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所先后又是从知立本以及其末来。故于意之能诚者而曰:‘大畏民志,此谓知本也。’此段于明明德、亲民、止至善详说备举,然却都是形容学大人者知本以后一段精神。如《易》谓‘拟而后言,议而后动’,拟议以将成乎家国天下之变化者也。正心即接着‘定而后能静’说,盖见已明透,其志已坚定,自然外诱不动,内念不生,又安有所忿懥恐惧忧患好乐而为中心之累也哉?意诚心正则安其身而动,自足以端本善则,与不知立本而徇好恶于伦物之间者万万不同。故其孝则足以事君,其弟则足以事长,其慈则足以使众。是又将仁敬孝慈信而约言之,且引《康诰》以推极于不学而能,见孝弟慈悉出于良心自然。君子立本之功至是愈精而愈微矣,则国之兴仁兴让、天下之兴孝兴弟应之甚速,而至大者又岂不愈神而愈妙也耶?故挈矩以下,即是‘老者思所以安,朋友思所以信,少者思所以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而凡用人者,用夫安养之人,行政者,行乎安养之政。孔子七十从心所欲而不逾者,不逾此挈矩,而十五所志于学者,志此大学而已矣。是道也,惟尧舜实始之,故曰:‘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光于四表,格于上下。’是非明明德于天下也耶?惟孟子实继之,故‘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七十食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又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诸掌。’是非用人行政以尽挈矩之义也耶?呜呼!孔子一生求仁而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者也’,其心将以仁其身者仁万世人人之身,而恐无凭处,故既竭心思而继以先王之道,于是取夫《六经》之中至善之旨,集为《大学》一章以为修齐治平规矩,所谓格也。其旨趣自孟子以后,知者甚少:宋有晦庵先生,见得当求诸《六经》而未专以孝弟慈为本;明有阳明先生,见得当求诸良心,亦未先以古圣贤为法。某自幼学即有所疑,久久乃稍有见,黾勉家庭已数十年,未敢著之于篇,惟居乡居官常绎诵我高皇帝圣谕,衍为乡约,以作会规,而士民见闻,处处兴起者,辄觉响应。乃知大学之道在我朝果当大明,而高皇帝真是挺生圣神,承尧舜之统、契孔孟之传而开太平于兹天下万世无疆者也。辄述鄙见,以便请正于诸先觉云。”
译所谓先后,又是从知道确立根本以及推及其末节来说的。所以对于意念能够真诚的人就说:“大大地敬畏民众的心志,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一段对于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详细论述并全部列举,然而却都是在形容学习大人之道的人知道根本以后的一段精神。就像《易经》所说“揣度而后说话,商议而后行动”,揣度商议是为了促成家国天下的变化。正心紧接着“定而后能静”来说,因为见解已经明澈通透,志向已经坚定,自然外界的诱惑不能动摇,内心的杂念不会产生,又怎么会有愤怒、恐惧、忧患、喜好等成为心的拖累呢?意念真诚、心正,从而安定自身并有所行动,自然足以端正根本、确立准则,这与不知道确立根本而在人伦事物中顺从好恶的人万万不同。所以他的孝足以侍奉君主,他的悌足以侍奉长辈,他的慈足以役使众人。这是又将仁、敬、孝、慈、信概括而言,并且引用《康诰》来推究到不学而能,表明孝、悌、慈都出于良心的自然。君子确立根本的功夫到这里越是精微越是细微,那么国家兴起仁爱礼让、天下兴起孝悌,响应得非常迅速,至于最大的功效又岂不越是神奇越是美妙呢?所以“挈矩”以下,就是“老人要想办法使他们安顿,朋友要想办法使他们信任,年轻人要想办法使他们怀念”,“自己想立身也要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帮助别人通达”,而凡是用人的人,使用那些安养百姓的人,行政的人,施行安养百姓的政策。孔子七十岁从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不越出这个“挈矩”,而十五岁所立志学习的,就是学习这个《大学》罢了。这条大道,只有尧舜真正开始它,所以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了,辨明百官,百官彰明了,协和万邦。黎民百姓随之变化而和睦,光辉照耀四方,上达于天,下至地。”这难道不是明明德于天下吗?只有孟子真正继承它,所以“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在容易却向困难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又说:“七十岁的人能吃上肉,头发花白的人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黎民百姓不饥不寒。”又说:“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中运转。”这难道不是用人行政以尽“挈矩”的意义吗?唉!孔子一生追求仁德,说“内心安于仁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他的心想要用使自身仁德的方式使万世每个人的身心都仁德,而担心没有凭借之处,所以既竭尽心思又接着遵循先王之道,于是选取《六经》中至善的宗旨,汇集为《大学》一章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规矩,这就是所谓的“格”。它的旨趣自从孟子以后,知道的人很少:宋代有晦庵先生,看到应当从《六经》中寻求,却没有专门以孝悌慈为根本;明代有阳明先生,看到应当从良心中寻求,也没有先以古圣贤为法则。我自幼学习就有所怀疑,很久以后才稍有见解,勉力在家庭中实践已经几十年,不敢著成篇章,只在乡居和做官时常常绎诵我们高皇帝的圣谕,衍化为乡约,作为集会规矩,而士民见闻,处处兴起,就感到响应。这才知道大学之道在我朝果然应当大明,而高皇帝真是天生圣神,继承尧舜的道统、契合孔孟的传承而在此天下万世开创太平。姑且陈述浅见,以便向各位先觉请教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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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中庸》亦如古本可否?”
