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事第一
杂事第一
昔者,舜自耕稼陶渔而躬孝友,父瞽□顽,母嚚,及弟象傲,皆下愚不移。舜尽孝道,以供养瞽□。瞽□与象,为浚井涂廪之谋,欲以杀舜,舜孝益笃。出田则号泣,年五十犹婴儿慕,可谓至孝矣。
故耕于历山,历山之耕者让畔;陶于河滨,河滨之陶者,器不苦窳;渔于雷泽,雷泽之渔者分均。及立为天子,天下化之,蛮夷率服。北发渠搜,南抚交址,莫不慕义,麟凤在郊。故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座。"舜之谓也。
孔子在州里,笃行孝道,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畋渔,分有亲者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远方至,服从其德。鲁有沈犹氏者,旦饮羊饱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淫,慎溃氏奢侈骄佚,鲁市之鬻牛马者善豫贾。孔子将为鲁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鬻马牛不豫贾,布正以待之也。既为司寇,季孟堕郈费之城,齐人归所侵鲁之地,由积正之所致也。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
孙叔敖为婴儿之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而泣,其母问其故,叔敖对曰:"吾闻见两头之蛇者死,向者吾见之,恐去母而死也。"其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见,杀而埋之矣。"其母曰:"吾闻有阴德者,天报之以福,汝不死也。"及长,为楚令尹,未治,而国人信其仁也。
禹之兴也,以涂山;桀之亡也,以末喜。汤之兴也,以有莘;纣之亡也,以妲己。文武之兴也,以任姒;幽王之亡也,以褒姒。是以诗正关睢,而春秋褒伯姬也。
樊姬,楚国之夫人也,楚庄王罢朝而晏,问其故?庄王曰:"今日与贤相语,不知日之晏也。"樊姬曰:"贤相为谁?"王曰:"为虞丘子。"樊姬掩口而笑。王问其故。曰:"妾幸得执巾栉以侍王,非不欲专贵擅爱也,以为伤王之义,故能进与妾同位者数人矣。今虞丘子为相十数年,未尝进一贤,知而不进,是不忠也;不知,是不智也。不忠不智,安得为贤?"明日朝,王以樊姬之言告虞子,虞丘子稽首曰:"如樊姬之言。"于是辞位,而进孙叔敖相楚,国富兵强,庄王卒以霸,樊姬与有力焉。
卫灵公之时,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瑕不肖而任事。卫大夫史□患之,数以谏灵公而不听。史□病且死,谓其子曰:"我即死,治丧于北堂。吾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当成礼,置尸于北堂,于我足矣。"
史□死,灵公往吊,见丧在北堂,问其故?其子以父言对灵公。灵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则欲进贤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谏,可谓忠而不衰矣。"于是乃召蘧伯玉,而进之以为卿,退弥子瑕。徙丧正堂,成礼而后返,卫国以治。
晋大夫祁奚老,晋君问曰:"庸可使嗣?"祁奚对曰:"解狐可。"君曰:"非子之雠耶?"对曰:"君问可,非问雠也。"晋遂举解狐。后又问:"庸可以为国尉?"祁奚对曰:"午可也。"君曰:"非子之子耶?"对曰:"君问可,非问子也。"君子谓祁奚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祁奚之谓也。外举不避仇雠,内举不回亲戚,可谓至公矣。唯善,故能举其类。诗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楚共王有疾,召令尹曰:"常侍莞苏与我处,常忠我以道,正我以义,吾与处不安也,不见不思也。虽然,吾有得也,其功不细,必厚爵之。申侯伯与处,常纵恣吾,吾所乐者,劝吾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与处欢乐之,不见戚戚。虽然,吾终无得也,其过不细,必前遣之。"令尹曰:"诺。"
明日,王薨。令尹即拜莞苏为上卿,而逐申侯伯出之境。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反其本性,共王之谓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于以开后嗣,觉来世,犹愈没世不寤者也。
