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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新序四

杂事第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1–28 段

杂事第四

  管仲言齐桓公曰:"夫垦田刱邑,辟田殖谷,尽地之利,则臣不若宁戚,请置以为田官。登降揖让,进退闲习,则臣不若隰朋,请置以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重富贵,不避死亡,则臣不若东郭牙,请置以为谏臣。决狱折中,不诬无罪,不杀无辜,则臣不若弦宁,请置以为大理。平原广囿,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若归,则臣不若王子成甫,请署以为大司马。君如欲治国强兵,则此五子者足矣,如欲霸王,则夷吾在此。"夫管仲能知人,桓公能任贤,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管仲之功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桓公其似之矣。

  有司请事于齐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请,桓公曰:"以告仲父。"若是者三。在侧者曰:"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易哉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则难,已得仲父,曷为其不易也。"故王者劳于求人,佚于得贤。舜举众贤在位,垂衣裳,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汤文用伊。吕,成王用周。邵,而刑措不用,兵偃而不动,用众贤也。桓公用管仲则小也,故至于霸,而不能以王。故孔子曰:"小哉,管仲之器。"盖善其遇桓公,惜其不能以王也。至明主则不然,所用大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公季成谓魏文侯曰:"田子方虽贤人,然而非有土之君也,君常与之齐礼,假有贤于子方者;君又何以加之?"文侯曰:"如子方者,非成所得议也。子方,仁人也。仁人也者,国之宝也;智士也者,国之器也;博通士也者,国之尊也,故国有仁人,则群臣不争,国有智士,则无四邻诸侯之患,国有博通之士,则入主尊固,非成之所议也。"公季成自退于郊三日请罪。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黄,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克对曰:"君若置相,则问乐商与王孙苟端庸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黄进之;乐商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故知人则哲,进贤受上赏,季成以知贤,故文侯以为相。季成,翟黄,皆近臣亲属也,以所进者贤别之,故李克之言是也。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于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魏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也。卜相则曰:'成与黄庸可?’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以私爱妨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故功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则王功成,岂特霸哉!"

  晋平公问于叔尚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尚对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宾胥无善纯缘,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侍曰:"臣请譬之以五味,管仲善断割之,隰朋善煎熬之,宾胥无善齐和之。羹以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亦君之力也。"

  昔者,齐桓公与鲁庄公为柯之盟,鲁大夫曹刿谓庄公曰:"齐之侵鲁,至于城下,城坏压境,君不图与?"庄公曰:"嘻!寡人之生不若死。"曹刿曰:"然,则君请当其君,臣请留其臣。"及会,两君就坛,两相相揖,曹刿手剑拔刀而进,迫桓公于坛上曰:"城坏压境,君不图与?"管仲曰:"然,则君何求?"曹刿曰:"愿请汶阳田。"管仲谓桓公曰:"君其许之。"桓公许之,曹刿请盟,桓公遂与之盟。已盟,标剑而去。左右曰:"要盟可倍,曹刿可雠,请倍盟而讨曹刿。"管仲曰:"要盟可负,而君不负;曹刿可雠,而君不雠,着信天下矣。"遂不倍。天下诸侯,翕然而归之,为鄄之会,幽之盟,诸侯莫不至焉。为阳谷之会,贯泽之盟,远国皆来,南伐强楚,以致菁茅之贯;北伐山戎,为燕开路,三存亡国,一继绝世,尊事周室,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功次三王,为五伯长,本信起乎柯之盟也。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五日,五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

译杂事第四

管仲对齐桓公说:“开垦田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竭尽土地的利益,这方面我不如宁戚,请任命他担任田官。升降揖让,进退娴熟,这方面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担任大行。早入晚出,冒犯君主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看重富贵,不躲避死亡,这方面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担任谏臣。判决案件公正适中,不诬陷无罪的人,不杀害无辜的人,这方面我不如弦宁,请任命他担任大理。在平原广阔的苑囿中,战车不交错轨迹,士兵不转身逃跑,击鼓进军时三军将士视死如归,这方面我不如王子成甫,请任命他担任大司马。君主如果想要治理国家、强大军队,这五位先生就足够了;如果想要成就霸业,那么我管夷吾在这里。”管仲能够知人善任,桓公能够任用贤才,所以能够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桓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官吏向齐桓公请示事务,桓公说:“去告诉仲父。”官吏再次请示,桓公说:“去告诉仲父。”像这样三次。在旁边的人说:“一次说告诉仲父,两次说告诉仲父,做君主也太容易了吧。”桓公说:“我没得到仲父时很难,已经得到了仲父,怎么会不容易呢。”所以圣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时辛劳,在得到贤才后安逸。舜举荐众多贤才在位,垂下衣带,恭敬地修身无为,天下就治理好了。商汤、周文王任用伊尹、吕尚,周成王任用周公、召公,于是刑罚搁置不用,兵器停止不动,这是因为任用了众多贤才。桓公任用管仲格局较小,所以只达到了霸业,而不能成就王业。所以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大概是赞许他遇到了桓公,惋惜他不能成就王业。至于英明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们任用的格局很大。《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公季成对魏文侯说:“田子方虽然是贤人,但并不是拥有封地的君主,您常常与他行平等的礼节,假如有比田子方更贤能的人,您又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呢?”文侯说:“像田子方这样的人,不是季成所能议论的。田子方是仁人。仁人是国家的宝贝;智士是国家的利器;博学通达的士人是国家的尊贵象征。所以国家有仁人,群臣就不争权夺利;国家有智士,就没有邻国诸侯的祸患;国家有博学通达的士人,君主就尊贵稳固,这不是季成所能议论的。”公季成自己退到郊外,三天后请求治罪。