曰:“天命之谓性一语,孔子得之五十以后,以自家立命微言而肫肫仁恻以复立生民之命于万万世者也。盖人能默识得此心此身生生化化皆是天机天理发越充周,则一顾是之而明命在我,上帝时时临,无须臾或离,自然其严其慎见于隐、显于微,率达于喜怒,则其静虚而其动直,道可四达而不悖,致之于天下则典要修而化育彰,教可永垂而无敝矣。故《易》曰:‘君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极说命之难知,而所谓‘中庸其至’之‘至’字,正‘至命’之‘至’也。断然说民‘鲜能已久’(似当作‘鲜能久矣’——标点者注),正见其难也。岂惟民哉!斯道费而隐,虽人至于圣,而至命之处亦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亦’字须读得活,盖圣人之于天道有吻合与否,此不知不能即指夷惠伊尹等圣人,徒穷得一端之理,有方有体,而吾圆融生化之性,尚未可率达,而况于穆不已之命之至耶?此后节举圣贤道德之盛,而‘至’字竟未直指。至哀公问政才说‘诚者天之道’,而始继之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此下却多是发挥尽性至命之道,而统总归之仲尼一人。其言尧舜是他祖述,则知他不止是尧舜;文武是他宪章,则知他不止是文武;天地是他上律下袭,则知他不止是天地。盖群圣天地皆有不能尽,有所憾,皆有相害相悖处。若仲尼之敦化川流,此其天地则超绝形象而尤为大也。是以其道则为至圣之道,其德则为至诚之德,而统括之曰:此其仁之肫肫。盖孔氏平生心法也。其深则渊渊,其远则浩浩,夫岂一切群圣之所能知也哉?所以不能知者,以其聪明虽造圣智而其圣智未达乎天德故也。下则复言圣智君子必如何而天德,乃可入而达之也耶。盖天道维玄、维默、维于穆,则的然文著者,斯与天下相似矣。故闇然之闇字从‘门’从‘暗’,乃室中之一无所见者。复状之以淡,淡则白水未和而了无滋味者也;状之以简,简则竹简方素而莹无点画者也;状之以温,温则丝茧方寻而浑无端绪者也。君子于此而独不厌,文且理焉,则知远本诸近,风出诸自,微秘乎显,而于穆玄默之天不潜入而靡间也哉。何谓微之显?潜伏而入,所不见者是也。何谓风之自?敬信不待言动者是也。何谓远之近,民劝民威而不事赏且怒者是也。如此而后,其德始闇然不显,天下自日章而平矣。遂形容之极以及于天载之无声无臭,乃确然叹曰:此即所以为圣之至,为诚之至矣夫!岂寻常群圣之可得而与、可得而知也哉!究竟《中庸》一篇是孔子以生平自仁其身者以仁天下万世,字字句句皆从‘五十知天命’中发出,奈何群圣言堙,学者往往滞于事理之末,而鲜达乎性命之源。以想度为探求,而欲至乎不思而得之微;以方所为操持,而欲造乎不勉而中之妙。是皆拟圣太高,觅道太远,而谓必如何而清,如何而任,如何而和,如何而多学而识,如何而克伐怨欲不行,如何而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而后圣可学也。顾不知仁不远人,道不下带,至圣优域不出跬步间也。故是书极言至命之难,而首发以‘中庸其至’一句,盖曰:圣人尽性以至天命,乃中庸以至之也。中庸者,民生日用而良知良能者也,故不虑而知,即所以为不思而得也;不学而能,即所以为不勉而中也。不虑、不学、不思、不勉则即无声臭而闇然以淡简温矣。大哉中庸,斯其至矣夫!”
问:“《大学》一书,吾人入道之功,最当急于讲求者也。其宗旨何如?”
曰:“孔门之学,在于求仁,而《大学》便是孔门求仁全书也。盖‘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明道语——标点者注),故大人联属家国天下以成其身。今看‘明明德’而必曰‘于天下’,则通天下皆在吾明德中也。其精神血脉何等相亲?说‘欲明明德于天下’而必曰‘古之人’,则我之明德亲民考之帝王而不缪(‘缪’原字如此,通‘谬’——标点者注)也。其本末先后尚何患其不至善也哉?细玩,首尾只
译问:“《中庸》也像古本那样可以吗?”
