心去做,是确立私意以求取功效。

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这是大人;

大人只是端正自己罢了,居于至正的地位来面对万物,万物都自然归于正道。因为获得了万物物理和元气的大同,感应万物必然通达。

端正自己再去端正万物,仍然难免受到私意的牵累。

因为想要端正万物,所以先端正自己再去端正它,这比那些藏身自保、不肯推己及人的人贤明一些,但其中含有政教督责、贤智之人凌驾于人的意思,万物不能感应,忧患便积聚起来了。

存着私意去做善事,是图利,是假借;

图利是图谋功效,假借是假借名声,这都不符合道义。

没有私意去做善事,是出于本性,是顺从本性。

本性形成于必然,所以没有私意却必定去做。所谓顺从,是凭着内心所存的本性率直地行动,《孟子》说:“遵循仁义去行动。”

存着私意在善上,尚且不能尽善,何况存着私意在不善上呢!

私意,是人心偶然发动的机巧,大抵因为见闻所触动,不是天理自然的真诚,所以不足以尽善。而且私意不能恒常,那么做善事还是做恶事,都不能保证。所以立志于仁,是圣功的开始;存着私意做善事,是邪僻的根源。志向宏大而虚怀容纳众理,私意狭小而滞留在一个角落。

孔子杜绝了四种毛病,从开始学习直到成就德行,都是竭尽两端的教诲。

意、必、固、我,以“意”为根本;必、固、我,都是“意”的表现,没有私意而后这三者才能杜绝。初学开始,正义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等到达到极致,道义精微,仁德纯熟,应当做便做,与时偕行,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感化。圣功的基础,就是天德的极致,下学而上达,都在于此。

迫不得已而后行动,到了不能做就停止。这才是智慧啊!

迫不得已,是事理上不可停止的,这是义;不能做,是时势上暂时不可做的,这是命。义和命合而为一存在于理中,顺应理来屈伸动静,智慧就大了。

意,是有思虑;

自己还没有具备,却思虑及之。

必,是有期待;

期待必定得到。

固,是不化通;

事情已经过去却念念不忘。

我,是有定见。

一方之善可以依据便依据它。

这四者有一样,就与天地不相似。

天地真诚而有化育流行,不等待有心去应物,这是无意;施予生命没有固定方向,栽培或倾覆,不依赖外物来成就德行,这是无必;四季运行,成功而不居功,这是无固;万物并育并行,无所选择作为定见,这是无我;四者都忘记了,就体合天道了。这是说成就德行的极致,就是要杜绝这四者。

天理一贯,就没有意、必、固、我这些穿凿。

随时循理而自然贯通,顺其本来样子,不穿凿聪明来自用。

意、必、固、我,有一样存在,就不是真诚。

穿凿,是事理上本来没有的,妄动而不真诚。

四者都去除,就能直养而无害了。

顺应道义而直行,涵养其中道,没有私妄来危害它。这是初学存心应当杜绝四者的道理。

妄念去除而后能有所止,

意、必、固、我都是妄念,杜绝它们,心就专一于天理流行的真实而不妄动。

有所止,而后能有所养而进于大。

涵养那所止的至善,就知道此心与天地同样无方而进于大。

没有感应而兴起,是妄念;

天下没有那件事,心意忽然想要去做,这不是妄念是什么?必、固、我都是缘着它形成的。

感应而通达,是真诚;

精神存在而真诚确立,真诚则理可以随意应对,感应就通达了。

算计揣度而知,是昏昧;不思考而得到,是素朴。

万事万物不齐,善恶得失只是两端。大经正,大义精,那么可否应违,截然分辨,都是素朴的。算计揣度而知,是预设未曾有的情形来料想其然,是非之理不明了的情况就多了。

事情预先谋划就能成功,必定有教化先于它;

明善是用来立诚的,教化是用来明善的。

尽到教化的善,必定精研义理;

以义为大经,研究其所以然,那么物理没有不明了的,所立的教化都真诚明达了。

精研义理而入于神妙,而后立则立,动则和。敔按:这里说“斯立、斯和”,与《论语》原文稍有不同,后《以能问不能章》解释“私淑艾”也是这样。凡是这类注解都按照张载的意思而贯通,不沿袭程颐、朱熹的宗旨。详见下卷《作者》篇

获得事物情理屈伸相感的义理来教化人,并且审察其才质刚柔的区别所在,那么矫正其偏颇而立则立,触动其天性而自然和乐地接受裁制,竭尽两端的教化,所以中道而立,不贬低道义来顺从人的私理。

立志于道则进取据守者不止,依循仁德则小的方面可以游处而不失和。

进而据守的,是德;立志于道,就专一其志于性天之理,所得为真得,越进取越可据守。小,指技艺。和,是万事一致的道理。依循仁德,那么技艺都

仁之散见,而知合于一贯,明非据事以为德,游小而忘大也。

  志学然后可以适道,

  志学者大其心以求肖夫道,则无穷之体皆可由之而至。

译仁德分散显现,而认知合于一个根本,明白地不是依据具体事物来确立德行,也不是沉溺于细微而忘记了宏大。

立志求学之后,才可以趋向大道,

立志求学的人扩大自己的心胸以求契合大道,那么那无穷无尽的道理本体,都可以经由它而达到。

强礼然后可与立,

  强者力制其妄,敦行其节,动无非礼,则立身固矣。

  不惑然后可与权。

  理一而有象,有数,有时,有位,数赜而不乱,象变而不惊,时变而行之有素,位殊而处之有常,轻重、大小、屈伸通一而皆齐,可与权也。

  博文以集义,集义以正经,正经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申明不惑可权之义。言博文而集义之,蕃变无所疑惑,则无往而不得其经之正。此强礼之后,立本以亲用之学。经正则万物皆备,而天下之道贯于经之一,故其趋不同而皆仁也。权者,以铢两而定无方之重轻,一以贯之之象,随时移易而皆得其平也。明此,则权即经之所自定,而反经合权之邪说愈不足立矣。抑张子以博文之功在能立之后,与朱子以格物为始教之说有异,而《大学》之序,以知止为始,修身为本,朱子谓本始所先,则志道强礼为学之始基,而非志未大,立未定,徒恃博文以几明善,明矣。

  将穷理而不顺理,将精义而不徙义,欲资深且习察,吾不知其智也。

  理者,合万化于一源;即其固然而研穷以求其至极,则理明。乃舍其屈伸相因之条理而别求之,则恍惚幻妄之见立而理逆矣。义者,一事有一事之宜,因乎时位者也。徙而不执,乃得其随时处中之大常;若执一义而求尽其微,则杨之为我,墨之兼爱,所以执一而贼道。资深自得,则本立而应无穷;若即耳目所习见习闻者察之,则蔽于所不及见闻,言僻而易穷,如释氏生灭之说,足以惑愚民而已,奚其智!

