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四伊川先生语十
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则未尽。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焉,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刘璋。圣人宁无成耳,此不可为也。若刘表子琮,将为曹公所并,取而兴刘氏可也。
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且宣王有英气,久不得伸,必沮死不久也。
孔明庶几礼乐。
孔明营五丈原,宣王言「无能为」,此伪言安一军耳,兵自高地来可胜。先生尝自观五丈原,非非,一作日言。此地不可据,英雄欺人,不可尽信。
荀爽从董卓辟,逊琮避祸,君子亦有之,然圣人明哲保身,亦不至转身不得处。如杨子投阁,失之也。荀爽自度其材,能兴汉室乎,起而图之可也。知不足而强图之,非也。
西汉儒者有风度,惟董仲舒、毛苌、杨雄。苌解经虽未必皆当,然味其言,大概然耳。
东汉赵苞为边郡守,虏夺其母,招以城降,苞遽战而杀其母,非也。以君城降而求生其母,固不可。然亦当求所以生母之方,奈何遽战乎?不得已,身降之可也。王陵母在楚,而使楚质以招陵,陵降可也。徐庶得之矣。
义训宜,礼训别,智训知,仁当何训?说者谓训觉,训人,皆非也。常合孔、孟言仁处,大概研穷之,二三岁得之,未晚也。
先生云:「吾四十岁以前读诵,五十以前研究其义,六十以前反复紬绎,六十以后着书。」着书不得已。
人思如涌泉,浚之愈新。
释道所见偏,非不穷深极微也,至穷神知化,则不得与矣。
先生在经筵时,上服药,即日就医官问动止。天子方幼,建言选宫人四十以上者侍左右,所以远纷华、养心性。
尽己为忠,尽物为信。极言之,则尽己者尽己之性也,尽物者尽物之性也。信者,无伪而已,于天性有所损益,则为伪矣。易无妄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动以天理故也。其大略如此,更须研究之,则自有得处。
韩文不可漫观,晚年所见尤高。
在天曰命,在人曰性。贵贱寿夭命也,仁义礼智亦命也。
动物有知,植物无知,其性自异,但赋形于天地,其理则一。
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
充实而有光辉,所谓修身见于世也。
昏礼执鴈者,取其不再偶尔,非随阳之物。
亚夫夜半军扰,直至帐下,坚守不动,安在其持重也。
圣人无优劣,有则非圣人也。
主一者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
荀氏八龙,岂尽贤者?但得一二贤子弟相熏习皆然耳。
犬吠屠人,世传有物随之,非也,此正如海上鸥尔。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五
伊川先生语十一
畅潜道录胡氏注云:「识者疑其闲多非先生语。」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人之学莫大于知本末终始。致知在格物,则所谓本也,始也;治天下国家,则所谓末也,终也。治天下国家,必本诸身,其身不正而能治天下国家者无之。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也。穷其理,然后足以致之,不穷则不能致也。格物者适道之始,欲思格物,则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
知者吾之所固有,然不致则不能得之,而致知必有道,故曰「致知在格物」。
大学论意诚以下,皆穷其意而明之,独格物则曰「物格而后知至」,盖可以意得而不可以言传也。自格物而充之,然后可以至圣人,不知格物而先欲意诚心正身修者,未有能中于理者。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有迁,迷而不知,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之。
随事观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然后可以至于圣人。君子之学,将以反躬而已矣。反躬在致知,致知在格物。
学莫贵于自得,得非外也,故曰自得。
学莫大于平心,平莫大于正,正莫大于诚。
君子之学,在于意必固我既亡之后,而复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学之至也。
心至重,鸡犬至
译孔明有辅佐帝王的才能,但道理未能穷尽。王者应当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做一件不义的事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做。孔明必定追求成功,因而夺取刘璋的地盘。圣人宁愿不成功,这种事是不可以做的。如果像刘表的儿子刘琮那样,将被曹操吞并,夺取地盘来复兴刘氏宗族是可以的。
孔明如果不死,三年就可以攻取魏国。况且司马懿有英气,长期不能施展,必定因受挫而死,不会太久。
孔明差不多符合礼乐的精神。
孔明驻军五丈原,司马懿说“他无能为力”,这是假话,用来安定军心罢了。军队从高地进攻是可以取胜的。我曾亲自观察五丈原,并非(如传言所说)不可占据,有的版本说是“日言”。此地不可占据,英雄欺骗世人,不可完全相信。
荀爽接受董卓的征召,王琮躲避祸患,君子也有这样做的时候,然而圣人明智地保全自身,也不会落到转身不得的地步。像扬雄投阁自尽,是失策的。荀爽自己估量自己的才能,能复兴汉室吗?起来图谋是可以的。知道不足却强行图谋,是不对的。
西汉的儒者有风度,只有董仲舒、毛苌、扬雄。毛苌解释经典虽然未必都恰当,但品味他的话,大体上是正确的。
东汉赵苞任边郡太守,敌人掳走他的母亲,招诱他献城投降,赵苞立刻迎战却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是不对的。因为献城投降以求活命母亲,固然不可以。但也应当寻求使母亲活命的方法,怎么立刻迎战呢?不得已,自己投降是可以的。王陵的母亲在楚国,楚国拿她做人质来招降王陵,王陵投降是可以的。徐庶懂得这个道理。
“义”训为适宜,“礼”训为分别,“智”训为知晓,“仁”应当训为什么?解说的人说训为觉悟、训为人,都不对。常常结合孔子、孟子谈论仁的地方,大体上加以探究,两三年就能得到答案,也不算晚。
先生说:“我四十岁以前诵读,五十岁以前研究其中的义理,六十岁以前反复推究,六十岁以后著书。”著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人的思考像涌出的泉水,挖掘越深越新颖。
佛道二家所见偏颇,并非不穷尽深奥细微的道理,但到了穷尽神妙、知晓变化的境界,就赶不上了。
先生在经筵讲学时,皇上服药,当天就派太医询问病情起居。天子年幼,建议挑选四十岁以上的宫女侍奉左右,以此来远离繁华、涵养心性。
竭尽己力称为忠,竭尽物性称为信。极端地说,竭尽己力就是竭尽自己的本性,竭尽物性就是竭尽物的本性。信,就是没有虚伪罢了,对天性有所增减,就是虚伪了。《易经》无妄卦说:“天下雷行,物与无妄”,是因为行动遵循天理。大概如此,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自然会有所得。
韩愈的文章不可随便阅读,他晚年所见尤其高深。
在天称为命,在人称为性。贵贱寿夭是命,仁义礼智也是命。
动物有知觉,植物没有知觉,它们的本性自然不同,但形体由天地赋予,其理则是一样的。
四端不言信,是因为既然有诚心作为四端,信就在其中了。
充实而有光辉,就是所说的修身而显见于世。
婚礼中手持大雁,是取它不再成双成对的意思,并非因为它是一种随阳而动的鸟。
周亚夫半夜军中惊扰,直到帐下,坚守不动,这哪里算是持重呢。
圣人没有优劣之分,有优劣就不是圣人了。
专一称为敬。一称为诚。专一就有意识在其中。
荀氏八龙,难道都是贤人吗?只是得到一两个贤子弟的熏陶,大家都这样罢了。
狗对着屠夫吠叫,世人传说有东西跟着它,不对,这就像海上的鸥鸟一样。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五
伊川先生语十一
畅潜道记录,胡氏注说:“识者怀疑其中很多不是先生的话。”
《大学》说:“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开始和终结,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人的学问没有比知道本末终始更大的了。致知在于格物,这就是所说的根本、开始;治理天下国家,这就是所说的枝末、终结。治理天下国家,必须以自身为根本,自身不正却能治理天下国家的,是没有的。格,就是穷尽;物,就是理,就是说穷尽其理罢了。穷尽其理,然后才能致知,不穷尽就不能致知。格物是通往道的开始,想要思考格物,就已经接近道了。为什么呢?因为能收敛心神而不放逸。
智慧是我本来固有的,然而不致知就不能得到它,而致知必定有方法,所以说“致知在于格物”。
《大学》论述诚意以下,都是穷究其意而使之明白,唯独格物说“物格而后知至”,大概是可以用心意领悟而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从格物扩充开来,然后可以到达圣人的境界,不知道格物而先想要诚意、正心、修身的人,没有能合乎道理的。
“致知在于格物”,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固有的。因为外物而有变迁,迷惑而不知道,那么天理就泯灭了,所以圣人想要格物。
随着事物观察道理,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天下的道理得到,然后可以到达圣人的境界。君子的学问,是为了反求诸己罢了。反求诸己在于致知,致知在于格物。
学问没有比自得更珍贵的,得不是从外部来的,所以说自得。
学问没有比平心更大的,平心没有比端正更大的,端正没有比真诚更大的。
君子的学问,在于意必固我既已消亡之后,又回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这就是学问的最高境界。
心最重,鸡犬最
轻。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则不知求,岂爱其至轻而忘至其重哉?弗思而已矣。今世之人,乐其所不当乐,不乐其所当乐;慕其所不当慕,不慕其所当慕,皆由不思轻重之分也。
译轻。鸡犬走失了就知道去寻找,心走散了却不知道去寻找,难道是因为喜爱那极轻的而忘记了那极重的吗?不过是不去思考罢了。现在世上的人,以不该快乐的事为乐,不以该快乐的事为乐;羡慕不该羡慕的,不羡慕该羡慕的,这都是因为不思考轻重之间的区别啊。
颜渊叹孔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此颜子所以善学孔子而深知孔子者也。
有学不至而言至者,循其言亦可以入道。苟子曰:「真积力久则入。」杜预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极也。」此三者,循其言皆可以入道,而苟子、管子、杜预初不能及此。
自其外者学之,而得于内者,谓之明。自其内者得之,而兼于外者,谓之诚。诚与明一也。
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闻见。
君子不以天下为重而身为轻,亦不以身为重而天下为轻。凡尽其所当为者,如「可以仕则仕」,「入则孝」之类是也,此孔子之道也。蔽焉而有执者,杨、墨之道也。
能尽饮食言语之道,则可以尽去就之道;能尽去就之道,则可以尽死生之道。饮食言语,去就死生,小大之势一也。故君子之学,自微而显,自小而章。易曰:「闲邪存其诚。」闲邪则诚自存,而闲其邪者,乃在于言语饮食进退与人交接之际而已矣。
人皆可以至圣人,而君子之学必至于圣人而后已。不至于圣人而后已者,皆自弃也。孝其所当孝,弟其所当弟,自是而推之,则亦圣人而已矣。
多权者害诚,好功者害义,取名者贼心。
君贵明,不贵察;臣贵正,不贵权。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谓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圣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奇异之说,而去圣人之意远矣。
自性而行,皆善也。圣人因其善也,则为仁义礼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为五者以别之。合而言之皆道,别而言之亦皆道也。舍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而世人皆言性也,道也,与五者异,其亦弗学欤!其亦未体其性也欤!其亦不知道之所存欤!
道孰为大?性为大。千里之远,数数千岁之日,其所动静起居,随若亡矣。然时而思之,则千里之远在于目前,数千岁之久无异日之近,人之性则亦大矣。噫!人之自小者,亦可哀也已。人之性一也,而世之人皆曰吾何能为圣人,是不自信也。其亦不察乎!
自得者所守固,而自信者所行不疑。
学贵信,信在诚。诚则信矣,信则诚矣。不信不立,不诚不行。或问:「周公勋业,人不可为也已。」曰:「不然。圣人之所为,人所当为也。尽其所当为,则吾之勋业,亦周公之勋业也。凡人之弗能为者,圣人弗为。」
君子之学,要其所归而已矣。
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顺也,不可强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弗知,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以至鼻则欲香,口则欲味,体则欲安,此皆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唯思为能窒欲。曾子之三省,窒欲之道也。
好胜者灭理,肆欲者乱常。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此皆时也,未尝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时中」。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
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皆
译颜渊赞叹孔子说:“仰望他,越看越高;钻研他,越钻越深;看着他在前面,忽然又跑到后面。老师善于有步骤地引导人,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制约束我的行为,我想停止都做不到。我已经竭尽了我的才能,好像有所建树,高高地立在那里,虽然想追随他,却找不到途径了。”这就是颜子善于向孔子学习并深刻理解孔子的原因。
有学问没达到却说达到了的人,遵循他的话也可以进入正道。荀子说:“真诚积累,努力持久,就能进入正道。”杜预说:“温和柔和地对待他,让他自己探求;让他满足饱足,让他自己趋向。”管子说:“思考又思考,再反复思考,思考了还不通,鬼神将使之通,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神达到极致的结果。”这三个人,遵循他们的话都可以进入正道,而荀子、管子和杜预起初并不能达到这种境界。
从外部学习而获得内在的,叫做明。从内在获得而兼及外部的,叫做诚。诚与明是统一的。
通过听闻和见闻获得的知识,不是德性的知识。事物相互接触就产生知识,这不是内在的,现在所说的博学多能就是这种。德性的知识,不依赖听闻和见闻。
君子不把天下看得重而把自己看得轻,也不把自己看得重而把天下看得轻。凡是尽力做应当做的事,如“可以出仕就出仕”,“在家就孝顺”之类,这就是孔子的道。被蒙蔽而有执着的人,是杨朱、墨翟的道。
能尽饮食言语之道,就能尽去就之道;能尽去就之道,就能尽死生之道。饮食言语,去就死生,大小之势是一样的。所以君子的学习,从细微到显著,从小到宏大。《易经》说:“防止邪恶,保持真诚。”防止邪恶,真诚自然保持,而防止邪恶的,就在于言语饮食进退与人交往的时候。
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君子的学习一定要达到圣人然后停止。不到圣人就停止的,都是自暴自弃。孝顺应当孝顺的人,敬爱应当敬爱的人,由此推广,也就成为圣人了。
多权谋的人损害真诚,好功名的人损害道义,求取名声的人伤害心灵。
君主贵在明察,不贵在细察;臣子贵在正直,不贵在权变。
称性之善叫做道,道与性是统一的。因为性之善如此,所以叫做性善。性的根本叫做命,性的自然状态叫做天,性之有形者叫做心,性之有动者叫做情,凡此数者都是统一的。圣人根据事情制定名称,所以不同如此。后来的学者,随文析义,寻求奇异的说法,离圣人的意思远了。
从性出发,都是善的。圣人因为它的善,就用仁义礼智信来命名;因为施行的不同,所以用五者来区别。合起来说都是道,分开说也都是道。舍弃这些而行,是违背其性,是违背其道。而世人却说性、道与五者不同,他们不学习吗?他们没有体会其性吗?他们不知道道在哪里吗?