回答说:“‘天命之谓性’这一句话,是孔子在五十岁以后领悟到的,这是用自家确立命运的精微言论,以恳切仁爱的胸怀,来重新确立万代百姓的命运。大概人若能默默体认到,这心这身生生不息、变化无穷,都是天机天理的发越与充盈,那么一旦顾视此理,便知天命在我,上帝时时降临,没有片刻分离,自然其严肃谨慎体现在隐微之处,显现在细微之中,率性通达于喜怒哀乐,那么其静时虚灵而其动时正直,道可以四通八达而不违背,推广到天下,则典章纲要修明而化育之功彰显,教化可以永远流传而不败坏。所以《易经》说:‘君子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极力说明天命难以知晓,而所谓‘中庸是至高境界’的‘至’字,正是‘至命’的‘至’。断然说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似乎应作‘很少能长久保持’——标点者注),正见其难。岂止百姓如此!此道广大而隐微,即使人达到圣人的境界,在至命之处也有不知、不能的地方。‘亦’字须读得灵活,因为圣人与天道有吻合与否,这不知不能即指伯夷、柳下惠、伊尹等圣人,他们只穷究了一端的道理,有方有体,而我圆融生化的本性,尚且不能完全率性通达,何况那至深至远、生生不息的天命之至呢?此后几节列举圣贤道德的盛大,而‘至’字竟未直接指出。直到哀公问政时才说‘诚是天之道’,接着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穷尽本性’,这下面多是发挥尽性至命的道理,而统归之于孔子一人。他说尧舜是他所祖述的,就知道他不止是尧舜;文武是他所效法的,就知道他不止是文武;天地是他上效下法的,就知道他不止是天地。大概群圣天地都有不能穷尽、有所遗憾、有相互妨害悖逆的地方。至于孔子的敦厚化育、川流不息,他的天地则超越形象而尤为宏大。因此他的道就是至圣之道,他的德就是至诚之德,而统括起来说:这就是他仁爱的恳切。这是孔子一生的心法。其深则渊深,其远则浩大,难道是一般群圣所能知晓的吗?所以不能知晓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聪明虽然达到圣智,但圣智尚未通达天德。下面又说圣智君子必须如何才能达到天德,才能进入并通达它呢。因为天道幽玄、沉默、至深至远,那么确实明显可见的,就与天下相似了。所以‘闇然’的‘闇’字从‘门’从‘暗’,是室内一无所见的意思。再用‘淡’来形容,淡就是白水未调和而毫无滋味;用‘简’来形容,简就是竹简刚制成而洁白无字;用‘温’来形容,温就是丝茧刚抽出而浑然无端绪。君子对此独自不厌烦,文采且有条理,就知道远源于近,风发自自身,微秘显于明显,而幽深玄默的天道不潜入而没有间隙吗。什么叫微之显?潜伏而入,所不见的是。什么叫风之自?敬信不待言动的是。什么叫远之近,百姓劝勉敬畏而不从事赏罚的是。这样以后,他的德行才开始闇然不显,天下自然日益彰明而太平了。于是形容到极点以至于天地的无声无臭,于是确实感叹说:这就是之所以成为圣之至、诚之至啊!难道是一般群圣所能参与、所能知晓的吗!究竟《中庸》一篇是孔子用生平自仁其身的方法来仁待天下万世,字字句句都从‘五十知天命’中发出,奈何群圣言论湮没,学者往往滞留在事理的末节,而很少通达性命的本源。以揣度为探求,而想达到不思而得的微妙;以方所为操持,而想造就不勉而中的妙境。这都是拟圣太高,觅道太远,而说必须如何才清,如何才任,如何才和,如何才多学而识,如何才克伐怨欲不行,如何才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然后圣才可学。却不知仁不远人,道不下带,至圣的优游自在不出半步之间。所以此书极力言说至命的难,而首先以‘中庸其至’一句发起,是说:圣人尽性以至天命,乃是中庸而至的。中庸者,是民生日用而良知良能的,所以不虑而知,就是之所以不思而得;不学而能,就是之所以不勉而中。不虑、不学、不思、不勉就是无声臭而闇然以淡简温了。伟大啊中庸,这就是至高啊!”
问:“《大学》一书,是我们入道的功夫,最应当急于讲求的。它的宗旨如何?”
回答说:“孔门的学问,在于求仁,而《大学》就是孔门求仁的全书。因为‘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明道语——标点者注),所以大人联结家国天下以成就自身。现在看‘明明德’而必说‘于天下’,那么通天下都在我的明德之中了。其精神血脉何等相亲?说‘欲明明德于天下的’而必说‘古之人’,那么我的明德亲民考察于帝王而不谬误(‘缪’原字如此,通‘谬’——标注者注)。其本末先后还担心不能达到至善吗?细玩,首尾只
此一意,故此书一明,不惟学者可身游圣神堂奥,而天下万世真可使之物物各得其所也。大哉仁乎,斯其至矣!”
译这是同一个宗旨,所以这本书一旦阐明,不仅学者可以亲身游历于圣人的深奥境界,而且天下万世确实可以让万物各自得到其应有的位置。仁德真是伟大啊,这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
问:“《大学》明德、亲民还易训解,惟至善之止则解者纷纷,竟未能惬人意,何也?”
曰:“规矩者,方圆之至也;圣人者,人伦之至也。只识得古圣为明亲之善之至而明德、亲民者所必法焉,则《大学》一书,从首贯尾,自然简易条直而不费言说也已。”
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可即是至善否?”
曰:“此古者的有所指,即尧舜是也。故曰:‘克明峻德,以亲睦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此即是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物之本末,事之终始,知所先后,而不乱者也。是为明明德亲民之至善,足为万世之格则,而万世诚、正、修、齐、治、平之所必法者也。”
论《大学》无分经、传
问:“格致之传不必再补,果然否?”
曰:“《大学》原只是一章书,无所谓经,无所谓传也。亦无所从缺,无所从补也。盖其书从头至尾只是反复详明以显大人之学。其初说明明德、亲民当止诸至善,如一破题相似,却即接连说。但能知至善所当止,则其意自定,其心自静,其身自安,以虑天下家国天下而自得其平矣。此即一个承题相似,却亦只是反说,以见明亲当止至善也。于是又申明如何是当止之至善。盖明、亲这个物事,其末终贯彻天下,而其本初却根诸身心,此是一定格则。先知得停当,然后做得停当。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能如是焉。所以身心家国无不停当而为明、亲之善之至也。又决言自上至下既皆以身为本而后停当。若本乱且薄,则决无停当之理。所以必知本乃谓知至善也。此却如小讲相似,亦不过将明、亲、止至善衍说一遍。至所谓‘诚其意者’以下,则如一大讲,逐件物事详细条陈一段格则,而格则最妥当处则俱指示以《淇澳》等诗、《帝典》等书,又即是以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为至善也。推之如所谓正心、修身,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直至‘此谓国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也’,总是每件物事与他一个至善格子,而为学者所当知者也。则一章书首尾原自相应,亦自完全,何容补凑!”