  知、仁、勇天下之达德,虽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则一也。盖谓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学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朱子之说本此,而以生安为知,学利为仁,则有小异,其说可通参,各有所本。要之,知、仁、勇各有生安、学利、困勉之差,非必分属三品也。

  中心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责己一身当然尔。

  为天下之一人,岂可概望之天下哉!治天下,以天下而责一人之独至于己,故养先于教,礼先于刑,所为易从而能化也。

  行之笃者,敦笃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笃之至也。

  敦笃者,奋发自强于必为,勇之次者也。如天道不已而然,则仁者之终身无违也。以天体身,以身体道,知其不容已,而何已之有!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

  达者,通物我于一也。君子所欲者,纯乎善而无不善尔。若善则专美于己,不善则听诸物,是拒物私我而善穷于己,不善矣。

  循理者共悦之,

  己有善则悦,人有善,视之无异于己,是达善也。

  不循理者共改之。

  己有过则改,人有恶,则反求自讼而化之,是达不善也。

  改之者,过虽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讼;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非但天子为然。横逆不改而三自反,所以尽己而感人也。

  共悦者,善虽在己,盖取诸人而为,必以与人焉。

  己知之,待人言而行之,归其功于人,不自有也。

  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谓达善达不善。

  形迹化而天理流行,神化之事也。然学者克去己私以存心,则亦何远之有哉!

  善人云者,志于仁而未致其学,能无恶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学,谓穷理精义以尽性之功,名之曰善人,则其实也。无恶之谓善。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陷于恶,有诸己也。

  仁者心之安,心所不安则不欲,故不陷于恶。乡原则践成法以自文,而不恤其心之安,故自以为善者皆恶人,虽欲之相似而实相反。

  “不入于室”由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

  善人而学,则洗心藏密而入圣人之室矣,圣非不可学而至也。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

  恶之诚则知之明,不善当前而与己相拂,如恶恶臭,过前而即知之。

  徒好仁而不

译只有强化礼制,然后才能与人共同确立根本。

所谓“强”,就是凭借力量克制妄念,笃行节操,行动无不合乎礼制,这样立身就稳固了。

只有不迷惑,然后才能与人共同权衡变通。

道理统一而有表象、有数理、有时机、有位置,数理深奥而不混乱,表象变化而不惊恐,时机变化而行动有素,位置不同而处之有常,轻重、大小、屈伸都统一而齐同,这样才可以权衡变通。

广博地学习以汇集义理,汇集义理以端正常道,端正常道然后才能以一理贯通天下的道理。

这是阐明“不惑则可权”的意义。说的是广博学习并汇集义理,面对纷繁的变化无所疑惑,那么就没有哪里得不到常道的端正。这是在“强礼”之后,确立根本以亲近应用的学问。常道端正了,万物就都具备,而天下的道理就贯通于常道这一根本,所以虽然趋向不同,但都归于仁。所谓“权”,是用铢两来衡量没有固定标准的轻重,是“一以贯之”的体现,随着时势推移而都能得到平衡。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权”就是由“经”所确定的,那么那些违背常道而追求变通的邪说就越发站不住脚了。况且张载认为广博学习的功夫在能够立身之后,这与朱熹认为格物是初始教育的说法有所不同,而《大学》的次序,以知止为开始,以修身为根本,朱熹说根本和开始是首先要做的,那么立志于道、强化礼制就是学问的始基,而不是志向未大、立身未定,仅仅依靠广博学习来接近明善,这是显而易见的。

想要穷究事理却不顺从事理,想要精研义理却不迁就义理,想要资历深厚且习惯察识,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智慧。

所谓“理”,是将万物的变化合归于一源;就其本来如此的状态去研究穷究以求达到极致,那么理就明白了。如果舍弃那屈伸相互依存的条理而另外去寻求,那么恍惚虚幻的见解就会确立,而理就逆反了。所谓“义”,是一件事有一件事的适宜,是依据时位而定的。随顺而不固执,才能得到随时处中的大常;如果固执一个义理而要求尽善尽美,那么杨朱的为我、墨子的兼爱,就是固执一端而损害大道。资历深厚而自得,那么根本确立而应对无穷;如果就耳目所习见习闻的事物去察识,那么就会被所不及见闻的东西所蒙蔽,言论偏颇而容易穷尽,就像佛教的生灭之说,足以迷惑愚民罢了,这哪里是智慧!

智、仁、勇是天下通行的德行,虽然本源有差别,但用来认知和成就它们的方法是一致的。大概说的是仁者凭借生知、安行这五种德行,智者凭借学知、利行这五种德行,勇者凭借困知、勉行这五种德行。

朱熹的说法本于此,但把生知安行归为智,学知利行归为仁,这就有了细微的差别,他的说法可以互相参证,各自有所依据。总之,智、仁、勇各自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的差别,并非必定分别归属于三个品类。

内心安于仁,没有私欲而喜好仁,没有畏惧而厌恶不仁。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只是要求自己做到应当做的罢了。

作为天下中的一个人,怎么能一概期望天下人都做到呢!治理天下,是用天下的标准来要求一个人独自达到自己的境界,所以养育先于教化,礼制先于刑罚,这就是为什么容易顺从而能够感化的原因。

行为笃实的人,仅仅是敦厚笃实吗!就像天道不停息那样自然,这是笃实的极致。

所谓敦笃,是在必须做的事情上奋发自强,这是勇的次一等。像天道不停息那样自然,那么仁者终身没有违背。以天体来规范自身,以自身来体现大道,知道这是不容停止的,又有什么可停止的呢!

君子对于天下,通达善与不善,没有物我之间的私心。

所谓“达”,是将物我统一为一。君子所追求的,纯粹是善而没有不善罢了。如果善只归自己所有,不善就听任外物,这是排斥外物、私心自用,使善局限于自己,这是不善的。

遵循事理的人共同喜悦,

自己有善就喜悦,别人有善,看待它如同自己一样,这是通达善。

不遵循事理的人共同改正。

自己有错就改正,别人有恶,就反求自身、自我责备并感化他,这是通达不善。

所谓改正,过错虽然在别人身上,却像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忘自我责备;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不仅仅是天子如此。面对横逆不改的人而三次自我反省,是为了尽己之心而感化他人。

所谓共同喜悦,善虽然在己,却是从别人那里吸取而来并付诸行动,必定要把功劳归于别人。

自己知道了,等待别人说出来才去实行,把功劳归于别人,不自以为有。

善归于天下,不善也归于天下,这就叫通达善与不善。

形迹感化而天理流行,这是神妙化育的事情。然而学者克制去除私欲以存养本心,那么这又有什么遥远的呢!