道什么最大?性最大。千里之远,数千年之久,其动静起居,似乎消失了。然而有时思考它,那么千里之远就在眼前,数千年之久无异于近日之近,人的性也就很大了。唉!人的自小看,也可哀了。人的性是一样的,而世人却说我能成为圣人,这是不自信。他们不考察吗?
自得的人所守坚固,而自信的人所行不疑。
学习贵在信,信在诚。诚则信,信则诚。不信不立,不诚不行。有人问:“周公的勋业,人不能做。”回答说:“不是这样。圣人所做的,人应当做。尽其所当为,那么我的勋业,也是周公的勋业。凡人之不能做的,圣人不做的。”
君子的学习,要其所归而已。
民可以明,不可以愚;民可以教,不可以威;民可以顺,不可以强;民可以使,不可以欺。
孔子说:“枨也欲,焉得刚?”欲望之害人甚矣。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不自觉,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返。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乃至鼻则欲香,口则欲味,体则欲安逸,此皆有以使之也。那么如何遏制欲望?说思考而已。学习没有比思考更贵的,只有思考能遏制欲望。曾子的三省,是遏制欲望的方法。
好胜的人灭理,肆欲的人乱常。
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些都是时,未尝不合中,所以说“君子而时中”。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所以说“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所以说“天下之达道”。
学习,使人求于内。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不是圣人的学习。什么是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的是也。学习,使人求于本。不求于本而求于末,不是圣人的学习。什么是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的。这两者都
无益于身,君子弗学。
墨子之德至矣,而君子弗学也,以其舍正道而之他也。相如、太史迁之才至矣,而君子弗贵也,以所谓学者非学也。
译对修身没有益处,君子就不去学。
墨子的德行达到了极致,但君子不向他学习,因为他舍弃了正道而走向其他途径。司马相如、司马迁的才华达到了极致,但君子不看重他们,因为他们所谓的学问并不是真正的学问。
庄子,叛圣人者也,而世之人皆曰矫时之弊。矫时之弊,固若是乎?伯夷、柳下惠,矫时之弊者也,其有异于圣人乎?抑无异乎?庄周、老聃,其与伯夷、柳下惠类乎?不类乎?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言异端有可取,而非道之正也。
君子以识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识不足以知之,则有异端者出,彼将流宕而不知反。内不知好恶,外不知是非,虽有尾生之信,曾参之孝,吾弗贵矣。
学莫贵于知言,道莫贵于识时,事莫贵于知要。所闻者所见者外也,不可以动吾心。
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此盖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且直也,能养之则无害矣。
伊尹之耕于有莘,傅说之筑于傅岩,天下之事,非一一而学之,天下之贤才,非一一而知之,明其在己而已矣。
君子不欲才过德,不欲名过实,不欲名过质。才过德者不祥,名过实者有殃,文过质者莫之与长。
或问:「颜子在陋巷而不改其乐,与贫贱而在陋巷者,何以异乎?」曰:「贫贱而在陋巷者,处富贵则失乎本心。颜子在陋巷犹是,处富贵犹是。」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昼夜,死生之道也。
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何也?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也。故言则成文,动则成章。
学不贵博,贵于正而已矣。言不贵多,贵于当而已矣。政不贵详,贵于顺而已矣。
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此学者所宜尽心也。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苟扩而充之,化旦昼之所害为夜气之所存,然后可以至于圣人。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也,性也,天也,非有异也。
人皆有是道,唯君子为能体而用之。不能体而用之者,皆自弃也。故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夫充与不充,皆在我而已。
德盛者,物不能扰而形不能病。形不能病,以物不能扰也。故善学者,临死生而色不变,疾痛惨切而心不动,由养之有素也,非一朝一夕之力也。
心之躁者,不热而烦,不寒而栗,无所恶而怒,无所悦而喜,无所取而起。君子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虽热不烦,虽寒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
志顺者气不逆,气顺志将自正。志顺而气正,浩然之气也。然则养浩然之气也,乃在于持其志无暴其气耳。
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又曰:「道不远人。」此持圣人为始学者言之耳。论其极,岂有可离与不可离而远与近之说哉?
学为易,知之为难。知之非难也,体而得之为难。
「致曲」者,就其曲而致之也。
人人有贵于己者,此其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知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
人之生也,小则好驰骋弋猎,大则好建立功名,此皆血气之盛使之然耳。故其衰也,则有不足之色;其病也,则有可怜之言。夫人之性至大矣,而为形气之所役使而不自知,哀哉!
吾未见啬于财而能为善者也,吾未见不诚而能为善者也。
君子之学也,「使先之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而老子以为「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其亦自贼其性欤〔一〕!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立而化之,则可与权。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视听
译庄子是背离圣人之道的人,而世上的人都说他是为了矫正时世的弊端。矫正时世的弊端,本来就是这样吗?伯夷、柳下惠是矫正时世弊端的人,他们与圣人有什么不同呢?还是没有什么不同呢?庄周、老聃,他们与伯夷、柳下惠同类吗?不同类吗?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值得看的地方,但用来追求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困境。”孔子说:“钻研那些非正统的学说,祸害就大了。”这些话是说异端有可取之处,但不是大道的正统。
君子以见识为根本,行为次之。现在假设有一个人,力气能够实行,但见识不足以理解,那么异端邪说就会出来,他将会随波逐流而不知道返回。内心不知道喜好与厌恶,外部不知道是非,即使有尾生那样的守信,曾参那样的孝顺,我也不看重他。
学习没有比懂得辨析言语更重要的,大道没有比认清时势更重要的,做事没有比抓住关键更重要的。所听到的、所看到的都是外在的,不可以动摇我的心。
孟子说:“这种气,极其盛大极其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损害它。”这大概是说浩然之气极其盛大、极其刚强而且正直,能够培养它就没有害处了。
伊尹在有莘之地耕种,傅说在傅岩筑墙,天下的事情,不是逐一去学习的,天下的贤才,不是逐一去认识的,明白道理在于自己罢了。
君子不希望才能超过德行,不希望名声超过实际,不希望文采超过质朴。才能超过德行的人不吉祥,名声超过实际的人有灾祸,文采超过质朴的人没有人愿意与他长久相处。
有人问:“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他的快乐,与贫穷低贱住在简陋巷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贫穷低贱住在简陋巷子里的人,处于富贵之中就会失去本心。颜回住在简陋巷子里是这样,处于富贵之中也是这样。”
通晓昼夜的道理,就知道昼夜,也就是死生的道理。
知道生的道理,就知道死的道理;尽到侍奉活人的道理,就尽到了侍奉鬼神的道理。死生、人鬼,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为什么呢?和顺之气积聚在内心,英华之气发显在外部。所以说话就形成文采,行动就形成章法。
学习不贵在广博,贵在正确罢了。言语不贵在繁多,贵在恰当罢了。政事不贵在详尽,贵在顺遂罢了。
“意、必、固、我”这些毛病消除之后,必然有事要做,这是学者应当尽心尽力的。夜间气息所保存的是良知,是良能,如果扩充并充实它,将白天所损害的转化为夜间气息所保存的,然后才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本心的人,就了解人的本性;了解人的本性,就了解天了。”心、性、天,没有什么不同。
人人都有这个大道,只有君子能够体会并运用它。不能体会并运用它的人,都是自暴自弃。所以孟子说:“如果能够扩充它,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不足以侍奉父母。”扩充与不扩充,都在于我自己罢了。
德行盛大的人,外物不能扰乱他,形体不能生病。形体不能生病,是因为外物不能扰乱他。所以善于学习的人,面临生死脸色不变,疾病痛苦深切内心不动,这是由于平时修养有素,不是一朝一夕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内心浮躁的人,不热却烦躁,不寒却战栗,没有厌恶却发怒,没有喜悦却欢喜,没有获取却兴起。君子没有比端正自己的气更重要的,想要端正自己的气,没有比端正自己的志向更好的。志向既然端正,那么即使热也不烦躁,即使寒也不战栗,没有怒,没有喜,没有取,去留依然如此,生死依然如此,这就叫做不动心。
志向顺遂则气不逆反,气顺遂志向自然端正。志向顺遂而且气正,就是浩然之气。那么培养浩然之气,就在于持守志向而不暴戾其气罢了。
《中庸》说:“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又说:“道不远离人。”这是针对初学者以圣人为目标来说的。说到极致,哪里有可离与不可离、远与近的说法呢?
学习容易,理解困难。理解并不难,体会并得到它才难。
“致曲”,就是就其曲折之处而推致它。
人人都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这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原因。
学者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论语》、《孟子》既已研习,那么六经可以不研习就明白了。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圣人写作经典的本意,圣人用心的地方,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而我之所以没有达到、没有得到的原因,逐句去探求,白天诵读并体味,半夜思考,平复内心,平和气息,存留疑问,那么圣人的见解就显现了。
人出生以后,小时候喜欢驰骋射猎,长大后喜欢建立功名,这都是血气旺盛使然。所以衰老时,就有不足的神色;生病时,就有可怜的话语。人的本性极其伟大,却被形体血气所役使而自己不知道,悲哀啊!
我没有见过吝啬钱财却能行善的人,我没有见过不真诚却能行善的人。
君子学习,是“让先觉者觉悟后知者,让先觉者觉悟后觉者”,而老子认为“不是用来使民众明智,而是用来使他们愚昧”,这难道不是自毁其本性吗!
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共同学习;学习善于思考,然后才可以走向大道;思考有所收获,就可以确立;确立并能化育万物,就可以权变。
“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视听
言动一于礼之谓仁,仁之与礼非有异也。孔子告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君子能如是用心,能如是存心,则恶有不仁者乎?而其本可以一言而蔽之曰「思无邪」。
译言语行动都遵循礼制,这就叫做仁,仁与礼并没有区别。孔子告诉仲弓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担重大祭祀,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君子如果能这样用心,能这样存心,那么哪有不成仁的呢?而其根本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无好学之志,则虽有圣人复出,亦无益矣。然圣人在上而民多善者,以涵泳其教化深且远也,习闻之久也。
礼记除中庸、大学,唯乐记为最近道,学者深思自求之。礼记之表记,其亦近道矣乎!其言正。
学者必求其师。记问文章不足以为人师,以所学者外也。故求师不可不慎。所谓师者何也?曰理也,义也。「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虽圣人复出,不易此言。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下愚非性也,不能尽其才也。
君子所以异于禽兽者,以有仁义之性也。苟纵其心而不知反,则亦禽兽而已。
形易则性易,性非易也,气使之然也。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绝民之欲而强人以不能也,所以防其欲,戒其侈,而使之入道也。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所以明理也。
至显者莫如是,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致,微显一源。古之君子所谓善学者,以其能通于此而已。
君子之学贵乎一,一则明,明则有功。
德盛者言传,文盛者言亦传。
名数之学,君子学之而不以为本也。言语有罪,君子知之而不以为始也。
孔子之道,发而为行,如乡党之所载者,自诚而明也。由乡党之所载而学之,以至于孔子者,自明
而诚也。及其至焉,一也。
「闻善言则拜」,禹所以为圣人也。「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颜子所以为大贤也。后之学者有一善而自足,哀哉!
为学之道,必本于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故书曰:「思曰睿,睿作圣。」思所以睿,睿所以圣也。
学以知为本,取友次之,行次之,言次之。
信不足以尽诚,犹爱不足以尽仁。
董仲舒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
尧、舜之为善,与桀、跖之为恶,其自信一也。
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道德仁义礼,分而为五也。
圣人无忧劣。尧、舜之让,禹之功,汤、武之征伐,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伊尹之任,周公在上而道行,孔子在下而道不行,其道一也。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而学者有无思无虑而得者,何也?曰: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无思无虑为不思而自以为得者,未之有也。
原始则足以知其终,反终则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说,如是而已矣。故以春为始而原之,其必有冬;以冬为终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与是类也。「其次致曲」者,学而后知之也,而其成也,与生而知之者不异焉。故君子莫大于学,莫害于画,莫病于自足,莫罪于自弃。学而不止,此汤、武所以圣也。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物,其终至于丧己。
「杞柳」,荀子之说也。「湍水」,杨子之说也。
圣人所知,宜无不至也;圣人所行,宜无不尽也;然而书称尧、舜,不曰刑必当罪,赏必当功,而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异乎后世刻核之论矣。
自夸者近刑,自喜者不进,自大者去道远。
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退者。唯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者极也。
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
中庸之书,学者之至也,而其始则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盖言学者始于诚也。
杨子,无自得者也,故其言蔓衍而不断,优游而不决。其论性则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荀子,悖圣人者也,故列孟子于十二子,而谓人之性恶。性果恶邪?圣人何能反其性以至于斯耶?
