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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河南程氏遗书六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4–165 段

人伦之至。伦,理也。既通人理之极,更不可以有加。若今人或一事是仁,亦可谓之仁,至于尽仁道,亦谓之仁,此通上下言之也。如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此又却仁与圣俱大也。大抵尽仁道者,即是圣人,非圣人则不能尽得仁道。」问曰:「人有言:『尽人道谓之仁,尽天道谓之圣。』此语何如?」曰:「此语故无病,然措意未是,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乎?道一也,岂人道自是人道,天道自是天道?中庸言:「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此言可见矣。杨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此亦不知道之言。岂有通天地而不通人者哉?如此云通天之文与地之理,虽不能此,何害于儒?天地人只一道也。纔通其一,则余皆通。如后人解易,言干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乱说。论其体,则天尊地卑;如论其道,岂有异哉?」

译这是人伦关系的最高境界。伦,就是理。既然已经通达了人伦之理的极致,就再也不能有所增加了。如今有人在一件事上符合仁,也可以称之为仁;至于完全穷尽仁的道,也称之为仁,这是贯通上下而言的。比如孔子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这又是将仁与圣都视为极大的德行。大抵说来,完全穷尽仁道的人,就是圣人;不是圣人,就不能完全穷尽仁道。有人问:“有人说:‘完全穷尽人道叫做仁,完全穷尽天道叫做圣。’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这话本来没有毛病,但立意不对,哪有懂得人道却不懂天道的人呢?道是统一的,难道人道自是人道,天道自是天道吗?《中庸》说:‘穷尽自己的本性,就能穷尽众人的本性;能穷尽众人的本性,就能穷尽万物的本性;能穷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从这段话就可以看出来了。杨雄说:‘贯通天、地、人叫做儒,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叫做伎(技艺之人)。’这也是不懂道的言论。哪有贯通天、地却不贯通人的人呢?如果说通晓天的文象和地的道理,即使不能做到这样,对儒者有什么妨害呢?天、地、人只是一个道罢了。只要贯通其中一端,其余的也就都贯通了。比如后人解释《易经》,说乾是天道,坤是地道,这就是胡说八道。论其本体,那么天尊贵而地卑微;但如果论其道,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盖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之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一作本。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几曾有孝弟来?赵本作几曾有许多般数来?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孔子未尝许人以仁。或曰:「称管仲『如其仁』,何也?」曰:「此圣人阐幽明微之道。只为子路以子纠之死,管仲不死为未仁,此甚小却管仲,故孔子言其有仁之功。此圣人言语抑杨处,当自理会得。」

  问「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仁。」曰:「人无克伐怨欲四者,便是仁也。只为原宪着一个『不行』,不免有此心,但不行也,故孔子谓『可以为难』。此孔子着意告原宪处,欲他有所启发。他承当不得,不能再发问也。孔门如子贡者,便能晓得圣人意。且如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欤?』对曰:『然。』便复问曰:『非欤?』孔子告之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原宪则不能也。」

  问:「仁与心何异?」曰::「仁心是所主处,仁是就事言。」曰:「若是,则仁是心之用否?」曰:「固是。若说仁者心之用,则不可。心譬如身,四端如四支。四支固是身所用,只可谓身之四支。如〔一〕四端固具于心,然亦未可便谓之心之用。」或曰:「譬如五榖之种,必待阳气而生。」曰:「非是。阳气发处,却是情也。心譬如榖种,生之性便是仁也。」

  问:「四端不及信,何也?」曰:「性中只有四端,却无信。为有不信,故有信字。且如今东者自东,西者自西,何用信字?只为有不信,故有信字。」又问:「莫在四端之间?」曰:「不如此说。若如此说时,只说一个义字亦得。」

  问:「忠恕可贯道否?」曰:「忠恕固可以贯道,但子恩恐人难晓,故复于中庸降一等言之,曰:『忠恕违道不远』。忠恕只是体用,须要理会得。」又问:「恕字,学者可用功否?」曰:「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独用,须得忠以为体。不忠,何以能忠?看忠恕两字,自见相为用处。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恕字甚难。孔子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

  问:「人有以『君子敬而无失与人』为一句,是否?」曰:「不可。。敬是持己,恭是接人。与人恭而有礼,言接人当如此也。近世淡薄,以相欢狎为相与,以无圭角为相欢爱,如此者安能久,若要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皆当以敬为主也。比之上六曰:『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比之有首,尚惧无终。既无首,安得有终?故曰『无所终也』。比之道,须常有首。」或曰:「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曰:「是也。岂有甘而不坏者?」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方其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之时也。当出门时,其敬如此,未出门时可知也。且见乎外者,出乎中者也。使民出门者,事也。非因是事上方有此敬,盖素敬也。如人接物以诚,人皆曰诚人,盖是素来诚,非因接物而始有此诚也。俨然正其衣冠,尊其胆视,其中自有个敬处。虽曰无状,敬自可见。」

  问:「人有专务敬以直内,不务方外,何如?」曰:「有诸中者,必形诸外。惟恐不直内,内直则外必方。」

  敬是闲邪之道。闲邪存其诚,虽是两事,然亦只是一事。闲邪则诚自存矣。天下有一个善,一个恶。去善即是恶,去恶即是善。譬如门,不出便入,岂出入外更别有一事也。

  义还因事而见否?曰:「非也。性中自有。」或曰:「无状可见。」曰:「说有便是见,但人自不见,昭昭然在天地之中也。且如性,何须待有物方指为性?性自在也。贤所言见者事,某所言见者理。」如日不见而彰是也。

  人多说某不教人习举业,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也?人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却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

译问:“‘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说由孝悌可以达到仁吗?”回答说:“不是的。是说实行仁德从孝悌开始。大概孝悌是仁德中的一件事,说它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则可以,说它是仁德本身的根本则不可以。因为仁是人的本性,孝悌是仁性的发用。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这四者,哪里曾有孝悌呢?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爱亲人更大的了。所以说:‘孝悌啊,大概是仁的根本吧!’”

孔子不曾轻易赞许别人达到了仁。有人问:“称赞管仲‘可以说是仁’,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圣人阐明幽深、揭示精微的道理。只是因为子路认为管仲在子纠死后没有殉死,是不仁,这大大看轻了管仲,所以孔子说他具有仁的功绩。这是圣人言语中抑扬褒贬的地方,应当自己体会明白。”

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都不表现出来,可以算是仁吗?’”回答说:“人如果没有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者,就是仁了。只是因为原宪加了一个‘不表现出来’,不免心中还有这些念头,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所以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这是孔子特意告诫原宪的地方,想要让他有所启发。他承受不了,不能再进一步发问了。孔门弟子像子贡那样的人,就能懂得圣人的意思。比如子贡说:‘您以为我是多学并且记住的吗?’孔子说:‘是的。’子贡又问:‘不是吗?’孔子告诉他:‘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道理来贯穿它们的。’原宪就不能做到这样。”

问:“仁与心有什么不同?”回答说:“仁心是心所主宰的地方,仁是从具体事务上来说的。”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仁是心的作用吗?”回答说:“确实是。如果说仁者是心的作用,那就不可以了。心好比身体,四端好比四肢。四肢确实是身体所运用的,只能说它们是身体的四肢。比如四端固然具备于心,但也不能就说是心的作用。”有人问:“好比五谷的种子,必须等待阳气才能生长。”回答说:“不是这样。阳气发动的地方,却是情感。心好比谷种,生长的本性就是仁。”

问:“四端不包括信,为什么呢?”回答说:“本性中只有四端,却没有信。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这个字。比如现在向东的自向东,向西的自向西,哪里用得着信这个字?只是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这个字。”又问:“难道信在四端之间吗?”回答说:“不能这样说。如果这样说的话,只说一个义字也就够了。”

问:“忠恕可以贯穿道吗?”回答说:“忠恕固然可以贯穿道,但子思恐怕人们难以理解,所以在《中庸》里降低一等来说,说:‘忠恕离道不远’。忠恕只是体用关系,必须理会明白。”又问:“恕字,学者可以用功吗?”回答说:“恕字很大,然而恕不能单独使用,必须得到忠作为本体。不忠,怎么能做到恕?看忠恕两个字,自然可见它们互相为用的关系。孔子说:‘君子之道有四条,我连一条都做不到。’恕字很难。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那就是恕吧!’”

问:“有人把‘君子敬而无失,与人’连成一句,对吗?”回答说:“不可以。敬是约束自己,恭是接待别人。与人交往恭敬而有礼节,说的是接待别人应当如此。近世风气淡薄,把互相亲昵当作互相交往,把没有棱角当作互相喜爱,像这样怎么能长久?如果要长久,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都应当以敬为主。比如《易经》上六说:‘比卦无首,凶。’象传说:‘比卦无首,没有好的结局。’比卦有首,尚且担心没有好的结局。既然无首,怎么能有好的结局?所以说‘没有好的结局’。比卦的道理,必须常有首领。”有人问:“君子淡泊而成功,小人甘甜而败坏。”回答说:“是的。哪有甘甜而不败坏的呢?”问:“‘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在他没有出门、没有役使百姓的时候,怎么样?”回答说:“这是‘庄重严肃,若有所思’的时候。当出门时,他的恭敬如此,未出门时可想而知。而且表现在外面的,是从内心发出的。役使百姓、出门办事,是事务。不是因为有了这些事务才产生这种恭敬,而是平素就有的恭敬。比如人待人接物以诚意,人们都说他是诚实的人,这是因为平素就诚实,不是因为待人接物才开始有诚意。庄重地端正衣冠,尊敬地注视,其中自然有个恭敬的地方。虽然外表没有形迹,恭敬自然可见。”

问:“有人专门致力于用敬来使内心正直,不致力于使外表方正,怎么样?”回答说:“内心有的,必定表现在外面。只怕内心不正直,内心正直了,外表必定方正。”

敬是防止邪恶的途径。防止邪恶以保存真诚,虽然是两件事,然而其实只是一件事。防止邪恶,真诚自然保存了。天下有一个善,一个恶。去除善就是恶,去除恶就是善。好比门,不出就是入,难道出入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义也是因事而显现的吗?回答说:“不是的。本性中自有。”有人问:“没有形迹可见。”回答说:“说它有就是可见,只是人们自己看不见,它明明昭昭地存在于天地之间。比如本性,何必等到有事物才指着说是本性?本性自在。您所说的可见是指事物,我所说的可见是指道理。就像太阳看不见却彰显一样。”

人们多说我不教人学习科举文章,我何尝不教人学习科举文章呢?人如果不学习科举文章而希望考中,却是要求天理而不修人事。

。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尽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译至于科举应试,既然能够考中就已经够了,如果还要在更高的层面上竭力追求必定考中的方法,这就是糊涂了。

人注拟差遣,欲就主簿者。问其故,则曰责轻于尉。某曰:「却是尉责轻。尉只是捕盗,不能使民不为盗。簿佐令以治一邑,使民不为盗,簿之责也,岂得为轻?」或问:「簿佐令者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己,善则惟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问:「授司理,如何?」曰:「甚善。若能充其职,使一郡无冤民也。「幙官言事不合,如之何?」曰:「必不得已,有去而已,须权量事之大小,事大于去,则当去;事小于去,亦不须去也。事大于争,则当争;事小于争,则不须争也。今人只被以官为业,如何去得?」

  人有实无学而气盖人者,其气一作禀。有刚柔也。故强猛者当抑之,畏缩者当充养之。古人佩韦弦之戒,正为此耳。然刚者易抑,如子路,初虽圣人亦被他陵,后来既知学,便却移其刚来克己甚易。畏缩者本柔,须素勉强也。

  藻鉴人物,自是人才有通悟处,学不得也。张子厚善鉴裁,其弟天祺学之,便错。

  问:「学何以有至觉悟处?」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则思一日愈明一日,久而后有觉也。学而无觉,则何益矣?又奚学为?『思曰睿?睿作圣。』纔思便睿,以至作圣,亦是一个思。故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又问:「莫致知与力行兼否?」曰:「为常人言纔知得非礼不可为,须用勉强,至于知穿窬不可为,则不待勉强,是知亦有深浅也。古人言乐循理之谓君子,若勉强,只是知循理,非是乐也。纔到乐时,便是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何苦而不循理,自不须勉强也。若夫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又上一等事。」

  问:「张旭学草书,见担夫与公主争道,及公孙大娘舞剑,而后悟笔法,莫是心常思念至此而感发否?」曰:「然。须是思方有感悟处,若不思,怎生得如此?然可惜张旭留心于书,若移此心于道,何所不歪?」

  「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盖人 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也。一本此下云:「或问思一事,或泛及佗事,莫是心不专否?曰:『心若专,怎生解及别事?』」

  与学者语,正如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终不能得佗卓立中途。

  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三,异端不与焉。一日文章之学,二日训诂之学,三日儒者之学。欲趋道,舍儒者之学不可。

  今之学者有三弊,一溺于文章,二牵于训话,三惑于异端。苟无此三者,则将何归?必趋于道矣。

  或曰:「人问某以学者当先识道之大本,道之大本如何求?某告之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于此五者上行乐处便是。」曰:「此固是。然怎生地乐?勉强乐不得,须是知得了,方能乐得。故人力行,先须要知。非等行难,知亦难也。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此固是也,然知之亦自艰。譬如人欲往京师,必知是出那门,行那路,然后可往。如不知,虽有欲往之心,其将何之?自古非无美材能力行者,然鲜能明道,以此见知之亦难也。」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曰:「子以诚敬为可勉强,且恁地说。到底,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有诸中,必形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合在尊贤上,何故却在下?须是知所以亲亲之道方得。未致知,便欲诚意,是躐等也。学者固当勉强,然不致知,怎生行得?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须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深浅。

译人们被任命官职,想担任主簿的。问他们原因,就说主簿的责任比县尉轻。我说:“其实是县尉的责任更轻。县尉只是抓捕盗贼,不能使百姓不做盗贼。主簿辅佐县令治理一个县,使百姓不做盗贼,这是主簿的责任,怎么能说是轻呢?”有人问:“主簿是辅佐县令的,如果主簿想做的事,县令不听从,怎么办?”回答说:“应当用诚意去感动他。现在县令与主簿不和,只是争个人的私意。县令是一县之长,如果能用侍奉父兄的道理去侍奉他,有过错就归到自己身上,有善行就唯恐不归到县令身上,积累这种诚意,怎么能不感动人呢?”问:“被任命为司理参军,怎么样?”回答说:“很好。如果能胜任其职,使一郡没有冤屈的百姓。”问:“幕僚进言不合,怎么办?”回答说:“如果不得已,只有离开罢了,必须权衡事情的大小,事情比离开更重要,就应当离开;事情比离开次要,就不必离开。事情比争执更重要,就应当争执;事情比争执次要,就不必争执。现在的人只把做官当作职业,怎么能离开呢?”

有人实际上没有学问而气概压倒别人,人的气概有的刚强有的柔弱。所以强猛的人应当抑制他,畏缩的人应当充实培养他。古人佩戴韦弦作为警戒,正是为了这个。然而刚强的人容易抑制,像子路,起初即使是圣人也被他凌驾,后来既然懂得学习,就转移他的刚强来克制自己,这很容易。畏缩的人本来柔弱,必须平时勉强努力。

鉴别人物,自然是人才有通达领悟的地方,是学不来的。张子厚善于鉴别裁断,他的弟弟张天祺学习他,就错了。

问:“学习为什么有达到觉悟的地方?”回答说:“没有比先致知更重要的。能够致知,那么思考一天比一天明白,时间久了然后才有觉悟。学习而没有觉悟,有什么好处呢?又为什么学习呢?‘思考叫做睿智,睿智成为圣人。’才思考就睿智,以至于成为圣人,也是一个思考。所以说:‘勉强学习,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白。’”又问:“难道致知与力行要兼顾吗?”回答说:“对普通人说,才知道不合礼的事不可做,必须勉强去做,至于知道偷窃不可做,就不必勉强,这是知识也有深浅。古人说乐于遵循道理叫做君子,如果勉强,只是知道遵循道理,不是乐于遵循。才到乐于遵循的时候,就是遵循道理为乐,不遵循道理为不乐,何必苦于不遵循道理,自然不必勉强。至于圣人不勉强而中道,不思考而得到,这又是更高一等的境界。”

问:“张旭学习草书,看见挑夫与公主争道,以及公孙大娘舞剑,然后领悟笔法,难道是因为心中常思念到这里而感发吗?”回答说:“是的。必须是思考才有感悟的地方,如果不思考,怎么能这样?然而可惜张旭留心于书法,如果把这颗心移到道上,有什么做不到的?”

“思考叫做睿智”,思考久了,睿智自然产生。如果在一件事上思考不得,且换别的事思考,不可专守着这一件事。因为人的知识,在这里被遮蔽,虽然强想也不通。另一版本此处下有:“有人问思考一件事,或者泛及其他事,难道是因为心不专一吗?回答说:‘心如果专一,怎么能涉及别的事?’”

与学者交谈,正如搀扶醉汉,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又倒向东边,终究不能让他独立在中间。

古代的学者专一,现在的学者分为三类,异端不包括在内。一类是文章之学,二类是训诂之学,三类是儒者之学。想要趋向大道,舍弃儒者之学是不行的。

现在的学者有三种弊病,一是沉溺于文章,二是牵制于训诂,三是迷惑于异端。如果没有这三种,将归于何处?必定趋向大道了。

有人说:“有人问我,学者应当先认识大道的根本,大道的根本如何寻求?我告诉他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在这五者上行乐的地方就是。”回答说:“这固然对。然而怎么能够乐?勉强乐不得,必须是知道了,才能乐得。所以人努力实行,先必须要知道。不是实行难,知道也难。《尚书》说:‘知道不难,实行难。’这固然对,然而知道也自然难。譬如人想要去京城,必须知道出哪个门,走哪条路,然后可以去。如果不知道,虽然有想去的心,将去哪里?自古不是没有美材能努力实行的人,然而很少能明白大道,由此看出知道也难。”

问:“忠信进德的事,固然可以勉强,然而致知很难。”回答说:“你认为诚敬可以勉强,暂且这么说。到底,必须是知道了才能实行。如果不知道,只是看着尧学习他的行事。没有尧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合乎礼仪?内在有德行,必然外在有表现。德行容貌怎么可以胡乱学习?如你所说,是笃信而固守,不是固有。且如《中庸》九经,修身、尊贤、亲亲。《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亲亲本来应当在尊贤之上,为什么却在下面?必须是知道所以亲亲的道理才行。没有致知,就想诚意,是越级了。学者固然应当勉强,然而不致知,怎么能实行?勉强实行的人,怎么能持久?除非烛照道理明白,自然乐于遵循道理。本性本来善,遵循道理而行是必须的事,本来也不难,只是因为人不知道,临时安排,就说难了。知道有多少种类,很有深浅。”

向亲见一人,曾为虎所伤,因言及虎,神色便变。傍有数人,见佗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佗说了有畏惧之色,盖真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脍炙之色,野人则不然。学者须是真知,纔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

译从前我亲眼见到一个人,曾经被老虎咬伤过,因此一谈到老虎,他的神色就会改变。旁边有几个人,听他说起老虎,并非不知道老虎凶猛可怕,但终究不如他那样流露出畏惧的神色,这才是真正了解老虎的人。做学问的人深刻了解道理也是如此。比如烤肉和肉酱?贵族公子和乡野之人没有不知道它们美味的,但是贵人一闻到香味,便流露出想要品尝烤肉和肉酱的神色,乡野之人却不是这样。做学问的人必须是真正了解,一旦真正知道了,就会安然自若地照着去做。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书的义理,与现在没有不同,但回想今天,觉得其中的意味与年少时自然不同。

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信自者。如七十子如仲尼,得佗言语〔一〕,便终身守之,然未必知道这个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于人者也。学者须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夺亦不得。

  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诚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如『祖考来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问:「人有志于学,然智识蔽固,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致知,则智识当自渐明,不曾见人有一件事终思不到也。智识明,则力量自进。」问曰:「何以致知?」曰:「在明理,或多识前言往行,识之多则理明,然人全在勉强也。」

  士之于学也,犹农夫之耕。农夫不耕则无所食,无所食则不得生。士之于学也,其可一日舍哉?

  学者言人乎耳,必须着乎心,见乎行事,如只听佗人言,却似说他人事,己无所与也。

  问:「学者须志于大,如何?」曰:「志无大小。且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曰:「人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己之不能,如何?」曰:「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己不知道,可耻也。为士者当博学,己不博学,一本无「知道」已下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学守约己不能之则。」可耻也。耻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己之不能也?」

  学欲速不得,然亦不可怠。纔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学。学是至广大的事,岂可以迫切之心为之?

  问:「敬还用意否?」「其始安得不用意?若能一无此字。不用意,却是都无事了。」又问:『敬莫是静否?』曰:「纔说静,便人于释氏之说也。不用静字,只用敬字。纔说着静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长。

  问:「至诚可以蹈水火,有此理否?」曰:「有之。」曰:「列子言商丘开之事,有乎?」曰:「此是圣人之道不明后,庄、列之徒各以私智探测至理而言也。」曰:「巫师亦能如此,诚邪?欺邪?」曰:「此辈往往有术,」常怀一个欺人之心,更那里得诚来?」

  或问:「独处一室,或行闇中,多有警惧,何也?」曰:「只是烛理不明。若能烛理,则知所惧者妄,又何惧焉?有人虽如此,然不免惧心者,只是气不充,须是涵养久,则气充,自然物动不得。然有惧心,亦是敬不足。」

  问:「世言鬼神之事,虽知其无,然不能无疑惧,何也?」曰:「此只是自疑尔。」曰:「如何可以晓悟其理?」曰:「理会得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原始要终之说,便能知也。须是于原字上用工夫。」或曰:「游魂为变,,是变化之变否?」曰:「既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无物也。鬼神之道,只恁说与贤,虽会得亦信不过,须是自得也。」或曰:「何以得无恐惧?」曰:「须是气定,自然不感。气未充,要强不得。」因说与长老游山事。

  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人只是一个习。今观儒臣自有一般气象,武臣自有一般气象,贵戚自有一般气象。不成生来便如此?只是习也。某旧尝进说于主上及太母,欲令上于一日之中亲贤

译诚信有两种:有相信他人的,有相信自己的。像七十位弟子和孔子那样,听到别人的言语,就终身坚守,但未必知道这究竟是对还是错。这是相信他人。求学的人必须相信自己,既然相信自己,怎么样的外力也无法夺走。

有人问:“进修的方法,什么最先?”回答说:“没有比正心诚意更先的了。诚意在于获取知识,‘获取知识在于探究事物’。格,就是至的意思,如同‘祖考来格’中的格。每一件事物上都有一个理,必须穷尽并推致它的理。穷究理也有多种途径,或是读书,讲明义理,或是议论古今人物,辨别是非,或是应对处理事物而处置得当,这些都是穷究理。”有人问:“探究事物,是必须每件事物都去探究,还是只探究一件事物而万事万物之理就都知道了?”回答说:“怎么就能贯通呢?如果只探究一件事物就通晓众理,即使是颜回也不敢这样说。必须是今天探究一件,明天又探究一件,积累习惯多了,然后豁然自然有贯通的地方。”

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获取知识。

问:“人有志于学习,但智识蔽塞固执,力量达不到,该怎么办?”回答说:“只是获取知识。如果获取知识,那么智识自然逐渐明白,不曾见人有一件事始终想不到的。智识明白了,力量自然增进。”问:“怎么获取知识?”回答说:“在于明白理,或者多识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识得多则理明白,但人全在于勉强努力。”

士人对于学习,就像农夫对于耕种。农夫不耕种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士人对于学习,难道可以一天舍弃吗?

求学的人听到别人的话,必须铭记在心,体现在行动上,如果只是听别人的话,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自己没有什么参与。

问:“求学的人必须志于大,为什么?”回答说:“志向没有大小。暂且不要说,把第一等让给别人,自己只做第二等。才这样说,就是自暴自弃,虽然与不能居仁由义的人差别不同,但自我轻视是一样的。说到学习就以道为志向,说到做人就以圣人为志向。自认为不能的,是自残的人;认为君主不能的,是残害君主的人。”

有人问:“人有耻于自己不能的心,怎么办?”回答说:“人耻于自己不能而去做,可以。耻于自己不能而掩盖隐藏,不可以。”问:“技艺方面的事,耻于自己不能,怎么办?”回答说:“技艺不能,哪里值得耻?做士人的,应当知道道。自己不知道道,可耻。做士人的应当博学,自己不博学,可耻。耻于它怎么办,也说勉强努力而已,又怎么能嫉妒别人的能而忌讳自己的不能呢?”

学习想要快做不到,但也不可懈怠。刚有想要快的心,就不是学习。学习是至广大的一件事,怎么可以用迫切的心去做?

问:“敬还需要用意吗?”回答说:“开始怎么能不用意?如果能不用意,却是都无事可做了。”又问:“敬莫非是静吗?”回答说:“刚说静,就落入释氏的说法了。不用静字,只用敬字。刚说着静字,就是忘。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也。’必有事焉,就是心勿忘,勿正,就是勿助长。”

问:“至诚可以蹈水火,有这个道理吗?”回答说:“有。”说:“列子说商丘开的事,有吗?”回答说:“这是圣人之道不明后,庄周、列子之徒各自以私智探测至理而说的。”说:“巫师也能这样,是诚吗?是欺吗?”回答说:“这类人往往有术,常怀一个欺人之心,更哪里得到诚来?”