所谓善人,是立志于仁而没有达到学问的极致,能够没有恶罢了,“君子命名必定可以说出道理”就是这样的。

所谓“学”,是指穷究事理、精研义理以尽性的功夫,命名为善人,那么这是符合实际的。没有恶叫做善。

善人,是想要仁而没有达到学问极致的人。想要仁,所以虽然不践行成法,也不陷于恶,因为善在自己身上。

仁者内心安宁,内心不安就不想要,所以不陷于恶。乡愿则践行成法来自我文饰,而不顾内心是否安宁,所以自以为善的都是恶人,虽然想要仁的样子相似,但实质相反。

“不能进入圣人的门庭”是因为不学习,所以没有自己进入圣人门庭的途径。

善人如果学习,那么就能洗心藏密而进入圣人的门庭了,圣人并非不可通过学习而达到。

厌恶不仁,所以不善未曾不知道;

厌恶得真诚,那么认知就明晰,不善当前而与己相抵触,就像厌恶恶臭,过错当前就立刻知道。

只喜好仁而不

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着。

  未尝取不仁之恶而决择之,则或见为当然,狎习之而不知恶。故穷异端之妄,必知其不仁之所在,然后别天理之几微;不然,且有如游、谢诸子暗淫于其说者矣。司马君实好善笃而恶恶未精,故苏子瞻与游而不知择。道虽广而义不得不严,君子所以反经而消邪慝也。

译厌恶不仁,就会习惯性地不去明察,行为也不显著。

如果没有曾经选取不仁的恶行并加以决断选择,那么或许会把它看作理所当然,因熟习而不知厌恶。所以,要穷尽异端学说的虚妄,必须知道其不仁之处,然后才能辨别天理的细微差别;否则,就会有像游酢、谢良佐等人暗中沉溺于其学说中的情况了。司马光喜好善行很笃诚,但厌恶恶行不够精审,所以苏轼与他交往而不知道选择。道虽然广阔,但义理不得不严正,这就是君子用来回归正道并消除邪念的原因。

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

  徒欲善而不辨其恶以去之,则义有所不正;徒行其是而不防是之或非,则仁有所不纯。

  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严以拒不仁而辨之于微,然后所好者纯粹以精之理行,习之似是而非者不能乱也。故坤之初六,履霜而辨坚冰之至。荀彧唯不知此,是以陷于乱臣贼子之党而不自知。

  “笃信好学”,笃信不好学,不越为善人信士而已。

  越,过也。学以充实其所以然之理,作圣之功也。

  此节旧连下章,传写之讹,今别之。

  “好德如好色”,好仁为甚矣。

  求必得也。

  见过而内自讼,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恶不仁为甚矣。

  不容有纤芥之留也。

  学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

  成身者,卓然成位乎中,直方刚大而无愧怍于天人也。

  故孔子未见其人,必叹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君子之好恶用诸己,小人之好恶用诸物,涵泳孔子之言而重叹之,张子之学所为壁立千仞,而不假人以游溢之便。先儒或病其已迫,乃诚伪之分,善恶之介,必如此谨严而后可与立。彼托于春风沂水之狂而陶然自遂者,未足以开来学、立人道也。

  孙其志于仁则得仁,孙其志于义则得义,惟其敏而已。

  孙,顺也,顺其志也;志于仁义而不违。志与相依而不违,则不能自已而进于德矣。此释说命“孙志时敏”之义,明孙非柔缓之谓,乃动与相依,静与相守,敏求而无须臾之违也。

  博文约礼,由至著入至简,故可使不得叛而去。

  文者,礼之著见者也。会通于典札,以服身而制心,所谓至简也。不博考于至著之文,而专有事于心,则虚寂恍惚以为简,叛道而之于邪矣。

  温故知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

  温故知新,非以侈见闻之博;多识而力行之,皆可据之以为德。

  绎旧业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

  即所闻以验所进。

  缘旧所见闻而察来,

  据所闻,以义类推之。

  皆其义也。

  皆博文之益也。存神以立本,博文以尽其蕃变,道相辅而不可偏废。

  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

  人虽穷凶极恶,亦必有所挟以为名,其所挟之名则亦是也。尧以天下与人而丹朱之傲不争,若殷之顽民称乱不止,亦有情理之可谅。倘挟吾之是以摘彼之非,庸讵不可!而己亦有歉矣。大其心以体之,则唯有责己而已。

  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学以穷理而成身,察理于横逆之中,则义精而仁弘,求己以必尽之善,则诚至而化行,乃圣学之极致。

  闻而不疑则传言之,见而不殆则学行之,中人之德也。

  传言,述之为教也;学行,模仿以饰其行也。资闻见以求合于道,可以寡过,非心得也,故夫子亦但以为可以得禄之学。

  闻斯行,好学之徒也;

  不阙疑殆而急于行,好学而不知道。

  见而识其善而未果于行,愈于不知者尔。

  此尤不足有为者,愈于不知而妄作者尔。

  世有不知而作者,盖凿也,妄也;

  慧巧者则为凿,粗肆者则为妄。

  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无是也”。

  圣人且不敢,而况未至于圣者乎!

  此章言恃闻见以求合,虽博识而仅为中人之德,若急于行、怠于行者,尤无德之可称,则闻见之不足恃明矣。然废闻见而以私意测理,则为妄为凿,陷于大恶,乃圣人之所深惧。盖存神以烛理,则闻见广而知日新,故学不废博,而必以存神尽心为至善,其立志之规模不同,而后养圣之功以正。大学之道,以格物为先务,而必欲明明德于天下,知止至善以为本始,则见闻不叛而德日充。志不大则所成者小,学者所宜审也。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私淑艾以教人,隐而未见之仁也。

  私淑艾,谓取人之善以自淑,非以教人,而所以奖进愚不肖者,则教行乎其间矣。盖以多能下问,则苟有一得者,因问而思所疑,坚所信

译因此,仅有善心未必完全符合义,仅有正确未必完全符合仁;

只想要善却不辨别恶并去除它,那么义就有不端正的地方;只实行正确的事却不防备正确中可能夹杂的错误,那么仁就有不纯粹的地方。

喜爱仁而厌恶不仁,然后才能穷尽仁义的道理。

严厉地拒绝不仁并在细微处加以辨别,然后所喜爱的纯粹精微的道理才能实行,那些似是而非的习气就不能扰乱它了。所以《易经》坤卦初六爻说,踩到霜就能辨别坚冰将至。荀彧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陷入乱臣贼子的党羽而不自知。