圣人之言远如天,近如地。其远也若不可得而及,其近也亦可得而行。杨子曰:「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非也。
或问贾谊。曰:「谊之
译如果没有好学的志向,那么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没有益处。然而圣人在上位而百姓多行善,是因为涵泳于教化之中,深远且持久,长久地听闻并习染。
《礼记》除了《中庸》、《大学》,只有《乐记》最接近大道,求学的人应当深思并自行探求。《礼记》中的《表记》,大概也接近大道吧!它的言论端正。
求学的人必须寻找老师。仅凭记忆和文章不足以成为别人的老师,因为所学的是外在的东西。所以选择老师不可不慎重。所谓老师是什么?是理,是义。“年少时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久了便成为自然。”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只有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下愚并非本性如此,而是不能充分发挥其才能。
君子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义的本性。如果放纵自己的心志而不知道反省,那么也就只是禽兽罢了。
形体改变则本性改变,本性并非容易改变,是气使之如此。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不是断绝百姓的欲望而强迫人做不能做的事,而是用来防范欲望,警戒奢侈,从而使人进入正道。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是为了阐明道理。
最显明的没有比这更甚的,最细微的没有比理更甚的,而事与理是一致的,微与显同源。古代君子所说的善于学习的人,是因为他们能贯通于此罢了。
君子的学习贵在专一,专一则明达,明达则有所成就。
德行盛大的人言论流传,文采盛大的人言论也流传。
名物数术之学,君子学习它但不把它作为根本。言语有罪过,君子知道它但不把它作为开端。
孔子的道,发用于行为,如《乡党》所记载的那样,是从真诚而达到明达。从《乡党》所记载的行为中学习,以至于达到孔子的境界,是从明达而达到真诚。等到达到极致,二者是一样的。
“听到善言就拜谢”,这是禹成为圣人的原因。“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少”,这是颜子成为大贤的原因。后来的求学的人有一点善就自满,可悲啊!
为学的方法,必须以思考为根本,思考就能获得,不思考就不能获得。所以《尚书》说:“思考叫做睿智,睿智造就圣人。”思考所以能睿智,睿智所以能成圣。
学习以认知为根本,结交朋友次之,实践次之,言语次之。
诚信不足以穷尽真诚,就像爱不足以穷尽仁一样。
董仲舒说:“端正义理,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不计算功效。”这是董子超越其他诸子的原因。
尧、舜行善,与桀、跖作恶,他们的自信是一样的。
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礼,失义而后礼。”那么道德仁义礼,就分成了五种。
圣人没有忧虑和缺陷。尧、舜的禅让,禹的功业,汤、武的征伐,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温和,伊尹的担当,周公在上位而道得以施行,孔子在下位而道不能施行,他们的道是一样的。
不深思就不能达到大道,不深思而得到的,容易失去。然而求学的人有无思无虑而得到的,为什么呢?回答说:无思无虑而得到的,正是通过深思而得到的。把无思无虑当作不思而自以为得到的,从来没有过。
推究开始就足以知道终结,反推终结就足以知道开始,生死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所以以春为开始而推究,必然有冬;以冬为终结而反推,必然有春。生死,大概与此类似。“其次致曲”的人,是学习后才知道的,而其成就,与生而知之的人没有不同。所以君子没有比学习更大的事,没有比画地为牢更有害的事,没有比自满更糟糕的事,没有比自暴自弃更严重的罪过。学习而不止息,这是汤、武成为圣人的原因。
“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完善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外物,最终导致丧失自我。
“杞柳”,是荀子的观点。“湍水”,是杨子的观点。
圣人所知道的,应该没有不到的;圣人所做的,应该没有不尽的;然而《尚书》称颂尧、舜,不说刑罚必定符合罪行,奖赏必定符合功劳,而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就从重,与其杀死无辜,宁可违背常法。”这与后世苛刻严酷的议论不同。
自我夸耀的人接近刑罚,自我欣喜的人不能进步,自大的人远离大道。
君子的学习必须每天更新,每天更新就是每天进步。不每天更新的必然每天退步,没有不进步也不退步的。只有圣人的道没有进退,因为他所达到的境界是极致的。
侍奉上级的方法没有比忠诚更好的,对待下级的方法没有比宽恕更好的。
《中庸》这本书,是求学者的极致,而其开头就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大概是说求学始于真诚。
杨子,没有自得的人,所以他的言论蔓延不断,优游不决。他论性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善就成为善人,修养恶就成为恶人。”荀子,违背圣人的人,所以把孟子列为十二子之一,而说人的本性恶。本性果真恶吗?圣人怎么能违背本性而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圣人的言论远如天,近如地。其远似乎不可企及,其近也可以实行。杨子说:“圣人的言论远如天,贤人的言论近如地。”不对。
有人问贾谊。回答说:“谊之
必井田,必封建,必肉刑,非圣人之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使之而民不劳,放肉刑而用之而民不怨。故善学者,得圣人之意而不取其迹也。迹也者圣人因一时之利而制之也。
夫人幼而学之,将欲成之也;既成矣,将以行之也。学而不能成其学,成而不能行其学,则乌足贵哉?
待人有道,不疑而已。使夫人有心害我邪?虽疑不足以化其心。使夫人无心害我邪?疑则己德内损,人怨外生。故不疑则两得之矣,疑则两失之矣,而未有多疑能为君子者也。
昔者圣人「立人之道曰仁曰义」。孔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唯能亲亲,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唯能尊贤,故「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唯仁与义,尽人之道;尽人之道,则谓之圣人。
学者不可以不诚,不诚无以为善,不诚无以为君子。修学不以诚,则学杂;为事不以诚,则事败;自谋不以诚,则是欺其心而自弃其忠〔一〕;与人不以诚,则是丧其德而增人之怨。今小道异端,亦必诚而后得,而况欲为君子者乎?故曰:学者不可以不诚。虽然,诚者在知道本而诚之耳。
古者卜筮,将以决疑也。今之卜筮则不然,计其命之穷通,校其身之达否而已矣。噫!亦惑矣。
不思故有惑,不求故无得,不问故不知。
世之服食欲寿者,其亦大愚矣。夫命者,受之于天,不可增损加益,而欲服食而寿,悲哉!
见摄生者而问长生,谓之大愚。见卜者而问吉凶,谓之大惑。
或问性。曰:「顺之则吉,逆之则凶。」
孔子没,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没,传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传,至孟子而圣人之道益尊。
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若孟子。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故知春秋者,莫若孟子。礼之本,出于民之情,圣人因而道之耳。礼之器,出于民之俗,圣人因而节文之耳。圣人复出,必因今之衣服器用而为之节文。其所谓贵本而亲用者,亦在时王斟酌损益之耳。
附录
门人朋友述序
河闲刘立之日:先生幼质集有而字。有奇一作异。质,明慧惊人,年数岁,即有成人之度。尝赋酌贪泉,诗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当世先达许其志操。及长,豪勇自奋,不溺于流俗。从汝周南周茂叔问学,穷性命之理,率性会道,体道成德,出处孔、孟,从容不勉。踰冠,应书京,师,声望蔼然,老儒宿学,皆自以为不及,莫不造门愿交。
释褐,主永兴军鄠县簿。永兴师府,其出守皆禁密大臣.待先生莫不尽礼。为令晋城,其俗仆陋,民不知学,中闲几百年,无登科者。先生择其秀异,为置学舍粮具,聚而教之。朝夕督厉,诱进学者,风靡日盛、熙宁元丰闲,应书者至数百,登科者十余人。先生为政,集无为政二字。条教精密,而主之以诚心。晋城之民,被服先生之化,暴桀子弟至有耻不犯。迄先生去,三年闲,编户数万众,罪入极者纔一人,然乡阊犹以不遵教令集无令字。为深耻。熙宁七年,立之得官晋城,距先生去已十余年,见民有聚口众而不析异者。问其所以,云守程公之化集有者字。也。其诚心感人如此。
荐为御史,神宗召对,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裨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神宗厉精求治,王荆公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至有发愤肆骂,无所不至者。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辄削稿,不以示子侄。常曰:「扬己矜众,吾所不为。」尝被旨赴中堂议事,荆公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
译一定要实行井田制,一定要实行分封制,一定要恢复肉刑,这都不是圣人的治国之道。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效法井田制的精神来推行,百姓就不会困苦;效法分封制的精神来任用,百姓就不会劳累;效法肉刑的精神来使用,百姓就不会怨恨。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能够领会圣人的意图,而不拘泥于圣人的具体做法。所谓具体做法,是圣人根据当时的利益而制定的。
人从小学习,是为了成就学业;学业既已成就,是为了付诸实践。学习而不能成就学业,成就了学业而不能付诸实践,那怎么值得可贵呢?
对待别人有原则,就是不怀疑罢了。如果那个人有心要害我,即使怀疑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如果那个人无心要害我,怀疑就会使自身的品德受损,使别人的怨恨产生。所以不怀疑就能两全其美,怀疑就会两败俱伤,而没有多疑的人能成为君子的。
从前圣人说过:“确立做人的道理,就是仁,就是义。”孔子说:“仁就是爱人,以亲近亲人为最重要;义就是适宜,以尊重贤人为最重要。”只有能亲近亲人,才能做到“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子女,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子女”;只有能尊重贤人,才能做到“贤人在高位,能人在职位”。只有仁和义,才穷尽了做人的道理;穷尽了做人的道理,就称为圣人。
求学的人不可以不真诚,不真诚就不能行善,不真诚就不能成为君子。治学如果不真诚,学业就会杂乱;做事如果不真诚,事情就会失败;为自己谋划如果不真诚,就是欺骗自己的心而自弃忠诚;与人交往如果不真诚,就是丧失自己的品德而增加别人的怨恨。现在那些旁门左道,也必须真诚才能有所得,何况想要成为君子的人呢?所以说:求学的人不可以不真诚。虽然如此,真诚在于知道道的根本而真诚地追求它。
古人占卜,是为了决断疑惑。现在的占卜却不是这样,只是计算命运的穷通,比较身世的显达与否罢了。唉!这也太糊涂了。
不思考所以有疑惑,不探求所以没有收获,不询问所以不知道。
世上那些服用丹药以求长寿的人,真是太愚蠢了。寿命是上天赋予的,不可增减,却想通过服用丹药来长寿,可悲啊!
见到养生的人就问长生之道,称为大愚。见到占卜的人就问吉凶,称为大惑。
有人问人性。回答说:“顺从人性就吉祥,违背人性就凶险。”
孔子去世后,曾子的道日益光大。孔子去世后,传承孔子之道的人,只有曾子罢了。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死后,道统失传,到孟子时圣人的道更加尊贵。
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是孔子的做法。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所以懂得《易经》的人,没有比孟子更懂的。孟子说:“王者的遗迹消亡而《诗经》也随之消亡,《诗经》消亡后《春秋》才出现。《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有的比另一些好罢了。”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国家不能互相征伐。所以懂得《春秋》的人,没有比孟子更懂的。礼的根本,出自百姓的情感,圣人因而引导它。礼的器物,出自百姓的风俗,圣人因而加以节制和修饰。圣人如果再次出现,必定依据现在的衣服器物来加以节制和修饰。他所说的重视根本而亲近实用,也不过是当时的君王斟酌损益罢了。
附录
门人朋友述序
河间刘立之说:先生幼年资质集有“有”字。有奇一作异。质,聪明智慧惊人,几岁时,就有成年人的气度。曾经作《酌贪泉》诗,诗曰:“内心如果坚定,外物怎么能改变?”当时的先辈赏识他的志向节操。长大后,豪勇奋发,不沉溺于流俗。跟随汝周南周茂叔问学,穷究性命之理,顺从本性会通大道,体悟大道成就德行,出处合乎孔孟,从容不勉强。过了冠礼,应书京,师,声望美好,老儒宿学,都自以为不及,无不登门愿交。
释褐,任永兴军鄠县簿。永兴是师府,其出守的都是禁密大臣。对待先生无不尽礼。任晋城令,当地风俗鄙陋,百姓不知学习,中间几百年,没有登科的人。先生挑选其中的优秀者,为他们设置学舍粮具,聚集起来教导他们。朝夕督促勉励,诱导进取学者,风气日盛。熙宁元丰年间,应书者多达数百,登科者十余人。先生为政,以无为政二字。条教精密,而以诚心为主。晋城的百姓,受先生教化,暴桀子弟甚至有耻于犯法。直到先生离任,三年间,编户数万众,犯罪入极刑的才一人,然而乡间仍以不遵教令为深耻。熙宁七年,立之在晋城得官,距离先生离任已十余年,见百姓有聚众而不分异者。问其原因,说是守程公的教化。其诚心感人如此。
荐为御史,神宗召对,问为什么做御史。回答说:“让臣拾遗补阙,裨赞朝廷,可以;让臣掇拾臣短长,以沽直名,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神宗励精求治,王荆公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至有发愤肆骂无所不至者。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辄削稿,不以示子侄,常曰:“扬己矜众,吾所不为。”尝被旨赴中堂议事,荆公方怒言,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
。」荆公为之愧屈善谈。
太中公得请领崇福,先生求折资监当以便养。归洛,从容亲庭,日以读书劝学为事。先生经术通明,义理精微,乐告不倦。士大夫从之讲学者,日夕盈门,虚往实归,人得所欲。
译荆公因此感到惭愧而屈服,善于谈论。
太中公得以请求管理崇福宫,先生请求折减俸禄担任监当官,以便奉养父母。回到洛阳,在父母身边从容侍奉,每天以读书和劝勉学习为事。先生的经学精通明达,义理精妙细微,乐于教导而不知疲倦。士大夫跟随他讲学的人,从早到晚门庭若市,空手而去满载而归,人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先生在御史,有南士游执政门者,方自南还,未至集无未至二字。而附会之说先布都下,且其人素议亏阙,先生奏言其行。后先生被命判武学,其人已位通显,惧先生复进,乃抗章言,先生新法之初,集作行。首为异论,先生笑曰:「是岂诬我邪?」复以便亲乞汝监局。先生高才远业,沦屈卑怯,为先生叹息,而先生处之恪勤匪懈,曰:「执事安得不谨!」
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召。朝廷方且用之,未赴阙,得疾以终。先生有天下重望,士民以其出处,卜时隆污。闻讣之日,识与不识,莫不陨涕。
自孟轲没,圣学失传,学者穿凿妄作,不知入德。先生杰然自立于千载之后,芟辟榛秽,开示本原,圣人之庭户晓然可入,学士大夫始知所。然高才世希,集作希世。能集作得。造其藩阈集作阃。者盖集无盖字。鲜,况堂奥乎?