魏文侯的弟弟叫季成,朋友叫翟黄,文侯想让他们做宰相但未能决定,于是询问李克。李克回答说:“君主如果要设置宰相,就请问乐商和王孙苟端谁更贤能?”文侯说:“好。”因为王孙苟端不贤能,是翟黄推荐的;乐商贤能,是季成推荐的,所以任命季成为宰相。所以了解人就是明智,推荐贤才的人受到上等赏赐,季成因为知道贤才,所以文侯任命他为宰相。季成、翟黄都是近臣亲属,根据他们所推荐的人是否贤能来区分,所以李克的话是对的。

孟尝君问白圭说:“魏文侯的名声超过了齐桓公,但功绩却比不上五霸,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魏文侯以子夏为师,与田子方为友,尊敬段干木,这就是名声超过齐桓公的原因。选择宰相时说:‘季成和翟黄谁可以?’这就是功绩不及王霸的原因。因为私人的偏爱妨害了公道的举荐,在位的人不能胜任其事,所以功业废弛,然而名号显赫荣耀,是因为三位贤士辅佐他。如果任命这三位贤士为宰相,那么王业就能成功,哪里只是称霸呢!”

晋平公问叔尚说:“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不知道这是君主的力量呢,还是臣子的力量呢?”叔尚回答说:“管仲善于切割,隰朋善于缝合,宾胥无善于镶边,桓公只知道穿衣罢了。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师旷在旁边侍奉说:“请让我用五味来作比喻,管仲善于切割,隰朋善于煎熬,宾胥无善于调和。羹汤已经煮熟,捧着献上,如果君主不吃,谁能强迫他吃呢,这也是君主的力量。”

从前,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地结盟,鲁国大夫曹刿对庄公说:“齐国侵犯鲁国,兵临城下,城墙毁坏压迫边境,您不打算应对吗?”庄公说:“唉!我活着不如死了。”曹刿说:“那么,请您面对他们的君主,我留下他们的臣子。”等到会盟时,两位君主登上祭坛,两位宰相互相作揖,曹刿手持剑拔刀上前,在祭坛上逼近桓公说:“城墙毁坏压迫边境,您不打算应对吗?”管仲说:“那么,您想要什么?”曹刿说:“希望请求汶阳的田地。”管仲对桓公说:“您答应他吧。”桓公答应了,曹刿请求结盟,桓公于是与他结盟。结盟后,曹刿插剑离去。左右的人说:“胁迫下的盟约可以背弃,曹刿可以报仇,请背弃盟约并讨伐曹刿。”管仲说:“胁迫下的盟约可以违背,但君主不违背;曹刿可以报仇,但君主不报仇,这样就能在天下树立信誉。”于是没有背弃盟约。天下诸侯,纷纷归附他,在鄄地会盟,在幽地结盟,诸侯没有不到的。在阳谷会盟,在贯泽结盟,远方的国家都来朝见,向南讨伐强大的楚国,以致菁茅进贡;向北讨伐山戎,为燕国开辟道路,三次保存了灭亡的国家,一次延续了断绝的世系,尊崇侍奉周王室,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功业仅次于三王,成为五霸之长,根本的信誉就起源于柯地的盟约。

晋文公讨伐原国,与大夫约定五天期限,五天原国没有投降,文公命令撤军

。军吏曰:"原不过三日,将降矣,君不待之?"君曰:"得原失信,吾不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义若此,不可不降也。"遂降,温人闻之,亦请降。故曰:"伐原而温降。"此之谓也。于是诸侯归之,遂侵曹伐卫,为践土之会,温之盟后南破强楚,尊事周室,遂成霸功,上次齐桓,本信由伐原也。

译军吏说:“原国不过三天,就会投降,您不等待吗?”晋文公说:“得到原国却失去信用,我不这样做。”原国人听说后说:“有这样的君主讲究道义,不能不投降。”于是原国投降,温国人听说后,也请求投降。所以说:“讨伐原国而温国投降。”说的就是这件事。于是诸侯归附他,晋文公便入侵曹国、讨伐卫国,举行了践土之盟,在温地结盟之后向南击溃强大的楚国,尊崇侍奉周王室,于是成就了霸业,地位仅次于齐桓公,这根本原因在于讨伐原国时坚守信用。