“笃信好学”,笃信却不好学,不能超过做一个善良可信的人而已。

越,超过的意思。通过学习来充实事物之所以如此的道理,这是成就圣人的功夫。

这一节旧时连在下章,是传抄的错误,现在将它分开。

“好德如好色”,喜爱仁达到了极点。

追求必定得到。

看到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厌恶不仁而不让它加害于自身,厌恶不仁达到了极点。

不容许有丝毫的残留。

求学的人如果不这样,不足以成就自身,

成就自身,是指卓然确立中正的地位,正直方正刚强宏大而对天地无愧疚。

所以孔子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必定感叹说“算了吧”,思念之深啊。

君子的喜好和厌恶用于自身,小人的喜好和厌恶用于外物,涵泳孔子的言语而深深感叹,张载的学问之所以像千仞高壁一样耸立,而不给人游荡放纵的便利。先儒有的认为他过于紧迫,然而诚与伪的区别,善与恶的界限,必须如此严谨才能确立。那些依托于春风沂水的狂放而陶然自得的人,不足以开创后学、确立人道。

顺其志向于仁就得到仁,顺其志向于义就得到义,只在于敏捷罢了。

孙,顺的意思,顺从其志向;志向于仁义而不违背。志向与心相依而不违背,就不能自己停止而进德了。这是解释《说命》中“孙志时敏”的意义,说明孙不是柔缓的意思,而是动时与心相依,静时与心相守,敏捷求索而没有片刻的违背。

广博地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从最显著处进入最简约处,所以可以使人不能背叛而离去。

文,是礼的外在表现。融会贯通于典籍,用来规范自身而制约内心,这就是所谓的最简约。如果不广博考察最显著的文献,而专门从事内心的修养,那么就会以虚寂恍惚为简约,背叛正道而走向邪路了。

温习旧的知识而获得新的理解,多识前言往行以积蓄德行,

温故知新,不是为了炫耀见闻的广博;多识而努力实行,都可以依据它们来成就德行。

推演旧业而知道新的益处,思考过去未达到的现在达到了,

即通过所闻来验证所进。

沿着旧所见闻而察知未来,

依据所闻,以义类推之。

都是它的意义。

都是广博学习文献的益处。存养精神以确立根本,广博学习以穷尽其繁复变化,道相辅相成而不可偏废。

责备自己的人应当知道天下国家没有全非的道理,

人虽然穷凶极恶,也必定有所凭借作为名义,他所凭借的名义也是正确的。尧把天下让给别人而丹朱的傲慢不争,如果殷朝的顽民称乱不止,也有情理可以谅解。倘若凭借我的正确来指摘别人的错误,难道不可以吗!而自己也有欠缺了。扩大心胸去体察,那么只有责备自己而已。

所以学习达到不责怪别人,是学习的极致。

学习以穷尽道理而成就自身,在横逆之中察理,那么义精而仁弘,求己以必达至善,那么诚至而化行,这是圣学的极致。

听到而不怀疑就传述它,见到而不危险就学习实行它,是中人的德行。

传述,是叙述它作为教化;学行,是模仿以修饰自己的行为。凭借闻见以求合于道,可以减少过错,不是心得,所以夫子也只认为这是可以获得俸禄的学习。

听到就实行,是好学的弟子;

不阙疑殆而急于实行,好学而不知道。

见到而识其善却没有果断实行,比不知道的人好一点罢了。

这尤其不足以有所作为的人,比不知道而妄作的人好一点罢了。

世上有不知道而妄作的人,大概是穿凿,是妄为;

聪明巧诈的人则是穿凿,粗鲁放肆的人则是妄为。

夫子所不敢做的,所以说“我没有这样”。

圣人尚且不敢,何况未达到圣人的人呢!

这一章说凭借闻见以求合,虽然博识但只是中人的德行,如果急于实行、怠于实行的,尤其没有德行可称,那么闻见的不足依靠就明白了。然而废弃闻见而以私意测理,则是妄为穿凿,陷入大恶,是圣人所深惧的。大概存养精神以烛照道理,那么闻见广而知日新,所以学习不废弃广博,而必须以存神尽心为至善,其立志的规模不同,而后养圣的功夫才能端正。《大学》之道,以格物为先务,而必定要使明德彰明于天下,以知止至善为根本开始,那么见闻不背叛而德行日充。志向不大那么所成就的就小,这是学者所应当审察的。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私下学习别人的善行以教人,是隐而未见的仁。

私淑艾,是说取别人的善行以自我修养,不是用来教人,而用来奖进愚笨不肖的人,那么教化就在其中实行了。大概以多能下问,那么只要有一得的人,因问而思考所疑,坚定所信

,则亦求深于道而不自已,其曲成万物之仁,隐于求益自成之中,教思无穷,愈隐而愈至矣。此大舜之德而颜子学之也。

译那么也就追求对大道的深入理解而不停止,那曲折成就万物的仁德,隐藏在追求增益、自然成就的过程中,教化与思虑没有穷尽,越是隐蔽就越能到达极致。这是大舜的德行,而颜回学习它。

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颜回未至,盖与互乡之进也。

  志于善则不可量,故不拒童子。颜子殆圣而圣功未成,一篑之差也。圣人望人无已之心如是。

  学者四失:为人则失多,好高则失寡,不察则易,苦难则止。

  为人,求诸人也。失多者,闻见杂而不精;好高者,目困而不能取益于众;易于为者,不察而为之则妄;知其难者,惮难而置之则怠。四者,才之偏于刚柔者也。知其失而矫之,为人而反求诸己,志高而乐取善,易于为而知慎,知其难而勇于为,然后可与共学。

  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甚言其贱也。困其心于衣食之计,暇则燕游,自谓恬淡寡过,不知其为贱丈夫而已。学者读陶靖节、邵康节之诗,无其志与识而效之,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庄周所谓人莫悲于心死也。

  以心求道,正犹以己知人,终不若彼自立彼为不思而得也。

  以心求道者,见义在外,而以觉了能知之心为心也,性函于心而理备焉,即心而尽其量,则天地万物之理,皆于吾心之良能而著:心所不及,则道亦不在矣。以己知人,饥饱寒暑得其仿佛尔。若彼自立彼,人各有所自喻,如饥而食、渴而饮,岂待思理之当然哉!吾有父而吾孝之,非求合于大舜;吾有君而吾忠之,非求合于周公;求合者终不得合,用力易而尽心难也。

  考求迹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为无失。

  以诚心体诚理,则光明刚大,行于忧患生死而自得,何畏之有!无欠者,仅免于罪。

  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

  穷仁义中正之所自出,皆浑沦太和之固有,而人得之以为性,故率循其性而道即在是。

  浮图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释氏缘见闻之所不及而遂谓之无,故以真空为圆成实性,乃于物理之必感者,无理以处之而欲灭之;灭之而终不可灭,又为“化身无碍”之遁辞,乃至云“淫坊酒肆皆菩提道场”,其穷见矣。性不可率之以为道,其为幻诞可知;而近世王畿之流,中其邪而不寤,悲夫!