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一有有字。忿厉之容。接人温然,无贤不肖,皆使之集无之字。款曲自尽。闻人一善,咨嗟奖劳,惟恐其不笃。人有不及,开导诱掖,惟恐其不至。故虽桀傲不恭,见先生,莫不感悦而化服。风格高迈,不事标饰,而自有畦畛。望其容色,听其言教,则放心邪气不复萌于胸中。
太中公告老而归,家素清窭,僦居洛城。先生以禄养,族大食众,菽粟仅足,而老幼各尽其欢。中外幼孤穷无托者,皆收养之,抚育诲导,期于成人。嫁女娶妇,皆先孤遗而后及己子。食无重肉,衣无兼副。女长过期,至无赀以遣。
先生达于从政,以仁爱为本,故所至,民载之如父母。立之尝问先生以临民,曰:「使民集作人。各得输其情。」集有又尝二字。问御吏,曰:「正己以集无以字。格物。」虽愚不肖,佩服先生之训,不敢忘怠。集作忽。
先生抱经济大器,有开物成务之才,虽不用于时,然至诚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见民疾苦,如在诸己。闻朝廷兴作小失,则忧形颜色。尝论所以致君尧、舜,措俗成、康之意,其言感激动人。千五百年,一生斯人,时命不会如此,美志不行,利泽不施,惜哉!
立之家集无家字。与先生有异世之旧,先人高爽有奇操,集无此上五字,与先生集有情字。好尤密。先人早世,立之方数岁,先生兄弟取以归,教养视子侄,卒立其门户。未世俗薄,朋友道衰,闻先生之风,宜有愧耻。集无此上四十三字。
立之从先生最久,闻先生教最多,得先生行事为最集无此最字。详。先生终,系官朔陲,不得与于行
服之列,哭泣之哀,承讣悲号,摧裂肝膈。集无此上二十七字。先生大节高谊,天下莫不闻,至于集作乎。委曲纤细,集作悉。一言一行,足以垂法来世,而人所不及知者,大惧堙没不传,以为门人羞,辄书所知,以备采摭。
沛国朱光庭曰:呜呼!道之不明不行也久矣。自子思笔之于书,其后孟轲倡之。轲死而不得其传,退之之言信矣。大抵先生之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阴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闲,纯亦不已者,其在兹乎!盖诚者天德也。圣人自诚而明,其静也渊停,其动也神速,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何莫由斯道也?
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自始学至于成德,虽天资顈彻,绝出等夷,然卓约之见,一主于诚。故推而事亲则诚孝,事君则诚忠,友于兄弟则绰绰有裕,信于朋友则久要不忘,修身慎行则不愧于集无于字。屋漏,临政爱民则如保乎集无乎字。赤子。非得夫圣人之诚,孰能与于斯?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际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说,研穷搜抉,判然胸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厘,权之不失轻重。凡贫贱富贵死生,皆不
译先生在御史台任职时,有南方士人游历于执政大臣门下的,正从南方返回,尚未到达京城,而附会先生的谣言已在京城流传,况且此人平时就议论先生的缺失,先生上奏揭发他的行为。后来先生受命担任武学判官,此人已位居显要,害怕先生再次进用,于是上奏章说,先生在推行新法之初,首先提出异议,先生笑着说:“这难道是在诬蔑我吗?”又因方便侍奉双亲请求担任汝州监酒税。先生才华卓越、志向远大,却沉沦屈居于卑贱怯懦之位,我为先生叹息,而先生处之恭敬勤勉毫不懈怠,说:“任职怎能不谨慎!”
如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征召先生。朝廷正要重用他,先生尚未赴任,就因病去世。先生享有天下崇高的声望,士人百姓根据他的出仕与隐退,来推测时世的兴盛与衰败。听到讣告的那天,认识与不认识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自从孟子去世,圣人的学问失传,学者穿凿附会、妄加创作,不知道进入道德的门径。先生在千年之后杰出地自立,清除杂乱污秽,开示根本原由,圣人的庭院如同家喻户晓一般可以进入,学士大夫才开始知道所应遵循的道路。然而高才之人世间稀少,能进入其门径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堂奥深处呢?
先生德性充实完备,纯粹和顺之气洋溢于面容背部,快乐平易多能宽恕,整天怡然喜悦。我跟随先生三十年,未曾见过他有一次愤怒严厉的表情。待人温和,无论贤与不贤,都使他们坦诚尽意。听到别人有一点善行,赞叹奖赏,惟恐他不坚定。别人有不足之处,开导诱导,惟恐他达不到。所以即使桀骜不恭之人,见到先生,没有不感动喜悦而信服转化的。风格高迈,不从事标榜修饰,而自有界限。看他的容貌神色,听他的言谈教诲,那么放逸邪僻之气不再萌生于胸中。
太中公告老还乡,家中一向清贫,租住在洛阳城中。先生用俸禄供养,家族庞大人口众多,豆粟仅够维持,而老幼各自尽享欢乐。内外年幼孤儿贫穷无依靠者,都收养他们,抚育教诲引导,期望他们成人。嫁女儿娶媳妇,都先照顾孤遗而后才轮到自家子女。饮食没有两种肉食,衣服没有两套备用。女儿年长超过婚期,甚至没有资财送嫁。
先生通达从政之道,以仁爱为根本,所以所到之处,百姓拥戴他如同父母。我曾问先生如何治理百姓,先生说:“让百姓各自能够表达他们的情意。”又问如何驾驭官吏,先生说:“端正自己来感化事物。”即使愚笨不贤之人,信服先生的训诫,不敢忘记懈怠。
先生怀抱经世济民的大才,有开物成务的才能,虽然不被当时所用,然而至诚之心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见到百姓疾苦,如同在自己身上。听到朝廷兴作稍有失误,就忧愁表现在脸色上。曾经论述使君主成为尧、舜,使风俗达到成王、康王境界的意思,他的话感激动人。一千五百年才出现这样一个人,时运命数不配合如此,美好的志向不能实行,恩泽不能施予,可惜啊!
我家与先生有异世的旧交,先父高爽有奇特的节操,与先生交好尤其亲密。先父早逝,我才几岁,先生兄弟把我带回家,教养视同子侄,最终使我立起家业。如今世俗淡薄,朋友之道衰微,听到先生的风范,应当有愧耻之心。
我跟随先生最久,听到先生的教诲最多,得知先生的行事最为详细。先生去世时,我任职于北方边陲,不能参与丧礼行列,哭泣的悲哀,接到讣告悲号,摧裂肝膈。先生的大节高义,天下没有不闻知的,至于细微曲折,一言一行,足以垂范后世,而人们所不知道的,我深怕埋没不传,成为门人的羞耻,于是书写我所知道的,以备采录。
沛国朱光庭说:唉!道不明不行已经很久了。自从子思把它写进书里,其后孟子倡导它。孟子死后没有得到传承,韩愈的话可信了。大体上先生的学问,以诚为本。仰观天,清明穹窿,日月的运行,阴阳的变化,所以这样的原因,只是诚罢了。俯察地,广博持载,山川的融结,草木的繁殖,所以这样的原因,只是诚罢了。人处于天地之间,参合无间,纯粹不已的,大概就在这里吧!诚是天德。圣人由诚而明,他静止时如深渊停驻,他行动时如神速,天地之所以定位,万物之所以养育,何尝不是由这条道路呢?
先生得到圣人的诚。从开始学习到成就德行,虽然天资聪慧,超出常人,然而卓越的见解,一以诚为主。所以推而事亲则诚孝,事君则诚忠友爱兄弟则绰绰有余,信于朋友则久要不忘,修身慎行则在暗室也不愧,临政爱民则如同保护婴儿。如果不是得到圣人的诚,谁能达到这个境界?才能周遍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问贯通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为贯通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见识照察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的奥义,百家的异说,研究穷尽搜求,在胸中判然分明。天下之事虽然万变交于面前,而烛照之不失毫厘,权衡之不失轻重。凡是贫贱富贵死生,都不
呜呼!天之生斯人,使之平治天下,功德岂小补哉?方当圣政日新,贤者汇进,殆将以斯道觉斯
民,而天夺之速,可谓不幸之甚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自孟轲以来,千有余岁,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后传。其补助天地之功,可谓盛矣。虽不得高位以泽天下,然而以斯道倡之于人,亦已较着,其闲见而知之,尚能似之,先生为不亡矣。
河闲邢氏恕曰:先生德性绝人,外和内刚,眉目清峻,语声铿然。恕早从先生之弟学,初见先生于磁州。其气貌,清明夷粹;其接人,和以有容;其断义,刚而不犯;其思索,集有微字。妙造精义;其言近,而测之益远。恕盖始恍然自失,而知天下有成德君子,所谓完人者,若先生是已。
先生为澶州幕官,岁余罢归。恕后过澶州,问村民,莫不称先生,咨嗟难息。盖先生之从政,其视民如子,忧公如家。其诚心感人,虽为郡僚佐,又止岁余而去,至使田父野人皆知其姓名,又称难其贤。使先生为一郡,又如何哉?使先生行乎天下,又如何哉?
既不用于朝廷,而以奉亲之故,禄仕于筦库以为养。居洛几十年,玩心于道德性命之际,有以自养其浑浩冲融,而集无字。必合集作由。乎规矩准绳。盖真颜氏之流,黄宪、刘迅之徒不足道也。洛实别都,乃士人之区薮。在仕者皆慕化之,从之质疑解惑;阊里士夫皆高仰之,乐从之游;学士皆宗师之,讲道劝义;行李之往来过洛者,苟知名有识,必造其门,虚而往,实而归,莫不心醉敛迹而诚服。于是先生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高于天下。
今皇帝即位,太皇太后同听断,凡集无凡字。政事之利者存,害者去,复起司马公君实以为门下侍
郎,用吕公晦叔为尚书左丞,而先生亦以宗正丞召。执政日须其来,将大集作白。用之。讣至京师,诸公人人难嗟,为朝廷惜;士大夫下至布衣诸生闻之,莫不相吊,以为哲人云亡也。
呜呼!惟先生以直道言事不合,去国十有七年。今太母制政下令,不出房闼,下下固已晏然。方大讲求政事之得失,救偏矫枉,资人材以成治功之时,如先生之材,大小左右内外,用之无不宜。盖其所知,上极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远纤悉,上下与天地同流,其化之如时雨者,先生固已默而识之;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无所不讲,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边鄙防戍城寨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若先生,可谓通儒全才矣。而,所有不试其万一,又不究于高年,此有志之士所以恸哭而流涕也。
成都范祖禹曰:先生为人清明端洁,内直外方。其学,本于诚意正心,以圣贤之道〔一〕可以必至,勇于力行,不为空文。其在朝廷,与道行止,主于忠信,不崇虚名。其为政,视民如子,惨怛教爱,出于至诚,建利除害,所欲必得。故先生所至,民赖之如父母,去久集无久字而思之不忘。先生尝言,县之政可达于天下,一邑者天下之式也。
先生以亲老,求为闲官,居洛阳殆十余集无余字。年,与弟伊川先生讲学于家,化行乡党。家贫,疏食或不继,而事亲务养其志,赒赡族人必尽其力。士之从学者不绝于馆,有不远千里而至者。先生于经不务解析为枝词,要其用在己而明于知天。其教人曰:「非孔子之道,不可学也。」盖自孟子而中庸之学不传,后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于末,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先生以独智自得,去圣人千有余岁,发其关键,直睹堂奥,一天地之理,尽事物之变。故其貌肃而气和,志定而言厉,望之可畏,即之可亲,叩之者无穷,从容以应之,其出愈新,直学者之师也。成就人才,于时为多。虽久去朝廷,而人常以其出处为之通塞。既除宗正丞;天下日望先生入朝,以为且大用。及闻其亡,上自公卿,下至阊巷士民,莫不哀之,曰时不幸也,其命矣夫!
书行状后 游
译唉!上天降生这个人,让他来平定治理天下,他的功德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正当圣明的政教日日更新,贤能之士汇聚进用,大概将要凭借这种道义来唤醒民众,而上天却迅速夺去了他的生命,可以说是非常不幸了。孔子说:“早上得知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自从孟子以来,一千多年,先王的大道得到先生才得以传承。他辅助天地的功绩,可以说是非常盛大。虽然他没有获得高位来恩泽天下,然而凭借这种道义向人们倡导,也已经相当显著,那些偶然听闻而了解的人,尚且能够效仿他,先生算是没有消亡了。
河间邢恕说:先生的品德性情超越常人,外表温和内心刚强,眉目清秀峻拔,说话声音铿锵有力。我早年跟随先生的弟弟学习,初次在磁州见到先生。他的气质容貌,清明平和纯粹;他待人接物,温和而有包容;他判断道义,刚正而不侵犯;他思考问题,汇聚精微之处。精妙地创造深奥的义理;他的话浅近,但越探究越深远。我起初恍然若失,才知道天下有成就德行的君子,所谓完美的人,像先生就是这样。
先生担任澶州幕僚,一年多后罢职回家。我后来经过澶州,询问村民,没有不称赞先生的,叹息声难以平息。大概先生从政时,看待百姓如同子女,忧虑公事如同自家。他的诚心感动人,虽然是郡府的佐官,又只任职一年多就离开,以至于田间的农夫和乡野的百姓都知道他的姓名,又感叹他的贤能。如果先生治理一个郡,会怎么样呢?如果先生在天下推行道义,会怎么样呢?
