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谋下第十
善谋下第十
沛公与项籍,俱受令于楚怀王。曰:"先入咸阳者王之。"沛公将从武关入,至南阳守战,南阳守齮保宛城,坚守不下,沛公引兵围宛三匝,南阳守欲自杀,其舍人陈恢止之曰:"死未晚也。"于是恢乃踰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兵尽日围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蓄积多,其吏民自以为降而死,故皆坚守乘城,足下攻之,死伤者必多,死者未收,伤者未瘳,足下旷日则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缮弊甲,砥砺调兵,而随足下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窃为足下危之。为足下计者,莫如约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击,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遂先入咸阳,陈恢之谋也。
汉王既用滕公。萧何之言,擢拜韩信为上将军,引信上坐,王问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向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曰然,大王自断勇仁悍强,庸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楚,请言项王为人。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印刓绶弊,忍不能与,此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颉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多怨,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王,实失民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轴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且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约,大王当王关中,民户知之,大王失职之蜀,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东出,秦民归汉,汉王遂诛三秦,定其地,收诸侯兵讨项王,定帝业,韩信之谋也。
赵地乱,武臣。张耳。陈余定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张耳为相,陈余为将军。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与三分其地,乃归王,使者至,燕辄杀之,以固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人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辈死,若何以能得王?"厮养卒曰:"非若所知。"乃洗沐往见张耳。陈余,遣行见燕王,燕王问之,对曰:"贱人希见长者,愿请一卮酒。"已饮,又问之。复曰:"贱人希见长者,愿复请一卮酒。"与之酒。卒曰:"王知臣何欲?"燕王曰:"欲得而王耳。"卒曰:"君知张耳。陈余何人也?"燕王曰:"贤人也。"曰:"君知其意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策,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为卿相哉?夫臣与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始定,未敢三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两贤王左提右挈,执直义而以责不直之弱,燕灭无日矣。"燕王以为然,乃遣赵王,养卒为御而归,遂得反国,复立为王,赵卒之谋也。
郦食其号郦生,说汉王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
译善于谋划下第十
沛公与项籍,都受命于楚怀王。怀王说:“先攻入咸阳的人,就封他为王。”沛公打算从武关进入,在南阳与南阳太守交战,南阳太守齮据守宛城,坚守不肯投降,沛公率领军队包围宛城三圈,南阳太守打算自杀,他的门客陈恢阻止他说:“死还早呢。”于是陈恢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约定先攻入咸阳的人称王,如今您停留军队整天包围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首府,连接数十座城池,人口众多,积蓄丰富,那里的官吏百姓认为投降也是死,所以都坚守城墙,您攻打他们,死伤的人一定很多,死者尚未收殓,伤者尚未痊愈,您拖延时日则事情停滞,如果率军离开宛城,他们修整破损的铠甲,磨砺兵器整顿军队,跟在您后面,您前面就失去了攻占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的祸患,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为您谋划,不如约定让宛城太守投降并封赏他,于是让他停止防守,率领他的士兵,跟您向西进击,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风声会争着开门等待,您通行就没有什么牵累。”沛公说:“好。”于是封南阳太守为殷侯,封陈恢一千户,率军向西,没有不投降的,于是先攻入咸阳,这是陈恢的谋划。
汉王既然采纳了滕公、萧何的话,提拔任命韩信为上将军,让韩信坐在上位,汉王问说:“丞相多次提到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韩信谢恩,于是问汉王说:“现在向东争夺天下权力,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问:“大王自己判断勇敢、仁爱、强悍、刚强,哪里比得上项王?”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再次拜贺说:“只有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但是我曾经侍奉楚军,请让我说说项王为人。项王声音洪亮,大声呵斥,千人都会惊惧退避,然而不能任用委任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对人恭敬谨慎,说话温和,别人生病,他流泪哭泣并分给饮食,等到有人立功应当封爵位时,印信磨破了角,绶带也破旧了,却狠心不肯给予,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并使诸侯臣服,却不占据关中,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而把亲信的人封为王,诸侯心中不平。诸侯看到项王驱逐义帝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所到之处,没有不残害毁灭的,怨恨很多,百姓不归附,只是被威势胁迫而勉强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王,实际上失去了民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容易转弱。现在大王如果真的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的勇武之士,谁敢不诛杀?用天下的城邑封赏功臣,谁敢不服从?率领正义的军队跟随思念向东回归的士兵,谁敢不散去?况且三秦王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朝子弟多年,所杀所亡的人不可胜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活埋秦朝降卒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逃脱,秦朝父兄怨恨这三个人,痛恨深入骨髓。现在楚军凭借威势让这三个人称王,秦民没有爱戴他们的,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所侵害,废除秦朝苛刻的法律,与秦民约定,只立三条法律,况且秦民没有不想拥戴大王称王的,根据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大王失去职位去蜀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现在大王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可以传布檄文就平定了。”于是汉王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攻击的目标。八月,汉王向东出兵,秦民归附汉王,汉王于是诛灭三秦,平定那里的土地,召集诸侯的军队讨伐项王,奠定帝业,这是韩信的谋划。