《大学》与“礼”的关系
问:“《大学》篇名现存《礼记》,不知此篇与礼何关?”
曰:“礼有经有曲,世人辄指一事一时言礼者,皆曲而非经也。若论经礼,则真是天之经、地之义,纲纪乎人物,弥纶乎造化,必如《大学》规模广大,矩度森列而血脉精神周流贯彻,乃始足以当之。其间字字句句虽笔之孔子而非始于孔子,改孔子一生要仁天下、仁万世,既竭心思,于是必继之以先王之道,而仁始足以覆天下万世矣。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六经皆是此意。而大学独曰善之至、曰物之格者,则尤是六经之精髓,而为礼之大经、仁之全体也。学者漫谓本心自足,而辄以意见仿佛为之,家国天下得其平焉者寡矣!”
“至善”何以要求诸古圣?
问:“古圣至善,亦只是父子兄弟足法则。孩提爱亲、敬长,恐人人原自具足,何必切切谓当求诸古圣也哉?”
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夫至本中庸,即愚夫愚妇可以与知与能者也。至久鲜能,却是圣人亦有所不知不能,而必俟聪明圣智达天德者也。故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此中庸之至能于下愚而又神于天载,神于天载而亦能于下愚。(此中疑与脱漏——标点者注)则此时心体,果是四端现在。然非圣修作,则便终扩充不去。守规矩而为方圆,夫岂不易简也哉?若只徒求书中陈迹,而不以知能之良培植根苗,则支离无成,与径信本心者,其弊固无殊也已。”
问:“《中庸》比之《大学》似更深奥?”
曰:“先贤亦云:‘《大学》为入道之门’,但以鄙见臆度,则义理勿论,而其次序则当先《中庸》而后《大学》。”
时座中有一习《礼记》者愕然曰:“先生岂尝细观《礼》经篇目耶?盖二书虽宋时选出,而现存篇次则果《
译问:“《大学》中的‘明德’、‘亲民’还容易解释,唯独‘止于至善’的解释众说纷纭,终究不能让人满意,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圆规和曲尺,是画方画圆的极致标准;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极致典范。只要认识到古代圣人是‘明德’、‘亲民’的善的极致,并且是践行‘明德’、‘亲民’的人所必须效法的榜样,那么《大学》这一本书,从头到尾贯穿一致,自然简明扼要、条理清晰,不需要多费口舌去解释了。”
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就是‘至善’吗?”
回答说:“这里的‘古者’有所特指,就是指尧、舜。所以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使九族亲睦;九族亲睦之后,辨明百官的职责,协调万国;百姓因此改变风气,归于和睦。’这就是天下以国为根本,国以家为根本,家以个人为根本,事物的本末,事情的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因而不会混乱的道理。这就是‘明明德’、‘亲民’的至善,足以作为万世的准则,也是万世实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必须效法的。”
论《大学》不分经、传
问:“‘格物致知’的传文不必再补,确实是这样吗?”
回答说:“《大学》原本只是一章书,无所谓经,也无所谓传。也没有哪里缺失,需要从哪里补充。因为这本书从头到尾只是反复详细地阐明大人之学。起初说明‘明德’、‘亲民’应当止于至善,就像一个破题一样,紧接着就说:只要知道至善所当止的地方,那么意念自然专一,内心自然平静,身体自然安适,进而思考天下、国家、家庭,自然就能达到平衡。这就像一个承题一样,也不过是反过来说,以显示‘明德’、‘亲民’应当止于至善。于是又阐明什么是应当止住的至善。因为‘明德’、‘亲民’这两件事,其末节最终贯彻于天下,而其根本最初却根植于身心,这是一个固定的准则。先知道停当的道理,然后才能做得停当。只有古代那些想要彰明德行于天下的人能这样做。所以身心家国没有不停当的,从而达到‘明德’、‘亲民’的善的极致。又断言从上到下既然都以身为根本,然后才能停当。如果根本混乱且浅薄,那就决无停当的道理。所以必须知道根本,才叫做知道至善。这就像一个小讲一样,也不过是将‘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演绎说明一遍。至于所谓‘诚其意’以下,就像一个大讲,对每件事物详细陈述一段准则,而准则中最妥当的地方,都指示以《淇澳》等诗、《帝典等书,也就是以古代那些彰明德行于天下的人为至善。推而广之,如所谓正心、修身,所谓齐家、治国、平天,直到‘这就叫做国家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总是对每件事物给出一个至善的准则,作为学者所应当知道的。那么这一章书首尾原本就相互呼应,自然完整,哪里容得下拼凑补充!”
《大学》与“礼”的关系
问:“《大学》这一篇现在存在于《礼记》中,不知道这一篇与礼有什么关系?”
回答说:“礼有经礼和曲礼,世人往往指着某一件事、某一个时候所说的礼,都是曲礼而不是经礼。如果论经礼,那真是天的常道、地的义理,纲纪着人物,包罗着造化,必须像《大学》那样规模广大,法度森严,而血脉精神周流贯彻,才配得上称为经礼。其中字字句句虽然由孔子笔录,但并非始于孔子,孔子一生致力于仁爱天下、仁爱万世,已经竭尽心思,于是必然继承先王的道,仁爱才足以覆盖天下万世。所以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六部经典都是这个意思。而《大学》唯独说‘善之至’、‘物之格’,这更是六经的精髓,是礼的大经、仁的全体。学者随意认为本心自足,就凭自己的意见勉强去做,能使家国天下得到平衡的很少啊!”