既然不被朝廷重用,因为奉养双亲的缘故,在掌管仓库的职位上领取俸禄以供养父母。居住在洛阳几十年,潜心于道德性命之间,有办法自我涵养那浑厚浩大、冲淡融通的气度,而汇聚没有文字。必定汇聚成由。合乎规矩准绳。大概是真正的颜回一流的人,黄宪、刘迅这类人不足称道。洛阳实际上是陪都,是士人的聚集地。做官的人都仰慕他的教化,跟随他质疑解惑;乡里的士大夫都敬仰他,乐于与他交往;学士们都以他为宗师,讲论道义;往来经过洛阳的旅客,如果有名望有见识的,必定登门拜访,虚心而去,充实而归,没有不心醉神迷、收敛行迹而诚心佩服的。于是先生自身更加退隐,地位更加卑微,而名声在天下更加崇高。
现在皇帝即位,太皇太后一同听政决断,凡是。政事中有利的事保留,有害的事去除,重新起用司马光君实担任门下侍郎,任用吕公晦叔担任尚书左丞,而先生也以宗正丞被征召。执政大臣每天等待他到来,将要大力。任用他。死讯传到京师,各位大臣人人都叹息,为朝廷惋惜;士大夫下至平民书生听到消息,没有不相互哀悼的,认为这是哲人去世啊。
唉!只有先生因为直言进谏不合时宜,离开朝廷十七年。现在太皇太后制定政令,不出宫门,下面本来已经安定。正当大力讲求政事的得失,纠正偏差和枉曲,借助人才来完成治理功业的时候,像先生这样的才能,无论大小左右内外,任用他无不适宜。大概他所知道的,上至尧、舜、三代帝王的治理,他之所以包容博大,悠远细微,上下与天地同流,他的教化如同及时雨,先生本来已经默默记在心中;至于兴办礼乐,制度文章,下至行军打仗,战阵的方法,没有不研究的,都达到了极致;外至夷狄的情况,山川道路的险易,边疆防御戍守、城寨斥候控制要害之处,没有不彻底了解的;他处理政务、决断文书法令簿册,又都精密详实熟练。像先生,可以说是通儒全才了。然而,所有才能没有施展万一,又没有活到高寿,这是有志之士痛哭流涕的原因。
成都范祖禹说:先生为人清明端方纯洁,内心正直外表方正。他的学问,根本在于诚意正心,认为圣贤之道〔一〕必定可以达到,勇于努力实行,不写空洞的文章。他在朝廷,与道同行或停止,以忠信为主,不推崇虚名。他治理政事,看待百姓如同子女,悲痛教诲爱护,出于至诚,兴利除害,想要的必定得到。所以先生所到之处,百姓依赖他如同父母,离开很久。而思念他不忘。先生曾经说,县的政事可以通达天下,一个县是天下的榜样。
先生因为父母年老,请求担任闲职,居住在洛阳将近十几年,和弟弟伊川先生在家讲学,教化在乡里推行。家里贫穷,粗茶淡饭有时接不上,但侍奉父母务必满足他们的意愿,周济族人必定尽自己的力量。跟随他学习的士人不断绝于馆舍,有不远千里而来的。先生对于经典不致力于解析为枝节言辞,重要的是用在自身而明白知晓天道。他教导人说:“不是孔子的道,不可以学习。”大概自从孟子以后中庸的学问不传,后世的士人不遵循根本而用心于末节,所以不能进入尧、舜的道。先生凭借独智自得,距离圣人一千多年,发现其关键,直接看到堂奥,统一天地的道理,穷尽事物的变化。所以他的容貌严肃而气度平和,意志坚定而言辞严厉,远看令人敬畏,接近令人亲切,叩问他的人无穷无尽,从容应对,他的回答越出新意,确实是学者的老师。成就的人才,在当时很多。虽然长期离开朝廷,但人们常常以他的出仕或隐退作为通达或阻塞的标志。既然任命为宗正丞;天下每天盼望先生入朝,认为将要大力任用。等到听说他去世,上自公卿,下至街巷士民,没有不哀悼的,说这是时运不幸啊,是命运啊!
写行状后 游
酢
先生道德之高致,经纶之远图,进退之大节,伊川季先生与门人高第既论其实矣,酢复何言?谨拾其遗事,备采录云。
译回信
先生的道德境界极高,治国规划的远见卓识,以及进退取舍的大节,伊川季先生与门下优秀弟子已经论述其实质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谨此搜集一些遗漏的事迹,以备他人采录罢了。
先生生而有妙质,闻道甚早,年逾冠,明诚夫子张子厚友而师之。子厚少时自喜其才,谓提骑卒数万,可横行匈奴,视叛羌为易与耳,故从之游者,多能道边事;既而得闻先生论议,乃归谢其徒,尽弃其旧学,以从事于道。其视先生虽外兄弟之子,而虚心求益之意,恳恳如不及,逮先生之官,犹以书抵扈,以定性未能不动致问。先生为破其疑,使内外动静,道通为一,读其书可考而知也。其后子厚学成德尊,识者谓与孟子比,然犹秘其学,不多为人讲之。其意若曰:「虽复多闻,不务畜德,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与之言。先生谓之曰:「道之不明于天下久矣,人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则师资势隔,而先王之道或几乎熄矣。趣今之时,且当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明暗,志有浅深,亦各有德焉,而尧、舜之道庶可驯致。」子厚用其言,故关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推其所自,先生发之也。擢为御史,睿眷甚渥,亟承德音,所献纳必据经术,事常辨于早而戎于渐。一日,神宗纵言及于辞命。先生曰:「人主之学,唯当务为急,辞命非所先也。」神宗为之动颜。会同天节宫嫔争献奇巧,为天子寿。先生既言于朝,又顾谓执政戎之。执政曰:「宫嫔实为,非上意也,庸何伤?」先生曰:「作淫巧以荡上心,所伤多矣,公之言非是。」执政辞遂屈。是时有同在台列者,志未必同,然心慕其为人,尝语人曰:「他人之贤者,犹可得而议也。乃若伯淳,则如美玉然,反复视之,表里洞彻,莫见疪瑕。
先生平生与人交,无隐情,虽僮仆必托以忠信,故人亦不忍欺之。尝自澶渊遗奴持金诣京师贸用物,计金之数可当二百千。奴无父母妻子,同列闻之,莫不骇且诮。既而奴持物如期而归,众始叹服。盖诚心发于中,畅于四支,见之者信慕,事之者革心,大抵类此。
先生少长亲闱,视之如伤,又气象清越,洒然如在尘外,宜不能劳苦;及遇事,则每与贱者同起居饮食,人不堪其难,而先生之裕如也。尝董役,虽祁寒烈日,不拥裘,不御盖,时所巡行,众莫测其至;故人自致力,常先期毕事。异时夫伍,中夜多哗,一夫或怖,万夫或怖,万夫竞起,奸人乘虚为盗者,不可胜数;先生以师律处之,遂讫去无哗者,及役罢夫散,部伍犹肃整如常。
初至鄠,有监酒税者,以贿播闻,然怙力文身,自号能杀人,众皆怿之,虽监司州将未敢发。先生至,将与之同事。其人心不自安,辄为言曰:「外人谓某自盗官钱,新主簿将发之。某势穷,必杀人。」言未讫,先生笑曰:「人之为言,一至于此!足下食君之禄,讵肯为盗?万一有之,将救死不暇,安能杀人?」其人默不敢言,后亦私偿其所盗,卒以善去。州从事有既孤而遭祖母丧者,身为嫡孙,未果承重。先生为推典法意,告之甚悉,其人从之,至今遂为定令,而天下搢绅始习为常。盖先生御小人使不丽于法,助君子使必成其美,又大抵类此。
先生虽不用,而未尝一日忘朝廷。然久幽之操,确乎如石,胸中之气冲如也。所至,士大夫多弃官从之学,朝见而夕归,饮其和,茹其实,既久而不能去。其徒有贫者,以单衣御冬,累年而志不变,身不屈。盖先生之教,要出于为己。而士之游其门者,所学皆心到自得,无求于外,以故甚贫者忘饥寒,已仕者忘爵禄,鲁重者敏,谨细者裕,强者无拂理,懦者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非若世之士,妄意空无,追咏昔人之精粕,而身不与焉,及措之事业,则伥然无据而已也。
方朝廷图任真儒,以惠天下,天下有识者谓先生行且大用矣。不幸而先生卒。鸣呼!道之行与废,果非人力所能为也,悲夫!哭而为之赞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体欤!天地之化,其太和之运欤!确然高明,万物覆焉;隤然博厚,万物载焉;非以其一欤!阳自此舒,阴自此凝;消息满虚,莫见其形;非以其和欤!夫子之德,其
译先生生来就具有美好的资质,很早就听闻大道,年纪刚过二十岁,明诚先生张载便以他为友并尊他为师。张载年轻时自恃才华,曾说统领数万骑兵,可以横行匈奴,视叛乱的羌人为容易对付,所以跟随他游学的人,大多能谈论边境战事;后来听到先生的论议,便回去向他的门徒谢罪,完全抛弃了旧有的学问,致力于追求大道。他看待先生,虽然是外兄弟的儿子,但虚心求教、渴望获益的心意,恳切得好像怕赶不上一样,等到先生做官,还写信给扈,就“定性”未能不动的问题向先生请教。先生为他破除疑惑,使内心与外在、静与动,大道贯通为一体,读先生的书信可以考证知道。后来张载学问成就、德行尊贵,有见识的人说可以与孟子相比,但他仍然秘藏自己的学问,不常对人讲解。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虽然见闻广博,但不致力于蓄养德行,只是善于口耳之学罢了。”所以不屑于和他们谈论。先生对他说:“大道在天下不明已经很久了,人们习惯于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自以为达到极致,一定要像孔子门下那样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那么师生之间就会势同隔绝,先王的大道或许几乎要熄灭了。趁现在的时候,应当随着他们的资质来诱导他们,虽然见识有明暗,志向有浅深,也各自有德行,那么尧、舜的大道或许可以逐渐达到。”张载采纳了他的话,所以关中地区亲身实践道学的学者很多,与洛阳的人并列。推究他们的源头,是先生启发的。先生被提拔为御史,皇上的眷顾非常深厚,屡次承受皇上的音旨,所进献的言论一定依据经术,事情常在早期辨明而在逐渐发展中消除祸患。一天,神宗随意谈到辞令。先生说:“君主的学问,只应当以急务为急,辞令不是首先要做的。”神宗因此改变了脸色。恰逢同天节,宫中的嫔妃争着献出奇巧的物品,为天子祝寿。先生已经在朝堂上议论,又回头对执政大臣说禁止他们。执政大臣说:“宫中的嫔妃确实这样做了,不是皇上的意思,有什么妨害呢?”先生说:“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皇上的心,所伤害的很多,您的话不对。”执政大臣的话于是理屈。当时有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人,志向未必相同,但心里仰慕先生的为人,曾经对人说:“别人的贤德,还可以议论。至于伯淳,就像美玉一样,反复观看,表里透彻,看不到瑕疵。
先生平生与人交往,没有隐瞒的情意,即使是童仆也托付以忠信,所以别人也不忍心欺骗他。曾经从澶渊派奴仆带着金子到京城购买日用物品,计算金子的数量可以抵当二百千钱。奴仆没有父母妻子儿女,同僚听说后,没有不惊讶并且讥笑的。不久奴仆带着物品按期回来,众人才赞叹信服。大概诚心发自内心,畅达于四肢,看见的人信任仰慕,侍奉的人改变心意,大体都像这样。
先生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看待父母如同伤痛,又气质清越,洒脱得好像在尘世之外,按理不能忍受劳苦;等到遇到事情,却常常与地位低贱的人同起居饮食,别人不能忍受艰难,而先生却从容自如。曾经督管役事,即使是极寒或烈日,不穿皮衣,不撑伞盖,当时巡视的地方,众人无法预测他何时到达;所以人们自己尽力,常常提前完成事情。以前夫役队伍,半夜大多喧哗,一个人害怕,万人害怕,万人竞相起来,奸人乘虚做盗贼的,不可胜数;先生用军法对待他们,于是直到离去没有喧哗的,等到役事结束夫役散去,部伍仍然像平常一样肃整。
刚到鄠县,有监管酒税的人,因为贿赂而名声传播,但他依仗力气在身上刺字,自号能杀人,众人都喜欢他,即使是监司州将也不敢揭发。先生到了,将要和他共事。那个人心里不安,就对先生说:“外面的人说我私自盗取官钱,新来的主簿将要揭发我。我势穷,一定会杀人。”话没说完,先生笑着说:“人的言论,竟到了这种地步!您吃着君主的俸禄,难道肯做盗贼?万一有这种事,将救死不暇,怎么能杀人?”那个人沉默不敢说话,后来也私下偿还了他所盗取的,最终平安离去。州里的属官有已经孤苦而遭遇祖母丧事的,身为嫡孙,没能完成承重之礼。先生为他推究典章法度的本意,告诉得很详细,那个人听从了,至今于是成为定令,而天下的士大夫才开始习以为常。大概先生驾驭小人使他们不触犯法律,帮助君子使他们一定成就美德,大体都像这样。
先生虽然不被重用,但未曾一天忘记朝廷。然而长期隐居的节操,坚定得像石头,胸中的气势冲和。所到的地方,士大夫多弃官跟随他学习,早上相见晚上就回去,饮其和气,食其实质,时间久了不能离开。他的门徒中有贫穷的,穿着单衣抵御冬天,多年而志向不变,身体不弯曲。大概先生的教化,关键在于出于为自己。而游历他门下的士人,所学的都用心达到自得,不向外求,所以非常贫穷的人忘记饥寒,已经做官的人忘记爵禄,鲁钝的人变得敏捷,谨小慎微的人变得宽裕,刚强的人不违背事理,懦弱的人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这)不像世间的士人,妄意空无,追咏古人的精粕,而自身不参与,等到付诸事业,就茫然无据罢了。
正当朝廷图谋任用真正的儒者,来恩惠天下,天下有见识的人说先生将要被大用了。不幸先生去世。唉!大道的实行与废弃,果然不是人力所能做的,可悲啊!哭着为他写赞曰:天地的心,大概是太一的实体吧!天地的化育,大概是太和的运行吧!坚定而高明,万物覆盖其中;卑下而博厚,万物承载其中;不是因为它的一吗!阳气从此舒展,阴气从此凝聚;消长满虚,看不到它的形状;不是因为它的和吗!先生的德行,大概
融心涤虑,默契于此欤!不然,何穆穆不已,浑浑无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颂其美欤!嗟乎!孰谓此道未施,此民未觉,而先觉者逝欤!百世之下,有想见夫子而不可得者,亦能观诸天地之际欤!