有人问:“独处一室,或在黑暗中行走,多有警惧,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烛照理不明。如果能烛照理,就知道所惧的是妄,又何必惧呢?有人虽然如此,但不免有惧心,只是气不充,必须涵养久,则气充,自然外物动不得。但有惧心,也是敬不足。”

问:“世人说鬼神的事,虽知道没有,但不能无疑惧,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自疑罢了。”说:“怎么可以晓悟其理?”回答说:“理会得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原始反终的说法,就能知道了。必须于原字上用工夫。”有人说:“游魂为变,是变化之变吗?”回答说:“既然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没有物了。鬼神之道,只这样告诉贤人,即使会得也信不过,必须自得。”有人说:“怎么得以无恐惧?”回答说:“必须是气定,自然不感。气未充,要强制不得。”因而说起长老游山的事。

人语言紧急,莫非是气不定吗?回答说:“这也应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就是气质变了。学到气质变,方是有功。人只是一个习。现在看儒臣自有一般气象,武臣自有一般气象贵戚自有一般气象。难道生来便如此?只是习罢了。我旧曾进说于主上及太母,想让皇上在一日之中亲近贤人

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人之时少,所以涵养气质,熏托德性。」

译士大夫与(贤良之士)相处的时候多,亲近宦官宫女的时候少,因此能够涵养气质,熏陶德性。

或问:「人或倦怠,岂志不立乎?」曰:「若是气体,劳后须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为气胜志,故多为气所使。如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贪,此为气所使者也。若是志胜气时,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曾子易箦之际,其气之微可知,只为他志已定,故虽死生许大事,亦动他不得。盖有一丝发气在,则志犹在也。」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人不慢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尝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教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矣。」尹子曰:「尝亲闻此,乃谓刘质夫也。」

  昔吕与叔尝问为思虑纷扰,某答以但为心无主,若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譬如以一壸水投于水中,壸中既实,虽江湖之水,不能入矣。曰:「若思虑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问:「游宣德云:『人能戒慎恐惧于不听不闻之时,则无声无臭之道可以驯致。』此说如何?」曰:「驯致渐进也,然此亦大纲说,固是自小以致大,自修身可以至于尽性至命,然其间有多少般数,其所以至之之道当如何?荀子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今人学者须读书,纔读书便望为圣贤,然中间至之之方,更有多少。荀子虽能如此说,却以礼义为伪,性为不善,佗自情性尚理会不得,怎生到得圣人?大抵以尧所行者欲力行之,以多闻多见取之,其所学者皆外也。」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是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虽加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学既久,能变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盖大贤以下即论才,大贤以上更不论才。圣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须用才,圣人忘己,更不论才也。」

  问:「人于议论,多欲已直,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锺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也。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得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人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然卒不免。譬如器盛物,初满时尚可以蔽护,更满则必出。此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庙赐飞白书曰:『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称,名望甚重,及为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皆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言姜维云云。谢安闻谢玄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强终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卑谦,只卑谦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佗,亦是识量不足也。」

  人纔有意于为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选,其子弟系磨勘,皆不为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时用直不避嫌得,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

  圣人作事甚宏裕。今人不知义理者,更不须说,纔知义理便迫窄。若圣人,则绰绰有余裕。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

译有人问:“人有时感到倦怠,难道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吗?”回答说:“如果是身体上的气息,劳累之后必然会疲倦。如果是志向,怎么会疲倦呢?人只是因为气息压倒了志向,所以大多被气息所驱使。比如人年轻时勇敢,年老时胆怯;年轻时廉洁,年老时贪婪,这都是被气息所驱使的表现。如果是志向压倒了气息,志向一旦确定,就再也不会改变。比如曾子更换竹席的时候,他气息微弱是可以想见的,只因为他的志向已经坚定,所以即使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动摇不了他。大概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存在,志向也就还在。”

问:“人在闲居时,形体怠惰,但内心不轻慢,可以吗?”回答说:“哪有箕踞而坐而内心不轻慢的人呢?以前吕与叔在六月来到缑氏,闲居在家,我曾经暗中观察他,一定看到他端庄严肃地正襟危坐,可以说是非常笃实了。做学问的人必须恭敬,但不可让内心拘束紧迫,拘束紧迫就难以持久。”尹氏说:“我曾经亲自听到这番话,当时是对刘质夫说的。”

以前吕与叔曾经问为什么思虑纷乱扰攘,我回答说这是因为心中没有主宰,如果以“敬”为主宰,自然就不会纷乱扰攘。比如用一个装满水的壶投入水中,壶中既然已经充实,即使是江湖的水,也不能进入壶中。吕与叔说:“如果思虑确实出于正道,也没有害处吧?”回答说:“比如在宗庙里以‘敬’为主,在朝廷以‘庄’为主,在军队以‘严’为主,这是对的;如果思虑不合时宜,纷乱没有节制,即使是正道的思虑也是邪的。”

问:“游宣德说:‘人能在不听不见的时候保持戒慎恐惧,那么无声无臭的大道就可以逐渐达到。’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驯致’就是逐渐渐进的意思,然而这也只是大概的说法,固然从小处可以达到大处,从修身可以达到尽性至命,但其中有多少种方法和步骤,达到它的方法应当如何?荀子说:‘开始作为士人,最终成为圣人。’现在做学问的人必须读书,刚读书就希望成为圣贤,然而中间达到圣贤的方法,还有多少呢。荀子虽然能这样说,却把礼义当作人为的伪饰,认为本性不善,其他连性情都搞不清楚,怎么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呢?大体上他是把尧所实行的想要强力推行,通过多闻多见来获取,他所学习的都是外在的东西。”

问:“有人每天诵读万言,或者精通某种技艺,这些可以学习吗?”回答说:“不可以。大凡所接受的才能,即使加以勉强,也只能稍微进步,而迟钝的人不能使他变得锋利。只有义理可以增进。除非积累学问很久,能够改变气质,那么愚笨必然变得明智,柔弱必然变得刚强。大概大贤以下的人就论才能,大贤以上的人就不再论才能。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呢?人有身体,必须使用才能,圣人忘记自我,就不再论才能了。”

问:“人在议论时,大多想要自己占理,没有包容的气度,这是气息不平吗?”回答说:“固然是气息不平,也是气量狭小。人的气量随着见识的增长而增长,也有见识高而气量不增长的人,这是因为见识实际上还没有达到。大凡其他事情人都能勉强做到,只有见识和气量不能勉强。现在的人有斗筲那样的气量,有釜斛那样的气量,有钟鼎那样的气量,有江河那样的气量。江河的气量也算大了,然而有边际,有边际有时就会满,只有天地的气量才不会满。所以圣人,具有天地的气量。圣人的气量,就是道。普通人有气量的,是天资。天资有气量的人,必定有限度。大体上六尺之躯,力量只这样,即使想要不满,也不可能。比如有人得到一次推荐就满足了,有人得到一个官职就满足了,有人改任京官就满足了,有人在两府任职就满足了,满足虽然有先后,但最终难免。比如器皿盛物,刚满时还可以遮盖保护,再满就一定会溢出来。这是天资的气量,不是懂得道的人。以前王随很有器量,仁宗皇帝赐给他飞白书说:‘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著称,名望很重,等到他做宰相,有一个人请求担任三路转运使,王随轻视他,说出鄙陋的话,当时的人都感到惊怪。到这里,地位高了就动摇了,人的气量只这样。古人也有这样情况的人很多。比如邓艾位至三公,年七十,处理得很好,等到因攻下蜀国有功劳,就动摇了,说姜维怎样怎样。谢安听说谢玄打败苻坚,对着客人下围棋,报告到来时不喜,等到回家折断屐齿,勉强终究做不到。再比如人大醉后更加恭谨,只是更加恭谨就是动摇了,虽然与放肆的人不同,但被酒所动是一样的。又如贵公子地位越高,越卑谦,只是卑谦就是动摇了,虽然与骄傲的人不同,但被地位所动是一样的。然而只有懂得道的人,气量自然宏大,不勉强就能形成。现在的人所见卑下的,没有其他原因,也是见识和气量不足。”

人刚有做公事的意思,就是私心。以前有人主持选拔官员,他的子弟属于磨勘范围,都不为他们办理,这就是私心。人多说古代用直率不避嫌疑的方法,后世用这种方法不行,自然是没有人,难道是没有时机吗?于是说到少师主持科举、明道推荐人才的事情。

圣人做事非常宽宏从容。现在的人不懂义理的,更不用说,刚懂义理就变得迫窄。如果是圣人,就绰绰有余裕。

问:“观察事物考察自己,是因为见到事物,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吗?”回答说:“不必这样说。万物和我同一个理,刚明白那个就懂得这个,是合内外之道。说它大,到天地的高厚,说它小,到一个事物之所以然,做学问的人都应当理会。

」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译又问:“致知,先从四端去探求,怎么样?”回答说:“从性情中去探求,固然与自身关系密切,但一草一木都含有理,必须加以观察。”

观物理以察己,既能烛理,则无往而不识。

  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

  穷理尽性至命,只是一事。纔穷理便尽性,纔尽性便至命。

  声色臭味四字,虚实一般。凡物有形必有此四者,意言象数亦然。

  为人处世间,得见事无可疑处,多少快活。

  问:「学者不必同,如仁义忠信之类,只于一字上求之,可否?」曰:「且如六经,则各自有个蹊辙,及其造道,一也。仁义忠信只是一体事,若于一事上得之,其佗皆通也。然仁是本。」

  问:「人之学,有觉其难而有退志,则如之何?」曰:「有雨般:有思虑苦而志气倦怠者,有惮其难而止者。向尝为之说:今人之学,如登山麓,方其易处,莫不阔步,及到难处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难登,是有定形,实难登也;圣人之道,不可形象,非实难然也,人弗为耳。颜子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非是言圣人高远实不可及,坚固实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却无事,大意却是在『胆之在前,忽焉在后』上。」又问:「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实无所得也。譬如以管窥天,乍见星斗粲烂,便谓有所见,喜不自胜,此终无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见为得也。」

  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用禄仕,然得之不得为有命。」曰:「在己固可,为亲奈何?」曰:「为己为亲,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苟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丧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为君子!然圣人言命,盖为中人以上者设,非为上知者言也。中人以上,于得丧之际,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说,然后能安。若上智之人,更不言命,惟安于义;借使求则得之,然非义则不求,此乐天者之事也。上智之人安于义,中人以上安于命,乃若闻命而不能安之者,又其每下者也。」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之虽〔一〕有道,奈何得之须有命!

  问:「前世所谓隐者,或守一节,或惇一行,然不知有知道否?」曰:「若知道,则不肯守一节一行也。如此等人,鲜明理,多取古人一节事专行之。孟子曰:『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古人有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则我亦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就仕,则我亦高尚隐逸不仕。如此等,则放效前人所为耳,于道鲜自得也。是以东汉尚名节,有虽杀身不悔者,只为不知道也。

  问:「方外之士有人来看他,能先知者,有诸?」因问王子真事。陈本注云:「伊川一日入嵩山,王佺已候于松下。问何以知之?曰:去年已有消息来矣。盖先生前一年尝欲往,以事而止。」曰:「有之。向见嵩山董五经能如此。」问:「何以能尔?」曰:「只是心静,静而后能照。」又问:「圣人肯为否?」曰:「何必圣贤?使释氏稍近道理者,便不肯为。释氏常言庵中坐,却见庵外事,莫是野狐精。释子犹不肯为,况圣人乎?」

  问:「神仙之说有诸?」曰:「不知如何。若说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杨子言:『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久矣。」

  问:「恶外物,如何?」曰:「是不知道者也。物安可恶?释氏之学便如此。释氏要屏事不问。这事是合有邪?合无邪?若是合有,又安可屏?若是合无,自然无了,更屏什么?彼方外者苟且务静,乃远退山林之间,盖非明理者也。世方以为高,惑矣。」

  释氏有出家出世之说。家本不可出,却为他不父其父,不母其母,自逃去固可也。至于世,则怎生出得?既道出世,除是不戴皇天,不履后土始得,然又

译观察事物的规律来审视自己,既然能够明察事理,那么就没有哪里是不认识的。

天下的事物都可以用理来观照,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一个事物就有一个理。

穷尽事理、穷尽本性、通达天命,这只是一件事。才穷尽事理就穷尽了本性,才穷尽本性就通达了天命。

“声、色、臭、味”这四个字,虚实是一样的。凡是事物有形体就一定具备这四种属性,“意、言、象、数”也是如此。

为人处世,遇到事情没有可疑之处,那是多么快活啊。

问:“求学的人不必相同,比如仁义忠信这类德行,只在一个字上去探求,可以吗?”回答说:“且如六经,各自有一条路径,等到达到道的境界,则是一样的。仁义忠信只是一体的事情,如果在一件事上得到了它,其他也就都通了。然而仁是根本。”

问:“人的学习,有人觉得困难而产生退意,该怎么办?”回答说:“有两种情况:有因为思虑痛苦而志气倦怠的,有因为畏惧困难而停止的。以前我曾对此说过:现在人的学习,好比登山,在容易的地方,没有不阔步前行的,等到难处就停止了,人的常情就是这样。山高难登,是有固定形状的,确实是难登;圣人的道,没有具体的形象,并不是真的难,只是人不去做罢了。颜回说‘仰望它更加高远,钻研它更加坚固’,这并不是说圣人高远确实不可企及,坚固确实不可进入,这只是比喻,其实没什么,大意却是在‘瞻望在前,忽然在后’上。”又问:“有人稍有收获就安于现状,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其实是没有什么收获。好比用竹管看天,乍见星斗灿烂,就以为有所见,喜不自胜,这终究是没有什么收获。如果有大志向的人,不会把用竹管看到的当作收获。”

问:“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参加科举谋求官职,不免有得失的牵累,有什么修养可以免除这种牵累?”回答说:“这只是志向不能胜过意气。如果志向胜过意气,自然就没有这种牵累。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必须用俸禄来奉养,然而得到与否是有命定的。”问:“对自己固然可以,为了父母怎么办呢?”回答说:“为自己和父母,也是一回事。如果得不到,又能把命怎么样呢!孔子说:‘不知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人如果不知命,见到患难一定躲避,遇到得失一定心动,见到利益一定趋附,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然而圣人谈论命,大概是为中等以上的人设立的,不是为最聪明的人说的。中等以上的人,在得失之间,不能不迷惑,所以有命的说法,然后才能心安。如果是上智之人,更不谈命,只安于义;假使追求就能得到,然而如果不义就不追求,这是乐天的人做的事。上智之人安于义,中等以上的人安于命,至于听到命而不能心安的,又是更加低下的人了。”孟子说:“追求它有道,得到它有命。”追求它虽然有道,奈何得到它须有命!

问:“前世所谓的隐士,有的坚守一节,有的笃行一行,然而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道?”回答说:“如果知道道,就不会只坚守一节一行了。像这样的人,明察事理,多选取古人的一节一事专门实行。孟子说:‘穿尧的衣服,行尧的行为。’古人有杀一个不义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那么我也杀一个不义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做官,那么我也高尚隐逸不做官。像这样,只是效仿前人的行为罢了,对于道很少有自己的体得。因此东汉崇尚名节,有即使杀身也不后悔的人,只是因为不知道道。

问:“方外之士有人来看他,能预先知道的,有这种事吗?”于是问起王子真的事。陈本注说:“伊川一天进入嵩山,王佺已经在松下等候。问怎么知道的?回答说:去年已经有消息传来了。大概先生前一年曾经想去,因为有事而停止了。”回答说:“有这种事。以前见过嵩山的董五经能这样。”问:“怎么能这样?”回答说:“只是心静,心静然后能观照。”又问:“圣人肯这样做吗?”回答说:“何必是圣贤?让佛教中稍微接近道理的人,就不肯这样做。佛教常说在庵中坐,却看见庵外的事,莫非是野狐精。佛教徒尚且不肯这样做,何况圣人呢?”

问:“神仙的说法有这种事吗?”回答说:“不知道怎么样。如果说白日飞升之类就没有,如果说居住在山林间,保养形体修炼气息以延年益寿,则有这种事。好比一炉火,放在风中就容易熄灭,放在密室中就难熄灭,有这种道理。”又问:“扬子说:‘圣人不以仙为师,他们的法术不同。’圣人能做这种事吗?”回答说:“这是天地间的一个贼,如果不是窃取造化的玄机,怎么能延年?假使圣人肯做,周公孔子早就做了。”

问:“厌恶外物,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不知道道的人。事物怎么可以厌恶?佛教的学问就是这样。佛教要屏除世事不过问。这件事是应该有吗?是不应该有吗?如果是应该有,又怎么可以屏除?如果是不应该有,自然就没有了,还屏除什么?那些方外之人苟且务求清静,于是退隐到山林之间,大概不是明理的人。世人正认为他们高尚,真是迷惑了。”

佛教有出家出世的说法。家本来不可出,却因为他不把他父亲当父亲,不把他母亲当母亲,自己逃出去固然可以。至于世,怎么能出得去呢?既然说道出世,除非是不戴皇天,不踏后土才行,然而又

却渴饮而饥食,戴天而履地。

译口渴时饮水,饥饿时进食,头顶着天,脚踏着地。

问:「某尝读华严经,第一真空绝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第三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此理如何?」曰:「只为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不过曰万理归于一理也。」又问:「未知所以破佗处。」曰:「亦未得道他不是。百家诸子个个谈仁谈义,只为他归宿处不是,只是个自私。为轮回生死,却为释氏之辞善遁,纔穷着他,便道我不为这个,到了写在册子上,怎生遁得?且指他浅近处,只烧一文香,便道我有无穷福利,怀却这个心,怎生事神明?」

  释氏言成住坏空,便是不知道。只有成坏,无住空。且如草木初生既成,生尽便枯坏也。他以谓如木之生,生长既足却自住,然后却渐渐毁坏。天下之物,无有住者。婴儿一生,长一日便是减一日,何尝得住?然而气体日渐长大,长的自长,减的自减,自不相干也。

  问释氏理障之说。曰:「释氏有此说,谓既明此理,而又执持是理,故为障。此错看了理字也。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此理,夫复何障?若以理为障,则是己与理为二。」

  今之学禅者,平居高谈性命之际,至于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晓者,此只是实无所得也。

  问:「释氏有一宿觉言下觉之说,如何?」曰:「何必浮图,孟子尝言觉字矣。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古人云:『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若于言下即悟,何啻读十年书?」

  问:「明道先生云:『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既曰高明,又何惑乎?」曰:「今之学释氏者,往往皆高明之人,所谓『知者过之』也。然所谓高明,非中庸所谓『极高明』。如『知者过之』,若是圣人之知,岂更有过?」

  问:「世之学者多入于禅,何也?」曰:「今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也。却为佗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宽广处,其心便安于此。」曰:「是可反否?」曰:「深固者难反。」

  问:「西铭何如?」曰:「此横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尽时如何?」曰:「圣人也。」「横渠能充尽否?」曰:「言有多端,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德之言说自己事,如圣人言圣人事也。造道之言则知足以知此,如贤人说圣人事也。横渠道尽高,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佗见识。」

  问:「横渠之书,有迫切处否?曰:「子厚谨严,纔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宽舒之气。孟子却宽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纔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问:「英气于甚处见?」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冰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

  问:「邵尧夫能推数,见物寿长短始终,有此理否?」曰:「固有之。」又问:「或言人寿但得一百二十数,是否?」曰:「固是,此亦是大纲数,不必如此。马牛得六十,按皇极经世,当作三十。猫犬得十二,燕雀得六年之类,盖亦有过不及。」又问:「还察形色?还以生下日数推考?」曰:「形色亦可察,须精方验。」

  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夫推数方及理。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臾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绝矣。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警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发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是时,诸公都在厅上议后事,各欲迁葬城中。尧夫已自为茔。佗在房间便闻得,令人唤大郎来云:「不得迁葬。」众议始定。又诸公恐喧他,尽出外说话,佗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夫曰:「我将为收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为怪,此只是心虚而明,故听得。问曰:「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曰:「此只是病后

译问:“我曾读《华严经》,其中有第一真空绝相观,第二事理无碍观, third 事事无碍观,譬如镜灯之类,包含万象,没有穷尽。这个理路是怎样的?”回答说:“只是因为释氏想要周全细致,一言以蔽之,不过是说万理归于一理罢了。”又问:“不知道您是在哪里驳斥他们的。”回答说:“我也没有得到他们不是的地方。百家诸子个个谈论仁义,只是他们的归宿处不对,只是自私。因为轮回生死,却是因为释氏的言辞善于逃避,才穷究他们,便说我不为这个,到了写在册子上,怎么逃避得了?且指出他们浅近的地方,只烧一文香,便说我有无穷的福利,怀着这个心,怎么侍奉神明?”

释氏说成、住、坏、空,便是不知道。只有成、坏,没有住、空。且如草木初生既成,生尽就枯坏。他们认为像木之生,生长既足却自住,然后才渐渐毁坏。天下的事物,没有住的。婴儿一生,长一日便是减一日,何曾得住?然而气体日渐长大,长的自长,减的减,自不相干。

问释氏理障的说法。回答说:“释氏有这个说法,说既明白这个理,而又执持这个理,所以为障。这是错看了理字。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白这个理,还有什么障?若以理为障,那就是己与理为二。”

现在学禅的人,平时高谈性命之际,至于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懂的,这只是实无所得。

问:“释氏有一宿觉、言下觉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何必浮图,孟子曾经说觉字了。说‘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古人说:‘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若于言下即悟,何止读十年书?”

问:“明道先生说:‘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者,因其高明。’既说高明,又怎么惑呢?”回答说:“现在学释氏的人,往往都是高明的人,所谓‘知者过之’也。然而所谓高明,不是中庸所说的‘极高明’。如‘知者过之’,若是圣人之知,岂更有过?”

问:“世之学者多入于禅,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的。却因为他们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宽广之处,其心便安于此。”说:“可以反吗?”回答说:“深固者难反。”

问:“《西铭》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横渠文章之粹。”说:“充得尽时怎么样?”回答说:“圣人。”“横渠能充尽吗?”回答说:“言有多端,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德之言说自己事,如圣人言圣人事。造道之言则知足以知此,如贤人言圣人事。横渠道尽高,言尽醇,自孟子以后儒者,都无他的见识。”

问:“横渠之书,有迫切处吗?”回答说:“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宽舒之气。孟子的宽舒,只是中间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之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或问:“英气于甚处见?”回答说:“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见。如冰与水晶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

问:“邵尧夫能推数,见物寿长短始终有此理吗?”回答说:“固有之。”又问:“或言人寿但得一百二十数,是吗?”回答说:“固是,此亦是大纲数,不必如此。马牛六十,按《皇极经世》,当作三十。猫犬十二,燕雀六年之类,盖亦有过不及。”又问:“还察形色?还以生下日数推考?”回答说:“形色亦可察,须精方验。”

邵尧夫数法出于李挺之,至尧推数方及理。

邵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盖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绝。他疾甚革,某往视之,因惊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微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丝发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说。”是时,诸公都在厅上议后事各欲迁葬城中。尧夫已自为莹。他在房间便闻得,令人唤大郎来云:“不得迁葬。”众议始定。又诸公恐喧他尽出外说话,他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曰:“我将为收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为怪,此只是心虚无明,故听得。问曰:“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回答说:“此只是病后

气将绝,心无念虑,不昏,便如此。」又问:「释氏临终,亦先知死,何也?」曰:「只是一个不动心。释氏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一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但烛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尧夫事,佗自如此,亦岂尝学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人能原始,知得~p生理,一作所以生。便能要终,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虽千万般安排着,亦不济事。」

译气息将要断绝,心中没有杂念,也不昏沉,就会这样。」又问:「佛教徒临终时,也预先知道死期,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因为心不动摇。佛教徒平生只学习这一件事,把它当作一件大事。儒家学者不必效法他们,只要对事理看得透彻,自然能做到。就像邵尧夫的事,他自然如此,难道曾经学过吗?孔子说:『连生都还没有弄明白,怎么能知道死呢?』人们多说是孔子不告诉子路,这其实是深深告诫他。又说:『推究事物的本源,把握事物的终结,所以能知道关于生死的道理。』人如果能推究本源,懂得生的道理,就能把握终结,懂得死的道理。如果不明白这些,即使有千万种安排,也无济于事。」

张子厚罢礼官,归过洛阳相见。某问云:「在礼院,有甚职事?」曰:「多为礼房检正所夺,只定得数个谥,并龙女衣冠。」问:「如何定龙女衣冠?」曰:「请依品秩。」曰:「若使某当是事,必不如此处置。」曰:「如之何?」曰:「某当辨云,大河之塞,天地之灵,宗庙之佑,社稷之福,与吏士之力,不当归功水兽。龙,兽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为然。

  问:「荆公可谓得君乎?」曰:「后世谓之得君可也,然荆公之智识,亦自能知得。如表云:『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于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与之为敌。』智不破奸,此则未然。若君臣深相知,何待事事使之辨明也?举此一事便可见。曰:「荆公『勿使上知』之语,信乎?」曰:「须看他当时因甚事说此话。且如作此事当如何,更须详审,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说一事,未甚切当,更须如何商量体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类,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见始末,更切子细,反复推究方可。」

  人之有寤寐,犹天之有昼夜。阴阳动静,开阖之理也。如寤寐,须顺阴阳始得。问:「人之寐何也?」曰:「人寐时,血气皆聚于内,如血归肝之类。」今人不睡者多损肝。

  问:「魂魄何也?」曰:「魂只是阳,魄只是阴。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是也。如道家三魂七魄之说,妄尔。」

  或曰:「传记有言,太古之时,人有牛首蛇身者,莫无此理否?」曰:「固是。既谓之人,安有此等事?但有人形似鸟喙,或牛首者耳。苟子中自说。」问:「太古之时,人还与物同生否?」曰:「同。」「莫是纯气为人,繁气为虫否?」曰:「然。人乃五行之秀气,此是天地清明纯粹气所生也。」或曰:「人初生时,还以气化否?」曰:「此必烛理,当徐论之。且如海上忽露出一沙岛,便有草木生。有土而生草木,不足怪。既有草木,自然禽兽生焉。」或曰:「先生语录中云:『焉知海岛上无气化之人?』如何?」曰:「是。近人处固无,须是极远处有,亦不可知。」曰:「今天下未有无父母之人。古有气化,今无气化,何也?」曰:「有两般。有全是气化而生者,若腐草为萤是也。既是气化。到合化时自化。有气化生之后而种生者。且如人身上着新衣服,过几日,便有虮虱生其间,此气化也。气既化后,更不化,便以种生去。此理甚明。」或问:「宋齐丘化书云:『有无情而化为有情者,有有情而化为无情者。无情而化为有情者,若枫树化为老人是也。有情而化为无情者,如望夫化为石是也。』此语如何」曰:「莫无此理。枫木为老人,形如老人也,岂便变为老人?川中有蝉化为花,蚯蚓化为百合,如石蟹、石燕、石人之类有之。固有此理。某在南中时,闻有采石人,因采石石陷,遂在石中,幸不死,饥甚,只取石膏食之。不知几年后,因别人复来采石,见此人在石中,引之出,渐觉身硬,纔出,风便化为石。此无可怪,盖有此理也。若望夫石,只是临江山有石如人形者。今天下凡江边有石立者,皆呼为望夫石。」如呼马鞍牛头之类,天下同之。

  问:「上古人多寿,后世不及古,何也?莫是气否?」曰:「气便是命也。」曰:「今人不若人寿,是盛衰之理欤?」曰:「盛衰之运,卒难理会。且以历代言之,二帝、三王为盛,后世为衰。一代言之,文、武、成、康为盛,幽、厉、平、桓为衰。以一君言之,开元为盛,天宝为衰。以一岁,则春夏为盛,秋冬为衰。以一月,则上旬为盛,下旬为衰。以一日,则寅卯为盛,戌亥为衰。一时亦然。如人生百年,五十以前为盛,五十以后为衰。然有衰而复盛者,有衰而不复反者。若举大运而言,则三王不如五帝之盛,两汉不如三王之盛,又其下不如汉之盛。至其中闲,又有多少盛衰。如三代衰而汉盛,汉衰而魏盛,此是衰而复盛之理。譬如月既晦则再生,四时往复来也。若论天地之大运,举其大体而言,则有日衰削之理。如人生百年

译张子厚被罢免礼官职务,回乡经过洛阳时与我相见。我问他:“在礼院任职,有什么职事?”他说:“大多被礼房检正夺去了职权,只定下了几个谥号,以及龙女的衣冠。”我问:“如何确定龙女的衣冠?”他说:“请依照品级秩次。”我说:“如果让我处理这件事,一定不会这样处置。”他问:“那怎么做?”我说:“我应当辩解说,黄河的堵塞,是天地神灵、宗庙保佑、国家福祉,以及官吏士兵的努力,不应归功于水兽。龙是兽,不可以穿人的衣冠。”子厚认为我说的对。

问:“王安石可以说得到了君王的信任吗?”他说:“后世称他得到君王信任是可以的,然而王安石的智慧见识,自己也能明白。比如他在奏表中说:‘忠诚不足以取信于上,所以事情必须等待自己辩白;智慧不足以破除奸邪,所以人与他结为仇敌。’智慧不能破除奸邪,这就不对了。如果君臣之间深深相知,何必每件事都让他辩白呢?举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问:“王安石‘不要让皇上知道’的话,是真的吗?”他说:“必须看他当时因为什么事说这话。比如做这件事应当如何,还需要详细审慎,暂且不要让皇上知道。又如说一件事,不太切当,还需要如何商量体察,现在暂且不要让皇上知道。像这类情况,难道算是欺骗君王吗?凡事没有看到始末,更加需要仔细,反复推究才可以。”

人有清醒和睡眠,就像天有白天和黑夜一样。这是阴阳动静、开合的道理。比如清醒和睡眠,必须顺应阴阳才行。问:“人睡眠是什么?”他说:“人睡眠时,血气都聚集在体内,比如血归肝之类。”现在不睡觉的人大多损伤肝脏。

问:“魂魄是什么?”他说:“魂只是阳,魄只是阴。魂气回归天,体魄回归地就是这样。像道家说的三魂七魄,是虚妄的。”

有人说:“传记中有说,太古时候,人有牛头蛇身的,难道没有这种道理吗?”他说:“确实如此。既然称为人,怎么会有这种事?只是有人形像鸟嘴,或者像牛头的罢了。荀子中间自己说过。”问:“太古时候,人还和万物一同生长吗?”他说:“一同生长。”“难道是纯气化为人,繁气化为虫吗?”他说:“是的。人是五行中的秀气,这是天地清明纯粹之气所生的。”有人说:“人刚出生时,还是靠气化吗?”他说:“这必须明察事理,应当慢慢论述。比如海上忽然露出一座沙岛,就有草木生长。有土就生出草木,不足为怪。既然有了草木,自然禽兽就生长了。”有人说:“先生语录中说:‘怎么知道海岛上没有气化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是的。靠近人的地方固然没有,必须是在极远的地方有,也不可知道。”说:“现在天下没有没有父母的人。古代有气化,现在没有气化,为什么呢?”他说:“有两种情况。有全是气化而生的,比如腐草化为萤火虫就是这样。既然是气化,到该化的时候自然化。有气化生之后靠种子生的。比如人身上穿着新衣服,过几天,就有虮虱生在其中,这是气化。气既已化之后,不再化,就靠种子生。这个道理很明白。”有人问:“宋齐丘《化书》说:‘有无情化为有情的,有有情化为无情的。无情化为有情的,比如枫树化为老人就是这样。有情化为无情的,比如望夫石化为石头就是这样。’这话怎么样?”他说:“难道没有这种道理吗。枫木变成老人,形状像老人罢了,难道就变成老人了吗?河中有蝉化为花,蚯蚓化为百合,像石蟹、石燕、石人这类是有的。确实有这种道理。我在南方时,听说有采石的人,因为采石石头塌陷,于是困在石头中,幸好没死,非常饥饿,只吃石膏。不知几年后,因为别人又来采石,看到此人在石头中,把他拉出来,渐渐觉得身体僵硬,刚出来,风一吹就化成了石头。这没什么奇怪的,确实有这种道理。至于望夫石,只是临江有石头像人形的。现在天下凡是江边有石头立着的,都称为望夫石。”像称呼马鞍、牛头之类,天下都是一样的。