“至善”何以要求诸古圣?
问:“古代圣人的至善,也不过是父子兄弟足以作为法则。幼儿爱亲、敬长,恐怕人人原本就具备,何必急切地说应当向古圣求取呢?”
回答说:“‘中庸的道理真是达到了极致啊,但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至善本于中庸,即使是愚夫愚妇也可以知晓和做到。但长久保持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必须等待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所以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真是达到了极致啊!’这中庸的极致,既能体现在下愚之人身上,又神妙于上天的运行,神妙于上天的运行而又能体现在下愚之人身上。(此处疑似有脱漏——标点者注)那么此时的心体,果真是四端显现。然而如果没有圣人的修养和作为,终究无法扩充。守着规矩画方圆,难道不是容易简单吗?如果只是徒然寻求书中的陈迹,而不以知能的良善来培植根苗,就会支离破碎没有成就,这与直接相信本心的人,其弊端本来就没有区别。”
问:“《中庸》比起《大学》似乎更深奥?”
回答说:“先贤也说:‘《大学》是入道的门径’,但凭我个人的见解推测,义理暂且不谈,就次序而言,应当先学《中庸》后学《大学》。”
当时座中有一位研习《礼记》的人惊讶地说:“先生难道曾经仔细看过《礼》经的篇目吗?这两本书虽然是在宋代被选出的,但现存的篇次确实《
中庸》先而《大学》后也。”
问者曰:“《大学》系曾子所作,《中庸》系子思所作,何得世次亦无序耶?”
译《中庸》在前而《大学》在后。”
提问者说:“《大学》是曾子所作,《中庸》是子思所作,怎么连世次也没有顺序呢?”
曰:“二书所作,果相传如是。但窃意孟子每谓‘愿学孔子’,而七篇之言多宗《学》、《庸》,则此书信非孔圣亲作不能。(以《大学》、《中庸》为孔子所著,罗近溪的老师颜钧力主是说,近溪此说盖有渊源所自也——标点者注)而孔圣若非五十以后,或亦难着笔也。盖他分明自说‘五十而知天命’。今观《中庸》首尾浑全是尽性至命,而《大学》则铺张命世规模,以毕大圣人能事也。故《中庸》以至诚至圣结尾,而《大学》以至善起头,其脉络似彰彰明甚。自揣鄙见或亦千虑一得,而非敢枣空杜撰也,试共思之。”
日用皆是性,人性皆是善
问:“《大学》自有先后之序,如何必先《中庸》?”
曰:“吾人此身与天下万世原是一个,其料理自身处,便是料理天下万世处。故圣贤最初用功,便须在日用常行。日用常行,只是性情喜怒,我可以通于人,人可以通于物,一家可通于天下,天下可通于万世。故曰:‘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此平正田地,百千万人所资生活,却被孟子一口道破,说人性皆善。若不先认得日用皆是性,人性皆是善,荡荡平平,了无差别,则自己工夫已先无着落处,又如何去通得人,通得物,通得家国,而成大学于天下万世也哉?”
问:“《中庸》虽说性,然亦未尝明言性善。”
曰:“只天命一句,便彻底道破。盖吾人终日视听言动、食息起居,总是此性,而不知此性总是天之命也。若知性是天命,则天本莫之为而为,命本莫之致而至,天命本体物而不遗,本于穆而不已,则吾人终日视听言动、起居食息,更无可方所,无能穷尽,而浑然怡然,静与天俱,动与天游矣。率之身而为道,同诸人而为教也,又岂非不期然而然也耶?故天命之性便直贯天载之神,真平地而登天也已。”
说“恐惧”
问:“戒谨恐惧说是敬慎工夫,但‘恐惧’二字,似太着重也。”
曰:“汝不闻《论语》所谓‘畏天命’乎?凡人奉君父之命犹然悚息不宁,况吾人此性即是天命,则帝天之威莫之能测,明命昭察,谁可隐藏?故虽不睹不闻,而实莫见莫显。其几愈幽独,其照愈精明;其照愈精明,则其畏愈兢惕,又按敢顷刻放逸也耶?盖由所见既已亲切,则为念自不可已,固非作而致其情也。”
“喜怒哀乐”与“已发”、“未发”
问:“‘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阳明谓从涵养后始然。而先儒又谓须善观未发以前气象。其意何如?”
曰:“二说俱大有益于学人,但本旨却尚有说。盖《中庸》名篇,原是平常而可通达者也。今论人情性之平常应用者,是喜怒哀乐,而其最平常者,则又是喜怒哀乐之未发也。”
曰:“先儒谓心虽(‘虽’恐有误——标点者注)寂静之时,方是未发,难说平常即是也。”
曰:“《中庸》原先说定喜怒哀乐而后分未发与发,岂不明白有两段时候也耶?况细观吾人终日喜怒哀乐,必待物感乃发,而其不发时则更多也。感物则欲动情胜,将或不免,而未发时则任天之便更多也。《中庸》欲学者得见天命性真以为中正平常的极则,而恐其不知吃紧帖体也,乃指着喜怒哀乐未发处,使其反观而自得之。则此段性情便可中正平常,便可平常中正,亦便可立大本而其出无穷,达大道而其应无方矣。”
曰:“人之情欲多端,虽喜怒哀乐未发而憧憧往来亦多,安能即许以反观自得耶?”