译洗涤心灵、澄清思虑,难道是与这道理暗中契合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何那庄严和乐的样子无穷无尽,浑然一体没有边际,而那些善于言辞的人,却没有谁能足以赞颂它的美好呢?唉!谁说这大道未曾施行,这百姓未曾觉醒,而先知先觉的人却已经离世了呢?在百代之后,那些想要见到夫子却不可能做到的人,难道也能通过观察天地的边际来领悟吗!
哀词 吕大临
呜呼!去圣远丧矣斯文丧矣。先王之流风善政,泯没而不可见;明师贤弟子传授之学,断绝而不得闻。以章句训诂为能穷遗经,以仪章度数为能尽儒术,使圣人之道玩于腐儒讽诵之余,隐于百姓日用之末;反求诸己,则罔然无得,施之于天下,则若不可行;异端争衡,犹不与此。
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文强识,躬行力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知应以是心而不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博事优为,从容不迫,然诚心恳侧,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地,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为己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虽小官有所不屑。
夫位天地,育万物者,道也;传斯道者,斯文也;振已坠之文,达未行之道者,先生也。使学不卒传,志不卒行,至于此极者,天也。先生之德,可形容者,犹可道也;其独智自得,合乎天,契乎先圣者,不可得而道也﹖元丰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卒。门人学者皆以所自得者名先生之德,先生之德未易名也,亦各伸其志尔。汲郡吕大临书。
伊川先生年谱〔一〕
先生名颐,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明道二年癸酉。幼有高识,非礼不动。见语录。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春陵周茂叔先生。见哲宗、征宗实录。皇佑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而陈所学。不报,闲游太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见文集。吕希哲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见吕氏童蒙训。举进士,嘉佑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辄推与族人。见涪陵记善录。治平、熙宁闲,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见文集。又按吕申公家传云:「公判太学,命众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请为太学正。先生固辞,公即命驾过之。」又杂记:「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将行,言曰:『伏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姿。嘉佑四年,已与殿试,自后绝意进取,往来太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往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明道行状云:「神宗尝使推择人材,先生所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称首。」
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见哲宗、徽宗实录。按: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札子曰:「臣等窃见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裨益风化。」又按:胡文定公文集云:「是时谏官朱光庭又言,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材资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虚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德,启道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谓「颐究先生之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校,足以丕变斯文。」又论「祖宗时起陈搏、种放,高风素节,闻于天下。揆颐之贤,搏、放未必能过之。颐之道,则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传,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言正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颐
译哀词 吕大临
唉!距离圣人久远,礼乐崩坏,斯文也衰微了。先王流传下来的风尚和善政,消亡湮没而不可再见;明师贤弟子传授的学问,断绝而不得再闻。人们把章句训诂当作能够穷尽遗留经典的方法,把礼仪制度当作能够穷尽儒家术数的途径,致使圣人之道在腐儒讽诵之余被玩弄,在百姓日常用度的末节中隐没;向内探求自身,则茫然无所得,向外施行于天下,则似乎不可行;异端邪说争相抗衡,尚且不与此道相合。
先生具有特立独行的才能,知晓《大学》的要旨;博览群书、记忆力强,亲身实践、极力探究;明察人伦、通晓事物,穷尽其所至之处;豁然开朗,心结释然,透彻地见到道的本体。他达到简约的境界,虽然感于外物的变化不一,知道用这颗心去应对而不会穷尽;虽然天下的道理极多,知道反求诸己而自身便充足。他达到专一的境界,异端并立而不能使他动摇,圣人复起也不能使他改变。他修养所成的境界,和气充盈周遍,表现在声音容貌上,然而望之崇高深远,不可轻慢;广博地行事、优游地作为,从容不迫,然而诚心恳切,毫不懈怠。他自我承担的责任重大,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也不愿凭一件善行成名;宁愿有一物未蒙受恩泽而以此为病,也不愿凭一时的作为自夸功劳。他自信坚定,我的志向可以实行,就不苟且地洁身自好、决定去留;我的道义所安,即使是小官也有所不屑。
那安顿天地、养育万物的,是道;传承此道的,是斯文;振兴已衰微的斯文、通达未实行的道的,是先生。致使学问未能最终传承,志向未能最终实行,以至于如此极端的境地,这是天命啊。先生的德行,可以形容的,还可以述说;那独自智慧、自我获得,合乎天道、契合先圣的,是无法述说的啊?元丰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去世。门人学者都用各自所领悟的来命名先生的德行,先生的德行不易命名,这也是各自抒发其志向罢了。汲郡吕大临书写。
伊川先生年谱〔一〕
先生名颐,字正叔,是明道先生的弟弟。明道生于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
,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或闲;以言乎德,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总。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专经席,岂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援。见实录。先生再辞,寻召赴阙。
译说到道,便贯通天、地、人三才而没有丝毫的间隔;说到德,便包容各种美德而没有一种善行被遗漏;说到学问,便广博通晓古今而没有一样事物不知道;说到才能,便开发万物、成就事务而没有一条道理不被统摄。因此圣人的道,到这里才得以传承。况且正值天子开始进学的时候,如果让真正的儒者专门担任经学讲席,难道不是盛事吗!」十一月丁巳日,授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助教。见于实录。先生再次辞谢,不久被召赴京城。
元佑元年三月,至京师。王严叟奏云:「伏见程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德名显于时。陛下复起颐而用之,颐趣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乂,莫不翘首向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高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颐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隐德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除宣德郎,秘书省书郎。先生辞曰:「祖宗〔一〕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袛命。」王严叟奏云:「臣伏闻圣恩特除程颐京官,仍与校书郎,足以见陛下优礼高贤,而使天下之人归心于盛德也。然臣区区之诚,尚有以为陛下言者。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国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颐抱道养德之日久,而潜神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听,此臣所以区区而进颐。然非为颐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颐当之而无愧,陛下与之而不悔,援受之闲,两得之矣。」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喻,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德,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熏托德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宫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袛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袛惧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听其辞。」札子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先生辞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论事为非是,盖不知先生出处语默之际,其义固己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辞而后受命。
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言辅导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令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德。」见文集。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貣,看详国子监条制。见实录。先生所定,大概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之道德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见文集。旧实录云:「礼部书胡宗愈谓先帝聚士以学,教人以经,三舍科条固已精密,宜一切仍旧,因是深诋先谓不宜使在朝廷。」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辅养之道,非徒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离正人,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人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岁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廷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德,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
八月,差兼判登闻鼓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德,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见文集。杨时曰:「事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优其禄,令兼数局,如鼓院染之类,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职,则固辞。盖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苟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
译元祐元年三月,程颐抵达京城。王严叟上奏说:“我见程颐,学问穷尽圣人的精微,品行具备君子的纯粹,早年与其兄程颢,都以德行名声显扬于当时。陛下再次起用程颐,程颐应召而来,等待诏命于宫阙之下,四方杰出的人才,无不仰慕风向,观察朝廷如何对待他,安置他是否得当,并据此议论。那么陛下的这一举动,关乎天下人心。我希望陛下增加对待他的礼节,选择安置他的方法,使高贤能为陛下尽其才用,那么所得的不只是程颐一人,四海隐居的有德之士,都将互相招引而为朝廷出仕了。”朝廷任命程颐为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程颐推辞说:“祖宗时期,布衣被召,自有先例。现在臣尚未入见,不敢接受任命。”王严叟上奏说:“我听说圣恩特别授予程颐京官,并兼任校书郎,足以显示陛下优待高贤,使天下人归心于盛德。然而臣微薄的诚意,还有话要对陛下说。希望陛下召见程颐一次,用一句话询问治国的关键,陛下圣明,自然可以观察此人。我认为程颐怀抱道义、修养德行日久,潜心深思、积累思虑功夫深厚,静观天下义理众多,必有美好的言论以刷新圣听,这是臣之所以微薄地推荐程颐的原因。但这并非为了程颐,而是想成就陛下的美德。陛下召见后再授予他官职,那么程颐接受而无愧疚,陛下给予而不后悔,在授予与接受之间,双方都得到益处。”于是召见应对。太皇太后当面告知,打算让他担任崇政殿说书。程颐推辞不掉,才接受西京国子监的任命。并且上奏,论述经筵三件事:第一,因为皇上年轻,辅助培养是急务,应当选拔贤德之人,担任讲官,借机让他们陪侍宿值,陈述道义,用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第二,请求皇上身边的内侍宫人,都选拔老成厚重之人,不让奢侈靡费之物、浅薄俗气之言,接触于耳目,仍然设置经筵侍应的内臣十人,让他们观察皇上在宫中的动静,告诉讲官,如果有小的过失,得以随时规劝谏诤。第三,请求让讲官坐着讲学,以培养君主尊重儒学、重视道义之心,恭敬敬畏之德。并且说:“如果言论可行,怎敢不就职;如果不可用,希望允许我推辞。”奏章三道,见于文集。又查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程颐推辞卑职而居尊位,未被任命就先议论事情,认为不对,大概是不了解程颐出仕与隐居、说话与沉默之间的道理,其义理本来已经精妙了。不久命令下达,任命程颐为通直郎,充任崇政殿说书。见于实录。程颐再次推辞后才接受任命。
四月,按惯例因暑热停止讲学。程颐上奏说:“辅导年轻君主,不应该如此疏略。请求让讲官在六参日上殿问安,借此得以从容进献教诲,以辅助皇上德行。”见于文集。五月,派程颐与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官,审看国子监条制。见于实录。程颐所定的,大致认为学校是礼义相先的地方,而每月让士子竞争,实在不是教养之道,请求将考试改为课业,有所不到位的,就由学官召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低;建造尊贤堂,以延请天下的道德之士;削减解额,以去除利诱;省去繁琐文牍,以专一委任;激励行为检点,以厚植风教;以及设置待宾、吏师斋,建立观光法,像这样的也有数十条。见于文集。旧实录说:“礼部尚书胡宗愈说先帝聚集士人以学习,教导人以经典,三舍法条规本来已经精密,应当一切照旧,因此深深诋毁先帝,认为不应该让程颐在朝廷任职。”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说当今最大最急的事,为了宗庙社稷和百姓的长久之计,只有辅助培养皇上德行;而辅助培养的方法,不是仅仅阅读书史,浏览古今而已,要使每一步都不离开正人,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现在隔日讲学一次,解释几行文字,益处既少。又自从四月停止讲学,直到中秋,不接触儒臣,几乎不符合古人早晚辅佐的意思。请求等到初秋,就让讲官轮流每日入侍,陈述义理;仍然选拔臣僚家中十一二岁的子弟三人,侍奉皇上学习学业。况且迩英阁狭窄暑热,恐怕对皇上身体不宜,而讲学时宰臣史官都进入,使皇上不能舒展愉快;请求从今以后,一月两次在崇政殿讲学,然后宰臣史官入侍,其余日子在廷和殿讲学,那么后殿垂帘,太皇太后偶尔亲临。不仅省察主上进修学业,对于后宫德行,未必没有补益,而且使讲官想要有所言论容易上达,关系尤其重大。又讲读官惯例兼任其他职务,请求也罢免,使得能够积累诚意以感动皇上之心。都没有回复。
八月,派程颐兼任判登闻鼓院。程颐引用前说,并且说入朝谈论道德,出朝掌管诉讼,不符合用人的体制,再次推辞不接受。见于文集。杨时说:“侍奉道义与追求禄位不同。常夷甫以布衣身份入朝,神宗想优待他的俸禄,让他兼任几个局,如鼓院、染院之类,常夷甫全部接受。等到伊川先生担任讲官,朝廷也想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就坚决推辞。大概以前不仕是为了道,那么今天出仕,必须官职足以行道才可接受,不然就是苟且求禄。而后世道学不明,君子在辞受取舍上很少知道。所以常公的接受,人们不认为不对,而先
二年,又上疏论廷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宽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不可,有旨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
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见文集。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难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亦尝首肯之。见文集。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见语录。然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见邵氏见闻录。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漱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见语录。