问:“上古的人大多长寿,后世不如古代,为什么呢?难道是气吗?”他说:“气就是命。”说:“现在的人不如古人长寿,是盛衰的道理吗?”他说:“盛衰的运势,终究难以理解。暂且用历代来说,二帝、三王是盛,后世是衰。用一代来说,文、武、成、康是盛,幽、厉、平、桓是衰。用一位君主来说,开元是盛,天宝是衰。用一年来说,春夏是盛,秋冬是衰。用一个月来说,上旬是盛,下旬是衰。用一天来说,寅卯是盛,戌亥是衰。一个时辰也是这样。比如人活百年,五十岁以前是盛,五十岁以后是衰。然而有衰了又盛的,有衰了不再恢复的。如果举大运来说,则三王不如五帝之盛,两汉不如王之盛,又其下不如汉之盛。至于其中间,又有多少盛衰。比如三代衰而汉盛,汉衰而魏盛,这是衰而复盛的道理。譬如月亮既晦暗了就再生,四季往复循环。如果论述天地的大运,举大体来说,则有日渐衰削的道理。比如人活百年

,虽赤子才生一日,便是减一日也。形体日自长,而数日自减,不相害也。」

译即使刚出生一天的婴儿,也是减少了一天寿命。形体一天天自然生长,而寿命一天天自然减少,这两者并不互相妨害。」

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如今人怎生会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里童稚,皆习闻其说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责得学者?是不得兴于诗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立于礼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成于乐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

  今习俗如此不美,然人却不至大故薄恶者,只是为善在人心者不可忘也。魏郑公言:「使民浇漓,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此言甚是。只为秉彝在人,虽俗甚恶,亦灭不得。

  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乐未发是言在中之义,只一个中字,但用不同。」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思与喜怒哀乐一般。纔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又问:「吕学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信斯言也,恐无着摸,如之何而可?」曰:「看此语如何地下。若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固当 勉强裁抑,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曰:「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或曰:「有未发之中,有既发之中。」曰:非也。既发时,便是和矣。发而中节,固是得中,时中之类。只为将中和来分说,便是和也。」

  季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识何意?」曰:「只喜怒哀乐不发,便是中也。」曰:「中莫无形体,只是个言道之题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体?然既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曰:「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时而中否?」曰:「何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以道言之,何时而不中?」曰:「固是所为皆中,然而观于四者未发之时,静时自有一般气象,及至接事时又自别,何也?」曰:「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说『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唯某言动而见天地之心。」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圣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须道是好;物之恶,须道是恶。物自好恶,关我这里甚事?若说道我只是定,更无所为,然物之好恶,亦自在里。故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纔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会得敬,能敬则自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尝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佗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或曰:「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曰:「看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疏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须见,耳须闻。」或曰:「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曰:「不说道非礼勿视勿听?勿者禁止之辞,纔说弗字便不得也。」问:「杂说中以赤子

译天下有多少人才,只是因为大道不能在天下彰明,所以不能有所成就。况且古人说“兴起于诗,确立于礼,完成于乐”,如今的人怎么能够懂得?古人对于诗,就像现在的人听歌曲一样,即使是乡里间的孩童,也都熟悉听闻其中的内容并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能够因诗而兴起。后世,那些老成博学的儒生尚且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怎么能够要求学者呢?这是不能兴起于诗的原因。古代的礼仪已经废弃,人伦关系不再彰明,以至于治理家庭都没有法度,这是不能确立于礼的原因。古人有歌咏来涵养性情,有声音来涵养耳朵,有舞蹈来涵养血脉。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这是不能完成于乐的原因。古代造就人才容易,现在造就人才困难。

现在的习俗如此不美好,然而人们却不至于变得非常浅薄恶劣,只是因为善性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可遗忘。魏征曾说:“如果百姓变得浇薄欺诈,不再返归淳朴,现在应当成为鬼魅。”这话非常正确。只是因为常理存在于人心中,即使习俗非常恶劣,也不能将其消灭。

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这两者相同吗?”回答说:“不相同。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是说处于中的意义,只是一个‘中’字,但用法不同。”有人问:“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去寻求中,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思考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去寻求它,这又成了思考。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动。思考与喜怒哀乐是一样的。刚一发动就叫做和,不能叫做中了。”又问:“吕学士说:‘应当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去寻求。’相信这话,恐怕没有着落,该怎么办才好呢?”回答说:“看这话怎么理解。如果说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进行存养,那是可以的;如果说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去寻求中,那是不可以的。”又问:“学者在喜怒哀乐发动的时候固然应当勉强克制抑制,那么在未发动之前应当如何下功夫呢?”回答说:“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又怎么能够寻求呢?只是平日里的涵养罢了。涵养久了,那么喜怒哀乐发动时自然符合节度。”有人说:“有未发动时的中,有已发动时的中。”回答说:“不对。已发动时,就是和了。发动而符合节度,固然算是得到了中,属于时中的类别。只是因为将中和分开来说,那就是和了。”

季明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是在中的意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就是中。”问:“中难道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说道的题目吗?”回答说:“不对。中有什么形体?然而既然称之为中,也须有个形象。”问:“处于中的时候,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吗?”回答说:“虽然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然而见闻的道理还在才成。”问:“中是有时候才中吗?”回答说:“什么时候不中?从事物来说,则有时候才中。从道来说,什么时候不中?”问:“固然所做的一切都中,然而观察四者没有发动的时候,安静时自有一种气象,等到接触事物时又自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善于观察的人不这样,却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动的时候去观察。你且说说安静时怎么样?”回答说:“说没有东西是不可以的,然而自有知觉的地方。”回答说:“既然有知觉,却是动了,怎么能说是静?人们说‘回复其见到天地之心’,都认为至静能见到天地之心,这是不对的。复卦下面一画,就是动,怎么能说是静?自古以来的儒者都说静见天地之心,只有我说动而见天地之心。”有人说:“难道是在动上求静吗?”回答说:“固然是,然而最难。佛教多讲定,圣人便讲止。比如事物的好,须说它是好;事物的恶,须说它是恶。事物自有好恶,关我什么事?如果说我只是定,更无所作为,然而事物的好恶,也自在里面。所以圣人只讲止。所谓止,比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的意思。《易经》艮卦讲止的意义说:‘艮其止,止其所也。’意思是随着它所应当止的地方而止,人们大多不能止。大概人具备万物,遇到事情时各自因其心中所看重的,交替出现,刚看见这件事重要,便有这件事出现,如果能够物各付物,便自然不出来了。”有人说:“先生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用动字,用静字?”回答说:“说是静则可以,然而静中须有东西才成,这里便一作最。是难处。学者不如先理会得敬,能敬就自然知道这个了。”有人说:“敬如何下功夫?”回答说:“不如专一。”季明说:“昞曾经苦心思虑不定,有时思考一件事没有结束,其他事情如麻一样又生出来,怎么办?”回答说:“不可以。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练习。练习能够专一时就好。不管思虑与应事,都要追求专一。”有人说:“当静坐时,事物经过面前,还看不看见?”回答说:“看事情怎么样?如果是大事,比如祭祀,前面有遮蔽,耳塞充耳,凡是经过的事物,看不见听不见。如果没有事时,眼睛必须看见,耳朵必须听见。”有人说:“当持敬时,虽然见闻,难道经过而不留吗?”回答说:“不是说非礼勿视勿听吗?勿是禁止的词,刚说弗字便不得。”问:“杂说中以赤子

之心为已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远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曰:「取其纯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若何?」曰:「圣人之心,如镜,如止水。」

译将心视为已发,对吗?」回答说:「已发但离道不远。」问:「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取其纯粹专一、接近道的缘故。」问:「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是怎样的?」回答说:「圣人之心,像镜子,像静止的水。」

问:「日中所不欲为之事,夜多见于梦,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梦见事,岂特一日之闲所有之事,亦有数十年前之事。梦见之者,只为心中旧有此事,平日忽有事与此事相感,或气相感,然后发出来。故虽白日所憎恶者,亦有时见于梦也。譬如水为风激而成浪,风既息,浪犹汹涌未已也。若存养久底人,自不如此,圣贤则无这个梦。只有朕兆,便形于梦也。人有气清无梦者,亦有气昏无梦者。圣人无梦,气清也。若人困甚时,更无梦,只是昏气蔽隔,梦不得也。若孔子梦周公之事,与常人梦别。人于梦寐闲,亦可以卜自家所学之浅深,如梦寐颠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如扬子江宿浪。

  问:「人心所系着之事,则夜见于梦。所著事善,夜梦见之者,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朕兆入梦者,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或曰:「孔子尝梦见周公,当如何?」曰:「此圣人存诚 处也。圣人欲行周公之道,故虽一梦寐,不忘周公。及既衰,知道之不可行,故不复梦见。然所谓梦见周公,岂是夜夜与周公语也?人心须要定,使佗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政也者蒲卢也」,言化之易也,螟蛉与果嬴,自是二物,但气类相似,然祝之久,便能肖。政之化人,宜甚于蒲卢矣。然蒲卢二物,形质不同,尚祝之可化。人与圣人,形质无异,岂学之不可至耶?

  「诚者自成」,如至诚事亲则成人子,至诚事君则成人臣。「不诚无物,诚者物之终始」,犹俗说彻头彻尾不诚,更有甚物也。「甚次致曲」,曲,偏曲之谓,非大道也。「曲能有诚」,就一事中用志不分,亦能有诚。且如技艺上可见,养由基射之类是也。「诚则形」,诚后便有物。如「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如有所立卓尔」,皆若有物,方见。其〔一〕无形,是见何物也?「形则着」,又着见也。「着则明」,是有光辉之时也。「明则动」,诚能动人也。君子所过者化,岂非动乎?或曰:「变与化何别?」曰:「变如物方变而未化,化则更无旧观,自然之谓也。庄子言变大于化,非也。」

  问:「命与遇何异?」张横渠云:「行同报异,犹难语命,语遇可也。」先生曰:「人遇不遇,即是命也。」曰:「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岂命一乎?」曰:「是亦命也。只遇着白起,便是命当如此。又况赵卒皆一国之人。使是五湖四海之人,同时而死,亦是常事。」又问:「或当刑而王,或为相而饿死,或先贵后贱,或先贱后贵,此之类皆命乎?」曰:「莫非命也。既曰命,便有此不同,不足怪也。」

  问:「人之形体有限量,心有限量否?」曰:「论心之形,则安得无限量?」又问:「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气,茍不通一作用。之以道,安得无限量?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所主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茍能通之以道,又岂有限量?天下更无性外之物。若云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卢,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谓之水,至于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在义为理,疑是在物为理。

  问:「喜怒出于性否?」曰:「固是。纔有生识,便有性,有性便有情。无性安得情?」又问:「喜怒出于外,如何?」曰:「非出于外,感于外而发于中也。」

  问:「性之有喜怒,犹水之波否?」曰:「然。湛平静如镜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势不平,便有湍激;或风行其上,便为波涛汹涌。此岂水之性也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岂有许多不善底事?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情也?」

译问:“白天不想做的事,夜里却常在梦中出现,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只是心志不坚定。如今人梦见的事,岂止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也有几十年前的事。之所以梦见,只是因为心中原本就有这件事,平日忽然有事情与这件事相互感应,或者气息相互感应,然后才显现出来。所以即使是白天所憎恶的事,有时也会在梦中出现。譬如水被风吹激而成波浪,风虽然停了,波浪依然汹涌不止。如果长期存养心性的人,自然不会这样,圣贤则不会有这种梦。只有细微的迹象,才会表现在梦中。有人气息清朗而没有梦,也有人气息昏浊而没有梦。圣人没有梦,是因为气息清朗。如果人极度困倦时,更没有梦,只是昏浊之气遮蔽阻隔,无法做梦罢了。至于孔子梦见周公的事,与常人的梦不同。人在睡梦中,也可以推测自己学问的深浅,比如梦中颠倒错乱,就是心志不坚定,操守存养不牢固。”就像扬子江上的宿浪。

问:“人心所牵挂的事,夜里就会在梦中出现。所牵挂的事是善的,夜里梦见它,难道没有害处吗?”回答说:“虽然是善事,心也是动的。凡是事情有迹象进入梦中的,却没有害处,除此之外都是妄动。”有人问:“孔子曾经梦见周公,应当怎么理解?”回答说:“这是圣人保持诚意的地方。圣人想要推行周公之道,所以即使在梦中,也不忘记周公。等到他衰老时,知道道无法推行,所以不再梦见。然而所谓梦见周公,难道是夜夜与周公对话吗?人心必须安定,让它在该思考时才思考才是。现在的人都任由心随意而动。”问:“心由谁支配呢?”回答说:“用心支配心是可以的,人心自由放任就会散漫。”

“政也者蒲卢也”,是说教化的容易。螟蛉和果赢,本来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只是气息类别相似,然而祝祷久了,就能相似。政治教化人,应当比蒲卢更甚了。然而蒲卢这两种生物,形体本质不同,尚且祝祷就能转化。人与圣人,形体本质没有差异,难道学习不能达到吗?

“诚者自成”,比如至诚地侍奉父母就成就为孝子,至诚地侍奉君主就成就为忠臣。“不诚无物,诚者物之终始”,就像俗话说的从头到尾不诚,还有什么东西呢?“其次致曲”,曲,是偏曲的意思,不是大道。“曲能有诚”,在一件事上专心致志不分心,也能有诚。比如在技艺上可见,养由基射箭之类就是如此。“诚则形”,诚之后就有事物显现。如“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好像有所站立而卓然独立”,都好像有实物,才能看见。如果没有形迹,看见的是什么东西呢?“形则着”,又更加显著。“着则明”,是有光辉的时候。“明则动”,诚能感动人。君子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教化,难道不是感动吗?有人问:“变与化有什么区别?”回答说:“变如事物正在变化而尚未转化,化则是完全没有了旧貌,是自然的意思。庄子说变大于化,是不对的。”

问:“命与遇有什么不同?”张横渠说:“行为相同而回报不同,很难说是命,说是遇还可以。”先生说:“人遭遇或不遭遇,就是命。”问:“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亡,难道命都一样吗?”回答说:“这也是命。只遇到白起,就是命应当如此。何况赵国士兵都是一国的人。如果是五湖四海的人,同时死亡,也是常事。”又问:“有的人应当受刑却称王,有的人做了宰相却饿死,有的人先贵后贱,有的人先贱后贵,这类情况都是命吗?”回答说:“没有不是命的。既然说是命,就有这些不同,不足为怪。”

问:“人的形体有极限,心有极限吗?”回答说:“论心的形体,怎么会有极限?”又问:“心的妙用有极限吗?”回答说:“自然是人有限极。以有限的形体,有限的气,如果不通过道来贯通作用,怎么会有无限?孟子说:‘尽其心,知其性。’心就是性。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论其主宰为心,其实只是一个道。如果能通过道来贯通,又怎么会有极限?天下更没有性之外的东西。如果说有限极,除非性之外还有东西才行。”

问:“心有善恶吗?”回答说:“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宰身体为心,其实是一样的。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如果已经发动,就可以称为情,不能称为心。譬如水,只称为水,至于分流成为支流,或向东流,或向西流,却称为流。”在义为理,怀疑是在物为理。

问:“喜怒出于本性吗?”回答说:“当然是。刚有生命意识,就有本性,有本性就有情感。没有本性怎么会有情感?”又问:“喜怒出于外部,怎么解释?”回答说:“不是出于外部,是受外部感应而从内部发动。”

问:“本性中有喜怒,就像水有波浪吗?”回答说:“是的。清澈平静如镜子,是水的本性。等到遇到沙石,或者地势不平,就有湍急;或者风在上面吹,就波涛汹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人性中只有四端,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善的事?然而没有水怎么会有波浪,没有本性怎么会有情感呢?”

问:「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须索理会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虽茍、杨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又问:「愚可变否?」曰:「可。孔子谓上智与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弃者则不移也。」曰:「下愚所以自暴弃者,才乎?」曰:「固是也,然却道佗不可移不得。性只一般,岂不可移?却被他自暴自弃,不肯去学,故移不得。使肯学时,亦有可移之理。」

译问:“人的本性本来是光明的,为什么会有蒙蔽呢?”回答说:“这需要仔细探究。孟子说人性本善是对的。即使是荀子、杨朱也不了解本性。孟子之所以能超出其他儒家学者,是因为他能阐明本性。本性没有不善的,有不善的是由于才质。本性就是天理,天理从尧、舜到普通百姓都是一样的。才质禀受于气,气有清浊之分。禀受清气的是贤人,禀受浊气的是愚人。”又问:“愚人可以改变吗?”回答说:“可以。孔子说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但其中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只有自暴自弃的人才是不可改变的。”问:“下愚之所以自暴自弃,是因为才质吗?”回答说:“确实如此,但不能说他们不可改变。本性都是一样的,难道不可改变吗?只是因为他们自暴自弃,不肯去学习,所以才无法改变。如果肯学习,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且如随卦言「君子响晦入宴息」,解者多作遵养时晦之晦。或问:「作甚晦字?」曰:「此只是随时之大者,响晦则宴息也,更别有甚义?」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佗。」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远处。如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远得?杨子曰:『圣人之言远如天,紧人之言近处如地。』某与改之曰:『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远去;理会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会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佗大意,人须要理会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问:「圣人之经旨,如何能穷得?」曰:「以理义去推索可也。学者先须读论、孟。穷得论、孟,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孟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

  孟子养气一篇,诸君宜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么?浩然之气,须见是一个物。如颜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此观人之法。心之精微,言有不得者,不可便谓不知,此告子浅近处。

  「持其志,无暴其气」,内外交相养也。

  「配义与道,谓以义理养成此气,合义与道。方其未养,则气自是气、义自是义。及其养成浩然之气,则气与义合矣。本不可言合,为未养时言也。如言道,则是一个道都了。若以人而言,则人自是人,道自是道,须是以人行道始得。言义又言道,道、体也,义、用也就事上便义言。北宫黝之勇必行,孟施舍无惧。子夏之勇本不可知,却因北宫黝而可见。子夏是笃信圣人而力行,曾子是明理。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内。苟不主义,浩然之气从何而生?理只是发而见于外者。且如恭敬,币之未将也恭敬,虽因币帛威仪而后发见于外,然须心有此恭敬,然后者见。若心无恭敬,何以能尔?所谓德者得也,须是得于己,然后谓之德也。」币之未将之时,已有恭敬,非因币帛而后有恭敬也。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清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又问:「义只在事上,如何?」曰:「内外一理,岂特事上求合义也?」

  问:「人敬以直内,气便能充塞天地否?」曰:「气须是养,集义所生。积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气象。人但看所养如何,养得一分,便有一分;养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将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处,且气自是气体所充,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生便合得?如曰『其为气,配义与道』,若说气与义时自别,怎生便能使气与义合?」「『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是言性一作气。质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又问:「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须理会得性与才所以分处。」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才否?」曰:「固是,然此只是大纲说,言中人以上可以与之说近上话,中人以下不可以与说近上话也。」

译凡是解释文字,只要变换一下思路,自然就能见到道理。道理只是人伦常理,非常分明,就像一条平坦的道路。《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那样平坦,像箭那样笔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比如《随卦》中说“君子响晦入宴息”,解释的人大多把“晦”当作“遵养时晦”的“晦”。有人问:“为什么要用这个‘晦’字?”回答说:“这只是指顺应时势的大道理,响晦就是安闲休息,还有别的什么含义吗?”有人说:“圣人的话,恐怕不能看得太浅近。”回答说:“圣人的话,自有浅近的地方,自有深远的地方。如果是浅近的地方,怎么强行要凿深它呢?杨子说:‘圣人的话深远得像天,常人的话浅近得像地。’我把它改为:‘圣人的话,其深远像天,其浅近像地。’”

读书人不拘泥于文字含义的,又完全背离了原意而远去;拘泥于文字含义的,又滞塞不通。比如子濯孺子做将领的事,孟子只取他不违背师道的意思,人们必须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究侍奉君主之道是怎样的。又如万章问舜修补粮仓和疏通井口的事,孟子只回答他大意,人们却非要探究疏通井口怎么逃出来,修补粮仓又怎么跳下来,像这样的学问,只是白费心力。

问:“圣人的经书旨意,怎么能穷尽呢?”回答说:“用理义去推究就可以了。读书人必须先读《论语》《孟子》。穷尽了《论语》《孟子》,自然有一个精要之处,以此来观察其他经书,非常省力。《论语》《孟子》就像丈尺和秤杆一样,用它们去衡量事物,自然能看出长短轻重。我曾经告诉读书人,一定要先看《论语》《孟子》。现在的人虽然善于提问,未必像当时的人那样。即使提问像当时的人那样,圣人的回答也不过如此。现在的人看《论语》《孟子》的书,也和见到孔子、孟子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养气这一篇,各位应当潜心玩味探究。必须切实认识它才可以。“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的方法,如果不认识,怎么养?有东西才说养,没有东西又养什么呢?浩然之气,必须见到它是一个东西。比如颜回说“好像有所树立,高高在上”,孟子说“跃然而起”。卓然耸立、跃然而起,分明见到了才可以。“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这是观察人的方法。心的精微之处,言语有表达不到的,不可以就认为不知道,这是告子浅近的地方。

“持其志,无暴其气”,是内外交互修养。

“配义与道”,是说用义理来养成这种气,使之与义和道相合。在它没有养成之前,气自是气,义自是义。等到养成了浩然之气,那么气与义就相合了。本来不能说相合,是针对未养成时说的。如果说道,那么就是一个道都包括了。如果从人来说,人自是人,道自是道,必须是人践行道才行。说义又说道,道是本体,义是作用,在事情上就义而言。北宫黝的勇气必定要施行,孟施舍无所畏惧。子夏的勇气本来不可知,却因为北宫黝而可见。子夏是笃信圣人而努力践行,曾子是明白道理。

问:“必有事焉,应当用敬吗?”回答说:“敬只是涵养的一件事。必有事焉,必须集义。只知道用敬,不知道集义,却是完全没事做。”又问:“义莫非是中理吗?”回答说:“中理在事情上,义在心中。如果不以义为主,浩然之气从哪里产生?理只是发出来显现于外部的。比如恭敬,在赠送币帛之前就有恭敬,虽然是因为币帛威仪而后发显于外,但必须心中有这种恭敬,然后才能显现。如果心中没有恭敬,怎么能这样?所谓德就是得,必须是自己得到了,然后才叫德。”在赠送币帛之前,就已经有了恭敬,不是因为币帛而后才有恭敬。问:“敬和义有什么区别?”回答说:“敬只是持守自己的方法,义便知道有对有错。顺理而行,就是义。如果只守着一个敬,不知道集义,却是完全没事做。比如想要行孝,难道只守着一个孝字?必须知道所以为孝的道理,所以侍奉应当怎样,冬温夏清应当怎样,然后才能尽孝道。”又问:“义只在事情上,怎么讲?”回答说:“内外是一个理,难道只在事情上求合义吗?”

问:“人用敬来端正内心,气就能充塞天地吗?”回答说:“气必须修养,是集义所生的。积累久了,才能生出浩然的气象。人只看所修养的程度如何,养得一分,就有一分;养得二分,就有二分。只用敬,怎么能达到充塞天地的地步,况且气自是气体所充满,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么能就相合呢?比如‘其为气,配义与道’,如果说气与义本来不同,怎么能就使气与义相合呢?”“‘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是一样的,为什么说相近?”回答说:“这只是说性一作气。气质之性。比如俗话说的性急性缓之类,性哪有缓急?这里说的性,是生之谓性。”又问:“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吗?”回答说:“这是才。必须弄清楚性和才所以区分的地方。”又问:“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这是才吗?”回答说:“固然,但这只是大概地说,意思是中人以上可以和他讲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不可以和他讲高深的道理。”

「生之谓性〔一〕。」「凡言性处,须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佗,他说,便不是也。」

译“生之谓性。”凡是说到“性”的地方,必须看他的立意是什么。比如,说人性本善,这是就性的本体而言;说“生之谓性”,这是就人所禀受的气质而言。孔子说“性相近”,如果从性的本体来说,怎么能说相近呢?只是就人所禀受的气质而言罢了。告子所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因为孟子问他,他的回答,便不对了。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此言人陷溺其心者,非关才事。才犹言材料,曲可以为轮,直可以为梁栋。若是毁凿坏了,岂关才事?下面不是说人皆有四者之心?或曰:「人才有美恶,岂可言非才之罪?」曰:「才有美恶者,是举上天之言也。若说一人之才,如因富岁而赖,因凶岁而暴,岂才质之本然邪?」

  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说心无形体,纔主着事时,先生以目视地。便在这里,纔过了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如其乡』,此句亦须要人理会。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谓心本善,而流于不善,是放也。」

  问:「尽己之谓忠,莫是尽诚否?」既尽己,安有不诚〔一〕?尽己则无所不尽。如孟子所谓尽心。」曰:「尽心莫是我有恻隐羞恶如此之心,能尽得,便能知性否?」曰:「何必如此数,只是尽心便了,纔数着,便不尽。如数一百,少却一便为不尽也。大抵禀于天曰性,而所主在心。纔尽心即是知性,知性即是知天矣。」(罗本以为吕与叔问。)

  问:「出辞气,莫是于言语上用工夫否?」曰:「须是养乎中,自然言语顺理。今人熟底事,说得便分明;若是生事,便说得蹇滞。须是涵养久,便得自然。若是慎言语不妄发,此却可着力。」

  孔子教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盖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后为佗说,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佗说,不然,非独佗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也。

  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又却微服过宋。舜既见象之将杀己,而又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国祚长短,自有命数,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饥溺者,过门不入,非不知饥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却救之如此其急。数者之事,何故如此?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处可也。今且说圣人非不知命,然于人事不得不尽,此说未是。

  问:「圣人与天道何异?」曰:「无异。」「圣人可杀否?」曰:「圣人智足以周身,安可杀也?只如今有智虑人,已害他不得,况于圣人。」曰:「昔瞽瞍使舜完廪浚井,舜知其欲杀己而逃之乎?」曰:「本无此事,此是万章所传闻,孟子更不能理会这下事,只且说舜心也。如下文言『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栖』,尧为天子,安有是事?」

  问:「『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不知圣人何以因学易后始能无过?」曰:「先儒谓孔子学易后可以无大过,此大段失却文意。圣人何尝有过?如待学易后无大过,却是未学易前,尝有大过也。此圣人如未尝学易,何以知其可以无过?盖孔子时学易者支离,易道不明。仲尼既修佗经,惟易未尝发明,故谓弟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期之五十,然后赞易,则学易者可以无大过差,若所谓赞易道而黜八索是也。」前此学易者甚众,其说多过。圣人使弟子俟其赞而后学之,其过鲜也。问:「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曰:「此是颜子称圣人最初当处。圣人教人,只是如此,既博之以文,而后约之以礼,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博与约相对。圣人教人,只此两字。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之谓。约只是使之知要也。」又问:「『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与此同乎?」曰:「这个只是浅近说,言多闻见而约束以礼,虽未能知道,庶几可以弗畔于道。此言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者尔,非颜子所以学于孔子之谓也。」又问:「此莫是小成否?」曰:「亦未是小成,去知道甚远。如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闻见与知之甚异,此只是闻之者也。」又曰:「圣人之道,知之莫甚难?」曰:「圣人之道,安可以难易言?圣人未尝言易,以骄人之志;亦未尝言难,以阻人之进。仲尼但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此言极有涵

译至于人的本性,是可以为善的。至于做出不善的事,并不是资质的过错。这是说人陷溺其心,与资质无关。资质好比材料,弯曲的可以做成车轮,笔直的可以做成梁柱。如果是被毁坏凿刻坏了,哪里是资质的过错呢?下文不是说人都有那四种心吗?有人问:“人的资质有美有恶,怎么能说不是资质的过错呢?”回答说:“资质有美有恶,这是就上天而言的。如果说一个人的资质,比如因为丰年而懒惰,因为荒年而暴戾,这难道是资质本来的样子吗?”