  致曲不贰,则德有定体;

  不贰,无间杂也。定体,成其一曲之善而不失。

  体象诚定,则文节著见;

  体象,体成而可象也。诚定者,实有此理而定于心也。所行者一,因其定立之诚,则成章而条理不紊。

  一曲致文,则余善兼照;

  余善,未至之善也。心实有善而推行之,则物理之当然,推之而通,行至而明达矣。

  明能兼照,则必将徒义;

  知及之则行必逮之,盖所知者以诚而明,自不独知而已尔。动而曰徙义者,行而不止之谓动。

  诚能徙义,则德自通变;

  徙义以诚,其明益广,其义益精,变无不通矣。

  能通其变,则圆神无滞。

  至变与大常合而不相悖,以神用而不以迹合,与时偕行,大经常正而协乎时中之道矣。此释《中庸》之义,而历序其日进之德,盖张子自道其致曲之学所自得者,脉络次序,唯实有其德者喻之,非可以意为想像也。

  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

  有知者,挟所见以为是,而不知有其不知者在也。圣人无不知,故因时,因位,因物,无先立之成见,而动静、刚柔皆统乎中道。其曰“吾道一以贯之”,岂圣人之独知者哉!

  是以鄙夫有问,仲尼竭两端而空空。

  若有秘密独知之法,则必不可以语鄙夫矣。竭两端者,夫子以之而圣,鄙夫以之而寡过,一也。空空,无成心,无定则也,事理皆如其意得尔。

  《易》无思无为,受命乃如响。

  全体乎吉凶悔吝之理,以待物至而应之,故曰“《易》广矣”。大矣圣人之知无不通,所以合于鬼神。

  圣人一言尽天下之道,虽鄙夫有问,必竭两端而告之。

  凡事之理,皆一源之变化屈伸也;存神忘迹,则天道物理之广大皆协于一,而一言可尽,非以己所知之一言强括天下之理也。

译堆土成山、填平洼地,这是孔子感叹颜回未能达到圣境的原因,大概也与互乡那个少年进步的道理相同。

立志向善就不可限量,所以不拒绝童子。颜回几乎达到圣境但圣人的功业尚未完成,只差一筐土的距离。圣人期望人们永不停止的心意就是这样。

求学的人有四种过失:为人处世则过失多,喜好高深则过失少,不审察则轻率,畏惧困难则止步。

为人处世,是向别人寻求标准。过失多的,是因为见闻杂乱而不精专;喜好高深的,是目光困顿而不能从众人那里获取益处;做事轻率的,是不审察就去做就会妄为;知道事情艰难的,是畏惧困难而放弃就会懈怠。这四种情况,是才性偏于刚或柔的表现。知道这些过失并加以矫正,为人处世而反过来求诸自身,志向高远而乐于吸取善行,做事容易而知晓谨慎,知道艰难而勇于作为,然后才可以共同求学。

求学的人如果舍弃礼义,就会整天吃饱饭,没有什么作为,与底层百姓一样,所做的事不超过衣食之间,只是宴饮游乐的快乐罢了。

这是极力说明其卑贱。被衣食生计困扰内心,闲暇时宴饮游乐,自认为恬淡少过,不知道这不过是卑贱的男子罢了。求学的人读陶渊明、邵雍的诗,没有他们的志向与见识却模仿他们,那就离禽兽不远了,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人最悲哀的是心死”。

用心求道,正如同用自己的认知去理解别人,终究不如对方自己确立自己那样,不假思索就能得到。

用心求道的人,认为义理在外,而以能觉知能认知的心理作为心。本性包含在心中而道理完备,就在心中尽其所能,那么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在我心的良能中显现:心所达不到的地方,道也就不存在了。用自己的认知去理解别人,对饥饱寒暑只能得到大概罢了。如果对方自己确立自己,人各自有所领悟,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哪里需要思考道理当然如此呢!我有父亲而孝敬他,不是要求符合大舜;我有君主而忠诚于他,不是要求符合周公;要求符合的终究不能符合,用力容易而尽心困难。

考察追求形迹相合以避免罪过的人,是畏惧罪过的人。所以说考察道以为没有过失。

用诚心体悟诚理,就会光明刚大,在忧患生死中行走而自得,有什么可畏惧的!没有欠缺的人,仅仅免于罪过。

儒者穷究事理,所以遵循本性就可以称为道。

穷究仁义中正的来源,都是浑然一体的太和之气所固有,人获得它作为本性,所以遵循本性而道就在这里。

佛教不知道穷究事理却自称是性,所以他们的学说不可推演实行。

佛教因为见闻所不及就称之为无,所以把真空当作圆满成就的真实性,于是对于物理中必然感应的事物,没有道理去处理它而想要消灭它;消灭了却终究不能消灭,又编造“化身无碍”的遁词,甚至说“淫坊酒肆都是菩提道场”,他们的见识穷尽了。本性不能遵循它成为道,其虚幻荒诞可知;而近世王畿一流的人,中了邪说而不醒悟,可悲啊!

专一不二,那么德就有确定的本体;

不二,没有夹杂。定体,成就其一方面的善而不丧失。

本体形象诚定,那么文采节度就显著显现;

体象,本体形成而可以形象化。诚定,是实在有这个理而确定在心中。所实行的一致,因为其确立的诚心,就形成章法而条理不紊乱。

一方面达到文采,那么其余的善就同时照耀;

余善,尚未达到的善。心中实在有善而推行它,那么物理的当然,推演而通达,行至而明达了。

明达能同时照耀,那么必然迁移于义;

知识达到了那么行动必然赶上,大概所知的是以诚而明,自然不独自知道而已。行动而说迁移于义,行动不止谓之动。

诚能迁移于义,那么德自然通达变化;

以诚迁移于义,其明达更加广阔,其义理更加精微,变化没有不通达的了。

能通达其变化,那么圆融神妙没有滞碍。

至变与大常相合而不相悖,以神妙作用而不以形迹相合,与时代一起前行,大经常正而符合时中的道了。这是解释《中庸》的意义,而依次叙述其日益进步的德,大概是张载自己陈述其专一之学所自得的内容,脉络次序,只有实在拥有这种德的人才能理解,不可以凭空想象。

有不知道就有知道,没有不知道就无知;

有知的人,挟持所见以为是,而不知道有他所不知道的存在。圣人没有不知道的,所以因时、因位、因物,没有预先确立的成见,而动静、刚柔都统摄于中道。他说“我的道一以贯之”,难道是圣人独自知道的吗!