赵地混乱,武臣、张耳、陈余平定赵地,拥立武臣为赵王,张耳为丞相,陈余为将军。赵王武臣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军囚禁他,想要与他三分赵地,才归还赵王,使者到了,燕军就杀了他,以坚决索取土地。张耳、陈余为此担忧,有个饲养卒对他的同伴说:“我替你们去说服燕军,让赵王乘车回来。”同伴们都嘲笑他说:“使者去了十批都死了,你凭什么能让赵王回来?”饲养卒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于是洗沐后去见张耳、陈余,被派遣去见燕王,燕王问他,他回答说:“卑贱的人很少见到尊长,希望请求一杯酒。”喝完酒,又问他。他又说:“卑贱的人很少见到尊长,希望再请求一杯酒。”给他酒。饲养卒说:“大王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燕王说:“想要得到你的王位罢了。”饲养卒说:“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王说:“贤能的人。”饲养卒说:“您知道他们的意图想要什么吗?”燕王说:“想要得到他们的王位罢了。”赵卒笑着说:“您不知道这两个人想要的东西。武臣、张耳、陈余手持马鞭,攻下赵地数十座城池,这也是各自想要南面称王,哪里是为了做卿相呢?臣与主,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只是他们的势力刚开始稳定,不敢三分而称王。况且因为长幼次序先立武臣为王,以稳住赵人的心,现在赵地已经平服,这两个人也想分割赵地称王,只是时机未到罢了。现在您囚禁赵王,这两个人名义上是求赵王,实际上是想要燕军杀了他,这两个人分割赵地自立。凭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两个贤能的王左右协助,秉持正义而责备不义的弱国,燕国灭亡没有几天了。”燕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释放赵王,饲养卒驾车送他回去,于是得以返回国家,重新立为王,这是赵卒的谋划。
郦食其号郦生,游说汉王说:“我听说,懂得顺应天意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顺应天意的人,王业不能成功。王者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那敖仓,是天
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谪过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陛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廒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汉王曰:"善。"乃从其计划,复守廒仓,卒粮食不尽,以擒项氏。其后吴。楚反,将军窦婴,周亚夫复据廒仓,塞成皋如前,以破吴。楚。皆郦生之谋也。
译向下转运粮草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下面藏着很多粮食。楚人攻下荥阳后,不坚守敖仓,反而向东撤退,让被贬谪的罪人分别驻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朝的。现在楚军容易攻取,汉朝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有利形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并存,楚汉长期相持不下,百姓骚动不安,天下动荡不定,农夫放下农具,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的心还没有安定下来。希望陛下赶快再次进兵夺取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封闭太行山的道路,抵御飞狐的关口,守住白马的渡口,向诸侯展示控制局势的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顺谁了。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最终粮食没有耗尽,从而擒获了项羽。后来吴、楚叛乱,将军窦婴、周亚夫又占据敖仓,堵塞成皋像以前一样,以此击败了吴、楚。这都是郦生的谋略。
郦生说汉王曰:"方今燕。赵已复,唯齐未下,今田横据千里之齐,田闲据二十万之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齐,南近楚,民多变轴,陛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下也。臣请奉明诏说齐王,令称东藩。"于是使郦生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倍约不与而王汉中;项王颉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赐即以予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杰贤人,皆乐为其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实,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过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乘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比送尤之兵,非人之力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横以为然,即听郦生,罢历下兵战守之备,与郦生日纵酒。此郦生之谋也。及齐人蒯通说韩信曰:"足下受诏击齐,何故止将三军之众,不如一竖儒之功?可因齐无备击之。"韩信从之,郦生为田横所害,后信通亦不得其所,由不仁也。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悲忧,与郦生谋挠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无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毕授印已,此君臣百姓,必戴陛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必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郦生未行,张良从外求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食其言告之。曰:"其于子房意如何?"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而筹之。"曰:"昔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而封其后于宋者,斯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轼箕子之门,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人之闾,轼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羸。