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悦。见马永卿所编刘谏议语录。且云:「温公闻之亦不悦。」或云:「恐无此事。」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见语录。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清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致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见文集。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练。」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见语录。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住。见龟山语录。或云:「恐无此事。」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仇,与其党类巧为谤诋。见龟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亦自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而雨省官欲往奠司马光。是时,程颐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戏程颐,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又语录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于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信录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并设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会,皆用肉食矣。元佑初,崇政殿说书程正
译元祐二年,先生又上疏议论吕公著在经筵讲读及垂帘听政之事,并且请求时常召请讲官到帘前,询问皇上进学修业的次第。又上奏说迩英阁暑热,请求改在崇政殿、延和殿,或者其他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给事中顾临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以,于是有旨意修缮扩建迩英阁。先生又上疏,认为修缮扩建迩英阁,那么臣的请求就实现了。然而自祖宗以来,都是在殿上坐着讲读,自仁宗开始才在迩英阁讲读,而讲官站立侍奉,这不过是顺应一时的便利罢了,并非像顾临所理解的那样。现在顾临的意思,不过是拿尊崇君主作为说辞,却不懂得尊崇君主的道理。如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会误导皇上的见识。臣的职责在于辅导,不得不辩明。
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暗中思考,保持诚心,希望以此感动皇上的心意;见《文集》。而他的解说,常常在文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君主身上。有一天应当讲解“颜回不改其乐”这一章。门人有人怀疑这一章没有涉及君主的事,将用什么作为说辞,等到讲解时,在讲完文义之后,又接着说:“住在陋巷的士人,仁义在身,忘记了贫贱。君主地位崇高,奉养极尽完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能不被富贵所动摇?况且颜回,是辅佐王业的才能,却只有一箪食一瓢饮;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比周公还富有。鲁国君主任用和舍弃人如此,这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难以信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也曾点头赞同。见《文集》。不了解的人有时讥笑他过于迂曲。先生说:“不在此处尽心竭力,那又在哪里呢?”皇上如果服药,当天就去太医那里询问起居,见《语录》。然而入宫侍奉的时候,容貌极其庄重。当时文彦博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有时侍立整天也不松懈,皇上虽然劝他稍作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拿此事问先生说:“您的严厉,比起文彦博的恭敬,哪个是得哪个是失?”先生说:“文彦博是四朝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之身担任辅导之职,也不敢不自重。”见邵氏《见闻录》。曾经听说皇上在宫中起身漱口,必定避开蝼蚁。于是先生请问说:“有这事吗?”皇上说:“是的,确实是害怕伤害它们。”先生说:“希望陛下推此心以恩及四海,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见《语录》。
有一天,讲读完毕尚未退下,皇上忽然起身倚靠栏杆,嬉戏折断柳枝。先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无故摧折。”皇上不高兴。见马永卿所编《刘谏议语录》。并且说:“司马光听说此事也不高兴。”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事。”所讲的书中有“容”字,宦官用黄色纸覆盖它,说:“这是皇上在藩邸时的嫌名。”先生讲罢,进言说:“君主的权势,不担心不尊贵,担心的是臣下尊崇过度而骄心生起。这都是亲近习近之人养成的,不可以不警戒。请求从今以后,旧名、嫌名都不再避讳。”见《语录》。当时神宗的丧期未满,而百官在冬至上表祝贺。先生说节令变迁,思念之情正切,请求将“贺”改为“慰”。等到除去丧期,有关部门又打算开音乐设宴。先生又上奏请求罢宴说:“除去丧期而使用吉礼,那么因事用乐是可以的。现在特意设宴,这是表示喜悦。”见《文集》。曾经听说后苑用金子制作水桶,问起来,回答说:“是崇庆宫的物品。”先生说:“如果是皇上所用的,那么我不敢不检举。”在职数月,不谈俸禄,官吏也不给予,后来各位公卿知道了,让户部特别给予。又不为妻子谋求邑封。有人问他,先生说:“我从草野中起用,三次推辞不得而后接受任命。今天却为妻子谋求封号吗?”见《语录》。经筵承受张茂则曾经招请各位讲官喝茶看画。先生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识画。”最终没有停留。见《龟山语录》。有人说:“恐怕没有这事。”文彦博曾经与吕公著、范纯仁等公卿入宫侍奉经筵,听先生讲说,退下后互相感叹说:“真是侍讲啊。”当时归附他门下的人士很多,而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议论褒贬,无所顾忌回避。因此,同朝中以文章名世的士人,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和他的党羽巧妙地诽谤诋毁。见《龟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程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也自说:“我一向憎恨程某的奸邪,不曾对他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说:“明堂降赦,臣僚称贺完毕,而三省官员想去祭奠司马光。这时,程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怎么可以贺赦才完,却去吊丧?’在座的有人反驳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并没有说不唱歌就可以哭。现在已经贺赦完了,却去吊丧,于礼无害。’苏轼于是用鄙俗的话戏弄程颐,众人都大笑。结怨的开端,大概从此开始。”又《语录》说:“国忌日行香,伊川令供素食。苏轼责问他说:‘正叔不喜欢佛教,为什么吃素?’先生说:‘礼制,居丧不饮酒,不吃肉。忌日,是丧礼的延续。’苏轼令备肉食,说:‘为刘氏的人袒露左臂。’于是范醇夫等人吃素,秦观、黄庭坚等人吃肉。”又鲜于绰《传信录》说:“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以及台谏官都设素食,然而因为粗劣,于是轮流改为食会,都用肉食了。元祐初年,崇政殿说书程正
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录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又曰:「朝廷欲以游酢为某官,苏右丞沮止,毁及伊川。宰相苏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颂观过其门者,无不肃也。』又按:刘谏议尽言集亦有异论,刘非苏党,盖不相知耳。
译正叔认为吃肉是不对的,提议实行素食,但多数人不同意。有一天,门人范醇夫负责安排饮食,于是准备了素菜。内翰苏子瞻因此用粗俗的话戏弄正叔。正叔的门人朱公掞等人对此怀恨在心,于是与苏氏结下了仇怨。此后,素食的提议也就没有再实行。」又语录记载:「当时吕申公担任宰相,凡事有疑虑,必定向伊川请教。在人才的提拔或罢黜上,二苏怀疑伊川在其中起了作用,所以极力诋毁他。」又说:「朝廷打算任命游酢担任某官,苏右丞加以阻挠,并诋毁到伊川。宰相苏子容说:「您不可这样做,我观察那些经过伊川门前的人,没有不恭敬肃穆的。」又考:刘谏议的《尽言集》中也有不同的议论,刘并不是苏氏一党,大概是因为彼此不了解罢了。
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腾口闲乱,以偿恩仇,致巿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千里,以示典刑。
八月,差官勾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文仲传载吕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胁,其论事皆用轼意。」又吕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伉直称,然惷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郁呕血而死。」按:旧录固多妄,然此类亦不为无据,新录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佑九年,奏曰:『臣伏见元佑之初,陛下召程颐对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说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希阔之美事。而纔及岁余,即以人言罢之。颐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颐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者,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颐在经筵,切于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讲说语常繁多,草芧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关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颐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服颐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以为颐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宫,如颐之贤,乃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颐也。臣久却为颐一言,怀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颐受诬罔之谛于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颐劝讲,必有补于圣明,臣虽终老在外,无所憾矣。』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宫。今以罪罢,则所授宫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
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系年录云:「元佑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进呈,程颐服除,却与馆职判检院。帘中以其不靖,令只与西监,遂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初颐在经筵,归其门者甚盛;而苏轼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党蜀党之论。二党道不同,互相非毁,颐竟为蜀党所挤。今又适轼弟辙报政,纔进禀,便云:但恐不肯靖。帘中人其说,故颐不复得召。」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筈勾崇福宫。见旧录。未拜,以疾寻医。
元佑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见文集。绍圣闲,以党论放归田里。
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见实录。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见语录。
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德郎,任便居住,制见曲阜集。还洛。记善录云:「先生归自涪州,气貌容色髭发,皆胜平昔。」十月,复通直郎,权判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日:「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德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已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见文集、语录。又刘忠肃公家私记云:「此除乃李邦直、范彝叟之意。」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宫,依旧致仕。前此未尝致仕,而云依旧致仕,疑西监供职不久,即尝致仕也。未详。
崇宁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宫,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已追所复官,又云叙复过优,亦未详。今复着书,非毁朝政。于是有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
译一天,先生前往讲筵,皇上身上长了疮疹,已经多日没有临朝坐殿。先生退朝后去见宰相,问:“皇上不临朝坐殿,你知道吗?”宰相说:“不知道。”先生说:“两位圣人在朝,皇上不临朝坐殿,太皇太后不应当独自坐殿。况且君主有病,而大臣却不知道,可以吗?”第二天,宰相把先生的话上奏,请求探问皇上的病情,因此大臣们大多对先生不满。而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卑劣奸巧,向来没有乡里的品行,在经筵上讲说,僭越专横,忘记本分,四处拜谒权贵大臣,遍访台谏官员,搬弄是非,扰乱朝政,以此来报恩复仇,致使市井百姓视他为“五鬼”之首,请求将他放逐到千里之外,以显示国家的典章刑罚。
八月,朝廷派官调任先生为西京国子监官员。参见《旧实录》。又孔文仲传中记载吕公的话说:“孔文仲被苏轼诱骗胁迫,他议论政事都采用苏轼的意思。”又吕申公的家传也记载他与吕大防、刘挚、王存一同驳斥孔文仲所论朱光庭的事,言辞非常激烈急切。并且说:“孔文仲本来以刚直著称,然而愚钝不通事理,被轻浮浅薄的人所利用,从而陷害忠良,晚年才自己知道被小人欺骗,愤恨忧郁呕血而死。”按:旧实录固然多有虚妄,然而这类记载也不是没有根据,新实录都删去了,失去了事实真相。又范太史的家传说:“元佑九年,上奏说:‘臣听说元佑初年,陛下召程颐在便殿应对,从布衣直接任命为崇政殿说书,天下的士人,都认为得到了人才,实在是罕见的美事。然而才过了一年多,就因别人的言论罢免了他。程颐的经术和品行,天下共同知晓。司马光、吕公着都与程颐相知二十多年,然后才举荐他。这两个人,不是为了欺骗蒙蔽而误导圣听。程颐在经筵,急于皇帝陛下进德修业,所以他的讲说言语常常繁多,草野之人,一旦入朝,与人交往,不设防备,不熟悉朝廷的体制,而进言的人说程颐是大奸大恶,贪婪索取,奔走交结,又说程颐想凭借故旧倾覆大臣,凭意气役使台谏,这些话都是欺骗不实。大概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都向来推崇信服程颐的经术品行,所以不知情的人指斥他们为程颐的党羽。陛下慎重选择经筵的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人,才足以辅导圣学。至于像臣这样的人,忝居讲官职位,实在不敢期望像程颐那样。臣长久以来想为程颐说一句话,怀在心里多年,犹豫不决没有做到。让程颐在公正的朝廷受到诬陷,臣每次想到,没有不感到惭愧的。现在臣已经请求离职,如果再召程颐劝讲,一定对圣明有所补益,臣即使终老在外,也没有遗憾了。’先生就职后,再次上奏请求回归乡里说:‘臣本是布衣,因为说书得到朝廷官职。现在因罪罢免,那么所授予的官职就不应当得到。’三年后又请求,都没有答复,于是请求退休两次,又没有答复。五年正月,五年正月,因太中公去世去官守孝。”
七年守孝期满,任命为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王公文公系年录说:“元佑七年三月四日,在延和殿奏事,三省进呈,程颐守孝期满,却授予馆职判检院。帘中(太皇太后)认为他不安静,命令只授予西京国子监,于是任命为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起初程颐在经筵,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而苏轼在翰林,也多依附他的人,于是有了洛党蜀党的议论。两党道义不同,互相诋毁,程颐最终被蜀党排挤。现在又恰逢苏轼的弟弟苏辙报政,才进言禀报,就说:只怕他不肯安静。帘中的人听从了这个说法,所以程颐不再被召见。”先生再次辞官,极力论述儒者进退的道理。参见文集。而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先生有怨恨轻躁的言语。五月,改任为管勾崇福宫。参见旧实录。尚未就职,因病寻找医生。
元佑九年,哲宗刚亲政,重申直秘阁西京国子监的命令。先生再次辞官不就。参见文集。绍圣年间,因党争被放逐回归乡里。
四年十一月,押送涪州编管。参见实录。门人谢良佐说:“这次出行,我知道,是族子公孙和邢恕做的。”先生说:“族子太愚蠢不值得责备,所以人情深厚不敢怀疑。孟子既然知道天命,哪里用得着怨恨臧氏呢?”参见语录。
元符二年正月,《易传》写成并为之作序。三年正月,徽宗即位。调任峡州。四月,因赦令恢复宣德郎,允许随意居住,制书见《曲阜集》。回到洛阳。《记善录》说:“先生从涪州回来,气色容貌胡须头发,都比平时好。”十月,恢复通直郎,暂代判西京国子监。先生接受命令后,立即请假,想拖延时间作为寻医的计划,不久后供职。门人尹焞深深怀疑他。先生说:“皇上刚即位,首先受到大恩,不这样做,怎么仰承皇上的意旨呢?然而我不能做官,已经决定了。领取一个月的俸禄,然后随我的心意罢了。”参见文集、语录。又刘忠肃公家私记载说:“这次任命是李邦直、范彝叟的意思。”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回所恢复的官职,依旧退休。此前未曾退休,却说依旧退休,怀疑西京国子监供职不久,就曾退休。不详。
崇宁二年四月,进言的人议论他本来是因为奸党论荐得到官职,虽然曾经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于优厚;已经追回所恢复的官职,又说叙复过于优厚,也不详。现在又著书,诋毁朝政。于是有旨意追回销毁出身以来的文字,他所著
书,令监司觉察。语录云:「范致虚言程某以邪说诐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见语录。
译朝廷下诏,命令监司负责查察。语录记载:“范致虚进言,称程某以邪说和偏颇的行为,迷惑扰乱众人的视听,而尹焞、张绎作为他的帮凶。此事交由河南府调查核实,结果将程氏门徒全部驱逐,并重新列入党籍。”先生因此迁居到龙门以南,告诫来自各地的学者说:“尊重所听到的教诲,践行所明白的道理就可以了,不必再来到我的门下。”见语录。