昔者,赵之中牟叛,赵襄子率师伐之,围未合而城自坏者十堵,襄子击金而退。士军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也,君曷为去之?"襄子曰:"吾闻之于叔尚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城而后攻。"中牟闻其义,乃请降。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襄子遂灭知氏,幷代为天下强,本由伐中牟也。

  楚庄王伐郑,克之。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迎庄王。曰:"寡人无良边陲之臣,以干天下之祸。是以使君王昧焉,辱到弊邑,君如怜此丧人,锡之不毛之地,唯君王之命。"庄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是以使寡人得见君王之玉面也,而微至乎此!"庄王亲自手旌,左右麾军,还舍七里。将军子重进谏曰:"夫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诸大夫死者数人,斯役死者数百人,今克而不有,无乃失民力乎?"庄王曰:"吾闻之,古者盂不穿,皮不蠹,不出四方,以是君子重礼而贱利也,要其人不要其土,人告徙而不赦,不祥也,吾以不祥立乎天下,菑之及吾身,何日之有矣。"

  既而晋人之救郑者至,请战,庄王许之,将军子重进谏曰:"晋,强国也,道近力新,楚师疲势,君请勿许。"庄王曰:"不可。强者我避之,弱者我威之,是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也。"遂还师以逐晋寇,庄王援枹而鼓之,晋师大败,晋人来渡河而南,及败,奔走欲渡而北,卒争舟,而以刃击引,舟中之指可掬也,庄王曰:"嘻,吾两君之不能相也,百姓何罪。"乃退师,以轶晋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庄王之谓也。

  晋人伐楚,三舍不止。大夫曰:"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俛泣而起,拜诸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君下其臣犹如此,所谓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未可攻也。"乃夜还师。孔子闻之曰:"楚庄王霸其有方矣。下士以一言而敌还,以安社稷,其霸不亦宜乎?"诗曰:"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此之谓也。

  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文公用之而胜邺,将赏赵衰。赵衰曰:"君将赏其末乎?赏其本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郄虎。"公召郄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遂胜,将赏之。曰:'盖闻之子,子当赏郄虎。’"对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郄虎不敢固辞,乃受赏。

  梁大夫有宋就者,尝为边县令,与楚邻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瓜,各有数。梁之边亭人,劬力数灌其瓜,瓜美。楚人窳而稀灌其瓜,瓜恶。楚令因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恶也。楚亭人心恶梁亭之贤己,因往夜窃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觉之,因请其尉,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尉以请宋就。就曰:"恶是何可构怨祸之道也,人恶亦恶,何偏之甚也。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勿令知也。"于是梁亭乃每暮夜窃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则又皆以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则乃梁亭之为也。楚令闻之大悦,因具以闻楚王,楚王闻之,惄然愧以意自闵也,告吏曰:"微搔瓜者,得无有他罪乎?此梁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楚王时则称说,梁王以为信,故梁楚之欢,由宋就始。语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也。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梁尝有疑狱,群臣半以为当罪,半以为无罪,虽梁王亦疑。梁王曰:"陶之朱公,以布衣富侔国,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问曰:"梁有疑狱,狱吏半以为罪,半以为不当罪,虽寡人亦疑,吾子决是奈何?"朱公曰:"臣鄙民也,不知当狱,虽然,臣之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

译从前,赵国的中牟发生叛乱,赵襄子率领军队讨伐它。包围圈还没有合拢,城墙自己倒塌了十堵,赵襄子却下令鸣金收兵撤退。带兵的军吏说:“您去讨伐中牟的罪过,城墙自己倒塌,这是上天相助,您为什么还要撤军呢?”赵襄子说:“我从叔尚那里听说:‘君子不趁人处于有利地位时去攻击,不逼人处于险境。’等他们修好城墙后再去攻打。”中牟人听说了他的道义,于是请求投降。《诗经》说:“周王的谋略确实宽厚,徐国已经归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赵襄子后来消灭了智氏,兼并代国成为天下强国,根本原因就在于讨伐中牟这件事。

楚庄王讨伐郑国,攻克了它。郑国国君袒露上身,左手拿着茅草做的旌旗,右手拿着鸾铃装饰的刀,来迎接楚庄王。他说:“我没有好的边境臣子,从而招致天下的祸患。因此让君王蒙受劳苦,屈尊来到我国。君王如果怜悯这些丧亡的人,赐给我们不长草木的荒地,我们唯君王之命是从。”楚庄王说:“您的不良臣子互相交换言辞,因此让我得以见到君王的玉面,否则我就不会来到此地了!”楚庄王亲自手执旌旗,指挥左右军队,退兵七里扎营。将军子重进谏说:“南郢与郑国相距数千里,各位大夫死了几人,这次战役死了数百人,现在攻克了却不占有,恐怕会失去民力吧?”楚庄王说:“我听说,古代鼎不穿孔,皮革不腐烂,不向外扩张四方,因此君子重视礼义而轻视利益,要的是人心而不是土地,人家请求迁徙却不赦免,是不吉祥的,我如果以不吉祥立足于天下,灾祸降临到我身上,还会等到哪一天呢?”