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羸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革,倒载干戈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休马于华山之阳,以示无所用。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也。休牛于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粮。今陛下能休牛不复输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游士,捐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复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其王皆复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八也。且夫楚惟无强,六国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诚用客之计,陛下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止不使,遂幷天下之兵,诛项籍,定海内,张子房之谋也。
汉五年,追击项王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
译郦生游说汉王说:“如今燕国、赵国已经收复,只有齐国尚未攻下。现在田横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地,田闲率领二十万大军驻守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依仗着大海、泰山和黄河的险阻,南边又靠近楚国,百姓反复无常。陛下即使派遣几十万大军,也不能在短期内攻下齐国。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让他称臣做东方的藩属。”于是汉王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心所向吗?”齐王说:“不知道。”郦生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人心所向,那么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人心所向,那么齐国就无法保全。”齐王说:“天下人心归向哪里?”郦生说:“归向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么说?”郦生说:“汉王与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朝,约定先入咸阳的人称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背约定不给他封王,反而让他称王汉中;项王杀害义帝,汉王从蜀地和汉中起兵攻打三秦,出函谷关后追究义帝下落的罪责,召集天下的军队,分封诸侯的后代。攻下的城池就封赏给将领,得到的赏赐就给予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贤能之士,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地和汉中的粮食,用船队源源不断地运来。项王有违背约定的名声,杀害义帝的事实,对于别人的功劳不记取,对于别人的过错不忘记;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封赏;不是项氏家族的人不能掌权;替别人刻好官印,磨平了棱角却舍不得授予;攻城得到的财物,堆积如山却舍不得赏赐,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局势,归向汉王,是可以坐着推算出来的。汉王从蜀地、汉中出发,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凭借上党的兵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打败北魏,攻占三十二座城池,接连击败尤之的军队,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现在汉王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堵塞了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的渡口;挡住了太行山的险坡,扼住了蜚狐口的咽喉,天下后来归顺的人先灭亡。大王赶快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就可以保全;如果不向汉王投降,危亡就可以立刻等到。”田横认为有道理,就听从了郦生的话,撤除了历下军队的战守防备,与郦生每天纵情饮酒。这是郦生的谋略。等到齐人蒯通游说韩信说:“您奉诏攻打齐国,为什么停止进军,率领三军大众,还不如一个儒生之功?可以趁齐国没有防备时攻打它。”韩信听从了他的建议,郦生被田横杀害,后来韩信和蒯通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这是因为不仁的缘故。
汉三年,项羽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悲伤忧愁,与郦生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郦生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国。现在秦朝无德无义,侵伐诸侯的社稷,灭掉了六国的后代,使他们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真的重新分封六国的后代,全部授予印信,这些君臣百姓,必定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风义,愿意做您的臣妾。恩德道义已经施行,陛下南向称霸,楚国必定敛衽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印,先生就带着去佩戴吧。”郦生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求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上前,有位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权势。”把郦食其的话全部告诉了他。汉王说:“这符合子房的意见吗?”张良说:“谁给陛下出这个计策的?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请借前面的筷子来筹划一下。”张良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国,这是因为商汤能掌握夏桀的死命。陛下能掌握项羽的死命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周武王讨伐商纣而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国,这是因为周武王能得到商纣的头颅。现在陛下能得到项羽的头颅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点不可行。周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巷,扶着箕子的大门,封比干的墓。现在陛下能封圣人的墓,表彰贤人的里巷,扶着智者的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点不可行。散发巨桥的粮食,散尽鹿台的金钱,来赏赐贫弱的人。现在陛下能散尽府库来赏赐贫弱的人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点不可行。殷朝的事已经完毕,把铠甲改为车盖,倒载干戈,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把铠甲改为车盖,倒载干戈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点不可行。