因此鄙陋的人有问,孔子竭尽两端而空空如也。

如果有秘密独知的方法,就一定不可以告诉鄙陋的人了。竭尽两端,夫子用它而成为圣人,鄙夫用它而少有过失,是一样的。空空,没有成心,没有定则,事理都按照他的意思得到罢了。

《易经》无思无为,接受命令就像回声一样。

全体具备吉凶悔吝的道理,等待事物到来而回应它,所以说“《易经》广大”。圣人的智慧没有不通达的,所以与鬼神相合。

圣人一句话穷尽天下的道,即使鄙陋的人有问,也一定竭尽两端而告诉他。

凡事的事理,都是一源的变化屈伸;存神忘迹,那么天道物理的广大都协调于一,而一句话可以穷尽,不是用自己知道的一句话强行概括天下的理。

然问者随才分各足,未必能两端之尽也。

  非独鄙夫为然,颜、闵以下,亦各不能体其言之所尽,有所受益而自据为知,所以受教于圣人而不能至于圣。

译然而提问者随着各自的才分,各自都感到满足,未必能穷尽两方面的道理。

不只是浅陋的人如此,颜回、闵子骞以下的人,也各自不能体悟圣人言语的全部含义,有所受益便自认为已经知晓,所以虽然接受圣人的教诲,却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

教人者必知至学之难易。

  有初学难而后易者,有初学易而后难者,因其序则皆可使之易。

  知人之美恶,

  刚柔、敏纯之异。

  当知谁可先传此,谁将后倦此。

  年强气盛则乐趋高远;而使循近小,虽强习必倦。

  若洒扫应对,乃幼而逊弟之事;长后教之,人必倦弊。惟圣人于大德有始有卒,故事无大小,莫非处极。

  圣人合精粗、大小于一致,故幼而志于大道,老而不遗下学。

  今始学之人,未必能继,妄以大道教之,是诬也。

  继,谓纯其念于道而不间也。若洒扫应对,则可相继而不倦;故产其志于专谨,且以毕小德而不俟其倦。

  知至学之难易,知德也;

  行焉而皆有得于心,乃可以知其中甘苦之数。

  知其美恶,知人也。

  曲尽人才,知之悉也。

  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

  顺其所易,矫其所难,成其美,变其恶,教非一也。

  仲尼所以问同而答异,以此。

  理一也,从人者异尔。

  “蒙以养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尽其道,其唯圣人乎!

  才之偏,蒙也;养之者因所可施可受而使安习之。圣人全体天德之条理,以知人而大明其终始,故教道不一而尽。

  洪钟未尝有声,由扣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

  洪钟具大声之理,圣人统众理之神,扣焉而无不应,问焉而无不竭。

  “有如时雨化之者”。当其可,乘其间而施之,

  可者,当其时也;间者,可受之机也。

  不待彼有求有为而后教之也。

  有求则疑,有为则成乎过而不易救。

  志常继则罕譬而喻,言易入则微而臧。

  学者志正而不息,则熟于天理,虽有未知,闻言即喻,不待广譬也。逊志而敏求,则言易相人,但微言告之而无不尽善。此言教者在养人以善,使之自得,而不在于详说。

  “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谓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

  所谓当其可也。即事以正志,即志以通事,徐引之以达于道。

  志者,教之大伦而言也。

  大伦,可以统众事者。正其志于道,则事理皆得,故教者尤以正志为本。

  道以德者,运于物外,使自化也。

  物者,政刑之迹。

  故谕人者,先其意而逊其志可也。

  意之所发,或善或恶,因一时之感动而成乎私;志则未有事而豫定者也。意发必见诸事,则非政刑不能正之;豫养于先,使其志驯习乎正,悦而安焉,则志定而意虽不纯,亦自觉而思改矣。

  盖志意两言,则志公而意私尔。

  未有事,则理无所倚而易明。惟庸人无志尔,苟有志,自合天下之公是。意则见己为是,不恤天下之公是,故志正而后可治其意,无志而唯意之所为,虽善不固,恶则无不为矣。故大学之先诚意,为欲正其心者言也,非不问志之正否而但责之意也。教人者知志意公私之别,不争于私之已成,而唯养其虚公之心,所谓“禁于未发之谓豫”也。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圣人并答仁智以“举直错诸枉”。

  “仁智合一”之说本此。

  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

  责人则明,责己或暗,私利蔽之也。去其蔽,责己自严。

  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君子之自爱,无徇私之欲恶,无不可推以及人。

  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

  大伦大经,民可使由之,虽不可使知之而勿过求焉。

  此君子所以责己、责人、爱人之三术也。

  术者,道之神妙。

  有受教之心,虽蛮貊可教;为道既异,虽党类难相为类。

  君子道大教弘而不为异端所辱者,当其可,乘其间而已。

  大人所存,盖必以天下为度。

  念之所存,万物一源之太和,天下常在其度内。

  故孟子教人,虽货色之欲,亲长之私,达诸天下

译教导别人的人,必须了解最高学问的难易程度。

有的学问起初难后来容易,有的起初容易后来难,顺着它们的次序,都可以使之变得容易。

了解人的美与恶,

刚强与柔弱、聪敏与纯朴的差异。

应当知道谁可以先传授这个,谁将会后来疲倦于这个。

年轻人气盛就乐于趋向高远;如果让他们遵循近小之事,即使勉强学习也一定会疲倦。

像洒扫应对这类事,本是年幼时谦逊敬长的事;长大后教他们,人一定会疲倦疲弊。只有圣人在大德上既有开始又有终结,所以事情无论大小,都处理得极其恰当。

圣人将精微与粗浅、大事与小事统一起来,所以年幼时志向在于大道,年老时也不遗漏下学之事。

现在刚开始学习的人,未必能继承,胡乱用大道去教导他们,这是欺骗。

继承,是说使念头专注于道而不间断。像洒扫应对这类事,就可以相继学习而不疲倦;因此培养他们专心谨慎的志向,并且通过完成小德而不等待他们疲倦。

了解最高学问的难易,是了解道;

实行起来都能在心里有所得,才可以了解其中甘苦的分寸。

了解人的美恶,是了解人。

详尽地发挥人的才能,是了解得很详尽。

既了解人又了解道,所以能教导人进入道。

顺着他们容易的,矫正他们难的,成就他们的美,改变他们的恶,教育方法不是单一的。

孔子之所以问同样的问题却给出不同的回答,就是因为这个。

道理是统一的,只是顺应人的不同而已。

“蒙以养正”,使蒙昧的人不失去正道,这是教导人的功劳;穷尽教育的道理,大概只有圣人吧!