不久,晋国救援郑国的军队到了,请求交战,楚庄王答应了。将军子重进谏说:“晋国是强国,道路近兵力新,楚军疲惫势弱,君王请不要答应。”楚庄王说:“不行。强者我避开,弱者我威慑,这样我就无法立足于天下了。”于是回师追击晋国军队,楚庄王拿起鼓槌亲自击鼓,晋军大败,晋军渡河南下,等到战败时,逃跑想要渡河北上,士兵争抢船只,用刀砍断拉船人的手指,船上的手指可以捧起来。楚庄王说:“唉,我们两国君主不能和睦相处,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退兵,让晋国军队得以逃脱。《诗经》说:“柔软的不吃,刚硬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说的就是楚庄王。

晋国讨伐楚国,退让三舍仍不停止。大夫说:“请求攻击他们。”楚庄王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讨伐楚国,到了我这一身,晋国却讨伐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辱没各位大夫呢?”大夫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讨伐楚国,到我这一身,晋国却讨伐楚国,这是臣子的罪过。请求攻击他们。”楚庄王低头哭泣着站起来,向各位大夫拜谢。晋国人听说后说:“君臣争着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而且君主对臣子如此谦下,所谓上下一心,三军同心协力,不可攻打。”于是连夜撤军。孔子听说后说:“楚庄王称霸是有方法的。用一句话谦让士人而使敌人退兵,从而安定国家,他称霸不也是应该的吗?”《诗经》说:“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以此安定我们的君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晋文公将要讨伐邺,赵衰陈述了战胜邺的方法,晋文公采用他的方法而战胜了邺,将要赏赐赵衰。赵衰说:“君王是要赏赐结果的末端呢?还是要赏赐根本呢?赏赐末端那么骑马驾车的人都在;赏赐根本那么臣听说这功劳在于郄虎。”晋文公召来郄虎说:“赵衰陈述了战胜邺的方法,于是战胜了,将要赏赐他。他说:‘大概听说这功劳在于您,您应当受赏郄虎。’”郄虎回答说:“说话容易,做事难,我是说话的人。”晋文公说:“您不要推辞。”郄虎不敢坚决推辞,于是接受了赏赐。

梁国有位大夫叫宋就,曾经担任边境县的县令,与楚国交界。梁国的边境亭,与楚国的边境亭,都种瓜,各有几块。梁国边境亭的人,辛勤用力多次浇灌他们的瓜,瓜长得很好。楚国人懒惰而很少浇灌他们的瓜,瓜长得不好。楚国县令因为梁国瓜的好,而恼怒他们亭瓜的不好。楚国亭人心怀恶意,嫉妒梁国亭人比自己贤能,于是夜里偷偷去抓挠梁国亭的瓜,都有枯死焦烂的了。梁国亭人发觉后,于是请求他们的县尉,也想偷偷去报复抓挠楚国亭的瓜,县尉把这事请示宋就。宋就说:“这怎么是结怨招祸的做法呢,别人恶我们也恶,怎么偏激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教你们,一定要每天傍晚派人去偷偷为楚国亭夜里好好浇灌他们的瓜,不要让他们知道。”于是梁国亭就每天傍晚夜里偷偷浇灌楚国亭的瓜,楚国亭人早晨去查看瓜,发现瓜又都被浇灌过了,瓜一天天长得更好,楚国亭人奇怪并察访,才知道是梁国亭人做的。楚国县令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详细地报告给楚王,楚王听说后,内心惭愧并自我怜悯,告诉官吏说:“抓挠瓜的人,难道没有其他罪过吗?这是梁国暗中谦让啊。”于是用重金道歉,并向梁王请求结交,楚王当时就称赞,梁王认为他诚信,所以梁楚的友好,从宋就开始。俗话说:“转败为功,因祸得福。”老子说:“以德报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既然别人不善,哪里值得效仿呢!