译杂事第一
从前,舜从耕种、制陶、捕鱼做起,亲身践行孝顺和友爱。他的父亲瞽叟顽固,母亲愚昧,弟弟象傲慢,都是不可改变的愚昧之人。舜竭尽孝道,来供养瞽叟。瞽叟和象,曾策划挖井填土、积粮放火等计谋,想要杀死舜,舜的孝心却更加坚定。他在田间劳作时号啕痛哭,到了五十岁还像婴儿依恋父母一样,这可以说是极致的孝行了。
所以,他在历山耕种,历山的耕种者互相谦让田界;他在河滨制陶,河滨的陶工,器物不再粗劣;他在雷泽捕鱼,雷泽的渔者分配均匀。等到他即位成为天子,天下人都受他感化,蛮夷都顺服。向北开发渠搜之地,向南安抚交趾之民,没有不仰慕道义的,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所以孔子说:“孝顺和友爱的极致,能通达神明,光辉照耀四方。”说的就是舜啊。
孔子在乡里,笃行孝道,居住在阙党,阙党的年轻人打猎捕鱼,分给有父母的人多些,这是用孝道来感化他们。因此,七十二位弟子,从远方来到,顺从他的德行。鲁国有个叫沈犹氏的人,早晨喂饱羊,用来欺骗市场的人。公慎氏有妻子却淫乱,慎溃氏奢侈骄纵,鲁国市场上卖牛马的人善于预先抬高价格。孔子将要担任鲁国司寇,沈犹氏不敢在早晨喂羊,公慎氏休掉了他的妻子,慎溃氏越境迁徙,鲁国卖牛马的人不再预先抬高价格,这是因为孔子颁布政令等待他们。既然担任了司寇,季孙和孟孙拆毁了郈邑和费邑的城墙,齐国人归还了侵占鲁国的土地,这是积累公正所导致的。所以说:“自身端正,不发布命令也能施行。”
孙叔敖还是婴儿的时候,外出游玩,看见两头蛇,杀了并埋掉。回家后哭泣,他母亲问原因,孙叔敖回答说:“我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刚才我看见了,恐怕离开母亲而死。”他母亲说:“蛇现在在哪里?”回答说:“恐怕别人又看见,就杀了并埋掉了。”他母亲说:“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上天会回报他福气,你不会死的。”等到长大,担任楚国令尹,还没治理国家,国人就相信他的仁德。
禹的兴起,是因为涂山氏;桀的灭亡,是因为末喜。汤的兴起,是因为有莘氏;纣的灭亡,是因为妲己。文王武王的兴起,是因为任姒;幽王的灭亡,是因为褒姒。所以《诗经》以《关雎》为正宗,而《春秋》褒扬伯姬。
樊姬,是楚国的夫人。楚庄王退朝晚,问其原因?庄王说:“今天与贤相谈话,不知道天色已晚。”樊姬说:“贤相是谁?”庄王说:“是虞丘子。”樊姬掩口而笑。庄王问原因。她说:“我有幸得以执巾栉侍奉大王,并非不想独占尊贵和宠爱,我认为这会损害大王的道义,所以能进献与我同位的人好几位。现在虞丘子做相十几年,不曾进荐一个贤人,知道而不进荐,是不忠;不知道,是不智。不忠不智,怎么能称为贤?”第二天上朝,庄王把樊姬的话告诉虞丘子,虞丘子叩头说:“正如樊姬所说。”于是辞让职位,而进荐孙叔敖做楚国宰相,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庄王最终称霸,樊姬对此有很大功劳。
卫灵公的时候,蘧伯玉贤能而不被任用,弥子瑕不贤却担任要职。卫国大夫史□对此担忧,多次劝谏灵公而不听。史□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说:“我死后,在北堂办理丧事。我不能进用蘧伯玉而罢退弥子瑕,是不能匡正君主,生前不能匡正君主的人,死后不应完成礼仪,把尸体放在北堂,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史□死后,灵公去吊唁,看见丧事在北堂,问原因?他的儿子用父亲的话回答灵公。灵公不安地改变脸色,醒悟地离开座位说:“先生生前想要进用贤人而罢退不贤的人,死后也不懈怠,又用尸体劝谏,可以说是忠诚而不衰了。”于是便召见蘧伯玉,进用他做卿,罢退弥子瑕。把丧事移到正堂,完成礼仪后才返回,卫国因此得到治理。
晋国大夫祁奚年老,晋君问说:“谁可以继承?”祁奚回答说:“解狐可以。”晋君说:“不是你的仇人吗?”回答说:“您问谁可以,不是问仇人。”晋国于是举用解狐。后来又问:“谁可以做国尉?”祁奚回答说:“午可以。”晋君说:“不是你的儿子吗?”回答说:“您问谁可以,不是问儿子。”君子说祁奚能举荐贤善,称赞他举荐仇人不是谄媚,立自己的儿子不是结党。《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阔。”说的就是祁奚。对外举荐不回避仇人,对内举荐不回避亲戚,可以说是极致的公正。因为崇尚善,所以能举荐同类。《诗经》说:“因为他有这些德行,所以像他。”祁奚就是这样。
楚共王生病,召令尹说:“常侍莞苏与我相处,经常用道义忠诚地劝谏我,用正义匡正我,我与他相处不安,不见他不思念。虽然如此,我有收获,他的功劳不小,一定要厚爵赏赐他。申侯伯与我相处,经常放纵我,我所喜欢的,劝我做;我所喜爱的,先于我服用。我与他相处欢乐,不见他忧愁。虽然如此,我最终没有收获,他的过错不小,一定要先遣散他。”令尹说:“是。”