问:“‘舍弃就会丧失’,心会有丧失,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这样。这只是说心没有形体,才主宰事情时,先生用眼睛看地,心就在这里,才过去就不见了。像‘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在哪里’,这句话也需要人理解。心哪里有出入呢?也是就操持和舍弃而言的。‘放心’,是说心本来是善的,却流于不善,这就是放失。”

问:“竭尽自己的叫做忠,莫非是竭尽真诚吗?”既然竭尽了自己,怎么会有不真诚的呢?竭尽了自己就没有不竭尽的地方。就像孟子所说的“尽心”。问:“尽心莫非是我有恻隐、羞恶这样的心,能竭尽它,就能知道本性吗?”回答说:“何必这样计算,只是竭尽心力就可以了,才计算,就不竭尽了。比如数一百,少了一个就不算竭尽。大抵禀受于天的叫做性,而主宰在心。才竭尽心力就是知道本性,知道本性就是知道天了。”(罗本认为是吕与叔问的。)

问:“注意言辞语气,莫非是在言语上用功吗?”回答说:“必须修养内心,自然言语顺理。现在人熟悉的事情,说得就清楚;如果是陌生的事情,就说得滞涩。必须涵养久了,才能得到自然。如果是谨慎言语不妄发,这却可以着力。”

孔子教导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大概是不等愤悱就启发,那么知道的就不牢固,等愤悱后才启发,那么就会充沛了。学者必须深思。思考而不得,然后再用其他说法,才好。初学者,必须先用其他说法,不然,不仅他不明白,也会阻止人好问的心。

孔子既然知道宋桓魋不能害自己,却又穿着便服经过宋国。舜既然看见象将要杀自己,却又象忧愁也忧愁,象欢喜也欢喜。国运长短,自有命数,君主何必急切地求治?禹、稷救饥民溺者,过门不入,不是不知道饥溺而死的人自有命,却又救得如此急切。这几件事,为什么这样?必须思量到“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地方才可以。现在暂且说圣人不是不知道命,但在人事上不得不尽力,这种说法不对。

问:“圣人与天道有什么不同?”回答说:“没有不同。”“圣人可以被杀吗?”回答说:“圣人智慧足以保全自身,怎么可以被杀呢?只如现在有智谋的人,已经害不了他,何况圣人。”问:“从前瞽瞍让舜修缮粮仓、疏通井道,舜知道他想杀自己而逃跑吗?”回答说:“本来没有这件事,这是万章所传闻的,孟子也不能理会这些细节,只是暂且说舜的心。像下文说‘琴是我的,干戈是我的,两个嫂子让我治理我的住所’,尧是天子,怎么会有这种事?”

问:“‘给我几年,五十岁来学《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不知道圣人为什么因为学《易》后才没有过错?”回答说:“先儒说孔子学《易》后可以没有大过错,这大大失去了文意。圣人何尝有过错?如果等到学《易》后才没有大过错,却是未学《易》前,曾经有大过错。这圣人如果未曾学《易》,怎么知道它可以没有过错?大概孔子时学《易》的人支离破碎,《易》道不明。仲尼既修其他经,只有《易》未曾发明,所以对弟子说:‘给我几年,五十岁来学《易》。’期望到五十岁,然后赞《易》,那么学《易》的人就可以没有大过错差错,像所谓赞《易》道而黜八索那样。”此前学《易》的人很多,他们的说法多有过错。圣人让弟子等他赞《易》后再学,他们的过错就少了。问:“‘用文献丰富我,用礼仪约束我。’”回答说:“这是颜子称圣人最初应当的地方。圣人教人,只是这样,既用文献丰富他,然后用礼仪约束他,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博与约相对。圣人教人,只有这两个字。博是博学多识,多闻多见的说法。约只是使他知道要领。”又问:“‘君子博学于文,用礼仪约束他,也可以不背离道了!’这与它相同吗?”回答说:“这个只是浅近的说法,说多闻见而约束以礼,虽然未能知道道,大概可以不背离道。这是说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罢了,不是颜子所以学于孔子的说法。”又问:“这莫非是小成吗?”回答说:“也不是小成,离知道甚远。像说:‘多闻,选择好的而跟随,多见而记住,这是知的次一等。’闻见与知甚异,这只是闻的。”又说:“圣人之道,知它莫甚难?”回答说:“圣人之道,怎么可以用难易来说?圣人未曾说易,以骄人的志;也未曾说难,以阻人的进。仲尼只说:‘未曾思考过,有什么远的?’这话极有涵

畜意思。孟子言『夫道若大路然,岂难如哉?』只下这一个岂字,便露筋骨,圣人之言不知此。如下面说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这数句却说得好。孔、孟言有异处,亦须自识得。」

译蓄养意趣。孟子说:“那大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走吗?”只在这“岂”字上,便显露出筋骨,圣人言语中不知此意。如下面说人“病在不求罢了,你回去寻求,老师是充足的”,这几句却说得好。孔子、孟子的言论有差异之处,也须自己识别出来。

或问:「『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然设使孔子遇难,颜渊有可死之理否?」曰:「无可死之理,除非是馁死,然馁死非颜子之事。若云遇害,又不当言敢不敢也。」又问:「使孔子遇害,颜子死之否乎?」曰:「岂特颜子之于孔子也?若二人同行遇害,固可相死也。」又问:「亲在则如之何?」曰:「且譬如二人捕虎,一人力尽,一人须当同去用力。如执干戈卫社稷,到急处,便遁逃去之,言我有亲,是大不义也。当此时,岂问有亲无亲?但当预先谓吾有亲,不可行则止。岂到临时却自规避也?且如常人为不可独行也,须结伴而出。至于亲在,为亲图养,须出去,亦须结伴同去,便有患难相死之道。昔有二人,同在嵩山,同出就店饮酒。一人大醉,卧在地上,夜深归不得,一人又无力扶持,寻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有此人遂只在傍,直守到晓。不成不顾了自归也?此义理所当然者也。礼言亲在不许友以死者,此言亦在人用得。盖有亲在可许友以死者,有亲不在不可许友以死者。可许友以死,如二人同行之类是也。不可许友以死,如战国游侠,为亲不在,乃为人复仇,甚非理也。」

  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录有恕甲不迁乙之说,是否?」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颜氏而后能?」曰:「只被说得粗了,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无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巿。且如怒一人,对那人说话,能无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着一分部奉他,此亦劳矣。圣人心如止水。」

  问:「颜子勇乎?」曰:「孰勇于颜子?观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孰勇于颜子,如『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之类,抑可谓大勇者矣。」

  曾子传圣人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语曰:「参也鲁。」如圣人之门,子游、子夏之言语,子贡、子张之才辨聪明者甚多,卒传圣人之道者,乃质鲁之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说忠信处甚多。曾子,孔子在时甚少,后来所学不可测,且易箦之事,非大贤以上作不得。曾子之后有子思,便可见。

  曾子执亲之丧,水浆不入口者七日,不合礼,何也?曰:「曾子者,过于厚者也。圣人大中之道,贤者必俯而就,不肖者必跂而及。若曾子之过,过于厚者也。若众人,必当就礼法。自大贤以上,则看花如何,不可以礼法拘也。且守社稷者,国君之职也,太王则委而去之。守宗庙者,天子之职也,尧、舜则以天下与人。如三圣贤则无害,佗人便不可。然圣人所以教人之道,大抵使之循礼法而已。」

  「金声而玉掁之」,此孟子为学者言终始之义也。乐之作,始以金奏,而以玉声终之。诗曰「依我磬声」是也。始于致知,智之事也。行所知而至其极,圣之事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是也。

  「惟圣人然后践形」,言圣人尽得人道也。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践形者,唯圣人也。

  「佚道使民」,谓本欲佚之也,故虽「劳而不怨」。「生道杀民」,谓本欲生之也。且救水火,是求所以生之也,或有焚溺而死者,却「虽死不怨」。

  「仁言」,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仁声」如「仁闻」,谓风声足以感动人也,此尤见仁德之昭者也。

  问「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曰:「此言大道如此,而人由之不知也。『行之而不着』,谓人行之而不明晓也。」『习矣而不察』,谓人习之而不省察也。」曰:「先生有

译有人问:“‘孔子在匡地遭到拘禁,颜渊最后才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老师还在,我怎么敢死?’’那么,假如孔子遭遇危难,颜渊有可以赴死的道理吗?”回答说:“没有可以赴死的道理,除非是饿死,但饿死不是颜渊的事。如果说遭遇杀害,也不该说敢不敢的问题。”又问:“假如孔子遭遇杀害,颜渊会为他而死吗?”回答说:“岂止是颜渊对孔子呢?如果两人同行遭遇杀害,本来就可以互相为对方而死。”又问:“父母健在时该怎么办?”回答说:“暂且譬如两人一起捕虎,一人力气用尽,另一人必须一同出力。就像拿着武器保卫国家,到了危急关头,却逃跑离开,说自己有父母,这是极大的不义。在这个时候,哪里还问有没有父母?只应当在事先说我有父母,如果不可行就停止。难道到了临时才自己规避吗?况且普通人因为不可独自行动,必须结伴而出。至于父母健在,为了奉养父母必须出去,也应当结伴同去,这样就有患难时互相为对方赴死的道理。从前有两个人,同在嵩山,一同出门到旅店饮酒。一人喝得大醉,躺在地上,夜深回不去,另一人又无力扶持,平常旷野中有虎豹盗贼,因为有这个人,他就只在旁边,一直守到天亮。难道不顾他独自回去吗?这是义理上理所当然的。礼制说父母健在不允许为朋友赴死,这话也要看人怎么用。有父母健在可以允许为朋友赴死的,有父母不在不可以允许为朋友赴死的。可以允许为朋友赴死,比如两人同行这类情况。不可以允许为朋友赴死,比如战国游侠,因为父母不在,就替人复仇,这非常不合道理。”

问:“‘不迁怒,不贰过’,是什么意思?语录中有不迁怒于甲而迁怒于乙的说法,对吗?”回答说:“对。”问:“如果这样就很容易,为什么要等到颜回才能做到?”回答说:“只是被说得粗略了,各位便觉得容易,这或许是最难的。必须弄明白,为什么不迁怒?比如舜诛杀四凶,怒气在四凶身上,舜有什么关系呢?大概是因为那人做了可怒的事而对他发怒,圣人心中本来没有怒气。譬如明镜,好物来时,就照见是好;恶物来时,就照见是恶,镜子何尝有好恶呢?世上的人本来就有在家里发怒而在外面显露怒色的。且如发怒于一人,对着那人说话,能不露怒色吗?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的人,能忍耐到如此地步,已经是非常懂得义理了。至于圣人,因外物而从未有怒气,这或许是非常难的。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役使。现在的人见到可喜可怒的事,自己分出一部分心力去侍奉它,这也太劳累了。圣人的心如止水。”

问:“颜回勇敢吗?”回答说:“谁比颜回更勇敢?看他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谁比颜回更勇敢,像‘有好像无,充实好像空虚,被冒犯而不计较’这类话,也可以说是大勇了。”

曾子传承圣人的道,一作“学”,只是一个诚笃。论语说:“曾参迟钝。”像圣人的门徒中,子游、子夏的言语,子贡、子张的才辩聪明者很多,最终传承圣人道的,却是质朴迟钝的人。人只要一个诚实。圣人讲忠信的地方很多。曾子,孔子在世时很少(表现),后来所学不可测度,且易箦之事,不是大贤以上的人做不到的。曾子之后有子思,便可见一斑。

曾子为父母守丧,七天不喝水浆,不合礼制,为什么呢?回答说:“曾子,是过于厚道的人。圣人的大中之道,贤者必然降低标准去接近,不肖者必然踮起脚去够到。像曾子的过错,是过于厚道。对于众人,必然应当遵循礼法。自大贤以上,则看情况如何,不可以礼法拘束。且守护社稷,是国君的职责,太王却舍弃它离开。守护宗庙,是天子的职责,尧、舜却把天下让给别人。像三位圣贤则无害,其他人便不可以。然而圣人用来教导人的道理,大体上是让他们遵循礼法罢了。”

“金声而玉振之”,这是孟子向学者讲述始终的道理。音乐的演奏,开始用金器奏响,而以玉器的声音结束。《诗经》说“依我磬声”就是这个意思。开始于致知,是智的事。践行所知而达到极致,是圣人的事。《易经》说“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就是这个意思。

“惟圣人然后践形”,是说圣人尽得了人道。人得到天地的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然为人,必须尽得人理。众人有它而不知道,贤人践行它而未完全,能践行形体的,只有圣人。

“佚道使民”,是说本来想要让他们安逸,所以虽然“劳累而不怨恨”。“生道杀民”,是说本来想要让他们生存。且救水火,是寻求让他们生存的方法,或许有被烧死淹死的人,却“虽然死而不怨恨”。

“仁言”,是说用仁厚的言语加于百姓。“仁声”如“仁闻”,是说风声足以感动人,这尤其显现仁德的昭著。

问“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回答说:“这是说大道如此,而人遵循它却不知道。‘行之而不着’,是说人行道而不明晓。‘习矣而不察’,是说人习道而不省察。”说:“先生有

言,虽孔门弟子亦有此病,何也?」曰:「在众人习而不察者,只是饥食喝饮之类,由之而不自知也。如孔门弟子,却是闻圣人之化,入于善而不自知也。众者,言众多也。」

译言语方面,即使是孔门的弟子也有这种毛病,为什么呢?」回答说:「在众人中习以为常而不去察觉的,只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之类的事情,顺着本性去做而自己却不知道。至于孔门的弟子,却是听到了圣人的教化,进入善的境界而自己却不知道。‘众’字,是说人数众多。」

问:「『可以取,可以无取』,天下有两可之事乎?」曰:「有之。如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己自可足,是不可取也,纔取之,便伤廉矣。」曰:「取伤廉,固不可,然与伤惠何害?」曰:「是有害于惠也。可以与,然却可以不与。若与之时,财或不赡,却于合当与者无可与之。且博施济众,固圣人所欲,然却五十者方衣帛,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岂不更好?然力不可以给,合当衣帛食肉者便不足也。此所以伤惠。」问「人有不为,然后可以有为。」曰:「此只是有所择之人能择其可为不可为也。纔有所不为,便可以有为也。若无所不为,岂能有为邪?」

  问:「『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何谓也?」曰:「恭本为礼,过恭是非礼之礼也。以物与人为义,过与是非义之义也。」曰:「此事何止大人不为?」曰:「过恭过与是细人之事,犹言妇人之仁也,只为佗小了。大人岂肯如此?」问:「『天民』、『天吏』、『大人』、何以别?」曰:「顺天行道者,天民也。顺天为政者,天吏也。大人者,又在二者之上。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人。』圣人岂不为天民天吏?如文王、伊尹是也。『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非是圣人上别有一等神人,但圣人有不可知处便是神也。化与变化之化同。若到圣人.更无差等也。」或曰:「尧、舜、禹、汤、文、武如何?」曰:「孔子尝论尧、舜矣。如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如此等事甚大,惟尧、舜可称也。若汤、武,虽是事不同,不知是圣人不是圣人。」或曰:「可以汤、武之心求之否?」曰:「观其心,如『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此等事,大贤以上人方一作皆。为得。若非圣人,亦是亚圣一等人也。若文王,则分明是大圣人也。禹又分明如、汤、武,观舜称其不矜不伐,与孔子言『无闲然』之事,又却别有一个气象。大抵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反其成功一也。」

  苏季明问:「舜『执其两端』,注以为『过不及之两端』,是乎?」曰:「是。」曰:「既过不及,又何执乎?」曰:「执犹今之所谓持使不得行也。舜执持过不及,使民不得行,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又问:「此执与汤执中如何?」曰:「执只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用。汤执中而不失,将以用之也。若子莫执中,却是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过不及二者之闲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放踵利天下时,有当拔一毛利天下不为时。执中而不通变,与执一无异。」

  季明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中非中而堂为中,言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为中,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颜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丧祭则不如此矣。」

  问:「尧、舜、汤、武事█虽不同,其心德有闲否?」曰:「无闲。」曰:孟子言:『尧、舜性之,汤、武身之。』汤、武岂不性之邪?」曰:「尧、舜生知,汤、武学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身之,言履之也。反之,言归于正也。」

  或问:「『夫子贤于尧、舜』,信诸?」曰:「尧、舜岂可贤也?但门人推尊夫子之道,以谓仲尼法垂法万世,故云尔。然三子之论圣人,皆非善称圣人者。如颜子,便不如此道,但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而已。后来惟曾子善形容圣人气象,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又乡党一篇,形容得圣人动容注措甚好,使学者宛如见圣人。」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澜端急处,于此便见源之无穷。今人以波对澜,非也。下文「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以言其容光无不照,故知日月之明无

译问:“‘可以取,可以无取’,天下有这种两可的事情吗?”回答说:“有的。比如朋友赠送礼物,这是可以接受的;然而自己本来已经自给自足,这又是不可以接受的。一旦接受,就损害廉洁了。”问:“接受会损害廉洁,固然不可以,但是给予会损害恩惠,又有什么害处呢?”回答说:“这对恩惠是有害的。可以给予,然而却也可以不给予。如果在给予的时候,财力或许不充足,那么对于应当给予的人就没有东西可以给了。而且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固然是圣人所希望的,然而却让五十岁的人才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才吃肉,假如让四十岁的人穿丝帛,五十岁的人吃肉,难道不是更好吗?然而力量无法供给,应当穿丝帛、吃肉的人就不足了。这就是损害恩惠的原因。”问:“‘人有不为,然后可以有为’。”回答说:“这只是有所选择的人能够选择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一旦有所不为,就可以有所为。如果无所不为,怎么能够有所为呢?”

问:“‘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恭敬本来是礼,过分恭敬就是非礼之礼。用财物给予别人是义,过分给予就是非义之义。”问:“这种事难道只有大人不做吗?”回答说:“过分恭敬、过分给予是小人的行为,就像所说的妇人之仁一样,只是因为它们格局小了。大人怎么肯这样呢?”问:“‘天民’、‘天吏’、‘大人’,凭什么区别?”回答说:“顺应天道而行的人,是天民。顺应天道而执政的人,是天吏。大人,又在这两者之上。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的叫做人。’圣人难道不做天民、天吏吗?比如文王、伊尹就是这样。‘大而化之的叫做圣,圣而不可知的叫做神。’并不是在圣人之上另外有一等神人,只是圣人有不可知的地方就是神了。化与变化的化相同。如果到了圣人,更没有差别等级了。”有人说:“尧、舜、禹、汤、文、武怎么样?”回答说:“孔子曾经论述过尧、舜。比如他说:‘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像这样的事非常伟大,只有尧、舜可以称颂。至于汤、武,虽然事迹不同,不知道他们是圣人还是不是圣人。”有人说:“可以用汤、武的心去推求吗?”回答说:“观察他们的心,比如‘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这样的事,大贤以上的人才能做到。如果不是圣人,也是亚圣这一等人。至于文王,则分明是大圣人。禹又分明像汤、武,观察舜称赞他不矜持不夸耀,以及孔子说‘没有间隙’的事,却又别有一种气象。大体上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反过来看他们的成功是一样的。”

苏季明问:“舜‘执其两端’,注释认为是‘过与不及的两端’,对吗?”回答说:“对。”问:“既然过了和不及,又怎么执持呢?”回答说:“执就像现在所说的持守,使它们不能实行。舜执持过与不及,使百姓不能实行,而用中道使百姓实行。”又问:“这个执与汤执中怎么样?”回答说:“执只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使用。汤执中而不失,将要用它。至于子莫执中,却是子莫看见杨朱、墨子的过与不及,于是在过与不及两者之间执持,却不知道有应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时候,有应当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时候。执中而不通权达变,与执一没有区别。”

季明问:“‘君子时中’,莫非是随时变化吗?”回答说:“是的。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姑且试着说,一间厅堂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堂中间不是中而堂屋为中,说一个国家则堂屋不是中而国家的中央为中,推究这类情况就可以明白了。而且初寒时,穿薄皮衣为中,如果在盛寒时穿初寒时的皮衣,就不是中了。再比如三过家门而不入,在禹、稷的时代为中,如果住在陋巷,就不是中了。住在陋巷,在颜回的时代为中,如果三过家门而不入,就不是中了。”有人说:“男女不亲手递接东西之类都是这样。”回答说:“是的。男女不亲手递接东西是中,在丧祭时就不这样了。”

问:“尧、舜、汤、武的事迹虽然不同,他们的心德有差别吗?”回答说:“没有差别。”问:“孟子说:‘尧、舜是性之,汤、武是身之。’汤、武难道不是性之吗?”回答说:“尧、舜是生而知之,汤、武是学而知之,等到他们的成功是一样的。身之,是说亲身践行。反之,是说归于正。”

有人问:“‘夫子贤于尧、舜’,真的吗?”回答说:“尧、舜难道可以比贤吗?只是门人推崇孔子的道,认为仲尼的法度垂范万世,所以这样说。然而这三个人论述圣人,都不是善于称颂圣人的。比如颜回,就不这样说道,只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罢了。后来只有曾子善于形容圣人的气象,说:‘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又《乡党》一篇,形容圣人动容举止非常好,使学者仿佛看见圣人。”

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波澜急促的地方,在这里便可见到水源的无穷。现在的人用波来对应澜,是不对的。下文“日月有明,容光必照”,是说它连细微的光亮都能照到,所以知道日月的光明无

穷也。

  问:「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且人与禽兽甚悬绝矣,孟子言此者,莫是只在『去之』、『存之』上有不同处?」曰:「固是。人只有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泰山孙明复有诗云:『人亦天地一物耳,饥食渴饮无休时。若非道义充其腹,何异鸟兽安须眉?』上面说人与万物皆生于天地意思,下面二句如此。」或曰:「退之杂说有云:『人有貌如牛首蛇形鸟喙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乎?即有颜如渥丹者,其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也?』此意如何?」曰:「某不尽记其文,然人只要存一个天理。」

译这是穷究到底了。

有人问:“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舍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况且人与禽兽相差非常悬殊,孟子说这话,莫非只是在‘舍弃’和‘保存’上有不同之处吗?”回答说:“确实是这样。人只有天理,如果不能保存它,还算什么人呢?泰山孙明复有首诗说:‘人也是天地间的万物之一,饿了吃渴了喝没有停歇的时候。如果不是道义充实其中,与鸟兽有什么区别,还要那须眉做什么?’上面说的是人与万物都生于天地的意思,下面两句就是这样的含义。”又有人说:“韩愈在杂说中写道:‘有人面貌像牛头蛇身鸟嘴,但内心不同,能说他们不是人吗?也有人脸颊红润如涂丹,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称他们为人呢?’这个意思怎么样?”回答说:“我不完全记得原文,但人只要保存住一个天理。”

问:「守身如何?」曰:「守身,守之本。既不能守身,更说其道义?」曰:「人说命者,多不守身,何也?」曰:「便是不知命。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或曰:「不说命者又不敢有为。」曰:「非特不敢为,又有多少畏恐,然二者皆不知命也。」

  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便是天理。司马迁以私意妄窥天道,而论伯夷曰:「天道无亲,当与善人。若伯夷者,可谓善人非邪?」天道甚大,安可以一人之故,妄意窥测?如曰颜何为而殀?跖何为而寿?皆指一人计较天理,非知天也。

  问:「『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然亦是命否?」曰:「圣人只教人顺受其正,不说命。」或曰:「桎梏死者非命乎?」曰:「孟子自说了『莫非命也』,然圣人却不说是命。」

  「故者以利为本」,故是本如此也,纔不利便害性,利只是顺。天下只是一个利,孟子与周易所言一般。只为后人趋着利便有弊,故孟子拔本塞源,不肯言利。其不信孟子者,却道不合非利,李〔遘〕〔觏〕〔一〕是也。其信者,又直道不得近利。人无利,直是生不得,安得无利?且譬如倚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温暖,无所不为,然后夺之于君,夺之于父,此是趋利之弊也。利只是一个利,只为人用得别。博弈小数,不专心致志,犹不可得,况学道而悠悠,安可得也?仲尼言:「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圣人有甚事来,追切了底死地如此,文意不难会,须是求其所以如此何故,始得。圣人固是生知,犹如此说,所以教人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纔说姑待来日,便不可也。

  「子之燕居,申申夭夭」,如何?曰:「申申是和乐中有中正气象,夭夭是舒泰气象,此皆弟子善形容圣人处也。为申申字说不尽,故更着夭夭字。今人不怠惰放肆,必太严厉,严厉时间则着此四字不得,放肆时亦着此四字不得。除非是圣人,便自有中和之气。问:「『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何以为知?」曰:「只此两句,说知亦尽。且人多敬鬼神者,只是惑,远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又问:「莫是知鬼神之道,然后能敬能远否?」曰:「亦未说到如此深远处,且大纲说,当敬不惑也。」问:「今人奉佛,莫是惑否?」曰:「是也。敬佛者必惑,不敬者只是孟浪不信。」又问:「佛当敬否?」曰:「佛亦是胡人之贤智者,安可慢也?至如阴阳卜筮择日之事,今人信者必惑,不信者亦是孟浪不信。如出行忌太白之类,太白在西,不可西行,有人在东方居,不成都不得西行?又却初行日忌,次日便不忌,次日不成不冲太白也?如使太白为一人为之,则鬼神亦劳矣。如行遇风雨之类,则凡在行者皆遇之也。大抵人多记其偶中耳。」

  问:「伯夷不念旧恶,何也?」曰:「此清者之量。伯夷之清,若推其所为,须不容于世,必负石赴河乃已,然却为他不念旧恶,气象甚宏裕,此圣人深知伯夷处。」问:「伯夷叩马谏武王,义不食周粟,有诸?」曰:「叩马则不可知。非武王诚有之也,只此便是佗隘处。君尊臣卑,天下之常理也。伯夷知守常理,而不知圣人之变,故隘。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其禄,非饿而不食也。至如史记所载谏词,皆非也。武王伐商即位,已十一一作三。年矣,安得父死不葬之语?」

  问:「『伐国不问仁人』,如何?」曰:「不知怎生地伐国?如武王伐纣,都是仁人,如柳下惠之时则不可。当时诸候,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皆不义之伐,宜仁人不忍言也。」

  问:「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如何?」曰:「此愚也。既与他战,又却不鼓不成列,必特佗成列,图个甚?」

  问:「羊祜、陆抗之事如何?曰:「如送绢偿禾之事,甚好;至抗饮祜药,则不可。羊佑虽不是酖人底人,然两军相向,其所饷药,自不当饮。」

  问:「用兵

译问:“如何才是守身?”回答说:“守身,是守持的根本。如果不能守身,还谈什么道义呢?”又问:“世人谈论命运的人,大多不能守身,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命运。孟子说:‘懂命运的人不会站在危墙之下。’有人又说:‘那些不谈命运的人,又不敢有所作为。’回答说:‘他们不仅不敢作为,而且充满畏惧恐慌,然而这两种人都是不懂命运的。’

没有人去推动却自然发生,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这就是天理。司马迁以个人的私意妄自揣测天道,评论伯夷说:‘天道没有偏私,应当给予善人。像伯夷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是善人吗?’天道极其广大,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就妄自揣测呢?比如问颜回为什么早逝?盗跖为什么长寿?这都是针对个人来计较天理,并不是真正懂得天道。

问:“‘戴着刑具而死,不是正常的命运吗?’,但这难道也是命运吗?”回答说:“圣人只教人顺受正常的命运,并不谈论命运。”有人问:“戴着刑具而死不是命运吗?”回答说:“孟子自己说了‘没有不是命运的’,然而圣人却不说是命运。”

“事物的本原以利为根本”,本原就是本来如此,一旦不利就会伤害本性,利只是顺应。天下只有一个利,孟子与《周易》所说的是一样的。只是因为后人追求利就会产生弊端,所以孟子从根本上堵塞源头,不肯谈论利。那些不相信孟子的人,却说他不应该反对利,李觏就是这样的人。而那些相信孟子的人,又径直说不能接近利。人没有利,简直无法生存,怎么能没有利呢?比如倚靠的垫子,人坐上去就安稳,这就是利。如果追求安稳不止,又要褥子来求温暖,无所不为,然后从君主那里夺取,从父亲那里夺取,这就是追求利的弊端。利只是一个利,只是人们用得不同。下棋这种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尚且不能得到,何况学习大道而漫不经心,怎么能得到呢?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用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又说:“早上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不知道圣人有什么事,紧迫到死的地步如此,文字的意思不难理解,必须探求他为什么这样说的原因,才能明白。圣人固然生来就知道,还这样说,是为了教导人们。“学习好像追赶什么,还怕赶不上”,才说暂且等到明天,就不行了。

“孔子闲居时,温和快乐而舒展”,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申申是和乐中带有中正的气象,夭夭是舒泰的气象,这都是弟子善于形容圣人的地方。因为‘申申’二字说不尽,所以又加上‘夭夭’二字。现在的人如果不怠惰放肆,就一定过于严厉,严厉的时候就用不上这四个字,放肆的时候也用不上这四个字。除非是圣人,自然就有中和之气。问:‘致力于民众的道义,尊敬鬼神而疏远它们,为什么说是智慧?’回答说:‘仅这两句话,说智慧也就够了。况且人们大多尊敬鬼神,只是迷惑,疏远的人又不能尊敬,能尊敬又能疏远,可以称为智慧了。’又问:‘难道是知道了鬼神的道理,然后才能尊敬和疏远吗?’回答说:‘也没有说到这么深远的地方,只是大略地说,应当尊敬而不迷惑。’问:‘现在人信奉佛教,难道是迷惑吗?’回答说:‘是的。尊敬佛的人必定迷惑,不尊敬的人只是轻率不信。’又问:‘佛应当尊敬吗?’回答说:‘佛也是胡人中贤明智慧的人,怎么能轻慢呢?至于像阴阳卜筮择日之类的事情,现在相信的人必定迷惑,不相信的人也是轻率不信。比如出行忌讳太白金星之类,太白金星在西边,就不能向西走,有人在东方居住,难道都不能向西走吗?又只是初行那天忌讳,第二天就不忌讳了,第二天难道就不冲犯太白金星了吗?如果让太白金星为一个人做主,那么鬼神也劳累极了。比如出行遇到风雨之类,凡是出行的人都可能遇到。大体上人们只是记得那些偶然应验的罢了。’

问:“伯夷不记旧日的仇恨,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清高者的气量。伯夷的清高,如果推究他的行为,必定不容于世,一定要背着石头跳进河里才罢休,然而因为他不记旧日的仇恨,气度非常宏大宽裕,这是圣人深知伯夷的地方。”问:“伯夷叩马谏阻武王,道义上不吃周朝的粮食,有这回事吗?”回答说:“叩马之事不可知。不是武王确实有这回事,这只是伯夷狭隘的地方。君主尊贵臣子卑贱,是天下的常理。伯夷知道坚守常理,而不知道圣人的变通,所以狭隘。不吃周朝的粮食,只是不吃周朝的俸禄,并不是饿着不吃。至于像《史记》所载的谏词,都是不对的。武王讨伐商朝即位,已经十一年了,怎么会有父亲死了不埋葬的话呢?”