才能的偏颇,是蒙昧;培养者根据可以施加和可以接受的地方,使他们安心习惯。圣人全面具备天德的条理,通过了解人来明确其始终,所以教育之道不单一而能穷尽。

大钟本来没有声音,敲击它才有声音;圣人本来没有知识,通过提问才有知识。

大钟具备发出大声的道理,圣人统摄众理的精神,敲击它没有不响应的,提问它没有不竭尽的。

“有如及时雨化育万物”。把握恰当的时机,趁着可接受的契机去施行,

恰当,是把握了时机;契机,是可接受的时机。

不等待对方有求有做之后才去教导他。

有求就会产生疑惑,有做就会形成过错而难以补救。

志向常常继承就很少需要比喻就能明白,言语容易进入就细微而美好。

学习者志向端正且不停息,就熟悉天理,即使有未知的,听到言语就明白,不需要广泛的比喻。谦逊志向且敏捷追求,言语就容易相合,只需微微告知就没有不完善的。这说明教育者在于培养人向善,使他们自己获得,而不在于详细解说。

“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说的是有官职的人先教他们事务,没有官职的人使他们端正志向。

这就是所说的把握恰当的时机。通过事务来端正志向,通过志向来通达事务,慢慢引导他们达到道。

志向,是教育的大伦而言。

大伦,是可以统摄众事的。端正志向于道,那么事理都能得到,所以教育者尤其以端正志向为根本。

道以德,运行于事物之外,使自然教化。

事物,是政令刑罚的痕迹。

所以开导人,先顺其心意而谦逊其志向是可以的。

心意所发出的,或善或恶,因一时的感动而形成私欲;志向则是没有事情之前就预先确定的。心意发出必然表现在事情上,那么非政令刑罚不能纠正;预先培养,使他们的志向习惯于正道,喜悦而安心,那么志向确定而心意即使不纯,也会自觉而想改正。

大概志向和心意两词,志向是公的而心意是私的。

没有事情,道理没有依托而容易明白。只有庸人没有志向,如果有志向,自然符合天下的公是。心意则只见自己是对的,不顾天下的公是,所以志向端正后才能治理心意,没有志向而只随心意作为,即使善也不牢固,恶就没有不做的了。所以大学先诚意,是为想要正心的人说的,不是不问志向是否端正而只责备心意。教育者知道志向和心意公私的区别,不争夺私欲已经形成的,而只培养其虚公的心,这就是所说的“在事情未发生前禁止叫做预防”。

能使不仁的人变得仁,仁的施予就深厚了;所以圣人同时回答仁和智以“举直错诸枉”。

“仁智合一”的说法本于此。

用责备别人的心责备自己就尽道,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之道有四,我一样也没能做到”;

责备别人就明白,责备自己或许昏暗,私利遮蔽了。去掉遮蔽,责备自己自然严格。

用爱自己的心爱别人就尽仁,这就是所说的“施加在自己身上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自爱,没有徇私的欲望和厌恶,没有不能推及别人的。

用众人的期望期望人就容易顺从,这就是所说的“以人治人改而止”;

大伦大经,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虽然不能让他们知道但不要过分要求。

这是君子责备自己、责备别人、爱别人的三种方法。

方法,是道的精妙。

有接受教育的心,即使是蛮貊之地的人也可教;道既不同,即使是同类也难以相安。

君子道大教广而不被异端侮辱的,是因为把握恰当的时机,趁着可接受的契机而已。

大人所存,大概必定以天下为尺度。

念头所存,万物一源的太和,天下常在其尺度内。

所以孟子教导人,即使是货色的欲望,亲长的私情,也通达于天下

而后已。

  天下之公欲,即理也;人人之独得,即公也。道本可达,故无所不可,达之于天下。

  子而孚化之,

译然后才停止。

天下的共同意愿,就是天理;每个人的独特收获,就是公道。大道本来是可以通达的,所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将其通达于天下。

作为儿子而使其信服并感化他,

子,禽鸟卵也;孚,抱也。有其质而未成者,养之以和以变其气质,犹鸟之伏子。

  “众好者”翼飞之,

  众好,喻禽鸟之少好者;翼飞,喻哺而长其翼,教之习飞也。志学已正而引之以达,使尽其才,犹鸟之教习飞。

  则吾道行矣。

  师道立,善人多,道明则行。

张子正蒙注卷四终

张子正蒙注卷五

至当篇

  此篇推前篇未尽之旨而征之于日用,尤为切近。然皆存神知化之理所一以贯之者,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也。篇内言易简、知几而归本于大经之正,学者反而求之于父子君臣之间,以察吾性之所不容已,则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圣之所以为圣,无待他求之矣。

  至当之谓德,百顺之谓福。

  当于理则顺。于事至当,则善协于一,无不顺矣。事无所逆之谓福。

  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无入而非百顺,故君子乐得其道。

  以德致福,因其理之所宜,乃顺也。无入不顺,故尧水、汤旱而天下安,文王囚、孔子厄而心志适,皆乐也,乐则福莫大蔫。小人以得其欲为乐,非福也。

  循天下之理之谓道,得天下之理之谓德,

  理者,物之同然,事之所以然也。显著于天下,循而得之,非若异端孤守一己之微明,离理气以为道德。

  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

  至德,天之德也。顺天下之理而不凿,五伦百行晓然易知而简能,天之所以行四时、生百物之理在此矣。

  “大德敦化”,仁智合一,厚且化也;

  敦,存仁之体也;化,广知之用也。大德存仁于神而化无不行,智皆因仁而发,仁至而智无不明。化者,厚之化也,故化而不伤其厚,举错而枉者直,此理也。

  “小德川流”,渊泉时出之也。敔按:此言用涵于体,体著于用,小德大德,一诚而已

  渊泉则无不流,惟其时而已,故德以敦仁为本。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大者器,则小者不器矣。

  器者,有成之谓。仁成而纯乎至善,为不逾之矩则。小德如川之流,礼有损益,义有变通,运而不滞,而皆协于至一,故任让、进退、质文、刑赏,随施而可。

  德者,得也,凡有性质而可有者也。

  得,谓得之于天也。凡物皆太和氤氲之气所成,有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质与人殊,则性亦殊,德亦殊尔。若均是人也,所得者皆一阴一阳继善之理气,才虽或偏而德必同,故曰“人无有不善”。