第二天,王去世。令尹立即拜莞苏为上卿,而驱逐申侯伯出境。曾子说:“鸟将要死,它的叫声悲哀;人将要死,他的话善良。”意思是回归本性,说的就是楚共王。孔子说:“早晨听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用来开导后代,觉悟来世,还胜过终生不醒悟的人。
昔者,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退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今者有以楚庄王之语闻者乎?"武侯曰:"未也,庄王之语奈何?"吴起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退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曰:'君朝有忧色,何也?’楚王曰:'吾闻之,诸侯自择师者王,自择友者霸,足己而群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议于朝,且群臣莫能逮,吾国其几于亡矣,是以有忧色也。’庄王之所以忧,而君独有喜色,何也?"武侯逡巡而谢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译从前,魏武侯谋划事情得当,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退朝后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吴起进谏说:“今天有人提起楚庄王的话吗?”魏武侯说:“没有,楚庄王的话是怎样的呢?”吴起说:“楚庄王谋划事情得当,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退堂后却露出忧愁的神色。申公巫臣进谏说:‘君王退朝时面带忧色,这是为什么呢?’楚庄王说:‘我听说,诸侯能自己选择老师的称王,能自己选择朋友的称霸,自以为是而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就会灭亡。现在凭我这样不贤的人,在朝堂上商议政事,而且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我的国家大概快要灭亡了,因此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楚庄王因此忧虑,而君王却独自露出喜悦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魏武侯迟疑退让,谢罪说:“上天让您来指出我的过错啊,上天让您来指出我的过错啊。”
卫国逐献公,晋悼公谓师旷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也。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无使失性。良君将赏善而除民患,爱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若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若雷霆。夫君,神之主也。而民之望也,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乎?必不然矣。若困民之性,乏神之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焉用之?不去为何?"公曰:"善。"
赵简子上羊肠之阪,群臣皆偏袒推车,而虎会独担戟行歌,不推车。简子曰:"寡人上阪,群臣皆推车,会独担戟行歌不推车,是会为人臣侮其主,为人臣侮其主,其罪何若?"虎会曰:"为人臣而侮其主者,死而又死。"简子曰"何谓死而又死?"虎会曰:"身死,妻子又死,若是谓死而又死,君既已闻为人臣而侮其主之罪矣,君亦闻为人君而侮其臣者乎?"简子曰:"为人君而侮其臣者何若?"虎会对曰:"为人君而侮其臣者,智者不为谋,辩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智者不为谋,则社稷危;辩者不为使,则使不通;勇者不为斗,则边境侵。"简子曰:"善。"乃罢群臣不推车,为士大夫置酒,与群臣饮,以虎会为上客。