梁国曾经有一桩疑难案件,群臣一半认为应当定罪,一半认为无罪,即使是梁王也怀疑。梁王说:“陶地的朱公,凭借平民身份富有匹敌国家,这一定有奇异的智慧。”于是召来朱公问道:“梁国有疑难案件,狱吏一半认为有罪,一半认为不应当定罪,即使是寡人也怀疑,您决定这该怎么办?”朱公说:“臣是鄙陋的百姓,不知道应当如何断案,虽然如此,臣家有两块白璧,它们的颜色相似,它们的直径相似,它们的光泽相似

。然其价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上色泽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侧而视之,一者厚倍,是以千金。"梁王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梁国大悦。由此观之,墙薄则前坏,缯薄则前裂,器薄则前毁,酒薄则前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宜厚之而可耳。

译然而那两块玉璧,一块价值千金,另一块价值五百金。梁王说:“这两块玉璧的色泽看起来相同,为什么一块价值千金,另一块只值五百金呢?”朱公说:“从侧面观察它们,其中一块的厚度是另一块的两倍,所以价值千金。”梁王说:“说得好。”因此,在刑罚有疑问时就从轻处理,在赏赐有疑问时就给予赏赐,梁国百姓非常高兴。由此看来,墙壁薄就会先倒塌,丝织品薄就会先破裂,器具薄就会先毁坏,酒薄就会先变酸。那些单薄却能够长久维持的,大概是没有的。所以,拥有国家、养育百姓、施行政令教化的人,应当采取宽厚仁爱的政策才是正确的。

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问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废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闻也;谴而行其诛乎?则庖宰食监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大道无亲,惟德是辅。君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王之后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积皆愈,天之视听,不可不察也。

  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之善否?然明谓子产曰:"何不毁乡校?"子产曰:"胡为?夫人朝夕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将行之;其所恶者,吾将改之。是吾师也,如之何毁之?吾闻为国忠信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譬之若防川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能救也,不如小决之,使导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材,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惟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桓公与管仲,鲍叔,宁戚饮酒。桓公谓鲍叔:"姑为寡人祝乎?"鲍叔奉酒而起曰:"祝吾君无忘其出而在莒也,使管仲无忘其束缚而从鲁,使宁子无忘其饭牛于车下也。"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二大夫,皆无忘夫子之言,齐之社稷,必不废矣。"此言常思困隘之时,必不骄矣。

  桓公田,至于麦丘,见麦丘邑人,问之:"子何为也?"对曰:"麦丘邑人也。"公曰:"年几何?"对曰:"八十有三矣。"公曰:"美哉寿乎!子其以子寿祝寡人。"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万寿,金玉是贱,人为宝。"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吾子其复之。"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羞学,无下问,贤者在傍,谏者得人。"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吾子其复之。"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得罪群臣百姓。"桓公拂然作色曰:"吾闻之,子得罪于父,臣得罪于君,未尝闻君得罪于臣者也,此一言者,非夫二言者之匹也,子更之。"麦丘邑人坐拜而起曰:"此一言者,夫二言之长也,子得罪於父,可以因姑□叔父而解之,父能赦之。臣得罪于君,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谢之,君能赦之。昔桀得罪于汤,纣得罪于武王,此则君之得罪于其臣者也。莫为谢,至今不赦。"公曰:"善,赖国家之福,社稷之灵,使寡人得吾子于此。"扶而载之,自御以归,礼之于朝,封之以麦丘,而断政焉。

  哀公问孔子曰:"寡人生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辟席曰:"吾君之问,乃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言之?"哀公曰:"否。吾子就席,微吾子,无所闻之矣。"孔子就席曰:"君入庙门,升自阼阶,仰见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安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旦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安不至矣?君平旦而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门廷者,君以此思劳,则劳将安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之四郊,亡国之墟,列必有数矣,君以此思惧,则惧将安不至矣?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安不至矣。夫执国之柄,履民之上,懔乎如腐索御奔马。易曰:'履虎尾。’诗曰:'如履薄在。’不亦危乎?"哀公再拜曰:"寡人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昔者,齐桓公出游于野,见亡国故城郭氏之墟。问于野人曰:"是为何墟?"野人曰:"是为郭氏之墟。"桓公曰:"郭氏者曷为墟?"野人曰:"郭氏者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人之善行也,其所以为墟者,何也?"野人曰:"善善而不能行,恶恶而不能去,是以为墟也。"桓公归,以语管仲,管仲曰:"其人为谁?"桓公曰:"不知也。"管