问:“‘讨伐国家不询问仁人’,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不知道怎样讨伐国家?比如武王讨伐纣王,都是仁人,如果是柳下惠的时代就不可以。当时的诸侯,因为土地的缘故,残害百姓,都是不义的讨伐,仁人应当不忍心说。”

问:“宋襄公不击鼓进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是愚蠢。既然与他交战,却又说不击鼓进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必定要等对方排好阵势,图谋什么呢?”

问:“羊祜、陆抗的事情怎么样?”回答说:“像送绢偿还禾苗的事情,很好;至于陆抗喝羊祜送的药,就不可以。羊祜虽然不是下毒害人的人,然而两军相对,他所送的药物,自然不应当喝。”

问:“用兵

,掩其不备、出其不意之事,使王者之师,当如此否?」曰:「固是。用兵须要胜,不成要败?既要胜,须求所以胜之之道。但汤、武之兵,自不烦如此,『冈有敌于我师』,自可见,然汤亦尝升自陑,陑亦闲道。且如两军相向,必择地可攻处攻之,右实则攻左,左实则攻右,不成道我不用计也,且如汉、楚既约分鸿沟,乃复还袭之,此则不可。如韩信囊沙壅水之类,何害?他师众非我敌,决水,使他一半不得渡,自合如此,有甚不得处?」又问:「间谍之事如何?」曰:「这个不可也。」

译“掩盖敌人防备松懈、出其不意的事情,让王者的军队,应当这样做吗?”回答说:“本来就是这样。用兵必须求胜,难道是要失败吗?既然要取胜,就必须寻求取胜的方法。只是商汤、周武王的军队,自然不需要这样,‘没有谁能抵挡我的军队’,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然而商汤也曾从陑地进发,陑地也是偏僻的小路。况且两军相对,必定选择可以进攻的地方进行攻击,右边坚固就攻击左边,左边坚固就攻击右边,难道能说我不使用计谋吗?比如汉军和楚军已经约定以鸿沟为界划分天下,却又回头袭击对方,这就不可以。像韩信用沙袋堵塞水流这类做法,有什么妨害呢?对方的军队人数不是我方的对手,决开堤坝,让敌人一半无法渡河,自然应当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呢?”又问:“使用间谍的事情怎么样?”回答说:“这不可以。”

问:「冉子为子华请粟,而与之少;原思为之宰,则与之多。其意如何?」曰:「原思为宰,宰必受禄,禄自有常数,故不得而辞。子华使于齐,师使弟子,不当有所请,冉子请之,自不是,故圣人与之少。佗理会不得,又请益,再与之亦少,圣人宽容,不欲直拒佗,冉子终不喻也。

  问:「子使漆离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漆雕开未可仕,孔子使之仕,何也?」曰:「据佗说这一句言语,自是仕有余,兼孔子道可以仕,必是实也。如由也志欲为千乘之国,」孔子止曰:「可使治其赋」,求也欲为小邦,孔子止曰「可使为之宰」之类,由、求之徒,岂止如此?圣人如此言,便是优为之也。」

  问:「『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注言『讳君之恶』,是否?」曰:「是。」「何以归过于己?」曰:「非是归过于己。此事却是陈司败欲使巫马期以娶同姓之事去问是知礼不知礼,却须要回报言语也。圣人只有一个不言而已。若说道我为讳君之恶,不可也。又不成却以娶同姓为礼,亦不可也。只可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问:「『行不由径』,径是小路否?」曰:「只是不正当处,如履田畴之类,不必不由小路。昔有一人因送葬回,不觉仆者引自他道归,行数里,方觉不是,却须要回就大路上,若此非中理。若使小路便于往来,由之何害。」

  问:「古者何以不修墓?」曰:「所以不修墓者,欲初为墓时,必使至坚固,故须必诚必敬。若不诚敬,安能至久」曰:「孔子为墓,何以速崩如此邪?」曰:「非孔子也。孔子先反修虞事,使弟子治之,弟子诚敬不至,纔雨而墓崩,其为之不坚固可知。然修之亦何害?圣人言不修者,所以深责弟子也。」

  问:「『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孔子何以不从君子而从野人?」曰:「请诸君细思之。」曰:「先儒有变文从质之说,是否?」曰:「固是。然君子野人者,据当时谓之君子野人也。当时谓之野人,是言文质相称者也。当时谓之君子,则过乎文者也。是以不从后进而从先进也。盖当时文弊已甚,故仲尼欲救之云尔。」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中庸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正解此两句。然此两句甚难行,故孔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问:「『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何以为达?」曰:「此正是达也。只好义与下人,已是达了。人所以不下人者,只为不达。达则只是明达。『察言而观色』,非明达而何?」又问:「子张之问达,如何?」曰:「子张之意,以人知为达,纔达则人自知矣,此更不须理会。子张之意,专在人知,故孔子痛抑之,又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也。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则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而学,则是伪也。今之学者,大抵为名,为名与为利,清浊虽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今市井闾巷之人,却不为名。为名而学者,志于名而足矣,然其心犹恐人之不知。韩退之直是会道言语,曰:『内不足者急于人知,沛然有余,厥闻四驰。』大抵为名者,只是内不足;内足者,自是无意于名。如孔子言『疾没世而名不称』,此一句人多错理会。此只是言君子惟患无善之可称,当汲汲为善,非是使人求名也。」

  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不知怨在己,在人」曰:「在己。」曰:「既在己,舜何以有怨?怨只是一个怨,但其用处不同。舜自是怨。如舜不怨,却不是也。学须是通,不得如此执泥。如言『仁者不忧』,又却言『作易者其有忧患』,须要知用处各别也。天下只有一个忧字,一个怨字。既有些二字,圣人安得无之?如王通之言甚好,但为后人附会乱却。如魏征问:『圣人有忧乎?』日:『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问疑。曰:『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谓董常日:『乐天知命,吾何忧?

译问:“冉有替公西华请求粮食,孔子给的很少;原思做家臣,孔子给的很多。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原思做家臣,家臣必然接受俸禄,俸禄自有固定的数额,所以不能推辞。公西华出使齐国,老师派遣弟子,不应当有所请求,冉有替他请求,本来就不对,所以孔子给的很少。冉有想不通,又请求增加,再给他也很少,孔子宽容,不想直接拒绝他,冉有始终不明白。

问:“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漆雕开还不可以做官,孔子却让他去做官,为什么呢?”回答说:“根据他说这句话的意思,自然是做官有余力,况且孔子说可以做官,必定是实情。比如仲由志向要做千乘大国的官,孔子只说‘可以让他管理军赋’;冉求想做小国的官,孔子只说‘可以让他做家臣’之类。仲由、冉求这些人,难道只是这样吗?圣人这样说,就是认为他们能力有余。”

问:“‘我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注解说‘避讳君主的恶行’,对吗?”回答说:“对。”“为什么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回答说:“不是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其实是陈司败想让巫马期去问孔子娶同姓女子是知礼还是不知礼,却需要回报言语。圣人只有一个不说的办法。如果说我是为了避讳君主的恶行,不可以。又不能说娶同姓女子是合乎礼的,也不可以。只能说:‘我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

问:“‘走路不走小路’,小路是指偏僻的小路吗?”回答说:“只是不正当的地方,比如踩踏田地之类,不必不走小路。从前有一个人因为送葬回来,不知不觉仆人引着他从别的路回去,走了几里路,才发觉不对,却必须回转走上大路,像这样就不合情理。如果小路便于往来,走它有什么害处。”

问:“古人为什么不修墓?”回答说:“不修墓的原因,是想在最初建墓时,一定使它非常坚固,所以必须真诚恭敬。如果不真诚恭敬,怎么能长久?”问:“孔子的墓,为什么这么快就崩塌了呢?”回答说:“不是孔子的问题。孔子先前返回办理虞祭之事,让弟子治理坟墓,弟子不够真诚恭敬,刚下雨墓就崩塌了,可见他们建得不坚固。然而修墓又有什么害处?圣人说不要修墓,是为了深深责备弟子。”

问:“‘先学习礼乐的是野人,后学习礼乐的是君子。’孔子为什么不从君子而从野人?”回答说:“请各位仔细思考。”问:“先儒有‘变文从质’的说法,对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君子野人,是根据当时称为君子野人来说的。当时称为野人,是说文质相称。当时称为君子,则是过分追求文饰。所以不从后进而从先进。大概当时文饰的弊端已经非常严重,所以仲尼想要挽救它。”

“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不强加给别人。”《中庸》说“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正是解释这两句话。然而这两句话很难做到,所以孔子说:“端木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问:“‘质朴正直且好义,察言观色,考虑谦卑待人’,为什么说是通达?”回答说:“这正是通达。只要好义和谦卑待人,已经是通达了。人之所以不谦卑待人,只是因为不通达。通达就是明达。‘察言观色’,不是明达又是什么?”又问:“子张问通达,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子张的意思,认为被人知道就是通达,才通达别人自然就知道,这更不需要理会。子张的意思,专门在于被人知道,所以孔子严厉抑制他,又说‘所谓闻名的人,表面装出仁的样子,行为却违背,自居而不怀疑’。做学问必须务实,不要接近名声,才是对的。有意接近名声,根本的大道已经失去,还学什么?为名而学,就是虚伪。现在的做学问的人,大抵为名,为名与为利,清浊虽然不同,然而其利心则是一样的。现在市井里巷的人,却不为名。为名而学的人,志向在于名声就满足了,然而其心还恐怕别人不知道。韩愈确实会说话,说:‘内心不足的人急于让人知道,充沛有余的人,名声自然四处传播。’大抵为名的人,只是内心不足;内心充足的人,自然无意于名声。如孔子说‘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这一句话很多人错误理解。这只是说君子只担心没有善行可供称颂,应当急切地行善,不是让人去求名。”

问:“‘在国中没有怨恨,在家中没有怨恨’,不知道怨恨在自己,还是在别人?”回答说:“在自己。”问:“既然在自己,舜为什么有怨恨?怨恨只是一个怨恨,但其用处不同。舜自然是怨恨。如果舜不怨恨,那就不对了。做学问必须通达,不能这样拘泥。比如说话‘仁者不忧’,又说‘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要知道用处各不相同。天下只有一个忧字,一个怨字。既然有这两个字,圣人怎么能没有?如王通的话很好,但被后人附会弄乱了。如魏征问:‘圣人有忧患吗?’回答说:‘天下都忧患,我独自能不忧患吗?’问疑惑。回答说:‘天下都疑惑,我独自能不疑惑吗?’对董常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忧患?’

穷理尽性,吾何疑?』如此自不相害,说得极好,至下面数句言心迹之判,便不是,此皆后人附会,适所以为赘也。」

译穷究事理、穷尽本性,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像这样彼此不相妨害,说得极好,但到了下面几句谈论心与迹的判分,便不对了,这些都是后人附会添加的,恰好成了多余的累赘。」

问:「『民可使由之』,是圣人不使之知耶?是民自不可知也?」曰:「圣人非不欲民知之也。盖圣人设教,非不欲家喻户晓,比屋皆可封也。盖圣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尽知之?此是圣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岂圣人之心?是后世朝三暮四之术也。某尝与谢景温说此一句,他争道朝三暮四之术亦不可无,圣人亦时有之,此大故无义理。说圣人顺人情处亦有之,岂有为朝三暮四之术哉?」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迟速。曰:「仲尼尝言之矣:『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仲尼言有成者,盖欲立致治之功业,如尧、舜之时,夫是之谓有成。此圣人之事,佗人不可及。某尝言后世之论治者,皆不中理。汉公孙丞相言:『三年而化,臣弘尚窃迟之。』唐李石谓『十年责治太迫。』此二者,皆率尔而言圣人之言自有次序,所谓『期月而已可也』者,谓纪纲布也;『三年有成』,治功成也。圣人之事,后世虽不敢望如此,然二帝之治,惟圣人能之;二王以下事业,大贤可为也。」又问:「孔子言用我者,三年有成,言王者,则曰『必世而后仁』,何也?」曰:「所谓仁者,风移俗易,民归于仁。天下变化之时,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其曰『必世』,理之然也。「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如欲民仁,非必世安可?」

  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此语何如?」曰:「若以『大而化之』解此,则未是;然『大则不骄』此句,却有意思,只为小便骄也。『化则不吝』,化煞高,『不吝』未足以言之。骄与吝两字正相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曰:「吝何如则是?」曰:「吝是吝啬也,且于啬上看,便见得吝啬止是一事。且人若吝时,于财上亦不足,于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曰:「『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莫是甚言骄吝之不可否?」曰:是也。若言周公之德,则不可下骄吝字。此言虽才如周公,骄吝亦不可也。」

  仲尼当周衰,辙环天下,颜子何以不仕?曰:「此仲尼之任也。使孔子得行其道,颜子不仕可矣。然孔子既当此任,则颜子足可闭户为学也。」

  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言。如仲尼只说一个仁义〔一〕,「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时,无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耻。人之未知学者,自视以无缺,及既知学,反思前曰所为,则骇且惧矣。圣人六经;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则生人之用熄。后世之言,无之不为缺,有之徒为赘,虽多何益也,圣人言虽约,无有包含不尽处。

  言贵简,言愈多,于道未必明。杜元凯却有此语云:「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大率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

  中庸之书,其味无穷,极索玩味。

  问:「坎之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何义也?」曰:「坎,险之时也,此是圣人论大臣处险难之法。『樽酒簋贰用缶』,谓当险难之时,更用甚得?无非是用至诚也。『纳约自牖』,言欲纳约于君,当自明处。牖,开明之处也。欲开悟于君,若于君所蔽处,何由人得?如汉高帝欲易太子,他人皆争以嫡庶之分,高祖岂不知得分明?直知不是了犯之。此正是高祖所蔽处,更岂能晓之?独留侯招玫四皓,此正高祖所明处。盖高祖自匹夫有天下,皆豪杰之力,故惮之。留侯以四皓辅太子,高祖知天下豪杰归心于惠帝,故更不易也。昔秦伐魏,欲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左师触龙请见,云云,遂以长安君为质焉。夫太后只知爱子,更不察利害,故左师以爱子之利害开悟之也。」

  易八卦之位,元不曾有人说。先儒以为干位西北,坤位西南言干、坤任六子,而自处于无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风雷山

译问:“‘民可使由之’,是圣人不让百姓知道吗?还是百姓自己无法理解呢?”回答说:“圣人并非不想让百姓知道。大抵圣人设立教化,并非不想让家家户户都明白,每家每户都足以受封赏。只是圣人只能让天下人遵循道而行,怎么能让人人都完全理解呢?这是圣人能力所不及,所以说:‘不可使知之。’如果说圣人不让百姓知道,这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那是后世朝三暮四的权术。我曾经对谢景温说过这一句,他争辩说朝三暮四的权术也不可缺少,圣人有时也会使用,这大大违背了义理。他说圣人顺应人情之处也有使用,难道会有朝三暮四的权术吗?”谢景温,一作赵景平。

问为政的快慢。回答说:“仲尼曾经讲过:‘如果有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见效,三年就能有成。’仲尼说有成,是想建立治理天下的功业,像尧、舜的时代那样,这就叫做有成。这是圣人的事业,其他人赶不上。我曾经说后世谈论治理的人,都不符合道理。汉代公孙丞相说:‘三年教化,我认为公孙弘还觉得太慢。’唐代李石说‘十年要求治理成效太紧迫。’这两个人,都是轻率而言。圣人的话自有次序,所谓‘一年就可以见效’,是说纲纪已经布置好;‘三年有成’,是说治理的功业完成了。圣人的事业,后世虽然不敢指望达到这样,但二帝(尧、舜)的治理,只有圣人能做到;二王(夏禹、商汤)以下的事业,大贤人是可以做到的。”又问:“孔子说用我的人,三年有成,说王者,却说‘必须三十年后才能实现仁政’,为什么呢?”回答说:“所谓仁,是风俗改变,百姓归于仁。天下发生变化的时候,这不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怎么能达到?所以说‘必须三十年’,是事理如此。‘有成’,是说法度纲纪已经确立而教化得以推行。如果想要百姓仁德,不经过三十年怎么可以?”

问:“‘大则不骄,化则不吝’,这句话怎么样?”回答说:“如果用‘大而化之’来解释这句话,就不对了;然而‘大则不骄’这一句,却有意思,只是因为小就会骄傲。‘化则不吝’,化非常高深,‘不吝’不足以形容它。骄与吝两个字正好相对,骄是气势盈满,吝是气势欠缺。”问:“吝怎么样才是呢?”回答说:“吝就是吝啬,从‘啬’字上看,就能明白吝啬只是一件事。而且人如果吝啬,在钱财上也不足,在做事上也不足,凡是百事都不足,一定有歉疚的神色。”问:“‘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这莫非是说骄吝不可吗?”回答说:“是的。如果说周公的德行,就不能加上骄吝二字。这话是说虽然才能像周公,骄吝也是不可的。”

仲尼处在周朝衰微之时,车辙环绕天下,颜子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回答说:“这是仲尼的责任。假使孔子能实行他的道,颜子不做官也可以。然而孔子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那么颜子就足以闭门做学问了。”

孟子对圣门有功,不可言说。比如仲尼只说一个仁义,“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开口就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就说出许多养气来;仅凭这两点,他的功劳就很多了。

不知道道的人像醉汉:当他醉的时候,无所不至;等他醒了,没有不感到羞愧的。人不知道学问时,自认为没有缺点,等到知道学问后,反思以前的所作所为,就害怕且恐惧了。圣人六经,都是不得已而作;像耒耜陶冶一样,一旦不制作,那么百姓的用处就熄灭了。后世的话,没有它不行,有了它只是多余,虽然多有什么好处呢?圣人的话虽然简约,没有包含不尽的地方。

言语贵在简练,言语越多,对于道未必明白。杜元凯却有这样的话:“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大抵言语须是含蓄而有余意,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也。

中庸这本书,意味无穷,极需索求玩味。

问:“坎卦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什么意思?”回答说:“坎,是险难的时候,这是圣人论述大臣处在险难时的方法。‘樽酒簋贰用缶’,是说在险难的时候,还用什么呢?无非是用至诚。‘纳约自牖’,是说想要向君主进献简约的诚意,应当从明白的地方入手。牖,是开明的地方。想要开悟君主,如果在君主被蒙蔽的地方,怎么能让君主明白呢?比如汉高帝想换太子,其他人都争辩嫡庶之分,高祖难道不知道分得清楚吗?只是知道这不是犯忌之处。这正是高祖被蒙蔽的地方,更怎么能明白呢?只有留侯招来商山四皓,这正是高祖明白的地方。因为高祖从平民取得天下,都靠豪杰的力量,所以忌惮他们。留侯用四皓辅佐太子,高祖知道天下豪杰归心于惠帝,所以不再更换了。从前秦国攻打魏国,想用长安君做人质,太后不同意。左师触龙请求进见,说了些话,于是长安君做人质了。太后只知道爱儿子,不再考察利害关系,所以左师用爱儿子的利害关系开悟她。”

易八卦的位置,原本没有人说过。先儒认为乾位西北,坤位西南,说乾、坤任用六子,而自己处在无为之地,这大大违背了义理。风雷山

泽之类,便是天地之用。岂天地外别有六子,如人生六子,则有各任以事,而父母自闲?风雷之类于天地闲,如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岂可谓手足耳目皆用,而身无为乎?因见卖兔者,曰:「圣人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然何必图、书,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数便此中可起。古圣人只取神物之至著者耳。只如树木,亦可见数。兔何以无尾,有血无脂?只是为阴物。大抵阳物尾长,阳盛者尾愈长。如雉是盛阳之物,故尾极长,又其身文明。今之行车者,多植尾于车上,以候雨晴,如天将雨,则尾先垂向下,纔晴便直立。」

译泽水这一类,便是天地的功用。难道天地之外另外有六个子女,就像人生育了六个子女,就各自分派事务,而父母自己却空闲无事吗?风雷等在天地之间,就像人身上有耳目手足,这便是人的功用。难道能说手足耳目都是功用,而身体本身却没有作为吗?因为看到卖兔子的人,便说:“圣人看见河图、洛书而画出八卦。然而何必一定要河图、洛书,只看这只兔子,也可以推演八卦,数理便可以从这里产生。古代圣人只是选取那些最为显著的神异之物罢了。就像树木,也可以看出数理。兔子为什么没有尾巴,有血却没有脂肪?只是因为它是阴性的动物。大体上阳性的动物尾巴长,阳气旺盛的尾巴更长。比如野鸡是阳气极盛的动物,所以尾巴极长,而且它身上的羽毛文采鲜明。现在驾车的人,大多把野鸡的尾巴插在车上,用来预测雨晴,如果天快要下雨,尾巴就先垂向下,刚放晴就直立起来。”

或问:「刘牧言上经言形器以上事,下经言形器以下事。」曰:「非也。上经言云雷屯,云雷岂无形耶?」曰:「牧又谓上经是天地生万物,下经是男女生万物。」曰:「天地中只是一个生。人之生于男女,即是天地之生;安得为异?」曰:「牧又谓干、坤与坎、离男女同生。」曰:「非也。譬如父母生男女,岂男女与父母同生?既有干、坤,方三索而得六子。若曰干、坤生时,六子生理同有,则有此理。谓干、坤、坎、离同生,岂有此事?既是同生,则何言六子耶?」

  或曰:「凡物之生,各随气胜处化。」曰:「何以见?」曰:「如木之生,根既长大,根却无处去。」曰:「克也。」曰:「既克,则是土化木矣。」曰:「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只古人说迭王字尽了,只是个盛衷自然之理也。人多言五行无土不得,木得土方能生火,火得土能生金,故土寄王于四时。某以为不然。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只是迭盛也。」

  问:「刘牧以坎、离得正性,艮、巽得偏性,如何」?曰:「非也。佗据方位如此说。如居中位便言得中气,其余岂不得中气也?」或曰:「五行是一气」曰:「人以为一物,某道是五物。既谓之五行,岂不是五物也?五物备然后能生。且如五常,谁不知是一个道?既谓之五常,安得混面为一也?」

  问:「刘牧以下经四卦相交,如何?」曰:「怎生地交?若论相交,岂特四卦,如屯、蒙、师、比皆是相交。一颠一倒。卦之序皆有义理,有相反者,有相生者,爻变则义变也。」下来却以{一}义起,然亦是以爻也,爻变则义变。「刘牧言[一]两卦相比,上经二阴二阳相交,下经四阴四阳相交,是否?」曰:「八卦已相交了,及重卦,只取二象相交为义,岂又于卦画相交也?易须是默识心通,只如此穷文义,徒费力。」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何也?」曰:「人只以耳目所见闻者为显见,所不见闻者为隐微,然不知理却甚显也。且如昔人弹琴,见螳蜋捕蝉,而闻者以为有杀声。杀在心,而人闻其琴而知之,岂非显乎?人有不善,自谓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着,不可欺也。」曰:「如杨震四知,然否?」曰:「亦是。然而若说人与我,固分得;若说天地,只是一个知也。且如水旱,亦有所致,如暴虐之政所感,此人所共见者,固是也。然人有不善之心积之多者,亦足以动天地之气。如疾疫之气亦如此。不可道事至目前可见,然后为见也。更如尧、舜之民,何故仁寿?桀、纣之民,何故鄙夭?纔仁便寿,纔鄙便夭。寿夭乃是善恶之气所致。仁则善气也,所感者亦善。善气所生,安得不寿?鄙则恶气也,所感者亦恶。恶气所生,安得不夭?」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曰:「事天地之义,事天地之诚,既明察昭著,则神明自彰矣。」问:「神明感格否?」曰:「感格固在其中矣。孝弟之至,通于神明。神明孝弟,不是两般事,只孝弟便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事,是通神明否?」曰:「此亦是通神明一事。此感格便王祥诚中来,非王祥孝于此而物来于彼也。」问:「行状云:『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不识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至如洒埽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未,无有精粗,却被后来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远说。故举孝弟,是于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时非无孝之人,而不能尽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何也?」曰:「此句须自家体认。一作玩素。人往往见礼坏乐崩,便谓礼乐亡,然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曰存时,尚有一曰之礼乐,盖由有上下尊卑之分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后国家始亡。虽盗贼至所为不道者,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曰相聚而为盗也。礼

译有人问:“刘牧说,上经讲的是形器以上的事,下经讲的是形器以下的事。”回答说:“不对。上经讲‘云雷屯’,云和雷难道没有形体吗?”又问:“刘牧又说,上经是天地化生万物,下经是男女化生万物。”回答说:“天地之中只有一个‘生’。人由男女所生,就是天地所生;怎么能说它们不同呢?”又问:“刘牧又说,乾、坤与坎、离同由男女所生。”回答说:“不对。譬如父母生男女,难道男女与父母是同生的吗?有了乾、坤,才经过三索而得到六子。如果说乾、坤产生时,六子的生理同时存在,那有这个理。但说乾、坤、坎、离同生,哪有这种事?既然是同生,那为什么说六子呢?”