昔者,周舍事赵简子,立赵简子之门,三日三夜。简子使人出问之曰:"夫子将何以令我?"周舍曰:"愿为谔谔之臣,墨笔操牍,随君之后,司君之过而书之,日有记也,月有效也,岁有得也。"简子悦之,与处,居无几何而周舍死,简子厚葬之。三年之后,与大夫饮,酒酣,简子泣,诸大夫起而出曰:"臣有死罪而不自知也。"简子曰:"大夫反无罪。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昔纣昏昏而亡,武王谔谔而昌。自周舍之死后,吾未尝闻吾过也,故人君不闻其非,及闻而不改者亡,吾国其几于亡矣,是以泣也。"
魏文侯与士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至翟黄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长子。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文侯大怒,而逐翟黄,黄起而出。次至任座,文侯问曰:"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对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臣闻之,其君仁,其臣直。向翟黄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曰:"善。"复召翟黄,拜为上卿。
中行寅将亡,乃召其太祝,而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祝,牺牲不肥泽耶?且斋戒不敬耶?使吾国亡,何哉?"祝简对曰:"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车十乘,不忧其薄也,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德义之薄也,唯患车之不足也。夫舟车饰则赋歛厚,赋歛厚则民怨诅矣。且君以为祝有益于国乎?则诅亦将为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中行子乃惭。
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观楚之宝器,楚王闻之,召令尹子西而问焉:"秦欲观楚之宝器,吾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可以示诸?"令尹子西对曰:"臣不知也。"召昭奚恤问焉,昭奚恤对曰:"此欲观吾国之得失而图之,国之宝器,在于贤臣,夫珠宝玩好之物,非国所宝之重者。"王遂使昭奚恤应之。
昭奚恤发精兵三百人,陈于西门之内。为东面之坛一,为南面之坛四,为西面之坛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请就上位东面。"令尹子西南面,太宗子敖次之,叶公子高次之,司马子反次之,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坛,称曰:"客欲观楚国之宝器,楚国之所宝者贤臣也。理百姓,实仓廪,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秦圭璧,使诸侯,解忿悁之难,交两国之欢,使无兵革之忧,太宗子敖在此。守封疆,谨境界,不侵邻国,邻国亦不见侵,叶公子高在此。理师旅,整兵戎,以当强敌,提枹鼓,以动百万之师,所使皆趋汤火,蹈白刃,
译卫国驱逐了卫献公,晋悼公对师旷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或许,是他们的国君确实过分吧。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他们来管理百姓,不使百姓丧失本性。贤明的君主将会奖赏善行并消除百姓的祸患,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覆盖他们如同天空,容纳他们如同大地。百姓侍奉他们的君主,爱戴他如同父母,仰慕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君主,是神明的主宰,也是百姓的指望。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切,难道会让一个人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赋予的本性吗?必定不会这样。如果使百姓的本性受困,使神明的祭祀匮乏,百姓绝望,国家没有主人,那还要君主做什么?不驱逐他又能做什么呢?”晋悼公说:“好。”