译楚惠王吃寒菜时吃到水蛭,于是把它吞了下去,腹部生病而不能进食。令尹进宫询问说:“大王是怎么得了这种病的?”惠王说:“我吃寒菜时吃到水蛭,想谴责它却不执行刑罚吗?这是废弃法度而威信不能树立,不是让国家闻名的好办法;谴责它并执行诛杀吗?那么厨师和食监按法律都该处死,我心里又不忍心,所以我害怕水蛭被人看见,于是把它吞了下去。”令尹离开席位,拜了两拜祝贺说:“我听说大道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行的人。君主有仁德,是上天所辅佐的,疾病不会造成伤害。”当晚,惠王体内的水蛭排了出来,所以他长期患有的心腹积聚之病都痊愈了,上天的视听,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郑人在乡校游玩,用来议论执政者的善恶。然明对子产说:“为什么不毁掉乡校?”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人们早晚在那里游玩,用来议论执政者的善恶。他们称赞的,我将实行;他们厌恶的,我将改正。这是我的老师,怎么能毁掉它呢?我听说治理国家用忠信来减少怨恨,没听说用威势来防止怨恨。这就好比堵塞河流,一旦决口所波及的地方,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我就不能挽救了,不如稍微疏通一下,让它引导我的听闻并作为我的良药。”然明说:“蔑啊,现在我才知道您确实可以共事。我实在没有才能,如果真能实行,这确实是郑国所依赖的,哪里只是两三个臣子呢。”孔子听到这话,说:“从这话来看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齐桓公和管仲、鲍叔、宁戚一起喝酒。桓公对鲍叔说:“暂且为我祝寿吧?”鲍叔捧着酒杯站起来说:“祝我们的君主不要忘记他曾经出逃在莒国的事,让管仲不要忘记他曾经被捆绑着从鲁国来的事,让宁子不要忘记他曾经在车下喂牛的事。”桓公离开席位拜了两拜说:“我和两位大夫,都不会忘记先生的话,齐国的社稷,一定不会废弃了。”这是说常常思考困顿窘迫的时候,就一定不会骄傲了。

齐桓公打猎,到了麦丘,看见麦丘的邑人,问他:“你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我是麦丘的邑人。”桓公说:“你多少岁了?”回答说:“八十三岁了。”桓公说:“真是长寿啊!你请用你的长寿为我祝寿吧。”麦丘邑人说:“祝主君,让主君万寿无疆,视金玉为贱,视人为宝。”桓公说:“好啊!至高的德行不会孤立,善言必定有第二次,请你再说一次。”麦丘邑人说:“祝主君,让主君主不耻于学习,不轻视向人请教,贤人在身边,进谏的人能得到任用。”桓公说:“好啊!至高的德行不会孤立,至善的言语必定有第三次,请你再说一次。”麦丘邑人说:“祝主君主,让主君不获罪于群臣百姓。”桓公脸色变得严厉说:“我听说,儿子获罪于父亲,臣子获罪于君主,没听说过君主获罪于臣子的,这一句话,比不上前两句,你换一句。”麦丘邑人跪拜后站起来说:“这一句话,是前两句的根本,儿子获罪于父亲,可以依靠姑母、叔父来调解,父亲能赦免他。臣子获罪于君主,可以依靠宠幸的近臣来谢罪,君主能赦免他。从前夏桀获罪于商汤,商纣获罪于周武王,这就是君主获罪于臣子的情况。没有人替他们谢罪,至今没有被赦免。”桓公说:“好,依靠国家的福气,社稷的神灵,让我在这里得到你。”扶着他上车,亲自驾车带他回去,在朝廷上以礼相待,把麦丘封给他,并让他处理政务。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出生在深宫之中,生长在妇人的手里,我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劳累,不曾知道恐惧,不曾知道危险。”孔子离开席位说:“我们君主的提问,是圣明君主的提问,我孔丘是小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哀公说:“不。您请坐下,如果没有您,我就听不到这些了。”孔子坐下说:“君主进入宗庙的大门,从东边的台阶上去,抬头看见屋梁,低头看见几案和席位,那些器物还在,那些人却死了,君主由此思考悲哀,那么悲哀怎么会不来呢?君主天刚亮就梳洗戴帽,天亮时处理朝政,有一件事不应对,就是混乱的开端,君主由此思考忧愁,那么忧愁怎么会不来呢?君主天亮时处理朝政,太阳偏西才退朝,诸侯的子孙,一定有人在君主的门庭中,君主由此思考劳累,那么劳累怎么会不来呢?君主走出鲁国的四座城门,眺望鲁国的四方郊野,亡国的废墟,排列着一定有数座,君主由此思考恐惧,那么恐惧怎么会不来呢?我听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承载船,水也能倾覆船,君主由此思考危险,那么危险怎么会不来呢?掌握国家的权柄,处于百姓之上,战战兢兢如同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马。《易经》说:‘踩到了老虎的尾巴。’《诗经》说:‘如同走在薄冰上。’不也很危险吗?”哀公拜了两拜说:“我虽然不聪明,请奉行这些话。”

从前,齐桓公到野外出游,看见已灭亡国家的故城郭氏的废墟。问野人:“这是谁的废墟?”野人说:“这是郭氏的废墟。”桓公说:“郭氏为什么成了废墟?”野人说:“郭氏喜欢善行而厌恶恶行。”桓公说:“喜欢善行而厌恶恶行,是人的善行,他之所以成为废墟,是什么原因呢?”野人说:“喜欢善行却不能实行,厌恶恶行却不能去除,所以成了废墟。”桓公回来,把这话告诉管仲,管仲说:“那个人是谁?”桓公说:“不知道。”管