有人说:“大凡万物化生,都随着气旺盛的地方而变化。”回答说:“怎么看出来的?”回答说:“比如木的生长,根既已长大,根却没有地方可去。”回答说:“是因为克制。”回答说:“既然克制,那就是土化木了。”回答说:“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古人用‘迭王’二字就说尽了,只是一个盛衰自然的道理。人多说五行没有土就不行,木得到土才能生火,火得到土才能生金,所以土寄王于四时。我认为不是这样。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属生水,水生木,只是轮流旺盛罢了。”

问:“刘牧认为坎、离得到正性,艮、巽得到偏性,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不对。他根据方位这样说。比如居于中位就说得到中气,其余难道得不到中气吗?”有人说:“五行是一气。”回答说:“人们认为是一物,我说那是五物。既然叫五行,难道不是五物吗?五物具备然后才能化生。且如五常,谁不知道是一个道?既然叫五常,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问:“刘牧说下经四卦相交,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怎么叫地交?如果论相交,难道只有四卦,像屯、蒙、师、比都是相交。一正一反。卦的次序都有义理,有相反的,有相生的,爻变则义理也变。”下面却以“一”义起,但也是以爻为基础,爻变则义理变。“刘牧说两卦相比,上经二阴二阳相交,下程四阴四阳相交,对吗?”回答说:“八卦已经相交了,等到重卦,只取二象相交作为义理,难道又在卦画上相交吗?《易》必须默识心通,只这样穷究文义,徒然费力。”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们只把耳目所见闻的当作显见,所不见闻的当作隐微,却不知道理却非常显明。且如古人弹琴,看见螳螂捕蝉,而听的人以为有杀声。杀意在心里,而人听琴就知道,难道不是显明吗?人有不善,自以为别人不知道,然而天地的理非常显著,不可欺骗。”回答说:“像杨震四知,是这样吗?”回答说:“也是。然而如果说人与我,固然分得清;如果说天地,只是一个知。且如水旱,也有原因,如暴虐的政治所感召,这是大家共同看见的,固然没错。然而人有不善之心积累多了,也足以感动天地之气。像疾疫之气也是这样。不能说事情到了眼前可见,然后才叫看见。再如尧、舜的百姓,为什么仁厚长寿?桀、纣的百姓,为什么鄙陋短命?刚仁厚就长寿,刚鄙陋就短命。寿夭乃是善恶之气所致。仁就是善气,所感召的也是善。善气所生,怎么能不长寿?鄙陋就是恶气,所感召的也是恶。恶气所生,怎么能不短命?”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回答说:“侍奉天地的义,侍奉天地的诚,既然明察昭著,那么神明自然彰显。”问:“神明感格吗?”回答说:“感格固然在其中了。孝悌到了极点,通于神明。神明与孝悌,不是两件事,只孝悌就是神明之理。”又问:“王祥孝感的事,是通神明吗?”回答说:“这也是通神明的一件事。这感格便从王祥的诚中而来,不是王祥孝在这里而物在那里来。”问:“行状说:‘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不知道悌怎么能尽性至命呢?”回答说:“后人便将性命另外当作一件事说了;性命与孝悌只是一统的事,在孝悌中就可以尽性至命。至于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也是一统的事,没有本末,没有精粗,却被后来讲性命的人另外当作一种高远的说法。所以举孝悌,是从于人切近的地方来说。然而现在不是没有孝的人,而不能尽性至命的,是因为行之而不知道。”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为什么?”回答说:“这句话须自家体认。一作玩素。人们往往看见礼坏乐崩,就说礼乐灭亡,然而不知道礼乐未曾灭亡。比如国家一日存在时,尚有一日的礼乐,大概因为有上下尊卑的区别。除非礼乐完全灭亡,然后国家才开始灭亡。虽然盗贼所做的事不道,然而也有礼乐。大概必有统领,必相听顺,才能做盗贼,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做盗贼。礼

乐无处无之,学者要须识得。」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何也?」曰:「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尊地卑,干、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

译快乐没有地方不存在,求学的人必须能够识别它。有人问:“‘光明之处有礼乐,幽暗之处有鬼神’,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鬼神不过是同一个造化过程。‘天尊贵而地卑下,乾、坤的方位就确定了,用雷霆来鼓动万物,用风雨来滋润万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礼云礼云〔一〕,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此固有礼乐,不在玉帛锺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此固是礼乐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畜多少义理。」又问:「礼莫是天地之序?乐莫是天地之和?」曰:「固是。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且置两只(倚)〔椅〕〔二〕子,纔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又问:「如此,则礼乐却只是一事。」曰:「不然。如天地阴阳,其势高下甚相背,然必相须而为用也。有阴便有阳,有阳便有阴。有一便有二,纔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闲,便是三,已往更无穷。老子亦曰:『三生万物。』此是生生之谓易,理自然如此。『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自是理自相续不已,非是人为之。如使可为,虽使百万般安排,也须有息时。只为无为,故不息。中庸言:『不见而彰,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使释氏千章万句,说得许大无限说话,亦不能逃此二句。只为圣人说得要,故包含无尽。释氏空周遮说尔,只是许多。」

  问:「『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圣人亦何有不能、不知也?」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于事有所不察知,不逞能也。至纤悉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或曰:「至之言极也,何以言事?」曰:「固是。极至之至,如至微至细。上文言『夫妇之愚,可以与知』。愚,无知者也,犹且能知,乃若细微之事,岂可责圣人尽能?圣人固有所不能也。」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日用处。

  「时措之宜」,言随时之义,若「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王天下有三重」,言三王所重之事。上焉者,三王以上,三皇已远之事,故无证。下焉者,非三王之道,如诸侯霸者之事,故民不尊。

  「思曰睿,睿作圣。」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久后稍引动得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久自明快。

  问:「召公何以疑周公?曰:「召公何尝疑周公?」曰:「书称『召公不说』,何也?」「请观〔一〕君奭一篇,周公曾道召公疑他来否?古今人不知书之甚。书中分明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此已上是孔子说也。且召公初升为太保,与周公并列,其心不安,故不说尔。但看此一篇,尽是周公留召公之意,岂有召公之贤而不知周公者乎?诗中言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岂特周大夫?当时之人,虽甚愚者,亦知周公刺朝廷之不知者,为成王尔。成王煞是中才,如天大雷电以风,而启金縢之书。成王无事而启金縢之书作甚?盖二公道之如此,欲成王悟周公尔。近人亦错看却其诗,云『荀子书犹非孟子,召公心未说周公』甚非也。」

  又问:「金縢之书,非周公欲以悟成王乎?何既祷之后,藏其文于金縢也?曰:「近世祝文,或焚或埋。必是古人未有焚埋之礼,欲敬其事,故藏之金縢也。」「然则周公不知命乎?」曰:「周公诚心,只有欲代其兄,岂更问命耶?」

  或问:「人有谓周公营洛,则成王既迁矣。或言平王东迁,非也。周公虽圣,其能逆知数百载下有犬戎之祸乎?是说然否?」曰:「诗中自言王居镐京,将不能以自乐,何更疑也?周公只是为犬戎与镐京相逼,知其后必有患,故营洛也。」

  问:「高宗得傅说于梦,文王得太公于卜。古之圣贤相遇多矣,何不尽形于梦卜乎?曰:「此是得贤之一事,岂必尽然?盖高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征兆先见于梦。如常人梦寐闲事有先见者多矣,亦不足怪。至于卜筮亦然。今有人怀诚心求卜,有祷辄应,此理之常然。」又问:「高宗梦往求傅说耶?傅说来入高宗梦耶?」曰:「高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有贤人,自然应他感。亦非此往,亦非彼来。譬如悬镜于此,有物必照,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也。大抵人心虚明,善

译“礼啊礼啊,难道仅仅是指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仅仅是指钟鼓吗?”这里固然有礼乐,但礼乐并不在于玉帛钟鼓。前代儒者的解释,大多引用“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改良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这固然是礼乐的大用,然而推究根本来说,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仅这两个字,就蕴含了多少义理。又问:“礼莫非是天地间的秩序?乐莫非是天地间的和谐?”回答说:“确实是。天下没有一样事物没有礼乐。比如摆放两把椅子,只要不正就是无序,无序就会乖戾,乖戾就不和谐。”又问:“这样说来,礼乐却只是一件事。”回答说:“不是这样。就像天地的阴阳,其气势高低非常相背,但必须相互依赖才能发挥作用。有阴就有阳,有阳就有阴。有一就有二,刚有一二,就有一二之间的间隙,这就是三,往后更是无穷无尽。老子也说:‘三生万物。’这就是生生不息叫做易,道理自然如此。‘上天之命,深远不息’,自然是道理自我相续不息,不是人为造作的。如果可以是人为造作,即使安排百万种花样,也总会有停止的时候。正因为无为,所以不息。《中庸》说:‘看不见却显著,不运动却变化,无为而自成,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假使佛教千章万句,说了那么多无限的话,也不能逃脱这两句话。只因为圣人说得精要,所以包含无尽。佛教只是空泛地缠绕说罢了,只是这些而已。”

问:“‘到了极致,圣人也有不能的’,不知道圣人有什么不能、不知道的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圣人难道有不尽的吗?大概是在事情上有不察知的,是不逞能罢了。至于细微曲折的地方,比如农耕园艺、百工技艺之类的事情,孔子难道都能知道吗?”有人说:“‘至’的意思是极,为什么说是事呢?”回答说:“确实是。极至的至,比如极微极细。上文说‘愚笨的夫妇,也可以参与知晓’。愚笨,是无知的人,尚且能知晓,那么至于细微的事情,难道可以要求圣人全部都能吗?圣人确实有所不能。”

“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广大,是指日常应用的地方。

“随时制宜”,是说随时之义,如同“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统治天下有三件大事”,是说三王所重视的事情。上等的,是三王以上,三皇已经久远的事情,所以没有验证。下等的,不是三王之道,比如诸侯霸业之类的事情,所以百姓不尊崇。

“思考叫做睿,睿能成就圣。”致力思考就像挖井,起初有浑水,久了以后渐渐引出清水来。人的思虑,开始都是浑浊的,久了自然明快。

问:“召公为什么怀疑周公?”回答说:“召公何曾怀疑周公?”问:“《尚书》称‘召公不高兴’,为什么呢?”回答说:“请看《君奭》这一篇,周公曾说召公怀疑他吗?古今的人太不了解书了。书中分明说‘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师,辅佐成王在左右,召公不高兴,周公作《君奭》’,这以上是孔子说的。况且召公刚升任太保,与周公并列,心里不安,所以不高兴罢了。只看这一篇,全是周公挽留召公的意思,哪有召公贤能而不知道周公的呢?诗中说的是周大夫讽刺朝廷不知道周公。岂只是周大夫?当时的人,即使很愚笨的,也知道周公讽刺朝廷不知道周公,是为了成王啊。成王确实是中等才能,比如天降大雷电风雨,才打开金縢之书。成王没事打开金縢之书做什么?大概二公道理如此,想让成王醒悟周公罢了。近人也错看了那首诗,说‘荀子书尚且非议孟子,召公心尚且不高兴周公’,非常错误。”

又问:“金縢之书,不是周公想要用来醒悟成王吗?为什么祈祷之后,把文书藏在金縢里呢?”回答说:“近世的祝文,有的焚烧有的埋藏。一定是古人没有焚烧埋藏的礼仪,想要敬重这件事,所以藏在金縢里。”问:“那么周公不知道天命吗?”回答说:“周公诚心,只有想要代替兄长受死,难道还问天命吗?”

有人问:“有人说周公营造洛邑,那么成王已经迁都了。有人说平王东迁,不对。周公虽然圣明,他能预知几百年后有犬戎的祸患吗?这种说法对吗?”回答说:“诗中自己说王住在镐京,将不能自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周公只是因为犬戎与镐京逼近,知道以后必有祸患,所以营造洛邑。”

问:“高宗在梦中得到傅说,文王在占卜中得到太公。古代的圣贤相遇很多,为什么不全表现在梦卜中呢?”回答说:“这是得到贤人的一件事,难道一定都这样吗?大概高宗至诚,思得贤相,醒睡不忘,所以征兆先在梦中出现。像常人梦中闲事有先见的很多,也不足为怪。至于卜筮也是这样。现在有人怀诚心求卜,有祈祷就应验,这是道理的常然。”又问:“高宗梦中去求傅说呢?傅说来进入高宗的梦呢?”回答说:“高宗只是思得贤人,如果有贤人,自然应和他的感应。也不是这边去,也不是那边来。譬如悬挂镜子在这里,有物必照,不是镜子去照物,也不是物来入镜。大抵人心虚明,善

则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有所感必有所应,自然之理也。」又问:「或言高宗于传说,文王于太公,盖已素知之矣,恐群臣未信,故托梦卜以神之。」曰:「此伪也,圣人岂伪乎?」

译那么必定事先知道,不善之事必定事先知道。有所感应必定有所回应,这是自然的道理。」又问:「有人说高宗对于傅说,文王对于姜太公,大概早已熟知了,恐怕群臣不信,所以借托梦兆来神化他们。」回答说:「这是虚伪的,圣人怎么会虚伪呢?」

问:「舜能化瞽、象,使不格奸,何为不能化商均?」曰:「所谓『不格奸』者,但能使之不害己与不至大恶。若商均则不然。舜以天下授人,欲得如己者。商均非能如己尔,亦未尝有大恶。大抵五帝官天下,故择一人贤于天下者而授之。三王家天下,遂以与子。论其至理,治天下者,当得天下最贤者一人,加诸众人之上,则是至公之法。后世难得人而争夺兴,故以与子。与子虽是私,亦天下之公法,但守法者有私心耳。」

  问:「四凶尧不诛,而舜诛之,何也?」曰:「四凶皆大才也,在尧之时,未尝为恶,尧安得而诛之?及举舜加其上,然后始有不平之心而肆其恶,故舜诛之耳。」曰:「尧不知四凶乎?曰:「惟尧知之。」「知其恶而不去,何也?」曰:「在尧之时,非特不为恶,亦赖以为用。」

  「纳于大麓。」麓,足也,百物所聚,故麓有大录万几之意。若司马迁谓纳舜于山麓,岂有试人而纳于山麓耶?此只是历试舜也。

  放勋非尧号,盖史称尧之道也,谓三皇而上,以神道设教,不言而化,至尧方见于事功也,后人以于勋为尧号,故记孟子者,遂以「尧曰」为「放勋曰」也。若以尧号放勋,则皋陶当号允迪,禹曰文命,下言「敷于四海」有甚义?问:「诗如何学?」曰:「只在大序中求。诗之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以教学者,后人往往不知是圣人作。自仲尼后,一作汉以来。更无人理会得诗。如言『后妃之德』,皆以为文王之后妃。文王,诸候也,岂有后妃?又如『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以为后妃之德如此。配惟后妃可称,后妃自是配了,更何别求淑女以为配?淫其色,乃男子事,后妃怎生会淫其色?此不难晓。但将大序看数遍,则可见矣。」或曰:「关睢是后妃之德当如此否?乐得淑女之类,是作关睢诗人之意否?」曰:「是也。大序言:『是以关睢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窈,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睢之义也。只着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曰:「如言『又当辅佐君子,则可以归安父母』,言『能逮下』之类,皆为其德当如此否?曰:「是也」问:「诗小序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即可见矣。」曰:「莫是国史作否?」曰:「序大分明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盖国史得诗于采诗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迹。如非国史,则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使当时无小序,虽圣人亦办不得。」曰:「圣人删诗时,曾删小序否?」曰:「有害义理处,也须删改。今之诗序,却煞错乱,有后人附之者。」曰:「关睢之诗,是何人所作?」曰:「周公作。周公作此以风教天下,故曰『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盖自天子至于庶人,正家道当如此也。二南之诗,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序之诗,亦是周公作。」「后人〔一〕多言二南为文王之诗,盖其中有文王事也。」曰:「非也。附文王诗于中者,犹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问:「『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何谓也?曰:「大凡乐必失之淫,哀必失之伤,淫伤则人于邪矣。若关睢,则止乎礼义。故如哀窈窕,思贤才,言哀之则思之甚切,以常人言之,直入于邪始得,然关睢却止乎礼义,故不至乎伤,则其思也,其亦异乎常人之思也矣。」

  唐棣及今郁李,看此,便可以见诗人兴兄弟之意。「执柯伐柯,其则不远」人犹以为远。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岂远乎哉?

  问:「周礼有复仇事,何也?」曰:「此非治世事,然人情有不免者。如亲被人杀,其子见之,不及告官,遂逐杀之,此复仇而义者,可以无罪。其亲既被人杀,不自诉官,而他自谋杀之,此则正其专杀之罪可也。问:「避仇之法如何?」曰:「此因赦罪而获免,便使避之也。」

  问:「周礼之书有讹缺否?」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也。」又问:「司

译问:“舜能够感化瞽瞍和象,使他们不至于犯下大奸大恶,为什么不能感化商均呢?”回答说:“所谓‘不至于犯下大奸大恶’,只是能让他们不伤害自己,也不至于犯下极大的罪恶。至于商均则不是这样。舜把天下禅让给别人,是想得到像自己一样的人。商均并不是像自己那样的人,但也未曾犯下极大的罪恶。大致来说,五帝时代是官天下,所以选择天下最贤能的人而禅让给他。三王时代是家天下,于是就把天下传给儿子。论究其根本道理,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得到天下最贤能的一人,把他置于众人之上,这才是最公正的法度。后世难以得到贤人而争夺兴起,所以就把天下传给儿子。传给儿子虽然是私心,但也是天下的公法,只是守法的人存有私心罢了。”

问:“四凶尧不诛杀,而舜诛杀了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四凶都是有大才能的人,在尧的时候,未曾作恶,尧怎么能诛杀他们呢?等到推举舜加在他们之上,然后才开始有不平之心而放纵他们的恶行,所以舜诛杀了他们。”问:“尧不知道四凶吗?”回答说:“只有尧知道他们。”问:“知道他们的恶行却不除去,为什么呢?”回答说:“在尧的时候,他们不仅不作恶,而且尧还依赖他们来发挥作用。”

“纳于大麓。”麓,就是足,是百物聚集的地方,所以麓有总录万机之意。如果像司马迁所说把舜安置在山麓,哪有考察人而把他安置在山麓的呢?这只是历次考验舜罢了。

放勋不是尧的号,大概是史官称颂尧的道,说三皇以上,用神道设教,不言而化,到了尧才见于事功,后人把放勋当作尧的号,所以记录孟子的人,就把“尧曰”写成“放勋曰”。如果把尧的号当作放勋,那么皋陶就应当号允迪,禹就号文命,下文说“敷于四海”有什么意义呢?问:“诗该怎么学?”回答说:“只在大序中寻求。诗的大序,分明是圣人作此来教导学者,后人往往不知道是圣人作的。自孔子以后,一作汉以来,再没有人理会得诗。比如说到‘后妃之德’,都以为是文王的后妃。文王是诸侯,哪有后妃?又如‘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沉溺于美色’,认为是后妃的德行如此。配只有后妃可以称,后妃自是配了,还另求什么淑女来配?沉溺于美色,是男子的事,后妃怎么会沉溺于美色?这不难明白。只要把大序看几遍,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关雎是后妃的德行应当如此吗?乐得淑女之类,是作关雎的诗人之意吗?”回答说:“是的。大序说:‘因此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沈溺于美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这是关雎的意义。只加个‘是以’字,便自有意思。”问:“比如说到‘又当辅佐君子,就可以归安父母’,说到‘能逮下’之类,都是说她的德行应当如此吗?”回答说:“是的。”问:“诗小序是谁作的?”回答说:“只看大序就可以看见了。”问:“莫非是国史作的吗?”回答说:“大序分明说‘国史明乎得失之迹’,大概国史从采诗之官得到诗,所以知道其得失之迹。如果不是国史,那么凭什么知道其所美所刺的人?假如当时没有小序,即使是圣人也办不到。”问:“圣人删诗时,曾删小序吗?”回答说:“有害义理的地方,也必须删改。现在的诗序,却非常错乱,有后人附会进去的。”问:“关雎这首诗,是谁作的?”回答说:“周公作的。周公作此以风化天下,所以说‘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上以教化下,下以讽谏上’,大概自天子至于庶人,正家道应当如此。二南的诗,多是周公作的。比如小雅六月所序的诗,也是周公作的。”“后人多说二南是文王的诗,大概其中有文王的事。”回答说:“不是的。附文王诗于其中的,犹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就是。”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凡乐必失之淫,哀必失之伤。淫伤则人入于邪了。至于关雎,则止乎礼义。所以如哀窈窕,思贤才,说哀则思之甚切,以常人来说,直入于邪才得,然而关雎却止乎礼义,所以不至于伤,那么他的思,也就不同于常人之思了。”

唐棣及今郁李,看这个,就可以看见诗人兴起兄弟之意。“执柯伐柯,其则不远”,人还以为是远。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难道远吗?

问:“周礼有复仇的事,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不是治世事,然而人情有不免的。比如亲人被人杀,其子看见,不及告官,于是追逐杀之,这是复仇而义的,可以无罪。其亲既被人杀,不自告官,而他自谋杀之,这就可以正其专杀之罪了。”问:“避仇的法度如何?”回答说:“这是因赦罪而获免,便使他避之。”

问:“周礼的书有讹缺吗?”回答说:“很多。周公致治的大法,也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又问:“司

盟有诅万民之不信者,治世亦有此乎?」曰:「盛治之世,固无此事。然人情亦有此事,为政者因人情而用之。」问:「严父配天,称『周公其人』,何不称武王?」曰:「大抵周家制作,皆周公为之,故言礼者必归之周公焉。」

译盟誓中有诅咒万民中不守信者的内容,太平盛世也有这种事吗?」回答说:「大治之世,本来没有这种事。然而人情中也有这种事,执政者就顺应人情而加以利用。」问:「严父配享天帝,称『周公其人』,为什么不称武王?」回答说:「大体上周朝的制度创设,都是周公做的,所以谈论礼制的人必定归功于周公。」

赵盾弒君之事,圣人不书赵穿,何也?」曰:「此春秋大义也。赵穿手弒其君,人谁不知?若盾之罪,非春秋书之,更无人知也。仲尼曰:『惜哉!越境乃免。』此语要人会得。若出境而反,又不讨贼也,则不免;除出境遂不反,乃可免也。」

  「纪候大去其国」,如「梁亡」,「郑弃其师」,「齐师歼于遂」,「郭亡」之类。郭事实不明,如上四者,是一类事也。国君守社稷虽死守之可也。齐侯、卫侯方遇于垂,纪侯

遂去其国,岂齐之罪哉?故圣人不言齐灭之者,罪纪侯轻去社稷也。纪侯大名也。

  问王通。曰:「隐德君子也。当时有些言语,后来被人傅会,不可谓全书。若论其粹,殆非荀、杨所及也。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

  杨雄去就不足观。如言「明哲煌煌,旁烛无疆」,此甚悔佷,不能先知。「逊于不虞,以保天命」,则是只欲全身也。若圣人先知,必不至于此,必不可奈何,天命亦何足保耶?」问:「太玄之作如何?」曰:「是亦难矣。必欲撰玄,不如明易。邵尧夫之数,似玄而不同。数只是一般,一作数无穷。但看人如何用之。虽作十玄亦可,况一玄乎?」

  荀卿才高,其过多。杨雄才短,其过少。韩子称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谓大驳矣。然韩子责人甚恕。韩退之颂伯夷,甚好,然只说得伯夷介处。要知伯夷之心,须是圣人。语曰:「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此甚说得伯夷心也。

  问:「退之读墨篇如何?」曰:「此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且孟子言墨子爱其兄之子犹邻之子,墨子书中何尝有如此等言?但孟子拔本塞源,知其流必至于此。大凡儒者学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杨朱本是学义,墨子本是学仁,但所学者稍偏,故其流遂至于无父无君,孟子欲正其本,故推至此。退之乐取人善之心,可谓忠恕,然持教不知谨严,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 则甚不可也。后之学者,又不及杨、墨。杨、墨本学仁义,后人乃不学仁义。但杨、墨之过,被孟子指出,后人无人指出,故不见其过也。」

  韩退之作羑里操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得文王心出来,此文王至德处也。

  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时作。

  退之正在好名中。

  退之言「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坏者不少,安能补也?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高帝一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

  问:「汉儒至有白首不能通一经者,何也?」曰:「汉之经术安用?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且如解尧典二字,至三万余言,是不知要也。东汉则又不足道也。东汉士人尚名节,只为不明理。若使明理,却皆是大贤也。自汉以来,惟有三人近儒者气象:大毛公、董仲舒、杨雄。本朝经术最盛,只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更不致思。」问:「陈平当王诸吕时,何不极谏?」曰:「王陵争之不从,乃引去。如陈平复诤,未必不激吕氏之怒矣。且高祖与群臣,只是以力相胜,力强者居上,非至诚乐愿为之臣也。如王诸侯时,责他死节,他岂肯死?」

  周勃人北军,问曰:「为刘氏左袒,为吕氏右袒。」既如为刘氏,又何必问?若不知而问,设或右袒当如之何?己为将,乃问士卒,岂不谬哉?当诛诸侯时,非陈平为之谋,亦不克成。及迎文帝至霸桥,曰「愿请闲」,此岂请闲时邪?至于罢相就国,每河东守行县至绛,必令家人被甲执兵而见,此欲何为?可谓至无能之人矣。

  王介甫咏张良诗,最好,曰:「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容。」人言高祖用张良,非也。张良用高祖尔。秦灭韩,张良为

译关于赵盾弑君这件事,圣人没有在史书中记载赵穿,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春秋》的大义所在。赵穿亲手弑杀了他的国君,谁不知道呢?至于赵盾的罪过,如果不是《春秋》记载下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孔子说:‘可惜啊!只有越出国境才能免除罪责。’这句话需要人们领会。如果出了国境又返回来,又不讨伐弑君贼,那就不能免罪;只有出了国境就不再返回,才可以免罪。

‘纪侯大去其国’,就像‘梁亡’、‘郑弃其师’、‘齐师歼于遂’、‘郭亡’这类情况。郭国的事实虽然不清楚,但上述四者是一类事情。国君守护社稷,即使死也要坚守。齐侯、卫侯正在垂地相会,纪侯却离开了他的国家,这难道是齐国的罪过吗?所以圣人不说齐国灭掉了纪国,是因为要谴责纪侯轻易舍弃社稷。纪侯是国君,名分重大。

有人问起王通。回答说:王通是隐德君子。当时他有一些言论,后来被人附会,不能认为他的书全是真的。如果论其精粹之处,大概不是荀子、杨雄所能企及的。至于《续经》之类的作品,都不是他写的。

杨雄的去留不值得称道。比如他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这是非常悔恨,不能预先知晓祸福。‘逊于不虞,以保天命’,则是只想保全自身罢了。如果是圣人具有先知之明,必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既然无可奈何,天命又有什么值得保全的呢?有人问:《太玄》这部著作怎么样?回答说:这也很难说。如果一定要撰写玄理,不如阐明《易经》。邵尧夫的易数,看似像《太玄》但不同。数理只有一种,一旦作为数来推演,就无穷无尽。只看人如何使用它。即使作十部《太玄》也可以,何况一部呢?

荀子才华高,但过错多。杨雄才华短浅,过错少。韩愈称赞他‘大醇’,是不对的。如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大驳杂了。然而韩愈责备别人很宽恕。韩退之歌颂伯夷,很好,但只说出了伯夷耿介的一面。要真正了解伯夷的心,必须是圣人。《论语》说:‘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很能说出伯夷的心。

有人问:韩退之的《读墨》篇怎么样?回答说:这篇的立意也很好,只是言辞不够严谨,就有不对的地方。比如孟子说墨子爱他的兄长之子如同邻居之子,墨子的书中何曾有这样的话?只是孟子从根本上堵塞源头,知道墨家的流弊必然导致这种结果。大凡儒者学习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杨朱本来是学义,墨子本来是学仁,只是他们所学的稍微偏颇,所以其流弊就达到了无父无君的地步,孟子想要纠正其根本,所以推演到这种地步。退之乐取人善的心,可以说是忠恕,然而持守教化不知严谨,所以有失误。至于说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相同,那就非常不可取了。后来的学者,又不如杨朱、墨子。杨朱、墨子本来学习仁义,后人却根本不学仁义。只是杨朱、墨子的过错,被孟子指出来了,后人没有人指出,所以看不到他们的过错。

韩退之写《羑里操》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出了文王的心,这是文王至德的地方。

退之晚年写文章,收获很多。学习本来是修德,有德然后才有言,退之却倒着学了。因为学习文章每天追求所未达到的境界,于是有所收获。比如他说:‘轲之死不得其传。’像这样的言语,不是蹈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必定有所见。如果没有所见,不知道所说的传承的是什么?《原性》等文章都是年轻时写的。

退之正处于喜好名声之中。

退之说‘汉儒补缀,千疮百孔。’汉儒所破坏的不少,怎么能补呢?

凡是读史书,不只要记住事迹,必须认识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比如读高帝一纪,就必须知道汉朝四百年始终治乱应当如何,这也是学习。

有人问:汉儒甚至有白头都不能通晓一经的人,为什么呢?回答说:汉朝的经术有什么用?只是以章句训诂为事。比如解释《尧典》两个字,到了三万多字,这是不知道要害。东汉就更不足道了。东汉士人崇尚名节,只是因为不明理。如果让他们明理,却都是大贤人。自汉朝以来,只有三个人接近儒者的气象:大毛公、董仲舒、杨雄。我朝经术最盛,只是近二三十年来议论专一,使人不再思考。有人问:陈平在吕氏称王时,为什么不极力劝谏?回答说:王陵争辩不被听从,于是引退。如果陈平再争辩,未必不会激怒吕氏。况且高祖与群臣,只是以力量相胜,力量强的居上,并不是至诚乐愿做他的臣子。比如封王诸侯时,责备他们死节,他们岂肯死?

周勃进入北军,问说:‘为刘氏的袒露左臂,为吕氏的袒露右臂。’既然已经为刘氏,又何必问?如果不知道而问,假使有人袒露右臂该怎么办?自己作为将领,却问士卒,岂不荒谬吗?当诛杀诸侯时,如果不是陈平出谋划策,也不能成功。等到迎接文帝到霸桥,说‘愿请闲’,这难道是请闲的时候吗?至于罢相就国,每当河东守行县到绛,必定让家人披甲执兵相见,这是想干什么?可以说是极其无能的人了。

王介甫咏张良的诗,最好,说:‘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从容。’人们说高祖使用张良,不对。是张良使用高祖罢了。秦灭韩,张良为

韩报仇,故送高祖入关。既灭秦矣,故辞去。及高祖兴义师,诛项王,则高祖之势可以平天下,故张良助之。良岂愿为高祖臣哉?无其势也。及天下既平,乃从赤松子游,是不为其臣可知矣。张良才识尽高,若鸿沟既分,而劝汉王背约追之,则无行也。或问:「张良欲以铁槌击杀秦王,其计不已疏乎?」日:「欲报君仇之急,使当时若得以铁槌击杀之,亦足矣,何暇自为谋耶?」

译韩为了报仇,所以送高祖进入函谷关。秦朝已经被消灭了,所以(韩)辞别离去。等到高祖兴起义军,诛杀项羽,那么高祖的势力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张良辅佐他。张良难道愿意做高祖的臣子吗?是没有那样的形势罢了。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张良)就跟随赤松子云游,由此可知他不愿做臣子了。张良的才能见识极高,如果在鸿沟划界之后,他劝汉王违背盟约去追击项羽,那就是没有道行了。有人问:“张良想用铁椎击杀秦王,他的计谋不是太粗疏了吗?”回答说:“想要报答君仇的急切心情,使得当时如果真能用铁椎击杀秦王,也就足够了,哪有空暇为自己谋划呢?”