赵简子登上羊肠坂,群臣都卷起袖子推车,只有虎会独自扛着戟边走边唱歌,不推车。赵简子说:“我登上坂道,群臣都推车,虎会独自扛戟唱歌不推车,这是做臣子的侮辱他的君主,做臣子的侮辱他的君主,他的罪过会怎样?”虎会说:“做臣子的侮辱他的君主,是死而又死。”赵简子说:“什么叫死而又死?”虎会说:“自身被处死,妻子儿女也被处死,这就叫死而又死。您已经听说了做臣子侮辱君主的罪过了,您也听说过做君主的侮辱臣子的情况吗?”赵简子说:“做君主的侮辱臣子会怎样?”虎会回答说:“做君主的侮辱臣子,智者就不为他出谋划策,辩者就不为他出使,勇者就不为他战斗。智者不出谋划策,那么国家就危险;辩者不出使,那么外交就不通;勇者不战斗,那么边境就会受到侵犯。”赵简子说:“好。”于是让群臣不再推车,为士大夫摆设酒宴,和群臣一起饮酒,把虎会当作上宾。
从前,周舍侍奉赵简子,站在赵简子的大门旁,三天三夜。赵简子派人出去问他:“先生打算让我做什么?”周舍说:“希望做直言敢谏的臣子,拿着墨笔和简牍,跟在君主后面,记录君主的过错,每天有记录,每月有考核,每年有收获。”赵简子很高兴,和他相处,没过多久周舍死了,赵简子厚葬了他。三年之后,赵简子和大夫们饮酒,酒喝得正酣畅时,赵简子哭了,各位大夫起身出去说:“我们有死罪却自己不知道。”赵简子说:“大夫们回来,没有罪。从前我的朋友周舍说过:‘一百张羊皮,不如一张狐腋下的皮。’众人的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的直言敢谏。从前商纣王昏庸而灭亡,周武王直言敢谏而昌盛。自从周舍死后,我没有再听到过我的过错,所以君主听不到自己的错误,以及听到却不改正的就会灭亡,我的国家几乎要灭亡了,因此我哭泣。”
魏文侯和士大夫们坐着,问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群臣都说:“您是仁德的君主。”轮到翟黄时说:“您不是仁德的君主。”魏文侯说:“你凭什么这么说?”翟黄回答说:“您攻打中山国,不把土地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您的长子。我因此知道您不是仁德的君主。”魏文侯大怒,驱逐了翟黄,翟黄起身出去。轮到任座,魏文侯问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任座回答说:“您是仁德的君主。”魏文侯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任座回答说:“我听说,君主仁德,臣子就正直。刚才翟黄的话很正直,我因此知道您是仁德的君主。”魏文侯说:“好。”于是重新召见翟黄,任命他为上卿。
中行寅将要灭亡,于是召见他的太祝,想要加罪于他。说:“你为我祈祷,牺牲不肥美吗?而且斋戒不恭敬吗?使我的国家灭亡,为什么呢?”祝简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中行穆子只有十辆皮车,不担心它简陋,担心的是德义不足。现在主君有一百辆革车,不担心德义微薄,只担心车不够多。车船装饰华丽那么赋税就重,赋税重那么百姓就怨恨诅咒了。况且您认为祈祷对国家有益吗?那么诅咒也将导致灭亡。一个人祈祷,一国的人诅咒,一个祈祷抵不过万人的诅咒,国家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中行寅于是感到惭愧。
秦国想要攻打楚国,派使者去察看楚国的宝物,楚王听说后,召见令尹子西并问他:“秦国想要察看楚国的宝物,我的和氏璧,随侯珠,可以给他们看吗?”令尹子西回答说:“我不知道。”楚王召见昭奚恤问他,昭奚恤回答说:“这是想要察看我国的得失而谋划它,国家的宝物,在于贤臣,那些珠宝玩好之物,不是国家所珍视的重物。”楚王于是派昭奚恤应对秦国使者。
昭奚恤挑选精兵三百人,陈列在西门之内。在东面设一个坛,在南面设四个坛,在西面设一个坛。秦国使者到了,昭奚恤说:“您是客人,请就座上位东面。”令尹子西在南面,太宗子敖其次,叶公子高再次,司马子反再次,昭奚恤自己坐在西面的坛上,说:“客人想要察看楚国的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贤臣。治理百姓,充实粮仓,使百姓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这里。拿着秦国的圭璧,出使诸侯,解除愤恨的危难,结交两国的欢好,使没有战争的忧患,太宗子敖在这里。守卫疆界,谨慎边界,不侵犯邻国,邻国也不侵犯我们,叶公子高在这里。治理军队,整顿兵器,以抵挡强敌,拿起鼓槌,以调动百万大军,所派遣的人都奔赴汤火,踩踏白刃,
出万死,不顾一生之难,司马子反在此。若怀霸王之余议,摄治乱之遗风,昭奚恤在此,唯大国之所观。"秦使者惧然无以对,昭奚恤遂揖而去。秦使者反,言于秦君曰:"楚多贤臣,未可谋也。"遂不伐。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斯之谓也。