曰:“汝于上下文意欠理会。盖其初‘道不可离’,是见道已微,其次‘戒谨恐惧’,是卫道已严,再加喜怒哀乐一无所感,此时天性浑然,大可想见。不于此处觅中,更从何处觅中耶?予每尝于此重叹圣人苦心,亦尝于此而深感圣人厚恩也。”
问:"中以立本,和以达道矣,如何却又要致?"
曰:"致字是致物与人之致。推开一步说,虽义兼极致,而实在天地万物上着力也。盖圣人作《中庸》是五十学《易》之后,直见乾坤之体,易则易知,
译说:“两书的作者,确实相传是这样。但我私下认为,孟子常说‘愿意学习孔子’,而《孟子》七篇中的言论多尊崇《大学》、《中庸》,那么这两封信如果不是孔子圣人亲自所作,是不可能的。(认为《大学》、《中庸》是孔子所著,罗近溪的老师颜钧极力主张这种说法,近溪的这个说法大概是有渊源来历的——标点者注)而且孔子圣人如果不是五十岁以后,或许也难以下笔。因为他分明自己说过‘五十而知天命’。现在看《中庸》从头到尾浑然一体,全是尽性至命的道理,而《大学》则铺陈治理天下的规模,以完成大圣人的事业。所以《中庸》以‘至诚至圣’结尾,而《大学》以‘至善’开头,其中的脉络似乎非常明显。我揣测自己的见解或许也是千虑一得,而不是敢凭空杜撰,试着一起思考一下。”
日用皆是性,人性皆是善
问:“《大学》自有先后的次序,为什么一定要先读《中庸》?”
答:“我们这身体与天下万世原本是一个整体,那调理自身的方面,就是调理天下万世的方面。所以圣贤最初用功,就必须在日常生活的常行中。日常生活的常行,只是性情喜怒,我可以通达于人,人可以通达于物,一家可以通达于天下,天下可以通达于万世。所以说:‘人情,是圣王的田地。’这块平坦端正的田地,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活依靠,却被孟子一语道破,说人性都是善的。如果不先认识到日常所用都是本性,人性都是善的,荡荡平平,毫无差别,那么自己的工夫就已经没有着落之处,又怎么能通达于人,通达于物,通达于家国,而在天下万世成就《大学》的大业呢?”
问:“《中庸》虽然谈性,但也没有明确说性善。”
答:“只要‘天命’这一句,就彻底道破了。因为我们整天视听言动、饮食起居,总是这个本性,却不知道这本性总是天的命令。如果知道性是天的命令,那么天本来是无心而为,命本来是无心而至,天命的本体无所不包而不遗漏,本源肃穆而不止息,那么我们整天视听言动、起居饮食,更没有可以穷尽的地方,也没有可以穷尽的能力,而是浑然怡然,静时与天同在,动时与天同游。顺着它自身而为道,推广到众人而为教,这难道不是不期然而然吗?所以天命的本性便直通天地承载的神妙,真是平地登天罢了。”
说“恐惧”
问:“戒慎恐惧说是恭敬谨慎的工夫,但‘恐惧’二字,似乎太着重了。”
答:“你没听说过《论语》所说的‘畏天命’吗?凡人奉承君父的命令尚且惊恐不安,何况我们这本性就是天命,那么帝天的威严没有人能测度,光明的命令昭示察验,谁可以隐藏?所以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明显更显著的。那几微之处越是幽暗独处,那照察越是精明;那照察越是精明,那么那畏惧越是战战兢兢,又怎么敢顷刻放纵逸乐呢?因为所见已经亲切,那么念头自然不可停止,这固然不是做作而达到这种情感。”
“喜怒哀乐”与“已发”、“未发”
问:“‘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王阳明说从涵养之后才如此。而先儒又说必须善于观察未发以前气象。他们的意思怎么样?”
答:“两种说法都对学人很有益处,但本旨却还有说法。因为《中庸》这篇名篇,原本是平常而可以通达的。现在论人情性的平常应用,是喜怒哀乐,而其中最平常的,则是喜怒哀乐之未发。”
问:“先儒说心虽然(‘虽’恐怕有误——标点者注)寂静的时候,才是未发,难说平常就是未发。”
答:“《中庸》原先说定喜怒哀乐而后区分未发与已发,难道不明白有两段时间吗?况且细看我们整天喜怒哀乐,必定要等待外物感应才发作,而不发作的时候则更多。感应外物则欲望动而情感胜,将或许难免,而未发的时候则顺任天的便利更多。《中庸》想要学者得见天命的本性真实,作为中正平常的极致准则,而恐怕他们不知道吃紧贴体,于是指着喜怒哀乐未发的地方,使他们反观而自得。那么这段性情就可以中正平常,就可以平常中正,也就可以确立大本而其作用无穷,通达大道而其应对无方了。”
问:“人的情欲多端,虽然喜怒哀乐未发而憧憧往来也很多,怎么能就允许他们反观自得呢?”
答:“你对上下文的意思欠理解。因为起初‘道不可离’,是见道已经微细,其次‘戒慎恐惧’,是卫道已经严格,再加上喜怒哀乐一无所感,此时天性浑然,大可想见。不在这里寻找中,更从哪里寻找中呢?我每常在这里重叹圣人的苦心,也每常在这里深感圣人的厚恩。”
问:“中以立本,和以达道了,为什么却又要致?”