仲曰:"君亦一郭氏也。"于是桓公招野人而赏焉。

译仲说:“您也不过是郭氏家族中的一员罢了。”于是桓公召来乡野之人并给予赏赐。

晋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问曰:"虢之为虢久矣,子处此故矣,虢亡其有说乎?"对曰:"虢君断则不能,谏则无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以辍田而归,遇赵衰而告之。赵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与之来也。"赵衰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之忧也。"文公乃召赏之,于是晋国乐纳善言,文公卒以霸。

  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嗟呼!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将谁与归乎?"叔向对曰:"与赵武乎?"平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听言赵武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于口,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宾位,是以无私德也。臣故以为贤也。"平公曰:"善。"夫赵武贤臣也,相晋,天下无兵革者九年。春秋曰:"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

  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对曰:"好学而受规谏。"叶公曰:"疑未尽之矣。"对曰:"好学!智也;受规谏,仁也。江出汶山,其源若瓮口,至楚国,其广十里,无他故,其下流多也。人而好学受规谏,宜哉其立也。"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此之谓也。

  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且召问之曰:"何哉!子之击磬若此之悲也。"对曰:"臣之父杀人而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隶,臣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于此矣,昨日为舍市而睹之,意欲赎之而无财,身又公家之有也,是以悲也。"钟子期曰:"悲在心也,非在手也,非木非石也,悲于心而木石应之,以至诚故也。"人君苟能至诚动于内。万民必应而感移,尧舜之诚,感于万国,动于天地,故荒外从风,凤麟翔舞,下及微物,咸得其所。易曰:"中孚处鱼吉。"此之谓也。

  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士之诚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关弓射之,灭矢饮羽,下视,知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况人心乎?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挥,而四海宾者,诚德之至,已形于外。故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齐有彗星,齐侯使祝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不贰其君,若之何禳也。且夫天之有彗,以除秽德,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也,禳之何益?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宋景公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也,祸当君身。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使治国也,而移死焉,不详,寡人请自当也。"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将谁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饥,民饿必死,为人君欲杀其民以自活,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尽矣。子无复言。"子韦还走,北而再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仁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会,君延寿二十一岁。"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君有三善,故三赏,星必三舍,舍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故曰延寿二十一年,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如子韦言。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之王也。"

  宋康王时有爵生鹯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薛,取淮北之地,

译晋文公在虢地打猎,遇到一位老人,便问道:“虢国存在很久了,你在这里居住也很久了,虢国灭亡难道有什么原因吗?”老人回答说:“虢君决断不了事情,也没有人可以进谏。不能决断又不能用人,这就是虢国灭亡的原因。”文公因此停止打猎返回,途中遇到赵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赵衰说:“现在那个人在哪里?”文公说:“我没有让他跟我一起来。”赵衰说:“古代的君子,听取别人的意见就任用那个人;现在的君子,听取别人的意见却抛弃那个人,真是悲哀啊!这是晋国的忧患。”文公于是召见并赏赐了那位老人,从此晋国乐于采纳好的言论,文公最终得以称霸。

晋平公经过九原时感叹道:“唉!这地方埋葬着我的优秀大臣太多了,如果让死者复活,我将和谁一起回去呢?”叔向回答说:“和赵武一起吗?”平公说:“你是偏袒你的老师啊。”叔向回答说:“我听说赵武的为人,站立时好像支撑不住衣服,说话时好像声音发不出,然而他从平民百姓中提拔了四十六人,都符合他们的意愿,而国家非常依赖他们。等到文子去世时,这四十六人都去吊唁宾客的位置,因此他没有私下的恩德。所以我认为他贤能。”平公说:“好。”赵武是贤臣,担任晋国相国,天下没有战争达九年之久。《春秋》说:“晋国赵武的力量在于尽量得到人才。”