译冒着万死不顾一生的危难,司马子反在此。如果怀着成就霸业的余论,承袭治理乱世的遗风,昭奚恤在此,任凭大国来观察。秦国的使者恐惧得无言以对,昭奚恤于是作揖告辞离去。秦国的使者回国后,对秦君说:“楚国有很多贤臣,不可以图谋。”于是秦国不再攻打楚国。《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往观焉。景公赐之酒,酣,范昭曰:"愿诣君之樽酌。"公曰:"酌寡人之樽,进之于客。"范昭已饮,晏子曰:"彻樽更之,樽觯具矣。"范昭佯醉,不悦而起舞,请太师曰:"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吾为子舞之。"太师曰:"冥臣不习。"范昭趋而出。
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也。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识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告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樽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
晋平公畜西河,中流而叹曰:"嗟乎!安得贤士与共此乐乎?"船人固桑进对曰:"君言过矣。夫剑产于越,珠产于江汉,玉产于昆山,此三宝者,皆无足而至,今君苟好士,则贤士至矣。"平公曰:"固桑,来。吾门下食客三千余人,朝食不足,暮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吾尚可谓不好士乎?"固桑对曰:"今夫槛鹄高飞冲天,然其所恃者六翮耳。夫腹下之毳,背上之毛,增去一把,飞不为高下。不知君之食客,六翮耶?将腹背之毳也?"平公默默而不应焉。
楚威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耶?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陵采薇,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而已也;引商刻角,杂以流征,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是其曲弥高者,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鲸,凤鸟上击于九千里,绝畜云,负苍天,翱翔乎窈冥之上,夫粪田之鴳,岂能与之断天地之高哉!鲸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鲸也,士亦有之。夫圣人之瑰意奇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晋平公闲居,师旷侍坐。平公曰:"子生无目眹,甚矣!子之墨墨也。"师旷对曰:"天下有五墨墨,而臣不得与一焉。"平公曰:"何谓也?"师旷曰:"群臣行赂,以釆名誉,百姓侵冤,无所告诉,而君不悟,此一墨墨也。忠臣不用,用臣不忠,下才处高,不肖临贤,而君不悟,此二墨墨也。奸臣欺轴,空虚府库,以其少才,覆塞其恶,贤人逐,奸邪贵,而君不悟,此三墨墨也。国贫民罢,上下不和,而好财用兵,嗜欲无厌,谄谀之人,容容在旁,而君不悟,此四墨墨也。至道不明,法令不行,吏民不正,百姓不安,而君不悟,此五墨墨也。国有五墨墨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墨墨,小墨墨耳!何害乎国家哉!"
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庸先亡乎?"对曰:"其中行氏乎!"文子曰:"何故先亡?"对曰:"中行氏之为政也,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歛为良。譬之其犹□革者也,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当先亡。"
楚庄王既讨陈灵公之贼,杀夏征舒,得夏姬而悦之。将近之,申公巫臣谏曰:"此女乱陈国,败其群臣,嬖女不可近也。"庄王从之。令尹又欲取,申公巫臣谏,令尹从之。后襄尹取之,至恭王与晋战于鄢陵,楚兵败,襄尹死,其尸不反,数求晋,不与。夏姬请如晋求尸,楚方遣之,申公巫臣将使齐,私说夏姬与谋。及夏姬行,而申公巫臣废使命,随夏姬之晋。令尹将徙其族,言于王曰:"申公巫臣谏先王以无近夏姬,今身废使命,与夏姬逃之晋,是欺先王也,请徙其族。"王曰:"申公巫臣为先王谋则忠,自为谋则不忠,是厚于先王而自薄也,何罪于先王?"遂不徙