「王通言:『诸葛无死,礼乐其有兴』,信乎?」曰:「诸葛近王佐才,礼乐兴不兴则未可知。」问曰:「亮果王佐才,何为僻守一蜀,而不能有为于天下?」曰:「孔明固言,明年欲取魏,几年定天下,其不及而死,则命也。某尝谓孙觉曰:『诸葛武候有儒者气象。』孙觉曰:『不然。圣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武侯区区保完一国,不知杀了多少人耶?』某谓之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以利一己,则不可。若以天下之力,诛天下之贼,杀戮虽多,亦何害?陈恒弒君,孔子请讨。孔子岂保得讨陈恒时不杀一人邪?盖诛天下之贼,则有所不得顾尔。』」曰:「三国之兴,孰为正?」曰:「蜀志在兴复汉室,则正也。」

  汉文帝杀薄昭,李德裕以为杀之不当,温公以为杀之当,说皆未是。据史,不见他所以杀之之故,须是权事势轻重论之。不知当时薄昭有罪,汉使人治之,因杀汉使也;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忿怒而致杀之也?汉文帝杀薄昭,而太后不安,奈何?既杀之,太后不食而死,奈何?若汉治其罪而杀汉使,太后虽不食,不可免也。须权佗那个轻,那个重,然后论他杀得当与不当也。论事须着用权。古今多错用权字,纔说权,便是变诈或权术。不知权只是经所不及者,权量轻重,使之合义,纔合义,便是经也。今人说权不是经,便是经也。权只是称锤,称量轻重。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

  问:「第五伦视其子之疾,与兄子之疾不同,自谓之私,如何?」曰:「不特安寝与不安寝,只不起与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爱本是公,才着些心做,便是私也。」又问:「视己子与兄子有间否?」曰:「圣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犹子也。』是欲视之犹子也。」又问:「天性自有轻重,疑若有间然。」曰:「只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说,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亦岂不是天性?只为今人小看,却不推其本所由来故尔。己之子与兄之子,所争几何?是同出于父者也。只为兄弟异形,故以兄弟为手足。人多以异形故,亲己之子,异于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问:「孔子以公冶长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长,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是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择其相称者为之配;己之子美,必择其才美者为之配。岂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时有先后,皆不可知。以孔子为避嫌,则大不是。如避嫌事,虽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素问书出于战国之末,气象可见,若是三皇五帝典坟,文章自别。其气运处绝浅近,如将二十四气移换名目,便做千百样亦得。

  阴符经,非商末则周末人为之。若是先王之时,圣道既明,人不敢为异说。及周室下衰,道不明于天下,才智之士甚众,既不知道所趋向,故各自以私智窥测天地,盗窃天地之机,分明是大盗,故用此以簧鼓天下。故云:「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云云,岂非盗天地乎?

  问:「老子书若何?」曰:「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冰炭。其初意欲谈道之极玄妙处,后来却人做权诈者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道甚悬絻,然其原乃自老子来。苏秦、张仪则更是取道远。初秦、仪学于鬼谷,其术先揣摩其如何,然后捭阖,捭阖既动,然后用钩钳,钩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既成,辞鬼谷去,鬼谷试之,为张仪说所动。如入庵中说令出之。然其学甚不近道,人不甚感之,孟子时已有置而不足论也。」

  问:「世传成王幼,周公摄政,荀卿亦曰:『履天下之籍,听天下之断。』周公果践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乎?」曰:「非也。周公位冢宰,百官总己以听之而已,安得践天子之位?」又问:「君薨,百官听于冢宰者三年尔,周

译有人问:“王通说:‘如果诸葛亮不死,礼乐大概会复兴’,这话可信吗?”回答说:“诸葛亮接近辅佐帝王的才能,但礼乐是否复兴则难以预料。”又问:“诸葛亮果真是辅佐帝王的才能,为何偏安一隅守卫蜀地,而不能在天下有所作为?”回答说:“诸葛亮本来说过,明年打算攻取魏国,几年内平定天下,他未能实现就去世了,这是命运使然。我曾经对孙觉说:‘诸葛亮有儒者的风范。’孙觉说:‘不是这样。圣贤不做一件不义的事,不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诸葛亮仅仅保全一个国家,不知杀了多少人呢?’我对他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来利己,那是不可以的。如果是用天下的力量,讨伐天下的贼寇,杀戮虽然多,又有什么害处?陈恒杀害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孔子难道能保证讨伐陈恒时不杀一个人吗?大概是因为讨伐天下的贼寇,就不能有所顾忌罢了。’”又问:“三国兴起,哪一个是正统?”回答说:“蜀汉志在复兴汉室,所以是正统。”

汉文帝杀薄昭,李德裕认为杀得不当,司马光认为杀得恰当,两人的说法都不对。根据史书,看不到他杀薄昭的原因,必须权衡事情形势的轻重来论断。不知道当时薄昭有罪,汉文帝派人治他的罪,因而杀了汉使;还是薄昭与汉使饮酒,因为愤怒而杀了汉使?汉文帝杀薄昭,太后不安,怎么办?已经杀了,太后绝食而死,怎么办?如果汉文帝治他的罪而杀了汉使,太后虽然绝食,也是不可避免的。必须权衡哪个轻,哪个重,然后论断他杀得恰当还是不恰当。论事必须运用权衡。古今很多人错用“权”字,一说到权,就是变诈或权术。不知道权只是常道所不及的地方,权衡轻重,使之符合道义,一旦符合道义,就是常道了。现在人说权不是常道,其实权就是常道。权只是秤锤,用来称量轻重。孔子说:“可以让他站立(守道),未必可以让他权衡(变通)。”

问:“第五伦看他儿子的病,和看哥哥儿子的病态度不同,自己说是私心,如何理解?”回答说:“不只是安睡与不安睡的区别,只是起身次数少与多,就是私心了。父子之间的爱本来是公的,一旦掺杂了些许私心去做,就是私心了。”又问:“看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有差别吗?”回答说:“圣人立法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这是想要把兄弟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儿子。”又问:“天性自有轻重,似乎有差别。”回答说:“只是因为今人用私心去看待。孔子说:‘父子之道是天性。’这只是从孝的角度上说,所以说父子是天性。至于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难道不是天性吗?只是因为今人小看,却不推究其本源罢了。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相差多少?都是出于父亲。只是因为兄弟形体不同,所以把兄弟比作手足。人多因为形体不同,亲近自己的儿子,疏远兄弟的儿子,这非常不对。”又问:“孔子认为公冶长不如南容,所以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用自己的私心来看待圣人。凡是避嫌的人,都是内心不足。圣人自然是至公的,何必避嫌?凡是嫁女,各自衡量其才能而寻求配偶。如果哥哥的女儿不是很美,一定选择相称的人做配偶;自己的女儿美,一定选择才美的人做配偶。难道还要避嫌吗?至于孔子的事,或许是年龄不相符,或许是时间有先后,都不可知。认为孔子是避嫌,那就大错了。像避嫌这种事,即使是贤者尚且不做,何况圣人呢?”《素问》一书出于战国末期,气象可见,如果是三皇五帝的典籍,文章自然不同。其气运处非常浅近,如果把二十四节气换个名字,做成千百种花样也可以。

《阴符经》,如果不是商朝末年就是周朝末年的人所作。如果是先王之时,圣道已经明了,人不敢发表异端邪说。等到周王室衰微,道义在天下不明,才智之士很多,既然不知道道义趋向哪里,所以各自用私智窥测天地,窃取天地的机密,分明是大盗,所以用这些来蛊惑天下。所以说:“天有五贼,见到的人昌盛”等等,难道不是盗窃天地吗?

问:“《老子》一书怎么样?”回答说:“《老子》一书,其言论自相矛盾的地方,像冰炭一样。其初衷是想谈论道的极玄妙之处,后来却被人引向权诈。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而老子之后有申不害、韩非,看申不害、韩非与老子的道相差很远,但其源头却来自老子。苏秦、张仪则更是离道更远。起初苏秦、张仪学于鬼谷子,其术先揣摩对方如何,然后开合,开合既动,然后用钩钳,钩住其端然后钳制之。其学既成,告别鬼谷子,鬼谷子试探他,被张仪的游说所动。如在庵中说让他出来。然而其学很不近道,人不太信服,孟子时已有置之不足论了。”

问:“世人传说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荀卿也说:‘履天下之籍,听天下之断。’周公果真践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吗?”回答说:“不是。周公位居冢宰,百官各自总领职责听从他罢了,怎能践天子之位?”又问:“君主去世,百官听从冢宰只有三年,周

公至于七年,何也?」曰:「三年,谓嗣王居忧之时也。七年,为成王幼故也。」又问:「赐周公以天子之礼乐,当否?」曰:「始乱周公之法度者,是赐也。人臣安得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不能无过。一作罪。记曰:『鲁郊非礼也,其周公之衰乎!』圣人尝讥之矣。说者乃云:周公有人臣不能为之功业,因赐以人臣所不得用之礼乐,则妄也。人臣岂有不能为之功业哉?借使功业有大于周公,亦是人臣所当为尔。人臣而不当为,其谁为之?岂不见孟子言『事亲若曾子可也』,曾子之孝亦大矣,孟子纔言可也。盖曰:子之事父,其孝虽过于曾子,毕竟是以父母之身做出来,岂是分外事?若曾子者,仅可以免责尔。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臣之能立功业者,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势位也。假如功业大于周公,亦是以君之人民势位做出来,而谓人臣所不能为可乎?使人臣恃功而怀悚怏怏之心者,必此言矣。若唐高祖赐平阳公主葬以鼓吹则可;盖征战之事实,非妇人之所能为也,故赐以妇人所不得用之礼乐。若太宗却不知此。太宗佐父平天下,论其功不过做一功臣,岂可夺元良之位?太子之与功臣,自不相干。唐之纪纲,自太宗乱之。终唐之世无三纲者,自太宗始也。李光弼、郭子仪之徒,议者谓有人臣不能为之功,非也。」

译周公的丧期到了七年,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三年,是指嗣王居丧守孝的时候。七年,是因为成王年幼的缘故。」又问:「把天子的礼乐赐给周公,恰当吗?」回答说:「开始扰乱周公法度的,就是这个赐礼。人臣怎么能够使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赐予,伯禽接受,都不能没有过错。《礼记》说:『鲁国在郊外祭祀不符合礼制,大概是周公的衰败吧!』圣人曾经讥讽过这件事。解说的人却说:周公有人臣无法完成的功业,因此赐给他人臣不得使用的大礼乐,这是荒谬的。人臣哪有无法完成的功业呢?假使有比周公更大的功业,也是人臣应当做的。人臣不应当做,那谁来做呢?难道没听到孟子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吗?曾子的孝道也很伟大了,孟子才说『可以』。意思是说:儿子侍奉父亲,即使孝道超过曾子,终究是用父母的身份做出来的,怎么是分外的事呢?像曾子那样,仅仅可以免除罪责罢了。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一样。臣子能够建立功业,是凭借君主的人民,凭借君主的权势地位。假如功业大于周公,也是凭借君主的人民和权势地位做出来的,却说人臣无法做到,可以吗?让臣子倚仗功劳而怀有愤懑不满之心的人,一定是这种说法。如果唐高祖赐给平阳公主葬礼使用鼓吹乐,那是可以的;因为征战的事实,不是妇女所能做到的,所以赐给妇女不得使用的大礼乐。如果唐太宗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唐太宗辅佐父亲平定天下,论他的功劳不过做一个功臣,怎么可以夺取太子的位置?太子和功臣,本来互不相干。唐朝的纲纪,从唐太宗开始扰乱。整个唐朝没有三纲,是从唐太宗开始的。李光弼、郭子仪这些人,议论的人说他们有人臣无法完成的功业,这是不对的。」

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宽德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儒者多,虽未知圣人之学,然宗经师古,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襄尚名节,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知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故当时名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魏、晋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无异,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谓有天下,第能驱除尔。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弟,皆不可使。玄宗纔使肃宗,便叛。肃宗纔使永王璘,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汉大纲正,唐万目举。本朝大纲甚正,然万目亦未尽举。因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端。

  「洪水滔天」,尧时亦无许多大洪水,宜更思之。汉武帝问禹、汤水旱,厥咎何由,公孙弘对,尧遭洪水,使禹治之,不闻禹之有水也,更不答其所由,公孙弘大是奸人。

  问:「东海杀孝妇而旱,岂国人冤之所致邪?」曰:「国人冤固是,然一人之意,自足以感动得天地,不可道杀孝妇不能致旱也。」或曰:「杀姑而雨,是众人怨释否?」曰:「固是众人冤释,然孝妇冤亦释也。其人虽亡,然冤之之意自在,不可道杀姑不能释妇冤而致雨也。」

  问:「人有不善,霹雳震死,莫是人怀不善之心,闻霹雳震惧而死否?」曰:「不然,是雷震之也。」「如是雷震之,还有使之者否?」曰:「不然。人之作恶,有恶气,与天地之恶气相击搏,遂以震死。霹雳,天地之怒气也。如人之怒,固自有正,然怒时必为之作恶,是怒亦恶气也。怒气与恶气相感故尔。且如今人种荞麦,自有畦陇,霜降时杀麦,或隔一畦麦有不杀者,岂是此处无霜,盖气就相合处去也。」曰:「雷所击处必有火,何也?」曰:「雷自有火。如钻木取火,如使木中有火,岂不烧了木?盖是动极则阳生,自然之理。不必木,只如雨石相戛,亦有火出。惟铁无火,然夏之久必热,此亦是阳生也。」

  钻木取火,人谓火生于木,非也。雨木相戛,用力极则阳生。今以石相轧,便有火出。非特木也,盖天地间无一物无阴阳。

  雨木冰,上温而下冷。陨霜不杀草,上冷而下温。

  天火曰灾,人火曰火,人火为害者亦曰灾。

  问:「日月有定形,还自气散,别自聚否?」曰:「此理甚难晓。究其极,则此二说归于一也。」问:「月有定魄,而日远于月,月受日光,以人所见为有盈亏,然否?」曰:「日月一也,岂有日高于月之理?月若无盈亏,何以成岁?盖月一分光则是魄亏一分也。」霜与露不同。霜,金气,星月之气。看感得甚气即为露,甚气即为霜。如言露结为霜,非也。

  雹是阴阳相搏之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虽不为灾,沴气自在。

  问:「『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不知符瑞之事果有之否?」曰:「有之。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人有喜事,气见面目。圣人不贵祥瑞者,盖因灾异而修德则无损,因祥瑞而自恃则有害也。」问:「五代多祥瑞,何也?」曰:「亦有此理。譬如盛冬时发出一朵花,相似和气致祥,乖气致异,此常理也,然出不以时,则是异也。如麟是太平和气所生,然后世有以麟驾车者,却是怪也。譬如水中物生于陆、陆中物生于水,岂非异乎?」又问:「汉文多灾异,汉宜多祥瑞,何也?」曰:「且譬如小人多行不义,人却不说,至君子未有一事,便生议论,此是一理也。至白者易污,此是一理也。诗中,幽王大恶为小恶,宣王小恶为大恶,此是一理也。」又问:「日食有常数,何治世少而乱世多,岂人事乎?」曰:「理会此到极处,煞烛理明也。天人之际甚微,宜更思索。」曰:「莫是天数人事看那边

译秦国因为暴虐无道、焚烧诗书而灭亡。汉朝兴起,鉴于秦朝的弊端,必定崇尚宽厚德行,推崇精通经术的士人,所以儒者众多。儒者众多,虽然未必都通晓圣人的学问,但尊崇经典、师法古人、懂得义理的人很多,所以王莽之乱时,多有坚守节操的士人。光武帝继起,不得不推崇名节,所以东汉的士人多有名节。只知名节而不知用礼来节制,于是发展到苦守节操的地步,所以当时有名节的士人,有视死如归的。苦守节操到了极点,所以魏晋的士人转而变得放荡不羁,崇尚浮华虚妄而废弃礼法。礼法既已废弃,与夷狄没有区别,所以出现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经非常严重,必定有英雄出来平定,所以隋、唐统一天下。隋朝不能说真正拥有天下,只是能够驱除敌寇罢了。唐朝拥有天下,像贞观、开元年间,虽然号称太平,但也有夷狄的风气,三纲不正,没有父子、君臣、夫妇的伦理,这起源于唐太宗。所以后来的子孙,都不堪任用。唐玄宗刚任用肃宗,肃宗就叛变。肃宗刚任用永王李璘,李璘就反叛。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所以藩镇不服从,权臣跋扈,逐渐衰败导致五代之乱。汉朝的治理胜过唐朝,汉朝的大纲端正,唐朝的细目完备。本朝的大纲非常端正,但细目也没有完全完备。因为问到“十世可知”,于是推演这几个方面。

“洪水滔天”,尧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大的洪水,应该再思考一下。汉武帝问禹、汤时期的水旱灾害,灾祸的原因是什么,公孙弘回答,尧遭遇洪水,派禹去治理,没听说禹那里有水灾,更没有回答灾祸的原因,公孙弘真是个奸诈之人。

问:“东海杀害孝妇导致大旱,难道是国人冤屈所致吗?”答:“国人冤屈固然如此,但一个人的意念,自然足以感动天地,不能说杀害孝妇不能导致大旱。”有人说:“杀害婆婆导致下雨,这是众人的怨恨消除吗?”答:“固然是众人的冤屈消除,但孝妇的冤屈也消除了。那人虽然死了,但冤屈的意念依然存在,不能说杀害婆婆不能消除孝妇的冤屈而导致下雨。”

问:“人有不善,被雷劈死,莫非是人怀着不善之心,听到雷声震惊恐惧而死吗?”答:“不是这样,是雷击死的。”“如果是雷击死的,还有驱使雷的人吗?”答:“不是这样。人作恶,有恶气,与天地的恶气相互搏击,于是被震死。霹雳,是天地的怒气。像人的怒气,固然自有正道,但发怒时必定会作恶,所以怒气也是恶气。怒气与恶气相互感应所以如此。就像现在人种荞麦,自有田垄,霜降时杀死麦苗,有时隔着一垄麦苗有不死的,难道是这里没有霜吗?大概是气就向相合的地方去了。”问:“雷击的地方一定有火,为什么呢?”答:“雷自有火。就像钻木取火,如果木中有火,难道不会烧了木头吗?大概是动极则阳生,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必是木头,只是像雨石相击,也有火出来。只有铁没有火,但夏天久了必定发热,这也是阳生。”

钻木取火,人们说火生于木,不对。雨水与木头相击,用力极则阳生。现在用石头相轧,就有火出来。不只是木头,大概是天地间没有一物没有阴阳。

雨水结冰,上面温暖下面寒冷。降霜不杀死草,上面寒冷下面温暖。

天火叫灾,人火叫火,人火造成危害的也叫灾。

问:“日月有固定的形状,还是自己气散,另外自己聚集吗?”答:“这个道理很难明白。探究到极致,那么这两种说法归于一了。”问:“月亮有固定的实体,而太阳比月亮远,月亮接受日光,因为人所见而有盈亏,是这样吗?”答:“日月是一样的,哪有太阳高于月亮的道理?月亮如果没有盈亏,怎么形成岁数?大概是月亮分出一分光,就是魄亏一分。”霜与露不同。霜,是金气,星月之气。看感应到什么气就成为露,什么气就成为霜。如果说露结为霜,不对。

雹是阴阳相搏的气,乃是沴气。圣人在上位没有雹,即使有也不为灾。即使不为灾,沴气自在。

问:“‘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不知道符瑞之事真的有吗?”答:“有。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祯祥。人有喜事,气表现在面目上。圣人不看重祥瑞,是因为因灾异而修德则无损,因祥瑞而自大则有害。”问:“五代多祥瑞,为什么呢?”答:“也有这个理。譬如盛冬时发出一朵花,好像和气致祥,乖气致异,这是常理,但出不合时,就是异了。像麒麟是太平和气所生,但后世有用麒麟驾车的,却是怪了。譬如水中物生于陆地、陆地物生于水中,难道不是异吗?”又问:“汉朝多灾异,汉朝应该多祥瑞,为什么呢?”答:“且譬如小人多行不义,人们却不说,到君子未有一事,便生议论,这是一个理。到白的容易污,这是一个理。诗中,幽王大恶为小恶,宣王小恶为太恶,这是一个理。”又问:“日食有常数,为什么治世少而乱世多,难道是人事吗?”答:“理会这个到极处,非常烛理明。天人之际很微妙,应该再思索。”说:“莫非是天数人事看那边

胜否?」曰:「似之,然未易言也。」又问:「鱼跃于王舟,火覆于王屋,流为岛,有之否?」曰:「鱼与火则不可知,若兆眠之先,应亦有之。」

译胜负如何?」回答说:「似乎如此,然而难以断言。」又问:「鱼跃入王船,火覆于王屋,水流成岛,有这回事吗?」回答说:「鱼与火的事则不可知,若在兆眠之前,应当也有这种情况。」

问:「十月何以谓之阳月?」曰:「十月谓之阳月者,阳尽,恐疑于无阳也,故谓之阳月也。然何时无阳?如日有光之类。盖阴阳之气有常存而不移者,有消长而无穷者。」

  问:「作者害道者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辩,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轮一作惟传。颜氏得心斋。』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佗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谓[一]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一作只。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

  或问:「诗可学否?」曰:「既学时,须是用功,方合诗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诗云『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当。」先生尝说:「王子真曾寄药来,某无以答他,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常作诗。今寄谢王子真诗云:『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子真所学,只是独善,虽至诚洁行,然大抵只是为长生久视之术,此济一身,因有是句。」

  问:「先生曾定六礼,今已成未?」曰:「旧日作此,已及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既在朝廷,则当行之朝廷,不当为私书,既而遭忧,又疾病数年,今始无事,更一二年可成也。」曰:「闻有五经解,已成否?」曰:「惟易须亲撰;诸经则关中诸公分去,以某说撰成之。礼之名数,陕西诸公删定,已送与吕与叔,与叔今死矣,不知其书安在也?然所定只礼之名数,若礼之文亦非亲作不可也。礼记之文,亦删定未了,盖其中有圣人格言,亦有俗儒乖谬之说。乖谬之说,本不能混格言,只为学者不能辨别,如珠玉之在泥沙。泥沙岂能混珠玉?只为无人识,则不知孰为泥沙,孰为珠玉也。圣人文章,自然与学为文者不同。如系辞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为之者,或有绘画为之者,看时虽似相类,然终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

  冠昏丧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以为事。某旧曾修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将就后,被召遂罢,今更一二年可成。家间多恋河北旧俗,未能遽更易,然大率渐使知义理,一二年书成,可皆如法。礼从宜,事从俗,有大故害义理者,须当去。每月朔必荐新,如仲春荐含桃之类。四时祭用仲月。用仲见〔一〕物成也。古者天子诸侯于孟月者,为首时也。时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他则不祭。冬至,阳之始也。立春者,生物之始一作初。也。季秋者,成物之始一作时。也。祭始祖,无主用祝,以妣配于庙中,正位享之。祭只一位者,夫妇同享也。祭先祖,亦无主。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故设二位。祖妣异坐,一云二位。异所者,舅妇不同享也。常祭止于高祖而下。自父而推,至于三而止者,缘人惜也。旁观有后者自为祭,无后者祭之别位。为叔伯父之后也。如殇,亦各祭。凡配,止以正妻一人,如诸侯用元妃是也。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者,即以所生母配。如葬,亦惟元妃同穴。后世或再娶皆同穴而葬,甚渎礼经,但于左右祔葬可也。忌日,必迁主,出祭于正寝,今正厅正堂也。盖庙中尊者所据,又同室难以独享也。于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必有庙,古者庶人祭于寝,士大夫祭于庙。庶人无庙

译问:“十月为什么称为阳月?”回答说:“十月称为阳月,是因为阳气已尽,担心人们怀疑没有阳气了,所以称为阳月。然而什么时候没有阳气呢?就像太阳有光之类。大抵阴阳之气,有恒常存在而不改变的,有消长变化而无穷尽的。”

问:“著书立说会妨害大道吗?”回答说:“会妨害。凡是写文章,不专心就不能精工,如果专心于此,那么志向就局限在这上面,又怎么能与天地一样宏大呢?《尚书》说‘玩物丧志’,写文章也是玩物。吕与叔有诗说:‘学如元凯方成辩,文似相如始像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传颜氏得心斋。’这首诗很好。古代的学者,只致力于修养性情,其他的不学。现在写文章的人,专门致力于章句,取悦人的耳目。既然致力于取悦人,不是俳优又是什么?”问:“古代的人学习写文章吗?”回答说:“人们看到六经,就认为圣人也写文章,不知道圣人也只是抒发胸中蕴藏的东西,自然成为文章。所谓‘有德者必有言’。”问:“子游、子夏被称为文学,为什么呢?”回答说:“子游、子夏又哪里曾经拿着笔学习写词章呢?况且像‘观察天文以察知时节的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这难道是词章之文吗?”