五年,复宣义郎,致仕,见实录。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尹焞曰:「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即可见矣。」又云:「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录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所见有浅深,故所记有工拙,盖未能无失也。」见语录。
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见实录。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某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见语录。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往来,及卒,亦不致尊。」
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见语录。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踰月而归,语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 、杨中立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云深尺余矣。其严厉如此。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盖其学已到至处,但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尔。明道则已从容,惜其早死,不及用也。使及用于元佑闲,则不至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第,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德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见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见于言动事为之闲,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宽猛合宜,庄重有体。或说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紬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又曰:「先生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能。」谢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色,指顾而集矣。」或曰:「人谓伊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曰:「陜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已而会所铸子不踰母,谓无利也,遂止。伊川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增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平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岁入必倍矣,增价则反是。』已而果然。司马公即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司马公大变熙、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概矣。』
祭文 张绎
鸣呼!利害生于身,礼义根于心。伊此心丧于利害,而礼义以为虚也,故先生踽踽独行斯世,一作于世。而众乃以为迂也。惟尚德者以为卓绝之行,而忠信者以为孚也;立义者以为不可犯,而达权者以为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曾何有意﹖心与道合,一作道会。泯然无际。无欲可以系羁兮,自克者知其难也;不立意以为言兮,知言者识其要也。德輶如毛,毛犹有伦;无声无臭,夫何可亲﹖鸣呼!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一作某等不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为病兮,此心终不得而形也。惟泰山惟,一作维。以为高兮,日月以为明也;春风以为和兮,严霜以为清也。
在昔诸儒,各行其志;或得于数,或观于礼;学者趣之,一作趋之。世济其美。独吾先生,淡乎无味;得味之真,死其乃已。
自某之见,一作某等受教。七年于兹;含孕化育,以蕃以滋。天地其容我兮,父母其生之;君亲其临我兮,夫子其成之。欲报之心,何日忘之﹖先生有言,一本上有昔字。见于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绘于丹青者有七分之仪。七分之仪,固不可益;七分之心,犹
译五年,复授宣义郎,退休,详见实录。当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无法得到传授,有人为此向先生请求。先生说:“我估量自己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所进步呢。”后来他卧病不起,才将《易传》传授给尹焞、张绎。尹焞说:“先生践行《易经》的道理,他作传只是顺理成章地写出来,熟读玩味,就能明白了。”又说:“先生平生用心,全在《易传》,想学习先生学问的人,看这就足够了。语录之类,出自学生们的记录,他们见识有深浅,所以记录有优劣,大概难免有失误。”详见语录。
大观元年九月庚午日,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详见实录。在病危时,门人进来说:“先生平日所学的,正是今日要用的。”先生勉强睁开眼微微看着他们说:“说出来就不是了。”某人还没走出卧室门,先生就去世了。详见语录。另一说法是门人郭忠孝。尹子说:“不对。郭忠孝自从党争事件发生起,就不与先生往来,等到先生去世,也没有去致哀。”
起初,明道先生曾对先生说:“将来能使人们尊崇师道的人,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不同而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让了。”详见语录。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先生,过了一个月才回去,告诉别人说:‘我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定夫、杨中立来拜见伊川先生。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站立侍奉,不敢离开。过了很久,先生才回头说:‘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吗?天晚了,暂且回宿舍吧。’两人退下,门外云雾深达尺余。他严厉到了这种程度。晚年接待学者,反而更加平易近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学问已达到极致,只是在圣人气象上稍微缺少从容罢了。明道先生已经从容,可惜他死得早,来不及被任用。如果能在元祐年间被任用,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先生去世后,以前的门人中优秀者,大多已先去世,没有能形容他德行美好的人了。然而先生曾对张绎说:“我过去描述明道先生的品行,我的道大概与明道相同。将来想了解我的人,寻求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详见文集序言。尹焞说:“先生的学问,根本在于至诚,体现在言语行动做事之中,处于中道而有常度,通达简易,不故作怪异,不狭隘偏激,宽严适宜,庄重有法度。有人说他匍匐着去吊丧,诵读《孝经》来追荐亡灵,都没有这些事。衣服虽然是粗布素色,但帽子和衣襟必定整齐;饮食虽然简单节俭,但蔬菜和米饭必定洁净。太中年老,身边人奉养没有违背礼节,他把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全力经营办理,小事必定亲自处理,供养内外亲族八十多口人。”又说:“先生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对于事务,没有不能做的。”谢良佐说:“伊川先生才能大,让他处理大事,必定不动声色,指挥一下就能聚集完成。”有人说:“人们说伊川先生守正则尽,通变不足,您的话却是这样,为什么呢?”谢子说:“陕西的钱币用铁,已经很久了,有人提议改铸铜钱,后来发现所铸铜钱面值不超过母钱,说无利可图,于是停止。伊川先生听说后说:‘这才是国家的大利啊。利多费用省,私铸的人就多;费用多利少,盗铸的人就停止。百姓不敢盗铸,那么权力归于朝廷,这不是国家的大利吗?’又有人提议增加解盐的价格。伊川先生说:‘价格平稳则盐容易销售,人人都能吃到,没有积压卖不出去的情况,每年的收入必定加倍,增加价格则相反。’后来果然如此。司马光担任宰相,推荐伊川先生并起用他。伊川先生说:‘这会连累人的。假使韩琦、富弼当政时,我还可以有所作为。等到司马光大变熙宁、元丰年间的政策,恢复祖宗旧制,伊川先生说:‘役法讨论,不可轻易更改。’司马光不以为然,后来几年纷纷扰扰不能确定。由此看来,也可以看出他的大致轮廓了。”
祭文 张绎
唉!利害生于自身,礼义根植于心。如果此心沉溺于利害,而把礼义看作虚妄,所以先生踽踽独行于当世,另一种说法是“在世”。而众人却认为他迂腐。只有崇尚道德的人认为这是卓越的行为,而忠信的人认为这是诚信;坚守道义的人认为不可侵犯,而通晓权变的人认为不可拘泥。在我们先生身上,哪里有意为之呢?心与道相合,另一种说法是“道会”。浑然没有界限。没有欲望可以束缚,自我克制的人知道这很难;不刻意立意来立言,懂得言语的人知道其中的要领。德行轻如毫毛,毫毛还有同类;无声无臭,怎么可以亲近呢?唉!先生的道,无法用名称来定义;另一种说法是“我们这些人无法用名称来定义”。那些言论反而认为是弊病,这颗心终究无法显现。只有泰山认为它高,日月认为它明亮;春风认为它和煦,严霜认为它清冷。
在过去,各位儒者,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有的得于数理,有的观于礼仪;学者趋向他们,另一种说法是“趋向他们”。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好。唯独我们先生,淡泊无味;得到了味的真谛,死才停止。
从我拜见先生,另一种说法是“我们受教”。到现在七年了;蕴含化育,使之繁茂滋生。天地包容我,父母生养我;君亲临视我,夫子成就我。想要报答的心,哪一天能忘记呢?先生有言,一个版本上有“昔”字。见于文字的有七分的心,绘于丹青的有七分的仪态。七分的仪态,固然不可增加;七分的心,还
鸣呼!夫子没而微言绝,则固不可得而闻也。一本上有某等字。然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而百物生。惟与二三子,一本无此五字,有「益当」字。洗心去智,格物去意,期默契斯道,在先生为未亡也。鸣呼!二三子之志,一作某等之志。不待物而后见;先生之行,不待诔而后征;然而山颓梁坏,何以寄情﹖凄风一奠,敬祖〔一〕于庭;百年之恨,并此以倾。
尹子曰:先生之葬,洛人畏人党,无敢送者,故祭文惟张绎、范域、孟厚及焞四人。乙夜,有素衣白马至者,视之,邵溥也,乃附名焉。盖溥亦有所畏而薄暮出城,是以后。又按:语录云:先生以易传授门人曰:「只说得七分,学者更须自体究。」故祭文有七分之语云。
奏状(节略) 胡安国
伏见元佑之初,宰臣司马光、吕公着秉政当国,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颐,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起韦布,超居讲筵。自司劝讲,不为办辞,解释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者,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高第,莫获继焉。虽崇、宁闲曲加防禁,学者向之,私相传习,不可遏也。其后颐之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马伸、吴给等,稍稍进用,于是士大夫争相淬厉。而其闲志于利禄者,托其说以自售,学者莫能别其真伪,而河、洛之学几绝矣。
壬子年,臣尝至行阙,有仲并者言伊川之学,近日盛行。臣语之曰:「伊川之学,不绝如贱,可谓孤立,而以为盛行,何也﹖岂以其说满门,人人传写,耳纳口出,而以为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以屈服士人之心,故众论汹汹,深加诋诮。夫有为伊、洛之学者,皆欲屏绝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臣窃以为过矣。
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甚高难行之说,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不然,则或谓高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而干利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道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人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
夫颐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原;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人德之序。然则狂言怪语,淫说鄙喻,岂其文也哉﹖颐之行:其行己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弟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以不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有必不顾也。其余则亦与人同尔,然则幅巾大袖,高视阔步,岂其行也哉?
昔者伯夷、柳下惠之贤,微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黜臣尔。本朝自嘉佑以来,西有邵雍、程颢及弟颐,关中有张载。此四人者,皆道学德行,名于当世;会王安石当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东国之阨。其道不行,深可惜也。
今雍所著有皇极经世书,载有正蒙书,颐有易、春秋传;颢虽未及著述,而门弟子质疑请益答问之语,存于世者甚多,又有书疏铭诗,并行于世,而传者多失其真。臣愚伏望陛下,特降指挥,下礼宫讨论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号,载在祀典,以见圣世虽当禁暴诛乱、奉词伐罪之时,犹有崇儒重道、尊德乐义之意;仍诏馆阁裒集四人之遗书,委官校正,取旨施行,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乘闲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
译唉!夫子去世,精微的言论断绝,本来就无法听到了。(注:一本上有“某等”二字。)然而天不说话而四季运行,地不说话而万物生长。只有与你们几位,(注:一本无此五字,有“益当”二字。)洗涤心灵去除智巧,推究事物去除私意,期望默契地契合此道,这在先生那里是未曾消亡的。唉!你们几位的志向,(注:一作“某等之志”。)不依赖外物而后显现;先生的品行,不依赖诔文而后彰显;然而泰山崩塌、屋梁毁坏,将情感寄托何处呢?凄风之中祭奠一次,在庭院中恭敬地祭祀祖先;百年的遗憾,一并在此倾泻。
尹氏说:先生下葬时,洛阳人害怕被人视为同党,没有敢送葬的,所以祭文只有张绎、范域、孟厚和我尹焞四人。半夜,有穿白衣骑白马的人到来,一看是邵溥,于是把他的名字附在后面。大概邵溥也有所畏惧,傍晚才出城,所以来得晚。又按:语录记载:先生将《易经》传授给门人说:“只说得了七分,求学的人更需要自己体悟探究。”所以祭文中有“七分”这样的话。
奏状(节略) 胡安国
我见到元祐初年,宰相司马光、吕公着执政掌权,急于选拔人才,首先推荐河南处士程颐,请求加以召见任命,破格提拔,于是他从平民百姓中崛起,超越常规进入讲筵。自从担任劝讲之职,他不使用华丽的辞藻,解释经文义理,用来积累诚意、感动圣心的做法,本来就无法听闻了。等到他任职行事,举动必定遵循礼制;辞官离去,进退必定合乎道义。他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自超出众儒之上,门人中高材弟子,也没有人能继承他。虽然崇宁年间特意加以防范禁止,但学者向往他,私下相传学习,不可遏制。后来程颐的门人,如杨时、刘安节、许景衡等,逐渐被进用,于是士大夫争相磨砺自己。而其中志在利禄的人,假托他的学说来自我推销,学者不能辨别真伪,而河洛之学几乎断绝了。
壬子年,我曾到行在,有个叫仲并的人说伊川之学,近日盛行。我对他说:“伊川之学,微弱得像丝线一样,可以说是孤立,却认为盛行,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他的学说充满门庭,人人传抄,耳听口说,就认为盛行吗?”从此身穿儒服的人,因为伊川门人妄自标榜,无法使士人心服,所以众议喧腾,极力诋毁。那些学习伊洛之学的人,都想要屏除他们的门徒,却进而牵连到伊川先生,我私下认为这太过分了。
圣人的大道,用来垂训万世,无非是中庸,没有非常高深难以实行的学说,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名言。然而中庸的意义,长久不明朗了。自从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它的意义可以思考而获得。不然,就会有人说高明是用来安身立命的,中庸是用来待人接物的,本末上下,分为两途,而它的意义更加不明朗了。士大夫的学问,应当以孔孟为师,大概言行相称,可以济世实用。这也是不可改变的至理名言。然而孔孟之道长久不传了,自从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他的道可以学习而达到。不然,就会有人把六经、《论语》、《孟子》的书作为口耳之资,获取世俗利益,而追求利禄,更加找不到入门的途径了。现在想要让学道的人践行中庸,师法孔孟,却禁止他们不能跟随程颐的学问,这是进入房间却不从门户进入。不也是错误吗?
程颐的文章:对于《易经》,就依据义理来阐明卦象,而知道体用的一源;对于《春秋》,就见于行事,而知道圣人的运用;对于诸经、《论语》、《孟子》,就阐发其精微旨意,而知道求仁的方法,入德的次序。那么狂言怪语,淫邪鄙俗的比喻,难道是他的文章吗?程颐的品行:他修身待人,忠诚感动州里;他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孝悌显扬于家庭;他辞受取舍,不符合道义,那么一介小草也不取与给予,对于其他人,即使俸禄千钟,也必定不顾。其余则也与常人相同,那么宽衣大袖,高视阔步,难道是他的品行吗?
从前伯夷、柳下惠的贤德,如果没有孔子,那么就是西山的饿夫、东国的黜臣罢了。本朝自嘉祐以来,西边有邵雍、程颢及弟弟程颐,关中有张载。这四人,都以道学德行,闻名于当世;恰逢王安石当权,加上蔡京得政,刻意排挤抑制,所以有西山、东国的困厄。他们的道不能施行,非常可惜。
现在邵雍所著有《皇极经世书》,张载著有《正蒙书》,程颐有《易传》、《春秋传》;程颢虽然来不及著述,而门弟子质疑请益答问的话,存于世上的很多,又有书信奏疏铭诗,并行于世,而流传的多失去真意。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特别降下指令,下达礼官讨论旧例,给这四人加上封号,载入祀典,以显示圣世虽然处于禁暴诛乱、奉词伐罪的时候,仍有崇儒重道、尊德乐义的意思;仍然诏令馆阁收集四人的遗书,委派官员校正,取旨施行,便于学者传习。辅翼六经,以推崇孔子、孟子的道,使邪说的人不能趁虚而入,而天下的道术安定,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