在华山南面放牧战马,表示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放牧战马不再使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点不可行。在桃林北面放牧耕牛,表示不再运输粮草。现在陛下能放牧耕牛不再运输粮草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点不可行。况且天下的游士,抛弃他们的亲戚,离开坟墓,告别故旧,跟随陛下四处奔波的人,都日夜盼望得到尺寸之地,现在如果重新分封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他们的国王都重新立起来,游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主君,跟随他们的亲戚;回到他们故旧的坟墓,陛下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八点不可行。况且楚国只是没有强大,六国如果恢复,就会牵制而顺从楚国,陛下怎么能使他们称臣呢?如果真的采用客人的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吃饭,吐出食物,骂道:“这个儒生几乎败坏了我大事。”命令赶快销毁印信,停止派遣,于是合并天下的军队,诛杀项羽,平定海内,这是张良的谋略。
汉五年,追击项王到阳夏南面,停止进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
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谓张子房曰:"诸侯不约,奈何?"对曰:"楚兵且破,而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则不能,军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尽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乃使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幷力击楚,楚已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喜,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行,彭越兵自梁至,诸侯来会,遂破楚军于垓下,追项王,诛之于淮津,二君之功,张子房之谋也。
译约定日期会合攻打楚军,到了固陵却没有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退入营垒,挖深壕沟坚守,对张子房说:“诸侯不守约定,怎么办?”张子房回答说:“楚军将要被击败,但还没有分封土地,他们不来本来就很正常。君王如果能与他们共享天下,现在就可以立刻招致他们;如果不能,军队的胜负就难以预料了。君王如果能将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的大片土地全部给韩信,将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全部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合力攻打楚军,楚军一旦被打败,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的土地给齐王,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给彭相国。”使者到达后,韩信、彭越都很高兴,回复说:“请让我们现在进军。”韩信于是从齐地出兵,彭越的军队从梁地到达,诸侯前来会合,于是在垓下大破楚军,追击项王,在淮津杀死了他,这两位的功劳,是张子房的谋略所致。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张子房未尝有战功,高皇帝曰:"铉筹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子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齐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及萧何等其余功臣,皆未封。群臣自疑,恐不得封,咸不自安,有摇动之心。于是高皇帝在雒阳南宫上台,见群臣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何故而反?"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定天下,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诛皆平生怨仇。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数窘辱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得封,即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诏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还倍畔之心,销邪道之谋,使国家安宁,累世无事无患者,张子房之谋也。
高皇帝五年,齐人娄敬戍陇西,过雒阳,脱辂挽,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事。"虞将军欲以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对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娇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邠,杖马策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乃营成周雒邑,以为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德以致人,不欲恃险阻,令后世骄奢以虐民。及周之衰分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击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收,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固,资甚美膏腴之地,此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胜也。"
高皇帝疑,问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东有成皋,西有肴渑,倍河海,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且周数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都周。留侯张子房曰:"雒阳虽有此固,国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狭,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东向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于是高皇帝即日驾,西都关中,由是国家安宁。虽彭越。陈狶。卢绾之谋,九江燕代之兵,及吴楚之难,关东之兵,虽百万之师,犹不能以为害者,由保仁德之惠,守关中之固也。国以永安,娄敬。张子房之谋也。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也。娄者乃娇也。"赐姓娇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后卒为建信侯。
留侯张子房,于汉已定,性多疾,即导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上欲废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计,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河卧?"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爱幼欲易太子