有人问:“诗可以学习吗?”回答说:“既然学习诗,就必须用功,才符合诗人的格调。既然用功,很妨碍事情。古人诗说‘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又说‘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这话很恰当。”先生曾说:“王子真曾寄药来,我没有东西答谢他,我向来不写诗,也不是禁止不写,只是不想说这些闲话。况且如今说能写诗没有比得上杜甫的,比如‘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写’,这样的闲话,说出来做什么?我所以不常写诗。现在寄给王子真的谢诗说:‘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人。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人。’王子真所学的,只是独善其身,虽然至诚洁行,但大抵只是长生久视之术,这只能救济一身,所以有这句诗。”

问:“先生曾制定六礼,现在完成了吗?”回答说:“以前做这件事,已经完成七分,后来被召入朝,既然在朝廷,就应当在朝廷推行,不应当作为私人的著作,不久遭遇丧事,又生病几年,现在才开始无事,再过一二年可以完成。”问:“听说有五经解,完成了吗?”回答说:“只有《易经》必须亲自撰写;其他各经则由关中各位先生分去,根据我的说法撰写而成。礼的名数,陕西各位先生删定,已经送给吕与叔,与叔现在死了,不知道那书在哪里?然而所定的只是礼的名数,如果礼的文辞也必须亲自撰写不可。《礼记》的文辞,也删定未了,因为其中有圣人的格言,也有俗儒乖谬的说法。乖谬的说法,本来不能混淆格言,只是学者不能辨别,就像珠玉在泥沙中。泥沙怎么能混淆珠玉?只是没有人认识,就不知道哪个是泥沙,哪个是珠玉。圣人的文章,自然与学习写文章的人不同。比如《系辞》的文辞,后人决计学不到,譬如自然造化生物。况且像长出一枝花,或者有剪裁而成的,或者有绘画而成的,看时虽然相似,但最终不如自然造化所生的,自有一种生机。”

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礼中大的,现在的人都不当作事情。我以前曾修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将要完成后,被召于是停止,现在再过一二年可以完成。家中多留恋河北旧俗,不能立刻更改,但大抵逐渐使他们知道义理,一二年书成,都可以依法。礼要适宜,事要顺俗,有大害义理的,必须去掉。每月朔日必须进献新物,比如仲春进献含桃之类。四季祭祀用仲月。用仲月见物成也。古代天子诸侯在孟月,是为首时也。时祭之外,还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其他不祭。冬至,是阳之始也。立春,是生物之始也。季秋,是成物之始也。祭始祖,无主用祝,以妣在庙中正位配享。祭只一位者,夫妇同享也。祭先祖也无主。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高祖以上,不是一个人,所以设二位。祖妣异坐,一说二位。异所者,舅妇不同享也。常规祭祀止于高祖以下。自父而推,至于三代而止,是因为人爱惜。旁观有后代的自己祭祀,没有后代的在别位祭祀。是为叔伯父之后。如殇,也各自祭祀。凡配,只以正妻一人,比如诸侯用元妃。或者奉祀的人是再娶所生的,就以所生母亲配。如葬,也只元妃同穴。后世或者再娶都同穴而葬,很渎乱礼经,但在左右祔葬也可以。忌日,必须迁主,出祭于正寝,即现在的正厅正堂。因为庙中是尊者所据,又同室难以独享。在正寝,可以尽思慕之意。家必须有庙,古代庶人祭于寝,士大夫祭于庙。

,可立影堂。庙中异位,祖居中,左右以昭穆次序,皆夫妇自相配为位,舅妇不同坐也。庙必有主。既祧,当埋于所葬处,如泰祀人之高祖而上,即当祧也。其大略如此。且如豺獭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祖先,甚不可也。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者。至于尝新必荐,享后方食〔一〕,荐数则渎,必因告朔而荐乃合宜。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幼者渐可使知礼义。凡物,知母而不知父,走兽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飞鸟是也。惟人则能知祖,若不严于祭祀,殆与鸟兽无异矣。

译可以设立影堂。庙中设置不同的位置,祖先居中,左右按照昭穆的次序排列,都是夫妇各自配对设位,舅父与媳妇不同坐。庙中一定要有神主牌位。已经祧迁的祖先,应当埋在安葬的地方,比如泰祀人之高祖以上的祖先,就应当祧迁。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况且连豺狼和獭都知道报答根本,如今士大夫家中大多忽视这一点,对在世者奉养丰厚而对祖先薄待,这是非常不可取的。凡是事奉死者的礼仪,应当比奉养生者更加厚重。至于品尝新粮一定要进献,祭祀之后才能进食,进献次数过多就会亵渎,一定要趁着告朔之时进献才合适。人家如果能保留这几件此类的事情,即使年幼者也可以逐渐让他们懂得礼义。凡是万物,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是走兽;知道父亲而不知道祖先,是飞鸟。只有人能够知道祖先,如果不严格对待祭祀,恐怕与鸟兽没有区别了。

问:「祭酒用几奠?」曰:「家中寻常用三奠,祭法中却用九奠。」以礼有九献,乐有九奏也。又问:「既奠之酒,何以置之?」曰:「古者灌以降神,故以茅缩酌,谓求神于阴阳有无之间,故酒必灌于地。若谓奠酒,则安置在此。令人以浇在地上,甚非也。既献,则彻去可也。」倾在他器。

  或问:「今拜埽之礼何据?」曰:「此礼古无,但缘习俗,然不害义理。古人直是诚质,专一也。葬只是藏体魄,而神则必归于庙,既葬则设木主,既除凡筵则木主安于庙,故古人惟专精祀于庙。今亦用拜埽之礼,但简于四时之祭也。」

  「木主必以栗,何也?」曰:「周用栗,土所产之木,取其坚也。今用栗,从周制也。若四方无栗,亦不必用,但取其木之坚者可也。」

  凡祭必致齐。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此孝子平日思亲之心,非齐也。齐不容有思,有思则非齐。「齐三日,必见其所为齐者」,此非圣人之语。齐者湛然纯一,方能与鬼神接,然能事鬼神,已是上一等人。

  古者男为男尸,女为女尸。自周以来,女无可以为尸者,故无女尸。后世遂无尸,能为尸者亦非寻常人。

  今无宗子法,故朝廷无世臣。若立宗子法,则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则朝廷之势自尊。古者子弟从父兄,今父兄从子弟,子弟为强。由不知本也。且如汉高祖欲下沛时,只是以帛书与沛父老,其父老便能率子弟从之。又如相如使蜀,亦移书责父老,然后子弟皆听其命而从之。只有一个尊卑上下之分,然后顺从而不乱也。若无法以联属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从根直上一干,如大宗。亦必有旁枝。又如水,虽远,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处,自然之势也。然又有旁枝达而为干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国,诸侯夺宗云。

  凡首宗者,以祭祀为主,言人宗于此而祭祀也。「别子为祖」,上不敢宗诸侯,故不祭,下亦无人宗之,此无宗亦莫之宗也。别子之嫡子,即继祖为大宗,此有大宗无小宗也。别子之诸子,祭其别子,别子虽是祖,然是诸子之祢。继祢者为小宗,此有小宗而无大宗也。有小宗而无大宗,此句极难理会。盖本是大宗之祖,别子之诸子称之,却是祢也。

  令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己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伯叔父之兄弟,伯是长,叔是少,今人乃呼伯父叔父为伯叔,大无义理。呼为伯父叔父者,言事之之礼与父同也。

  或曰:「事兄尽礼,不得兄之欢心,奈何?」曰:「但当起敬起孝,尽至诚,不求伸己可也。」曰:「接弟之道如何?」曰:「尽友爱之道而已。」

  问:「妻可出乎?」曰:「妻不贤,出之何害?如子思亦尝出妻。今世俗乃以出妻为丑行,遂不敢为,古人不如此。妻有不善,便当出也。只为今人将此作一件大事,隐忍不敢发,或有隐恶,为其阴持之,以至纵恣,养成不善,岂不害事?人修身刑家最急,纔修身便到刑家上也。」又问:「古人出妻,有以对姑叱狗,棃蒸不熟者,亦无甚恶而遽出之,何也?」曰:「此古人忠厚之道也。古之人绝交不出恶声,君子不忍以大恶出其妻,而以微罪去之,以此见其忠厚之至也。且如叱狗于亲前者,亦有甚大故不是处,只为他平日有故,因此一事出之尔。」或曰:「彼以此细故见逐,安能无辞?兼他人不知是与不是,则如之何?」曰:「彼必自知其罪。但自己理直可矣,何必更求他人知?然有识者,当自知之也。如必待彰暴其妻之不善,使他人知之,是亦浅丈夫而已。君子不如此。大凡人说话,多欲令彼曲我直。若君子,自有一个含容意思。」或曰:」古语有之:『出妻令其可嫁,绝友令其可交。』乃此意

译问:“祭酒时要用几案来安放吗?”回答说:“家中平常祭祀用三案,但按照《祭法》却要用九案。”这是因为礼仪中有九次献酒,音乐中有九次演奏。又问:“已经安放的祭酒,为什么要那样放置呢?”回答说:“古人用灌酒来降神,所以用茅草过滤酒液,意在阴阳有无之间求神,所以酒一定要灌在地上。如果说只是安放祭酒,那就安置在这里。让人把酒浇在地上,是很不对的。献祭之后,撤去祭品就可以了。”将酒倾倒在别的器皿中。

有人问:“现在扫墓的礼仪有什么依据?”回答说:“这种礼仪古代没有,只是沿袭习俗,但并不妨害义理。古人只是真诚质朴,专心一致。安葬只是藏匿体魄,而神灵则必定归于宗庙,安葬之后设立木主,除去日常筵席后木主就安放在宗庙,所以古人只专心在宗庙祭祀。现在也使用扫墓的礼仪,只是比四季的祭祀简单罢了。”

“木主一定要用栗木,为什么呢?”回答说:“周代使用栗木,是当地出产的树木,取其坚硬。现在使用栗木,是遵循周代的制度。如果四方没有栗木,也不必强求,只要取木材坚硬的就可以。”

凡是祭祀一定要斋戒。斋戒的日子,思念亲人的起居,思念亲人的谈笑,这是孝子平日思念亲人的心,并不是斋戒。斋戒不容许有杂念,有杂念就不是斋戒。“斋戒三天,必定见到所斋戒的对象”,这不是圣人的话。斋戒者必须深沉纯一,才能与鬼神交接,然而能够侍奉鬼神的,已经是上一等的人了。

古代男子做男尸,女子做女尸。从周代以来,女子没有可以做尸的,所以没有女尸。后世于是就没有尸了,能做尸的也不是寻常人。

现在没有宗子法,所以朝廷没有世袭的大臣。如果确立宗子法,那么人们就知道尊崇祖先、重视根本。人们既然重视根本,那么朝廷的威势自然尊贵。古代子弟顺从父兄,现在父兄顺从子弟,子弟变得强势。这是因为不知道根本。比如汉高祖想要攻下沛县时,只是用帛书给沛县的父老,那些父老就能率领子弟跟随他。又如司马相如出使蜀地,也发文书责备父老,然后子弟都听从他的命令跟随他。只有确立尊卑上下的名分,然后才能顺从而不乱。如果没有法度来联结他们,怎么可以呢?而且确立宗子法,也是天理。比如树木,必定从根部直上一干,就像大宗。也必定有旁枝。又比如水,虽然遥远,必定有正源,也必定有分流的地方,这是自然的趋势。然而又有旁枝发达成为主干的情况。所以说:古代天子分封诸侯建国,诸侯确立宗法。

凡是作为宗族首领的,以祭祀为主,是说人们归宗于此而进行祭祀。“别子为祖”,上面不敢宗奉诸侯,所以不祭祀,下面也没有人宗奉他,这没有宗主也没有人宗奉他。别子的嫡子,继承别子成为大宗,这是有大宗没有小宗。别子的众子,祭祀他们的别子,别子虽然是祖,但是是众子的父。继承父位的是小宗,这是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有小宗而没有大宗,这句话极难理解。因为本来是大宗的祖,别子的众子称呼他,却是父。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兄弟之间的爱。比如民间百姓,得到食物,必定先给父母吃,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口比自己的口重要。得到衣服,必定先给父母穿,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身体比自己的身体重要。至于犬马也是这样。对待父母的犬马,必定不同于对待自己的犬马。唯独爱护父母的儿子,却轻视自己的儿子,严重的甚至像仇敌,世人都这样,迷惑得太厉害了。

伯叔父的兄弟,伯是长,叔是少,现在人却称呼伯父叔父为伯叔,太没有义理了。称呼为伯父叔父,是说侍奉他们的礼仪与侍奉父亲相同。

有人说:“侍奉兄长尽到礼仪,却得不到兄长的欢心,怎么办?”回答说:“只应当兴起敬意和孝心,尽到至诚,不求伸张自己就可以了。”问:“对待弟弟的道理是怎样的?”回答说:“尽到友爱的道理罢了。”

问:“妻子可以休弃吗?”回答说:“妻子不贤惠,休弃她有什么害处?比如子思也曾休弃妻子。现在世俗却把休妻当作丑行,于是就不敢做,古人不是这样。妻子有不好的行为,就应当休弃。只是因为现在人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隐忍不敢发作,或者她有隐藏的恶行,暗中把持着,以至于放纵恣意,养成了不良习性,难道不害事吗?人修身齐家最紧急,刚修身就涉及到齐家了。”又问:“古人休妻,有因为对婆婆叱骂狗、蒸梨不熟的情况,也没有很大的恶行就急忙休弃,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古人忠厚的道理。古代的人断绝交往不发出恶声,君子不忍心用大恶来休弃妻子,而用微小的罪过来休弃她,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忠厚到了极点。而且比如在亲人面前叱骂狗的,也有很大的过错,只因为她平日有缘故,因此借这一件事休弃她罢了。”有人说:“她因为这种小事被休弃,怎么能没有怨言?加上别人不知道是对是错,那怎么办?”回答说:“她必定自己知道她的罪过。只要自己理直就可以了,何必再求别人知道呢?然而有见识的人,应当自己知道。如果一定要昭示休妻的不善,让其他人知道,这也是浅薄的丈夫罢了。君子不这样。大凡人说话,大多想让对方理屈自己理直。如果是君子,自然有一种包容的意思。”有人说:“古语有说:‘休妻要让她可以再嫁,绝交要让他可以再交。’就是这个意思。”

否?」曰:「是也。」

译对吗?」回答说:「是的。」

问:「士未仕而昏,用命服,礼乎?」曰:「昏姻重礼。重其礼者,当盛其服。况古亦是,士乘墨车之类。今律亦许假借。」曰:「无此服而服之,恐伪。」曰:「不然。今之命服,乃古之下士之服。古者有其德则仕,士未仕者也,服之其宜也。若农商则不可,非其类也。」或曰:「不必用可否?」曰:「不得不可以为悦,今得用而用之,何害?过期非也。」

  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此说非是。昏礼岂是幽阴?但古人重此大礼,严肃其事,不用乐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此说却是。妇则明而见舅姑,成妇也;三日而后宴乐,礼毕也;宴不以夜,礼也。

  问:「匠拜君,必于堂下,子拜父母,如之何?」对曰:「君臣以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父子主恩,有尊卑,无贵贱,故拜于堂上。若妇于舅姑,亦是义合,有贵贱,故拜于堂下,礼也。」

  问:「嫂叔古无服,今有之,何也?」曰:「礼记曰:『推而远之也。』此说不是。嫂与叔,且远兼,姑与嫂,何嫌之有之有?古之所以无服者,只为无属。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今上有父有母,下有子有妇。叔父叔伯,父之属也,故叔母伯母之服,与叔父叔伯同。兄弟之子,子之属也,故兄弟之子之妇服,与兄弟之子同。若兄弟,则己之属也,难以妻道属其妻,此古者所以无服。以义理推不行也。今之有服亦是。岂有同居之亲而无服者?」又问:「既是同居之亲,古却无服,岂有兄弟之妻死,而己恝然无事乎?」曰:「古者虽无服,若哀戚之心自在。且如邻理之丧,尚春不相不巷歌,匍匐救之,况至亲乎?」

  服有正,有义,有从,有报。古者妇丧舅姑以期,今以三年,于义亦可,但明未正,此可谓〔一〕之从服。从夫也。盖与夫同奉几筵,而己不可独无服。报服,若姑之子为舅之子服是也。异性之服,只推得一重。若为母而推,则及舅而止。若为姑而推,则可以及其子。故舅之子无服,却为既与姑之子为服,姑之子须当报之也,故姑之子,舅之子,其服同。

  八岁为下殇,十四为中殇,十九为上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无服之殇,更不祭。下殇之祭,父母主之,终父母之身。中殇之祭,兄弟主之,终兄弟之身。上殇之祭,兄弟之主之,终兄弟之子之身。若成人而无后者,兄弟之孙主之,亦终其身。凡此,皆以义起也。

  问:「女既嫁而为父母服三年,可乎?」曰:「不可。既归夫家,事佗舅姑,安得伸己之私?」问:「人子事亲学医,如何?」曰:「最是大事。今有璞玉于此,必使玉人雕琢之。盖百工之事,不可使一人兼之,故使玉人雕琢之也。若更有珍宝物,须是自看,却必不肯任其自为也。今人视父母疾,乃一任医者之手,岂不害事?必须识医药之道理,别病是如何,药当如何,故可任医者也。」或曰:「己未能尽医者之术,或偏见不到,适足害事,奈何?」曰:「且如识图画人,未必画得如画工,然他却识别得工拙。如自己曾学,令医者说道理,便自见得,或己有所见,亦可说与他商量。」陈本止此,以下八段,别本所增。上古之时,自伏羲、尧、舜,历夏、商以至周,或问或质,因袭损益,其变既极,其法既详,于是孔子参酌其宜,以为百王法度之中制,此其所以春秋作也。孙明复主以无王而作,亦非是。但颜渊问为邦,圣人对之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则是大抵圣人以道不得用,故考古验今,参取百王之中制,断之以义也。

  禘者,鲁偕僭天子之大祭也。灌者,祭之始也。以其僭上之祭,故自灌以往,不欲观之。

  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当观其文势上下之意。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不同。

  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不透,则是佗须看庄子,为佗极有胶固缠缚,则须求一放旷之说以自适。譬之有人于此,久困缠缚,则须觅一个出身处。

译问:“士人尚未出仕就结婚,使用命服,合乎礼吗?”回答说:“婚姻是重大的礼仪。重视其礼仪,就应当盛装其服饰。况且古代也是这样,比如士人乘坐墨车之类。现在的法律也允许假借。”又问:“没有这种服饰却穿着它,恐怕是虚伪。”回答说:“不是这样。现在的命服,乃是古代下士的服饰。古代有德行的人就出仕,士人尚未出仕,穿着它是适宜的。如果是农夫和商人就不可以,因为他们不属于这一类。”有人问:“不一定使用命服可以吗?”回答说:“不得不使用是为了取悦于人,现在可以使用而使用它,有什么妨害?过期不使用才是不对的。”

婚礼不使用音乐,是幽暗阴柔的意义,这种说法不对。婚礼难道是幽暗阴柔的吗?只是古人重视这个大礼,严肃其事,所以不使用音乐。婚礼不祝贺,是人的伦常次序,这种说法却是正确的。妇人天亮后拜见公婆,是成为妇人的标志;三天后才宴饮作乐,是礼仪完毕的标志;宴饮不在夜间,是合乎礼的。

问:“工匠拜见君主,一定在堂下,儿子拜见父母,又该怎样?”回答说:“君臣以义结合,有贵贱之分,所以在堂下拜见。父子以恩为主,有尊卑之别,没有贵贱之分,所以在堂上拜见。如果是媳妇拜见公婆,也是以义结合,有贵贱之分,所以在堂下拜,是合乎礼的。”

问:“嫂子和小叔古代没有丧服,现在有了,为什么呢?”回答说:“《礼记》说:‘推而远之。’这种说法不对。嫂子和小叔,本来就疏远,姑母和嫂子,有什么嫌疑呢?古代之所以没有丧服,只是因为没有亲属关系。丈夫属于父道,妻子就都属于母道。丈夫属于子道,妻子就都属于妇道。现在上面有父有母,下面有子有妇。叔父伯父,是父亲的亲属,所以叔母伯母的丧服,与叔父伯父相同。兄弟的儿子,是儿子的亲属,所以兄弟的儿子的妻子的丧服,与兄弟的儿子相同。如果是兄弟,就是自己的亲属,难以用妻道来归属其妻,这是古代没有丧服的原因。用义理推演行不通。现在有了丧服也是对的。哪有同居的亲人却没有丧服的呢?”又问:“既然是同居的亲人,古代却没有丧服,难道兄弟的妻子死了,自己就漠不关心吗?”回答说:“古代虽然没有丧服,但哀痛悲戚的心意自然存在。比如邻居的丧事,尚且春天不互相嬉戏、不在巷中唱歌,匍匐着去救助,何况至亲呢?”

丧服有正服,有义服,有从服,有报服。古代妇人给公婆服丧一年,现在服丧三年,在义理上也可以,只是名义上未正,这可以称为从服。是跟随丈夫。因为与丈夫共同供奉灵位,而自己不能独自没有丧服。报服,比如姑母的儿子给舅母的儿子服丧就是这样。异性的丧服,只能推演一层。如果为母亲推演,就推到舅母为止。如果为姑母推演,就可以推到她的儿子。所以舅母的儿子没有丧服,却为姑母的儿子服丧,姑母的儿子必须回报,所以姑母的儿子和舅母的儿子,他们的丧服相同。

八岁为下殇,十四为中殇,十九为上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无服之殇,不再祭祀。下殇的祭祀,由父母主持,直到父母去世。中殇的祭祀,由兄弟主持,直到兄弟去世。上殇的祭祀,由兄弟主持,直到兄弟的儿子去世。如果成人而没有后代,由兄弟的孙子主持,也直到他去世。所有这些,都是根据义理而设立的。

问:“女子已经出嫁,为父母服丧三年,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归于夫家,侍奉其他的公婆,怎么能伸展自己的私情呢?”问:“人子侍奉双亲,学习医术,怎么样?”回答说:“这是最大的事情。现在如果有璞玉在这里,一定要让玉工雕琢它。因为百工的事情,不能让一个人兼任,所以让玉工雕琢它。如果还有珍贵的宝物,必须自己看管,却一定不肯任由别人自作主张。现在人看待父母的疾病,完全任由医生处置,难道不害事吗?必须懂得医药的道理,辨别疾病是什么,药物应当如何,才可以任用医生。”有人说:“自己没能穷尽医生的技术,或者偏见达不到,正好害事,怎么办?”回答说:“比如懂得图画的人,未必画得像画工,但他却辨别得出工拙。像自己曾经学过,让医生讲道理,自然就能明白,或者自己有所见解,也可以跟他商量。”陈本到此为止,以下八段,是别本所增加的。上古之时,从伏羲、尧、舜,历经夏、商直到周,或问或质,因袭损益,变化已经极尽,法度已经详细,于是孔子参酌其适宜之处,作为百王法度的中制,这就是《春秋》所作的原因。孙明复主张因为无王而作,也是不对的。只是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圣人回答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冠,乐则韶舞”,那么大致是圣人因为道不能施行,所以考古验今,参取百王的中制,用义理来决断。

禘祭,是鲁国僭越天子的大祭。灌,是祭祀的开始。因为它是僭越上位的祭祀,所以从灌开始,不想观看它。

凡是读书,不可以用相类似的字义去拘泥,不然就会字字相梗,应当观察文势上下之意。比如“充实之谓美”与《诗经》中的美不同。

后来的学者多沉迷于《庄子》。如果谨守礼法的人不通达,那么他们必须看《庄子》,因为他们极其胶固缠缚,就必须寻求一种放旷的说法来自我适意。譬如有人在这里,长久困于缠缚,就必须找一个出身之处。

如东汉之末尚节行,尚节行太甚,须有东晋放旷,其势必然。

译就像东汉末年崇尚节操品行,崇尚节操品行太过分,就必须有东晋的放达不拘,这是必然的趋势。

冬至书云,亦有此理,如周礼观祲之义。古太史既有此职,必有此事。又如太史书,不知周公一一曾与不曾看过,但甚害义理,则必去之矣。如今灵台之书,须十去八九,乃可行也,今历法甚好,其佗禁忌之书,如葬埋昏嫁之类,极有害。论语问同而答异者至多,或因人材性,或观人之所问意思而言及所到地位。

  「极高明,道中庸」,所以为民极,极之为物,中而能高者也。

  「君子不成章不达」,易曰:「美在其中,畅于四支。」成章之谓也。

  予官吉之永丰簿,沿檄至临川,见刘元承之子县丞诚,问其父所录伊川先生语,蒙示以元承手编,伏读叹仰,因乞传以归。建炎元年十月晦日,庵山陈渊谨书。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九

 伊川先生语五

 杨遵道录

  问:「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曰:「不拘。凡眼前无非是物,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闲皆是理。」又问:「只穷一物,见此一物,还便见得诸理否?」曰:「须是稿难求。虽颜子亦只能闻一知十,若到后来达理了,虽亿万亦可通。」又问:「如荆公穷物,一部字解,多是推五行生成。如今穷理,亦只如此着工夫,如何?」曰:「荆公旧年说话煞得,后来却自以为不是,晚年尽支离了。」

  问:「古之学者为己。不知初设心时,是要为己,是要为人?」曰:「须先为己,方能及人。初学只是为己。郑宏中云:『学者先须要仁。』仁所以爱人,正是颠倒说却。」

  「新民」,以明德新民。

  问:「日新有进意,抑只是无敝意?」曰:「有进意。学者求有益,须是日新。」

  问:「『有所忿懥、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无此数者,心乃正乎?」曰:「非是谓无,只是不以此动一本作累。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

  「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有二义:有出师不以义者,有行师而无号令节制者,皆失律也。师出当以律,不然,虽臧亦凶。今人用师,惟务胜而已。

  「弟子舆尸,贞凶。」帅师以长子,今以弟子众主之,亦是失律,故虽贞亦凶也。

  「豮豕之牙。」豕牙最能啮害人,只制其牙,如何制得?今人为恶,却只就他恶禁之,便无由禁止,此见圣人机会处。

  「丧羊于易。」羊群行而触物。大壮众阳并进,六五以阴居位,惟和易然后可以丧羊。易非难易之易,乃和易乐易之易。

  易有百余家,难为遍观。如素未读,不晓文义,且须看王弼、胡先生、荆公三家。理会得文义,且要熟读,然后却有用心处。

  读易须先识卦体。如干有元亨利贞四德,缺却一个,便不是干,须要认得。

  「反复道也」,言终日干干往来,皆由于道也。三位在二体之中,可进而上,可退而下,故言反复。「知至至之」,如今学者且先知有至处,便从此至之,是「可与几也」。非知几者,安能先识至处?「知终终之」,知学之终处而终之,然后「可与守义」。王荆公云:「九三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大煞害事。使人臣常怀此心,大乱之道,亦自不识汤、武。「知至至之」,只是至其道也。

  荆公言,用九只在上九一爻,非也。六爻皆用九,故曰:「见群龙无首吉。」用九便是行健处。「天德不可为首」,言干以至刚健,又安可更为物先?为物先则有祸,所谓「不敢为天下先」。干顺时而动,不过处,便是不为首,六爻皆同。

  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当储贰,则做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也。」

  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德载物』,人君安

译冬至书写云气,也有这样的道理,如同《周礼》中观察祲气(灾异之气)的意义。古代太史既然有这项职掌,就一定有这类事务。又如太史所记录的内容,不知周公是否一一查看过,但只要严重违背义理,就一定会删去。如今灵台的记录,必须删去十分之八九,才能施行。现在的历法很好,其他禁忌类的书籍,比如丧葬、婚嫁之类,极为有害。《论语》中问法相同而回答不同的情况非常多,有时是因为人的资质不同,有时是观察提问者的心意以及他所达到的境界而言。

“极高明,道中庸”,所以成为百姓的准则。“极”这种东西,是居中而能高远的。

“君子不成章不达”,《易经》说:“美在其中,畅达于四肢。”这就是“成章”的意思。

我在吉州永丰县担任主簿,奉命出差到临川,见到刘元承的儿子、县丞刘诚,询问他父亲所记录的伊川先生的话语,承蒙他出示刘元承手编的书稿,我恭敬地阅读并赞叹仰慕,于是请求抄录带回。建炎元年十月底,庵山陈渊谨书。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九

伊川先生语五

杨遵道录

问:“格物是指外在的事物,还是本性分内的事物?”回答说:“不拘泥。凡是眼前的一切无非都是事物,事物都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以至于君臣父子之间,都是理。”又问:“只穷究一个事物,见到这一个事物的理,就能通晓其他的理吗?”回答说:“必须广泛地寻求。即使是颜回也只能闻一知十,如果到了后来通达了理,即使亿万事物也能通晓。”又问:“比如王安石穷究事物,一部字书,多是推演五行生成之理。如今穷究理,也只这样用功,如何?”回答说:“王安石以前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后来却自以为不对,晚年完全支离破碎了。”

问:“古代学者学习是为了自己。不知最初立心时,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回答说:“必须先为了自己,才能惠及他人。初学阶段只是为了自己。郑宏中说:‘学者先须要有仁。’仁是用来爱人的,这恰恰把话说反了。”

“新民”,是通过明德来使百姓革新。

问:“日新有进取的意思,还是只是没有弊病的意思?”回答说:“有进取的意思。学者追求有益,必须是日新。”

问:“‘有所忿懥、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没有这几种情绪,心才端正吗?”回答说:“不是说没有,只是不被这些情绪牵累本心。学者还没有达到不为所动的境界,必须坚守自己的志向。”

“师出以律,否臧凶。”律有两个含义:有出兵不符合道义的,有行军没有号令节制的,都叫失律。出兵应当遵循法度,不然,即使吉祥也是凶险。现在的人用兵,只求胜利罢了。

“弟子舆尸,贞凶。”率领军队应当用长子,现在用弟子统领众人,也是失律,所以即使贞正也是凶险。

“豮豕之牙。”猪的牙齿最能咬伤人,只去控制它的牙齿,怎么能控制得住?现在人作恶,却只从他的恶行上去禁止,就无法禁止,这体现了圣人把握时机的地方。

“丧羊于易。”羊群行走时容易触碰到物体。大壮卦众阳并进,六五以阴爻居位,只有和顺平易才能避免丧羊。“易”不是难易的易,而是和顺乐易的易。

《易经》有一百多家注解,难以遍观。如果以前没读过,不懂文义,暂且先看王弼、胡先生、王安石三家的注解。弄懂了文义,暂且要熟读,然后才有用心的地方。

读《易经》必须先认识卦体。比如乾卦有元亨利贞四德,缺了一个,就不是乾卦,必须认得。

“反复道也”,是说终日乾乾往来,都遵循道。三位在二体之中,可以进而上,可以退而下,所以说反复。“知至至之”,如今学者暂且先知道有到达的地方,就从这里到达那里,这就是“可与几也”。不是知几的人,怎么能先识别到达的地方?“知终终之”,知道学习的终点而终结它,然后“可与守义”。王安石说:“九三知道九五的位置可以到达而到达那里。”大错特错。如果让臣子常怀此心,是大乱之道,也不认识商汤、周武王了。“知至至之”,只是到达他的道罢了。

王安石说,用九只在上九这一爻,不对。六爻都用九,所以说:“见群龙无首吉。”用九就是行健的地方。“天德不可为首”,是说乾以至刚健,又怎么能再做事物的先导?做事物的先导就有祸患,所谓“不敢为天下先”。乾顺时而动,不过分,就是不做先导,六爻都相同。

问:“胡先生解释九四为太子,恐怕不符合卦义。”先生说:“也不妨碍,只看怎么用。当储君,就做储君。让九四接近君主,便做储君也不妨害,但不要拘泥于一事。如果执着一件事,那么三百八十四爻就只能做成三百八十四件事罢了。”

看《易经》,暂且要知道时位。凡是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人自有圣人的用处,贤人自有贤人的用处,众人自有众人的用处,学者自有学者的用处;君主有君主的用处,臣子有臣子的用处,无所不通。于是问:“坤卦是臣子的事,君主有用处吗?”先生说:“怎么没有用处?比如‘厚德载物’,君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