叶公诸梁问乐王鲋说:“晋国大夫赵文子为人怎么样?”乐王鲋回答说:“好学并且接受规劝。”叶公说:“恐怕还没有说完吧。”乐王鲋回答说:“好学,这是智慧;接受规劝,这是仁爱。长江发源于汶山,源头像瓮口一样小,到了楚国,宽度达十里,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下游支流多。人如果好学并接受规劝,他能够立身于世是理所当然的。”《诗经》说:“只有明智的人,告诉他善言,顺从德行去实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钟子期夜里听到击磬的声音悲伤,便召来问那人说:“为什么你击磬如此悲伤呢?”那人回答说:“我的父亲杀人不能活命,我的母亲活下来却成为公家的奴隶,我活下来成为公家击磬的人。我在这里三年没见到我的母亲了,昨天因为集市放假而见到了她,心里想赎回她却没有钱财,身体又是公家所有,所以悲伤。”钟子期说:“悲伤在心里,不在手上,也不在木头石头上,心里悲伤而木头石头回应,是因为至诚的缘故。”君主如果能至诚感动内心,万民一定会响应并感化改变,尧舜的至诚,感动万国,震动天地,所以荒远之地顺从风向,凤凰麒麟飞翔舞蹈,下至微小之物,都得到它们应有的位置。《易经》说:“中孚卦,鱼在其中吉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勇士一声呼喊,三军都退避,这是士人的至诚。从前,楚国的熊渠子夜里行走,看见一块卧着的石头以为是伏虎,拉弓射它,箭射入石头,羽毛都饮没其中,下来看,知道是石头。再射,箭折断没有痕迹。熊渠子看到自己的诚心能让金石开裂,何况人心呢?倡导而不响应,行动而不跟随,内心一定有不真诚的地方。不离开席位就能匡正天下的人,是从自身寻求的。孔子说:“自身端正,不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端正,虽然命令也不服从。”先王之所以拱手作揖指挥,而四海归顺,是因为至诚的德行,已经表现在外。所以《诗经》说:“王的道义确实充实,徐国已经来归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齐国有彗星出现,齐侯派祝官祈祷消除灾祸。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自取其辱。天道不偏私,不专一于它的君主,怎么能祈祷呢?况且天有彗星,是为了清除秽德,君主没有秽德,又祈祷什么呢?如果德行有秽,祈祷有什么益处?《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显明地侍奉上帝,于是怀有多福,他的德行不邪,因此接受四方国家。’君主没有违背道德,四方国家将会到来,何必担忧彗星?《诗经》说:‘我没有借鉴,夏后和商朝,因为混乱的缘故,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邪僻,百姓将会流亡。祝官史官无法补救。”齐侯高兴,于是停止了祈祷。

宋景公时,荧惑星在心宿,景公害怕,召来子韦问:“荧惑星在心宿,这是什么意思?”子韦说:“荧惑星,是天罚;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祸患应当落在君主身上。虽然如此,可以转移到宰相身上。”景公说:“宰相,是让他治理国家的,却让他承担死罪,不吉祥,我请求自己承担。”子韦说:“可以转移到百姓身上!”景公说:“百姓死了,我将统治谁呢?宁愿独自死去。”子韦说:“可以转移到年成上。”景公说:“年成饥荒,百姓饿死,作为君主想要杀害百姓来让自己活命,谁还把我当君主呢?这是我的命本来就要尽了。你不要再说了。”子韦转身跑开,向北再拜说:“我敢祝贺君主,天位高而听低位,君主有三句仁爱之言,天一定会三次赏赐君主,今晚星星一定会移动三次,君主延寿二十一年。”景公说:“你怎么知道?”回答说:“君主有三件善事,所以三次赏赐,星星一定会移动三次,每次移动七星,一颗星代表一年,三七二十一,所以说延寿二十一年,我请求伏在陛下,来观察,星星不移动,我请求死罪。”景公说:“可以。”当晚,星星果然移动了三次,如子韦所说。老子说:“能承担国家的不祥,这叫做天下的王。”

宋康王时有雀生出鹯在城墙的角落,派史官占卜,说:“小而生出大的,必定称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掉滕国攻打薛国,夺取淮北的土地,

乃愈自信,欲霸之前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之,曰:"威严伏天地鬼神。"骂国老之谏臣者,为无头之冠以示有勇,剖伛者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儿侯之馆,遂得病而死,故见祥而为不可,祥反为祸。臣向愚以槛范传推之,宋史之占非也,此黑祥传所谓黑青者也,犹鲁之有鸲鹆为黑祥也。属于不谋其咎急也。鹯者,黑色食爵,大于爵害。爵也●击之物,贪叨之类,爵而生鹯者,是宋君且行急暴击伐贪叨之行,距谏以生大祸,以自害也。故爵生鹯于城陬者,以亡国也,明祸且害国也,康王不悟,遂以灭亡,此其效也。

译于是康王更加自信,想要成就霸业,所以射天鞭地,砍断社稷神主并焚烧它,说:“威严使天地鬼神臣服。”他辱骂劝谏的国老,给他们戴上无头的帽子以显示自己的勇武,剖开驼背者的脊背,挖取刚涉水者的胫骨,国内百姓大为惊恐。齐国听说后便出兵攻打宋国,民心离散,城池无法防守,康王于是逃到儿侯的馆舍,最终生病而死。所以,见到祥瑞却做出不合宜的事,祥瑞反而变成了灾祸。臣下贾谊愚笨,根据《槛范传》来推论,《宋史》中的占卜是不对的,这正符合《黑祥传》中所说的“黑青”之兆,就像鲁国出现鸲鹆也是黑祥一样。这属于没有谋划灾祸的急迫性。鹯这种鸟,是黑色的,吃雀,比雀大,对雀有害。雀是被击打的对象,属于贪婪的一类,雀生出鹯,意味着宋君将要施行急暴的攻伐和贪婪的行为,拒绝劝谏从而招致大祸,自我伤害。所以雀在城角生出鹯,预示着国家灭亡,明确地显示祸患将要危害国家。康王没有醒悟,于是导致灭亡,这就是它的效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