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完
卷六完
卷之七
问《大学》宗旨。
曰:“孔子此书,却被孟子一句道尽,所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孩提之爱亲是孝,孩提之敬兄是弟,未有学养子而嫁是慈保。赤子,又孩提爱敬之所自生者也。此个孝弟慈原人人不虑而自知、人人不学而自能,亦天下万世人人不约而自同者也。今只以所自知者而为知,以所自能者而为能,则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便叫做明明德于天下,又叫做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也。此三件事从造化中流出,从母胎中带来,遍天遍地、亘古亘今。试看此时薄海内外风俗气便万万不齐,而家家户户谁不是以三件事过日子也?只尧舜禹汤文武便皆晓得以此三件事修诸己人率乎人,以后却尽乱做,不晓得以此修己率人,故纵有作为,亦是小道,纵有治平,亦是小康。却不知天下原有此三件大道理,而古先帝王原有此三件大学术也。故孔子将帝王修己率人的道理学术既定为《六经》,又将《六经》中至善的格言定为修己率人规矩,而使后世之学者格着物之本末始终,知皆扩而充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使家家户户共相爱敬、共相慈和而共相安乐,虽百岁老翁皆嬉嬉,都如赤子一般,叫做雍熙太和而为大顺大化,总而名之曰‘大学’也已。”
自述读《论语》进境
问:“读《论语》何如?”
曰:“《论语》一书,直是难读。某初读时,苦其淡然无味,殊觉厌人。稍长,从事孝弟,乃喜其一二条契合本心,然往往以近易目之。后养病家居,因究心《书》、《易》,至尧舜二典、乾坤二卦间有悟处,乃通身汗浃,始知天生孔孟,为万世人定魂魄、立性命,从之则生,违之则死也。自此以后,非《语》、《孟》二书辄厌入目。以至莅官中外,随所施措,自然翕顺,愈久而愈益简要、愈益精纯也。若战国而下诸公,真是用心徒劳而去道弥远,其敝至于今日,可胜叹哉!”
问:“阳明学问似微与诸儒不同,何如?”
曰:“岂惟阳明为然,即宋时诸儒学问亦难尽同。如周子则学在主静,程子则学在主敬,朱子则学在穷致事物之理,至我朝阳明先生则又独谓学在致其良知。此虽各有所见,然究其宗旨,则皆志于学圣,故少有不同而不失其为同也。盖圣之为圣,释作通明。如周子说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显是主于通明也。程子说主敬则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亦是主于通明也。朱子说在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后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亦是主于通明也。是三先生之学皆主于通明,但其理必得之功效,而其时必俟诸持久。若阳明先生之致其良知,虽是亦主于通明,然良知却即是明,不属效验,良知却原自通,又不必等待。况从良知之不虑而知而通之圣人之不思而得,从良知之不学而能而通之圣人之不勉而中,浑然天成,更无斧凿,恐三先生如在,亦必当为此公首肯而心契也已。”
问:“孔门恕以求仁,先生何如致力?”
曰:“某自知学即泛观虫鱼,爱其群队恋如,以及禽兽之上下、牛羊之出入,形影相依,悲鸣相应,浑融无少间隔,辄恻然思曰:何独于人而异之?后偶因远行,路逢客侣,相见即忻忻谈笑终日,疲倦俱忘,竟亦不知其姓名。别去,又辄恻然思曰:何独于亲戚骨肉而异之?意是动于利害,私于有我焉耳。从此痛自刻责:善则归人,过则归己;益则归人,损则归己。久渐纯熟,不惟有我之私不作间隔,而家国天下翕然孚通,甚至发肤不欲自爱而念念以利济为急焉。三十年来,觉‘恕’之一字得力独多也。”
问:“阳明先生所指‘良知’在人心从何所发?”
曰:“良知无从而发,有所发则非良知也。”
曰:“在天为天,在地为地,在人为人,无归无所不归也。”
曰:“亦无动静。”
曰:“若无动静,则起居食息都无分别矣乎?”