答:“致字是致物与人的致。推开一步说,虽然义兼极致,而实在天地万物上着力。因为圣人作《中庸》是五十学《易》之后,直接看见乾坤的本体,易则易知,
简则易从,有亲可久,有功可大,认定天命流行,人性皆善,无反无侧,荡荡平平,故从喜怒哀乐未发处指出为天下之大本,从喜怒哀乐中节处指出为天下之达道。夫中和既大同乎天下,则圣人必天地万物皆中其中,方是立其大中,必天地万物皆和其和,方是达其大和。故德曰达德,道曰达道,统之以三重,率之以九经。品节斯,斯之谓礼;鼓舞斯,斯之谓乐;相安相忘斯,斯之大顺大化。而至诚至圣之所以尽己之性,以尽物之性,以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也。"
译简约则容易遵从,有亲和力才能长久,有功效才能宏大。认定天命流行不息,人性本来都是善的,没有偏邪,没有歪曲,广阔平坦,所以从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的地方指出这是天下的根本,从喜怒哀乐合乎节度的地方指出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既然中和与天下大同,那么圣人必定要使天地万物都处在其中,这才算是确立了最大的中正;必定要使天地万物都达到和谐,这才算是实现了最大的和谐。所以德称为达德,道称为达道,用三重来统领,用九经来遵循。对它们加以品第节制,这就叫做礼;对它们加以鼓舞激励,这就叫做乐;对它们相互安适、彼此相忘,这就是最大的顺从与教化。而达到至诚至圣的境界,之所以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从而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以辅助天地的化育,进而与天地并列为三。
尊德性与道问学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议论不一,何如?”
曰:“前在京中会说此条全章,诸老皆以为然,请为诸君诵之:‘大哉圣人之道’,不作空说,即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也。‘发育峻极’,是说圣人位育的功化,‘礼仪威仪’,即致中和的实事而功化之所由成者也。优优充足,盖经礼曲礼周详备密,更无欠缺,使万物各得其所,所以能发育如是也。即此便是圣人至道。然圣人却从何处得来?盖盛德之至,自然动容周旋中礼也。人若苟无圣人至德,而徒慕圣人至道,则‘人而不仁,如礼何’?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至道终不为我凝矣。夫至道以至德而凝,此德性之所以当尊也。尊之之功,则必学于古训,问于师友。如德性本自广大,则用学问以致之而不失其广大也。德性本自精微,则用学问以尽之,而不失其精微也。德性本自高明中庸,则用学问以极之道之,而不失其高明中庸也。以上皆谓之温故,故温则德性之知日新,而于三千三百体察无所不明,且德性之厚日敦,而于礼仪威仪忠信无所不贯。礼岂有不崇而道岂有不凝哉?上面都用‘而’字,至此却下一‘以’字,可见许多工夫皆为崇礼而言也。礼既能崇,则居上时礼以居上,安得而骄?为下时礼以为下,安得而倍?语以礼语,默以礼默,又安得不兴而不容耶?故明哲保身之诗,其斯温故知新之明保吾动容周旋中礼之身也,而天地万物皆吾度内矣。圣人之道之大也,固如是哉!”
卷之二
问:“颜子‘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不知夫子省见他甚么来?”
曰:“此段去处到(‘到’原字如此,通‘倒’——标点者注)须吾人用心体会,不容浅浅看过。若浅浅看过,则今注云:‘夫子见其日用动静’,汝且试思,夫子所见止是颜子日用动静,则何必省于其私?即相对领教之时,莫非日用动静也。以予度之,则‘发’字是‘发明’之‘发’,正与无问辩对看。即如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子出后,便是曾子之私处,‘夫子之道’云云,便是曾子之足发处也,岂不更明显直截也耶?况此段精神原关系学问,不是小可。盖吾夫子学主求仁,而其工夫只是学不厌而教不倦。当时门人,止颜氏之子便合下心事相孚,将夫子不厌不倦处竭才赞襄,故曰:‘自得颜子而门人日亲’。其所以能使众人去亲夫子之教者,正以其善发明而鼓舞之也。至于颜子不厌不倦精神,又止曾子知之,故形容叹息说他不能的人也去问他一问,少能的人也去问他一问——莫说少能与不能的,即人有不知而将言语颜色去干犯了他,他也一些不较,而还要去与他问辩而接引之也。即曾子与夫子许颜子处,便见他两个人是合成一个人。后来短命,则这个人有一截没一截了,所以夫子说:‘天丧予!天丧予!’皆实事且苦情也。全是他造化好,却得曾子这人来,再传又得子思,又得孟子,便把此者身命接长直至我们。今日一堂人集聚,讲明道学,则身便皆是替他坐,口便皆是替他说,眼便皆是替他看,而耳便皆是替他听,颜子之命始不短,而夫子之予终亦可以免乎丧叹也已。圣门求仁之学,须是如此理会。吾侪仁身之功,亦须如此图谋。只得不厌不倦一段精神直与孔子颜曾打得对同,我管保百世诸人,亦又替诸君子接续寿命于无疆也已。”
问:“知之为知之”一章。
曰:“吾辈为学,盖学圣也,圣者明之通而知者明之实也。夫子告子路以知,是即告之以通明之圣也,乃特呼其名以致其珍重。亦以当时在门高弟,自颜子以下,聪明只有子贡,子贡以下,勇往只有子路。皆是的确要做圣人汉子,奈缘两个途径都差,惟晓得要做圣人,而不晓得先去理会圣人之所以为圣。虽晓得从知出入圣,而不晓得理会知之所以为知是本然之知,而非闻见之知也。故夫子直指以示之曰:由!汝欲从知以入圣乎?吾将诲汝以知之所以为知
译尊崇德性,践行问学
问:“关于‘尊崇德性而践行问学’的议论不一,应当如何看待?”