译汉六年,正月,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高皇帝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张良的功劳,让张良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起初我在下邳起事,与皇上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时成功,我只愿封在留县就满足了,不敢承受齐地三万户的封赏。”于是封张良为留侯。等到萧何等其他功臣,都还没有封赏。群臣各自怀疑,担心得不到封赏,都不安心,有动摇之心。这时高皇帝在洛阳南宫高台上,看见群臣常常聚在一起坐在沙地上说话。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是谋反的话。”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反而谋反?”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与这些人平定天下,陛下已经做了天子,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老朋友,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结怨仇的人。现在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足以普遍封赏,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担心平生过失被怀疑以及被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皇上于是担忧,说:“该怎么办?”留侯说:“皇上平生所憎恨的人,群臣都知道的,谁最厉害?”皇上说:“雍齿与我旧怨,多次窘迫侮辱我,想杀他,因为他的功劳多,所以不忍心。”留侯说:“现在情况紧急,先封雍齿,来向群臣表示。群臣看见雍齿得到封赏,就会人人安心了。”于是皇上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紧急诏令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喝完酒,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没有祸患了。”消除背叛之心,销灭邪道之谋,使国家安宁,累代无事无患的,是张良的谋略。
高皇帝五年,齐人娄敬戍守陇西,经过洛阳,脱下挽车,见齐人虞将军说:“臣希望拜见皇上陈述有利的事。”虞将军想让他换上新衣。娄敬说:“臣穿丝绸,就穿丝绸拜见;穿粗布,就穿粗布拜见,不敢更换。”虞将军入宫向皇上禀报,皇上召见,赐食完毕询问,娄敬回答说:“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想与周朝相比隆盛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朝不同。周朝祖先从后稷开始,尧封他在邰,积累德行善举十余代,公刘躲避夏桀居住在邠,大王因狄人侵伐离开邠,手持马鞭居住在岐山,人们争相归附,等到文王成为西伯,裁决虞芮之争,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来归附,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在孟津的八百诸侯,灭掉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于是营造成周洛阳,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四方,缴纳贡赋的道路里程均等了。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无德行就容易灭亡,凡是居住在这里的,是想让周朝致力于德行以招致人才,不想倚仗险阻,让后世骄奢而虐待百姓。等到周朝衰微分为东西两周,天下不再朝拜,周朝不能控制,不是德行薄弱,而是形势弱小。现在陛下从丰起兵攻打沛,招募士兵三千人,由此径直前往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断,受伤的人未收,而想与成康周公之时相比隆盛,我私下认为不相称。况且秦地背靠山带河,四面险固作为屏障,突然有急事,百万之众可以具备。凭借秦地的险固,拥有非常美好肥沃的土地,这叫天府。陛下入关建都,山东虽然混乱,秦故地可以保全拥有。与人搏斗而不扼住他的咽喉,拍打他的背部,不能全胜。”
高皇帝怀疑,询问左右大臣,都是山东人,大多劝皇上建都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大海,面向伊洛,其险固也足以依靠,况且周朝数百年,秦朝二世而亡,不如建都周朝。留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国家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狭窄,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的国家。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故宛的便利,三面险阻,守住一个角落,向东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漕运,天下向西供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输送物资,这叫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说的是对的。”于是高皇帝当天驾车,西建都关中,因此国家安宁。虽然彭越、陈豨、卢绾的谋反,九江燕代的军队,以及吴楚的祸难,关东的军队,虽然百万之师,还不能造成危害的,是因为保有仁德的恩惠,坚守关中的险固。国家因此永远安定,是娄敬、张良的谋略。皇上说:“本来说建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奉春君,后来封为建信侯。
留侯张良,在汉朝已定之后,性情多病,就导引不食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皇上想废太子,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到坚决的人。吕后恐惧,不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用他。”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劫持留侯说:“您常为皇上谋划,今天想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留侯说:“起初皇上多次在困急之中,侥幸采用我,今天下安定,因为爱幼想换太子
骨肉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此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以安车迎之,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上见之即必异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亦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四人。四人至,舍吕泽所。至十二年,上从破黥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陈不听,因疾不视事,太傅叔孙通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佯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皆年八十有余,鬓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而问之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对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闻太子为人子孝仁。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下,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槛鹄高蜚,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能施?"歌数阕,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人之谋也。