曰:“起居食息不过是人之
译卷六完
卷之七
问《大学》的宗旨。
回答说:“孔子这部书,却被孟子一句话道尽了,就是所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孩童爱亲就是孝,孩童敬兄就是悌,没有谁需要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懂得慈爱。赤子之心,又是孩童爱敬之心产生的根源。这孝、悌、慈原本是人不用思考就自然知道、不用学习就自然具备的,也是天下万世之人不约定而自然相同的。现在只把自然知道的作为知,把自然能做的作为能,那么作为父子兄弟就足以成为榜样,人们自然效法他们,这就叫做‘明明德于天下’,又叫做‘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这三件事是从造化中流出的,从母胎中带来的,遍布天地、贯穿古今。试看此时四海之内风俗气习千万不齐,但家家户户谁不是靠这三件事过日子呢?只有尧舜禹汤文武都懂得用这三件事修养自身、引导他人,后世却全都搞乱了,不懂得用这三件事修养自身、引导他人,所以即使有作为,也是小道;即使有治平,也是小康。却不知道天下原本就有这三件大道理,而古代帝王原本就有这三件大学术。所以孔子将帝王修养自身、引导他人的道理学术定为《六经》,又将《六经》中最完善的格言定为修养自身、引导他人的规矩,让后世的学者推究事物的本末始终,都知道扩充并推广它,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让家家户户共同爱敬、共同慈和而共同安乐,即使是百岁老翁也都嬉戏快乐,都像赤子一般,这就叫做雍熙太和而达到大顺大化,总括起来命名为‘大学’罢了。”
自述读《论语》的进境
问:“读《论语》怎么样?”
回答说:“《论语》这本书,实在难读。我初读时,苦于它平淡无味,非常觉得厌烦。稍大些,从事孝悌之道,才喜欢其中一两条契合本心的内容,但往往把它看作浅近容易的东西。后来养病在家,因为钻研《尚书》、《周易》,在尧舜二典、乾坤二卦间有些领悟之处,于是浑身大汗,才知道天生孔孟,是为万世人定魂魄、立性命,顺从他们就生,违背他们就死。从此以后,除了《论语》、《孟子》这两本书,其他书都让我厌烦。以至于在内外做官,无论做什么,自然顺从,越久越加简要、越加精纯。至于战国以后的各位先生,真是用心徒劳而离道更远,其弊端直到今天,可叹啊!”
问:“王阳明的学问似乎与诸儒不同,怎么样?”
回答说:“岂止王阳明如此,即使宋时的诸儒学问也难以完全相同。比如周敦颐的学问主张主静,程颐的学问主张主敬,朱熹的学问主张穷尽事物的理,到我朝王阳明先生又独自说学问在于致其良知。这虽然各有所见,但究其宗旨,都是立志学习圣人,所以稍有不同而不失其为相同。大概圣人的‘圣’,解释为通明。比如周敦颐说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就明,明就通,明显是主张通明的。程颐说主敬则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也是主张通明的。朱熹说在事物的表里精粗无不到,然后我心的全体大用无不明,也是主张通明的。这三位先生的学问都主张通明,但他们的理必须通过功效得到,而他们的时机必须等待持久。至于王阳明先生的致其良知,虽然也是主张通明,但良知就是明,不属于效验,良知原本就通,又不必等待。况且从良知的不虑而知而通之圣人的不思而得,从良知的不学而能而通之圣人的不勉而中,浑然天成,更没有斧凿痕迹,恐怕三位先生如果在世,也一定会对此公首肯而心契吧。”
问:“孔门以恕求仁,先生如何致力?”
回答说:“我自从知道学问就广泛观察虫鱼,喜爱它们成群结队依恋如如,以及禽兽的上下、牛羊的出入,形影相依,悲鸣相应,浑然融合没有少许间隔,就恻然思考说:为什么唯独对人而不同呢?后来偶然因为远行,路上遇到旅伴,相见就欣喜谈笑终日,疲倦都忘了,竟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分别离去,又恻然思考说:为什么唯独对亲戚骨肉而不同呢?意思是动于利害,私于有我罢了。从此痛自刻责:善就归人,过就归己;益就归人,损就归己。久了渐渐纯熟,不仅我之私不作间隔,而且家国天下翕然孚通,甚至发肤不想自爱而念念以利济为急。三十年来,觉得‘恕’这一字得力独多。”
问:“王阳明先生所指的‘良知’在人心从何所发?”
回答说:“良知无从而发,有所发就不是良知了。”
回答说:“在天为天,在地为地,在人为人,无所不归。”
回答说:“也没有动静。”
回答说:“如果没有动静,那么起居食息都无分别了吗?”
回答说:“起居食息不过是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