答:“先前在京师集会时,我曾讲解过这一章的全部内容,各位老辈都以为然,请让我为诸位诵读:‘伟大啊,圣人的大道’,这不是空泛的议论,而是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大道。‘发育峻极’,是说圣人安顿万物、确立秩序的功业教化;‘礼仪威仪’,即是达到中和境界的具体事务,也是功业教化得以成就的根本。优游充足,大概是因为经典礼制和日常礼仪周详完备,毫无欠缺,使万物各得其所,所以能够如此发育成长。这也就是圣人的至高之道。然而圣人是从何处获得这一切的呢?这是因为德性达到了极致,自然在举止动作、周旋应对中合乎礼法。人如果缺乏圣人的至高德性,却只羡慕圣人的至高大道,那么‘人如果不仁,又怎能实行礼呢’?不能以礼让来治理国家,又怎能实行礼呢?至高之道终究不会为我所凝聚。至高之道凭借至高德性而凝聚,这就是德性应当被尊崇的原因。尊崇德性的功夫,就必须向古训学习,向师友请教。如果德性本来广大,就用学问来推致它,而不失其广大;如果德性本来精微,就用学问来穷尽它,而不失其精微;如果德性本来高明中庸,就用学问来穷究它,而不失其高明中庸。以上这些都称为温习旧知,因此温习则德性的智慧日益更新,对于三千三百种礼仪体察没有不明了的,而且德性的深厚日益敦厚,对于礼仪威仪忠信没有不贯通的。礼岂有不尊崇的道理,道岂有不凝聚的道理?上面都用‘而’字,到这里却用了一个‘以’字,可见许多功夫都是为了尊崇礼而言的。礼既然能够尊崇,那么居上位时以礼居上位,怎么会骄傲呢?居下位时以礼居下位,怎么会背叛呢?说话以礼说话,沉默以礼沉默,又怎么会不兴起而不被包容呢?所以《诗经》中‘明哲保身’的诗句,正是说温故知新的智慧保护了我们那举止动作、周旋应对合乎礼法的身体,而天地万物都在我们的度量之内了。圣人之道如此宏大,本来就是这样啊!”
卷之二
问:“颜回‘不违背老师的教诲,看起来像愚笨的人,退下来观察他的私下行为,也足以发挥老师的教诲’,不知道孔子私下观察到了颜回什么?”
答:“这段文字的含义需要我们用心体会,不容许浅尝辄止地看过。如果浅尝辄止,那么现在的注释说:‘孔子看到他日常生活中的动静’,你试着想想,孔子看到的仅仅是颜回日常生活中的动静,那何必还要私下观察呢?即使相对领受教诲的时候,不也是日常生活中的动静吗。依我推测,‘发’字是‘发明’的‘发’,正与‘无问辩’相对照。就像孔子出去后,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孔子出去后,就是曾子的私下之处,‘夫子的道’等等,就是曾子足以发挥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更明显直截吗?况且这段文字的精神原本关系到学问,不是小事。因为我们夫子求学的主旨是求仁,而他的功夫只是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当时的门人,只有颜回能心意相通,将夫子不厌倦不疲倦的精神竭尽全力地辅助弘扬,所以说:‘自从有了颜回,门人日益亲近夫子’。他之所以能使众人亲近夫子的教诲,正是因为他善于发明和鼓舞大家。至于颜回不厌倦不疲倦的精神,又只有曾子知道,所以曾子形容叹息说,那些不能的人也去问他一问,稍微能的人也去问他一问——别说稍微能的人和不能的人,即使有人不知而用言语脸色去冒犯他,他也一点也不计较,还要去与他问辩并接引他。从曾子对颜回的赞许中,便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人是合为一个人的。后来颜回短命,这个人就残缺不全了,所以孔子说:‘天要丧我啊!天要丧我啊!’这都是实事且是苦情。全靠他造化好,却得到了曾子这个人,再传又得到子思,又得到孟子,便把这身命接续延长直至我们。今天一堂人聚集,讲明道学,那么身体便都是替他坐,口便都是替他说,眼便都是替他看,而耳便都是替他听,颜回的命才不短,而孔子的丧叹最终也可以免除。圣门求仁的学问,必须这样理解。我们仁身的功夫,也必须这样图谋。只要得不厌倦不疲倦的一段精神直与孔子、颜回、曾子打成一片,我担保百世之后的人,也又会替诸位君子接续寿命于无穷。”
问:“知之为知之”一章。
答:“我们做学问,大概是学习圣人,圣人是明达通达的,知是明达实在的。夫子告诉子路关于‘知’的道理,就是告诉他通达明达的圣人之道,特意呼唤他的名字以引起他的珍重。也因为当时在门高弟中,自颜回以下,聪明只有子贡,子贡以下,勇往直前只有子路。他们都是确实要做圣人的汉子,奈何两个途径都错了,只晓得要做圣人,而不晓得先去理会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虽然晓得从‘知’出入圣境,而不晓得理会‘知’之所以为‘知’是本然的知,而不是见闻的知。所以夫子直指以示之曰:由!你想从‘知’进入圣境吗?我将教导你‘知’之所以为‘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