译骨肉之间。即使我们臣子百余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吕泽强行要求说:“替我谋划计策。”留侯说:“这难以用口舌争辩,只是皇上有所不能招致的人,天下有四位: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这四位年事已高,都因为皇上傲慢轻侮士人,所以逃匿在深山中,坚守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然而皇上敬重这四位。您如果真的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安车去迎接他们,再派能言善辩之士坚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就作为宾客,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见到他们,皇上见到他们必定会惊奇地询问,一问,皇上知道这四位,也是一大助力。”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捧着太子的信,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节迎接这四位。四位到了,住在吕泽那里。到了十二年,皇上从击败黥布的军队归来,病势更加严重,越发想改换太子,留侯陈述意见皇上不听,就称病不再处理政事,太傅叔孙通引经据典,以死力争太子之位,皇上假装答应,还是想改换太子。等到燕地,摆设酒宴;太子侍奉,四位老人跟随太子,都八十多岁了,鬓发眉毛雪白,衣冠非常雄伟,皇上惊奇地询问说:“这是些什么人?”四位上前回答,各自说出姓名,皇上于是惊愕地说:“我寻找你们好几年,你们躲避逃离我,现在你们为什么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都回答说:“陛下轻视士人且喜欢骂人,我们坚守道义不愿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隐匿,听说太子作为儿子孝顺仁爱,敬爱士人,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的,所以我们来了。”皇上说:“烦请你们务必始终调护太子。”四位祝寿完毕,起身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位说:“我想改换太子,那四位辅佐他,羽翼已经长成,难以撼动了。吕氏真正是你的主母了。”戚夫人流泪,皇上说:“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曰:“笼中的天鹅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经长成,横渡四海,能拿它怎么办呢?虽然有箭和丝绳,还能施加什么作用呢?”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结束酒宴,最终没有改换太子,是留侯招来四人的计谋。
汉十一年,九江黥布反,高皇帝疾,欲使太子往击之,是时园公。绮里季。夏公黄。角里先生,已侍太子,闻太子将击黥布,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用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抱前,上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谓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诸将皆陛下故等伦,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为用。且使布闻之,即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卧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虽苦,强为妻子计。载辎车,卧而行。"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故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诸侯兵。"上谓子房虽疾,强起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遂诛黥布,太子安宁,国家晏然,此四公子之谋也。
齐悼王者,孝惠皇帝之兄也。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与悼惠王燕饮,乃行家人礼,同席。吕太后怒,乃进鸩酒,孝惠皇帝知,欲代饮之,乃止。悼惠王惧不得出城,上车太息,内史参乘怪问其故,悼惠王具以状语内史,内史曰:"王宁亡十城耶?将亡齐国也?"悼惠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爱城哉!"内史曰:"鲁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大王封国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大王诚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内有亲亲之恩,外有顺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悼惠王曰:"善。"至邸上,奏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果大悦受邑,厚赐悼惠王而归之,国遂安,齐内史之谋也。
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数言击匈奴之便,可以除边境之害,欲绝和亲之约,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孝武皇帝召群臣而问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今单于逆命加慢,侵盗无已,边境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以攻匈奴,如何?"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陛下不言,臣固谒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未尝不有强胡之故,内连中国之兵也,然尚得养老长幼,树种以时,仓廪常实,守御之备具,匈奴不敢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家,天子同任,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而匈奴侵盗不休者,无他,不痛之患也。臣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臣安国稽首再拜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于城者数所。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叹之。及解围反位,无忿怨之色,虽得天下,而不报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之私怒,伤天下之公义,故遣娇敬结为私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尝一屯天下之精兵于常溪广武,无尺寸之功。天下黔首,约要之民,无不忧者,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为和亲之约,至今为后世利。臣以为两主之迹,足以为效,臣故曰勿击便。"