译晋平公想要讨伐齐国,派遣范昭前往观察情况。齐景公赐给他酒,喝得正酣畅时,范昭说:“希望到国君的酒杯前去斟酒。”景公说:“斟我的酒杯,进给客人。”范昭已经喝过,晏子说:“撤去酒杯更换新的,酒具已经齐备了。”范昭假装喝醉,不高兴而起舞,请求太师说:“能给我演奏成周的乐曲吗?我为您跳舞。”太师说:“愚臣不熟悉。”范昭快步走出。
景公对晏子说:“晋国是大国,派人来,是要观察我们的政事。现在您让大国的使者发怒,将怎么办?”晏子说:“范昭这个人,不是浅陋而不通晓礼仪,而是想试探我们的君臣,所以断绝了他。”景公对太师说:“您为什么不给客人演奏成周的乐曲呢?”太师回答说:“成周的乐曲,是天子的乐曲,如果演奏它,一定是君主跳舞。现在范昭是臣子,却想跳天子的舞,臣所以不演奏。”范昭回去告诉平公说:“齐国不可以讨伐。我想试探他们的君主,晏子识破了;我想冒犯他们的礼仪,太师知道了。”孔子听说后说:“不出于酒宴之间,而知道千里之外的事。”说的就是晏子吧。可以说折冲御侮了,而太师也参与其中。
晋平公在西河泛舟,到河中心叹息说:“唉!哪里能得到贤士与我共享这快乐呢?”船夫固桑进言回答说:“您说错了。剑产于越地,珠产于江汉,玉产于昆山,这三宝,都没有脚却到了这里,现在您如果真的喜好士人,那么贤士就会到来。”平公说:“固桑,过来。我门下食客三千多人,早饭不够,晚上就收取市场租税;晚饭不够,早上就收取市场租税,我还能说不好士人吗?”固桑回答说:“现在笼中的天鹅高飞冲天,但它所依靠的是六根主羽。腹部下面的绒毛,背上的羽毛,增减一把,飞翔的高低不会改变。不知道您的食客,是六根主羽呢?还是腹背的绒毛呢?”平公沉默不回答。
楚威王问宋玉说:“先生有什么过失行为吗?为什么士人和民众不称赞您呢?”宋玉回答说:“是的,确实有这种情况,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说完我的话。有个客人在郢中唱歌,起初唱《下里》《巴人》,国中跟着唱和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陵》《采薇》,国中跟着唱和的有几百人;再后来唱《阳春》《白雪》,国中跟着唱和的,只有几十人了;引商刻角,杂以流徵,国中跟着唱和的,不过几个人。这是乐曲越高雅,唱和的人越少。所以鸟中有凤,鱼中有鲸,凤鸟向上冲击九千里,穿越云层,背负青天,翱翔在幽深的高空,那粪田的燕雀,怎么能与它判断天地的高低呢!鲸鱼早上从昆仑山出发,在碣石山露出脊背,晚上宿在孟诸泽,那小水坑里的鲵鱼,怎么能与它衡量江海的大小呢?所以不只是鸟有凤、鱼有鲸,士人也有这样的。圣人的瑰丽意趣和奇特行为,超然独处;世俗的百姓,又怎么能知道我所做的呢!”
晋平公闲居,师旷陪坐。平公说:“您生来没有眼睛,太不幸了!您的黑暗啊。”师旷回答说:“天下有五种黑暗,而臣不在其中。”平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师旷说:“群臣行贿,以获取名誉,百姓受冤屈,无处申诉,而君主不醒悟,这是第一种黑暗。忠臣不被任用,被任用的臣子不忠,下才处于高位,不肖的人凌驾于贤人之上,而君主不醒悟,这是第二种黑暗。奸臣欺骗蒙蔽,使府库空虚,凭借他们的小聪明,掩盖他们的罪恶,贤人被驱逐,奸邪的人显贵,而君主不醒悟,这是第三种黑暗。国家贫穷,百姓疲惫,上下不和谐,而君主喜好财货和用兵,嗜欲没有满足,谄媚阿谀的人,从容地在旁边,而君主不醒悟,这是第四种黑暗。正道不明,法令不行,官吏百姓不正,百姓不安,而君主不醒悟,这是第五种黑暗。国家有五种黑暗而不危险的,从来没有过。臣的黑暗,是小黑暗啊!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呢!”
赵文子问叔向说:“晋国六家将军,哪一家先灭亡呢?”回答说:“大概是中行氏吧!”文子说:“为什么先灭亡?”回答说:“中行氏执政,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欺诈当作明智,把刻薄当作忠诚,把算计多当作善政,把聚敛当作良策。譬如它就像皮革一样,大了是大了,却是破裂的途径,应当先灭亡。”
楚庄王已经讨伐了陈灵公的贼人,杀了夏征舒,得到夏姬而喜欢她。将要亲近她,申公巫臣劝谏说:“这个女人扰乱陈国,败坏它的群臣,嬖爱的女人不可亲近。”庄王听从了。令尹又想娶她,申公巫臣劝谏,令尹听从了。后来襄尹娶了她,到恭王与晋国在鄢陵作战,楚军战败,襄尹死了,尸体没有回来,多次向晋国请求,晋国不给。夏姬请求去晋国求取尸体,楚国正要派遣她,申公巫臣将出使齐国,私下劝说夏姬与她谋划。等到夏姬出发,申公巫臣废弃使命,跟随夏姬去了晋国。令尹将要迁徙他的家族,对王说:“申公巫臣劝谏先王不要亲近夏姬,现在他自己废弃使命,与夏姬逃到晋国,这是欺骗先王,请迁徙他的家族。”王说:“申公巫臣为先王谋划则忠,为自己谋划则不忠,这是厚待先王而薄待自己,对先王有什么罪呢?”于是没有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