  “日新之谓盛德”,过而不有,不凝滞于心知之细也。

  日新盛德,乾之道,天之化也。人能体之,所知所能,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则后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而德日盛矣。时已过而犹执者,必非自然之理,乃心知缘于耳目一曲之明尔,未尝不为道所散见,而不足以尽道体之弘。

  浩然无害,则天地合德;

  以理御气,周遍于万事万物,而不以己私自屈挠,天之健,地之顺也。

  照无偏系,则日月合明;

  以理烛物,则顺逆、美恶皆容光必照,好而知恶,恶而知美,无所私也,如日月之明矣。

  天地同流,则四时合序;

  因天之时,顺地之理,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一四时之过化而日新也。

  酬酢不倚,则鬼神合吉凶。

  应天下以喜怒刑赏,善善恶恶各如其理,鬼神之福善祸淫无成心者,此尔。故鬼神不可以淫祀祷,君子不可以非道悦。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后能无方体;能无方体,然后能无我。

  方体,以用言;我,以体言。凡方而皆其可行之方,凡体而皆其可立之体,则私意尽而廓然大公,与天同化矣。无方体者,神之妙;无我者,圣之纯。

  礼器则藏诸身,用无不利。

  礼器,礼运曲礼之要。礼器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因其理之当然,随时位而变易,度数无方而不立所尚以为体,故曰“礼器是故大备”,言尽其变以合于大常也。全乎不一之器,藏于心以为斟酌之用,故无不协其宜

译子,指禽鸟的卵;孚,指孵抱。拥有本质但尚未成形的东西,用和谐之气去养育它,以改变其气质,就像鸟儿孵卵一样。

“众好者”像翅膀一样助其飞翔,

众好,比喻禽鸟中喜好飞翔的;翼飞,比喻哺育并助长其翅膀,教它练习飞翔。志向确立、学问端正后,引导它通达,使其充分发挥才能,就像鸟儿教习飞翔一样。

那么我的道就能推行了。

师道确立,善人众多,道明确了就能推行。

《张子正蒙注》卷四终

《张子正蒙注》卷五

至当篇

这一篇推演前篇未尽的旨意,并征引于日常应用,尤为切近实际。然而这些都是存养精神、知晓变化的道理一以贯之的,所谓简易而天下之理得以把握。篇中论述简易、知晓几微而回归于大经的正道,学者反过来在父子君臣之间寻求,以体察我本性中不容停止的东西,那么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不需要向外去寻求了。

至当称为德,百事顺遂称为福。

合乎理就顺遂。于事至当,那么善就协调统一,没有不顺遂的了。事情没有逆反的称为福。

德是福的基础,福是德的极致,无处不是百事顺遂,所以君子乐于得到他的道。

以德致福,顺应理之所宜,就是顺遂。无处不顺遂,所以尧时水灾、汤时旱灾而天下安定,文王被囚、孔子困厄而心志安适,这都是乐,乐就是最大的福。小人以得到欲望为乐,这不是福。

遵循天下的理称为道,获得天下的理称为德,

理,是事物的共同准则,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显著于天下,遵循而获得它,不像异端孤立地坚守一己的微明,脱离理气来谈论道德。

所以说“简易之善配至德”。

至德,是天之德。顺应天下的理而不穿凿,五伦百行显而易见易知且简约可行,天之所以运行四时、生成百物的理就在这里了。

“大德敦化”,仁智合一,深厚且化育;

敦,是存养仁的本体;化,是广施知的功用。大德在神妙中存养仁而化育无不行,智都因仁而发动,仁至而智没有不明朗的。化,是厚实的化育,所以化育而不损伤其厚实,举措而弯曲的变直,这是理。

“小德川流”,是深渊泉水按时涌出的样子。敔按:这是说功用涵藏于本体,本体显现在功用中,小德大德,只是一诚而已。

深渊泉水则没有不流动的,只是看时机罢了,所以德以敦厚仁德为本。

“大德不逾越界限,小德出入是可以的”,大者是器,那么小者就不是器了。

器,是指有定形的意思。仁成就而纯粹至善,作为不逾越的准则。小德如川流,礼有损益,义有变通,运转而不滞涩,而都协调于至一,所以任让、进退、质文、刑赏,随时施行都可以。

德,就是得,凡是有性质而可以获得的。

得,是说从上天获得。万物都是由太和氤氲之气所形成,有质就有性,有性就有德,草木鸟兽并非没有性没有德,只是质与人不同,那么性也不同,德也不同罢了。如果都是人,所获得的都是一阴一阳继善的理气,才情虽然或许有偏颇但德必定相同,所以说“人没有不善的”。

“日日更新称为盛德”,过错而不占有,不凝滞于心知细微之处。

日日更新盛德,是乾道的表现,是天的化育。人能体悟它,所知所能,都按照不得不然而行却不居功,那么后日的德不依赖前日的德,而德就日益兴盛了。时机已过还固执的,必定不是自然之理,乃是心知缘于耳目片面之明罢了,未曾不被道所散见,而不足以穷尽道体的宏大。

浩然无害,那么天地合德;

以理驾驭气,周遍于万事万物,而不因私己而屈挠,这是天的刚健,地的顺承。

照察无偏私,那么日月合明;

以理烛照事物,那么顺逆、美恶都如光芒必照,喜好而知道厌恶,厌恶而知道美好,没有私心,就像日月的光明一样了。

与天地同流,那么四时合序;

顺应天的时机,顺承地的理,时机到来就行动,时机停止就停止,统一四时的化育而日日更新。

应酬不偏倚,那么鬼神合吉凶。

以喜怒刑赏应对天下,善善恶恶各如其理,鬼神福善祸淫没有成心,就是这样。所以鬼神不可以淫祀祈祷,君子不可以非道取悦。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后才能无方体;能无方体,然后才能无我。

方体,是从功用来说;我,是从本体来说。凡是方而都是可行的方,凡是体而都是可立的体,那么私意尽除而廓然大公,与天同化了。无方体,是神的妙用;无我,是圣人的纯粹。

礼器就藏于身,使用没有不利的。

礼器,是《礼运》《曲礼》的要点。礼器对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根据理的当然,随时位而变易,度数没有定方而不确立所崇尚的作为本体,所以说“礼器因此大备”,是说穷尽变化以符合大常。完全具备不一的器,藏于心作为斟酌之用,所以没有不协调适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