大行曰:"不然。夫明于形者,分则不过于事;察于动者,用则不失于利;审于静者,恬则免于患。高帝被坚执锐,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风雨,行几十年,伏尸满泽,积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于兵。夫以天下末力,厌事之民,而蒙匈奴饱佚,其势不便。故结和亲之约者,所以休天下之民。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通于动静之时。盖五帝不相同乐,三王不相袭礼者,非政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教与时变,备与敌化,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今匈奴纵意日久矣,侵盗无已,系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国道路,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哀
译汉高祖十一年,九江王黥布反叛,高皇帝身患疾病,打算派太子前往讨伐。当时,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这四位先生已经侍奉太子,听说太子将要率军讨伐黥布,四人互相说道:“我们之所以前来,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如果领兵出征,处境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劝说建成侯说:“太子领兵出征,即使有功,地位也不会因此提升;如果没有功劳,从此就会遭受祸患。况且太子所率领的那些将领,都是曾经辅佐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统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统领狼,他们都不会肯尽心效力,太子必定无法取得战功。臣听说,母亲受宠爱的,儿子就被抱在怀里。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常常住在皇上怀抱之前,皇上最终不会让不成器的儿子取代受宠爱的儿子的位置。很明显,赵王取代太子地位是必然的。您为什么不赶紧劝吕后趁皇上空闲时,向皇上哭泣诉说,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那些将领都是陛下旧日的同辈,让太子统领这些人,无异于让羊统领狼,没有人会为他效力。况且如果让黥布听说太子领兵,就会击鼓向西进发。皇上虽然生病,只要卧床指挥,那些将领不敢不尽力,虽然辛苦,也要为了妻儿着想。即使坐着辎重车,躺着行进,也要坚持。”于是吕泽立刻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皇上空闲时哭泣诉说,正如那四位先生的意思。皇上说:“我正因为这小子不成器,所以不值得派遣,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向东,群臣留守京城,都送行到霸上。留侯张良生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我本应随行,但病得很重,楚人轻捷迅猛,希望皇上不要与楚人争锋。”于是劝谏皇上说:“让太子担任将军,监领关中的诸侯军队。”皇上认为子房虽然生病,却勉强起身卧床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子太傅,留侯代理少傅的事务。汉朝最终诛灭了黥布,太子得以安宁,国家太平无事,这都是四位先生的谋略所致。
齐悼惠王,是孝惠皇帝的哥哥。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进京朝见,孝惠皇帝与悼惠王私下饮酒,于是行家人之礼,同坐一席。吕太后大怒,于是进献毒酒,孝惠皇帝知道了,想要代他喝下,这才作罢。悼惠王害怕不能出城,上车后长叹,内史参乘感到奇怪,询问原因,悼惠王把情况详细告诉内史,内史说:“大王是宁愿失去十座城池呢?还是宁愿失去齐国呢?”悼惠王说:“我只求保全自身罢了,哪里敢吝惜城池呢!”内史说:“鲁元公主,是太后之女,大王之妹。大王封地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很少;大王如果真心献出十座城池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对内有亲近亲属的恩情,对外有顺从太后的心意,太后必定非常高兴。这是失去十座城池而保住六十座城池啊。”悼惠王说:“好。”到达官邸后,上奏献出十座城池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果然非常高兴,接受了城池,厚赏悼惠王后让他回国,齐国于是安定,这是齐国内史的谋略所致。
孝武皇帝时,大行令王恢多次进言攻打匈奴的便利之处,认为可以消除边境的祸害,想要断绝和亲的约定,御史大夫韩安国认为不可动用武力。孝武皇帝召集群臣问道:“朕装饰女子以配给单于,丝绸锦缎,贿赂非常丰厚,如今单于违背命令,加以轻慢,侵扰掠夺没有止境,边境多次受惊,朕非常怜悯,现在想要发兵攻打匈奴,怎么样?”大行令臣王恢再次拜谢叩头说:“好。陛下如果不说,臣本来就要请求。臣听说在完整的代国时期,北方不曾没有强胡的缘故,内部连接中原的军队,然而还能养老育幼,按时种植树木,粮仓经常充实,防守抵御的装备齐全,匈奴不敢轻易侵犯。现在凭借陛下的威严,四海之内如同一家人,天子共同承担重任,派遣子弟驻守边塞,转运粮食,以此作为防备,而匈奴侵扰掠夺不停止的,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没有痛击他们的祸患罢了。臣认为攻打他们是有利的。”御史大夫臣韩安国叩头再次拜谢说:“不是这样。臣听说高皇帝曾经在平城被围困,匈奴到达时,把马鞍扔在城上的地方有好几处。平城的危险,七天没有食物,天下人都为之叹息。等到解围返回京城,没有愤恨怨恨的神色,虽然得到了天下,却不报复平城的怨恨,不是因为力量不能做到。圣人以天下为尺度,不因为自己的私怒,伤害天下的公义,所以派遣娇敬结为私亲,至今成为五世的利益。孝文皇帝曾经在常溪广武屯集天下的精兵,没有尺寸之功。天下的百姓,受约束的民众,没有不担忧的,孝文皇帝领悟到军队不可久留,于是订立和亲的约定,至今成为后世的利益。臣认为两位君主的事迹,足以作为效法的榜样,臣所以说不要攻打是有利的。”
大行令说:“不是这样。明白形势的人,分别就不会超过事理;洞察动向的人,运用就不会失去利益;审慎于静止的人,恬淡就能免除祸患。高帝披坚执锐,以消除天下的祸害,冒着箭石,沾着风雨,行军几十年,伏尸遍野,堆积的首级像山一样,死去的十之有七,存活的十之有三,行军的人垂泪看着兵器。凭借天下疲弱的力量,厌恶战事的民众,而让匈奴饱食安逸,这种形势是不利的。所以订立和亲的约定,是为了让天下的民众休息。高皇帝明白形势而分别事理,通晓动静的时候。大概五帝不相同的音乐,三王不相沿袭的礼仪,不是政令相反,而是各自因应世事的适宜。教化随着时代变化,防备随着敌人变化,固守一种方法而不改变,不足以养育百姓。现在匈奴放纵心意已经很久了,侵扰掠夺没有止境,俘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原道路上,装尸的棺材车相望,这是仁人所哀痛的
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之,利不什不易业,功不百不变常,是故古之人君,谋事必就圣,发政必择语,重作事也。自三代之盛,远方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非强不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域,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且匈奴者,轻疾悍前之兵也,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也。至不及图,去不可追;来若风雨,解若收电,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之业,以支匈奴常事,其势不权。臣故曰勿击为便。"
译所以我说,攻打匈奴是适宜的。”御史大夫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利益不是十倍,就不改变原有的事业;功效不是百倍,就不改变常规。因此古代的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请教圣人,发布政令一定要斟酌言辞,这是重视做事啊。自从夏、商、周三代兴盛以来,远方的夷狄,不遵从中原的历法和服色,不是靠威严不能制服,不是靠强力不能降服,认为那些地处偏远、隔绝的疆域,无法管辖的百姓,不值得烦扰中原地区。况且匈奴,是轻捷勇猛、冲锋在前的军队,以放牧为业,用弓箭射猎,追逐野兽跟随水草,居住没有固定地方,难以制服。到了来不及谋划,离开了无法追赶;来时像风雨一样迅猛,退去时像闪电一样迅速。现在如果让边境各郡长久荒废耕织的本业,来应付匈奴的常规侵扰,这种形势是不均衡的。所以我说,不攻打匈奴是适宜的。”
大行曰:"不然。夫神蛟济于渊,而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者,秦缪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时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幷国十二,陇西北地是也。其后蒙恬为秦侵胡,以河为境,累石为城,积木为寨,匈奴不敢饮马北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大,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溃疽,必不留行矣。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善战者,以饱待饥,安行定舍,以待其劳,整治施德,以待其乱,接兵奋众,深入伐国堕城,故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夫冲风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盛之有衰也,犹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轻举,深入而长驱,难以为功。夫横行则中绝,从行则迫胁;徐则后利,疾则粮乏,不至千里,人马绝饥,劳以遇敌,正遗人获也。意者有他诡妙,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不然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之便。"
大行曰:"不然。夫草木之中霜雾,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遯也;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故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伏轻卒锐士以待之,险鞍险阻以备之。吾势以成,或当其左,或当其右;或当其前,或当其后,单于可擒,百必全取。臣以为击之便。"于是遂从大行之言。孝武皇帝自将师伏兵于马邑,诱致单于。单于既入塞,道觉之,奔走而去。其后交兵接刃,结怨连祸,相攻击十年,兵凋民劳,百姓空虚,道殣相望,槥车相属,寇盗满山,天下摇动。孝武皇帝后悔之。御史大夫桑弘羊请佃轮台。诏却曰:"当今之务,务在禁苛暴,止擅赋。今乃远西佃,非能以慰民也。朕不忍闻。"封丞相号曰富民侯,遂不复言兵事。国家以宁,继嗣以定,从韩安国之本谋也。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为策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也。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谋以逆京师,今以法割之,即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顾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封其国,而稍自消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因关马及弩不得出,绝游说之路,重附益诸侯之法,急诖误其君之罪,诸侯王遂以弱,而合从之事绝矣,主父偃之谋也。
译大行说:“不是这样。神蛟凭借深渊,凤鸟凭借风力,圣人凭借时机。从前,秦穆公建都于雍郊,方圆三百里,他懂得时势的变化,攻取西戎,开拓疆土千里,兼并国家十二个,陇西和北地郡就是那时得到的。后来蒙恬为秦国入侵胡人,以黄河为边界,堆积石头筑城,堆积木材建寨,匈奴不敢到北河饮马,设置了烽火台之后才敢放牧马匹。匈奴可以用武力征服,不能用仁德来收服。现在凭借中国的大国地位,万倍的资源,派遣百分之一的力量去攻打匈奴,就像用千石重的强弩,去射溃烂的毒疮,必定不会受阻。那么向北进发攻打月氏,可以使其臣服。所以我主张攻打匈奴有利。”
御史大夫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善于作战的人,用饱食的军队等待饥饿的敌人,安稳行军、固定营寨,以等待敌人疲劳,整顿治理、施行德政,以等待敌人混乱,接战时振奋大众,深入敌国攻破城池,所以常常坐着就能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疾风到了末尾,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尽头,连鲁国的薄绢都穿不透。兴盛之后必有衰落,就像早晨之后必定是傍晚。现在卷起铠甲轻率出兵,深入敌境长驱直入,难以建立功业。如果横着行军就会中途断绝,如果纵着行军就会受到逼迫威胁;行动缓慢就会错失战机,行动迅速就会粮食匮乏,不到千里,人马就会断粮饥饿,疲惫地遭遇敌人,正好送给敌人战利品。也许有其他奇谋妙计可以擒获敌人,那我不知道,否则没看到深入敌境的利益。所以我主张不攻打匈奴有利。”
大行说:“不是这样。草木中的霜雾,不能因为风吹而过;清水明镜,不能因为形象而逃避;通达事理的人,不能因为文辞而迷惑。现在我主张攻打匈奴,并不是要出兵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欲望,引诱他来到边境,我们埋伏轻装精锐的士兵等待他,在险要的山隘和险阻之地防备他。我们的形势已经形成,有的挡住他的左边,有的挡住他的右边;有的挡住他的前面,有的挡住他的后面,单于可以被擒获,百发百中,全部俘获。我认为攻打匈奴有利。”于是汉武帝听从了大行的话。孝武皇帝亲自率领军队在马邑埋伏,引诱单于前来。单于已经进入边塞,途中察觉了阴谋,逃跑离去。此后双方交战,结下怨恨,连年祸患,相互攻击十年,军队损耗,百姓劳苦,百姓家财空虚,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装尸体的车子接连不断,强盗遍布山野,天下动荡不安。孝武皇帝后悔这件事。御史大夫桑弘羊请求在轮台屯田。皇帝下诏拒绝说:“当今的政务,在于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税。现在却到遥远的西方屯田,不能用来安抚百姓。我不忍心听。”封丞相号为富民侯,于是不再谈论军事。国家因此安宁,继承人因此安定,这是遵循韩安国最初的谋略。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提出计策说:“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超过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现在有的诸侯连接数十座城池,方圆千里,局势缓和时就骄傲,容易淫乱;局势紧急时就凭借他们的强大而联合起来,图谋反叛京城。现在如果依法分割他们的土地,叛逆的节操就会萌生,前日晁错就是这样。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有十几个,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虽然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那么仁孝的道理就无法宣扬。希望陛下命令诸侯推行恩德,分封子弟为侯,他们每个人都高兴得到所愿,皇上施以德政,实际上削弱了他们的封国,而逐渐自我削弱了。”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禁止关中的马匹和弩机不得输出,断绝游说之路,加重附益诸侯的法律,严惩连累君主的罪行,诸侯王因此削弱,而联合反叛的事情断绝了,这是主父偃的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