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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罗近溪先生明道录六

卷四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1–62 段

卷四完

  问:“孟子要辟杨墨,其法度不过曰‘君子反经’而已矣。今请示其反经之旨何如?”

  曰:“经是何物?即今织机丝线,周回十百千遭,却只一条引去。即如世界有个唐虞三代,有个秦汉唐宋、有个元朝方至今日,亦数十遭周回,然世界所以为世界者,不过君臣父子长幼朋友夫妇,而成之者则吾仁义礼智信之性,主之者则吾神明不测之心也。世界虽有周回,此道则恒久不变,故谓之曰经也。”

  曰:“经是如此,反之则又何如?”

  曰:“反之者,反而求之汝辈之身也。汝辈与我对坐,举动过目,其目自见,声音到耳,其耳自闻。坐间数十百人,耳目聪明,却只一般,是则虚灵不测之心也。此个虚灵,遇父母便生孝顺,遇兄长便生爱敬,遇现在师友便生恭逊,是则所谓性也。认得是心,便当存之而不至昏昧放逸。认得是性,便当养之而不至拂逆伤残。如此用功,久久不变,以至入微通妙,便是圣人人伦之至。虽诸童子亦皆可学,便是经纶天下之大经也。能经纶大经,则汝等一身便是天下国家极则,所谓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非天下之大本如何经纶?立本则中和我致,位育我成,虽天地之化亦可默契而无疑。到此地位,杨墨之不经者自化而归于经纶中矣,又何足辩也耶?”

  曰:“相侍日久,虽教言在心,然终不能了得,何如?”

  曰:“×(此缺一字,或为‘此’?――标点者注)心良知妙应圆通,其体极是洁净,如空谷声音,一呼即应,一应即止,前无自来,后无从去,彻古彻今,无昼无夜,更无一毫不了处。但因汝我不识本真,自生疑畏,却去见解以释其疑,而其疑愈不可释。支持以消其畏,而其畏愈觉难消。故工夫用得日勤,知体去得日远。今日须是回转贪痴、牙根咬定,斩钉截铁,更不容情汝我。言下一句即是一句,赤条条、光裸裸,直是空谷应声,更无沾滞,岂非人生一大快事耶?”

  问:“心性分别何如?”

  曰:“孟子云‘仁义礼智根于心’,则心之为心,视仁义礼智而深且宏也具见矣。学之求心,视仁义礼智而犹先且急也,亦具见矣。是故超然而神于万感之先,湛然而灵于百虑之表。‘渊渊乎其渊,浩浩乎其天’,盖言心之深且宏者,从古则为然矣。世之学者以其体之至隐、机之至微,遂谓冥昧而莫可端倪,渺茫而无从实际,非觑其难而阻,则诋其幻而弃焉者,十夫而九矣!殊不知既名为隐则必有所藏,既称为微则必有所具,端倪固睿可相通,实际亦诚所由契也。兹不咎其睿与诚之未至,而徒归于隐微之难入焉,于是穷理事物,将散殊以溯本原,克私欲念,欲矫强以还纯一。噫!是亦左矣!不观老圃之种树乎?枝柯则显而见于外,根本则微而隐于内也,乃壅培灌溉独于根本先之,诚知外焉者之畅茂,实其内焉者所由来也。学者于此心之体之几果能默会潜求、研精入妙,天人合而造化为徒,物我通而形神互用,则渊泉溥博、时出无穷,不惟仁昭义立之可期,礼陈智烛之烛、至大用显行,生恶可已?即其探究事理之功、操存意念之力,从前窒塞于见解者,自将触类而融通;方物于矜持者,亦必顺时而调达。岂非圣学之要图而志学之首务也哉!惟吾侪共勖之!”

  问:“此心日觉有二念,而善念多为杂念所胜。又见人不如意,长生忿嫉。从容时尚可调停,若仓卒必暴发不平,及事已又生悔恨。不知何以对治方好也?”

  曰:“心是活物,应感无定而出入无常,即圣贤未至纯一处,其念头亦不免互动。《定性书》中所云‘惟怒最为难制’,则人情大抵然也。譬之天下路径不免石块高低,天下河道不免滩濑纵横。惟善推车者,其轮辕讯发,则块磊不能为碍。善操舟者,篙桨方便,则滩濑不能为阻也。况所云念头之杂、忿怒之形,亦皆是说前日后日事也。孔子谓不追既往,不逆将来。工夫紧要,只论目前。今且说此时相对,中心念头果是何如?”

  曰:“若论此一时

译卷四完

问:“孟子要批驳杨朱、墨翟,他的方法不过就是‘君子回归常道’罢了。现在请指示回归常道的宗旨是怎样的?”

答:“常道是什么?就像现在织布机上的丝线,环绕千百次,却只有一条主线引着。就像世界有唐尧虞舜三代,有秦汉唐宋,有元朝直到今天,也经历了数十次的循环,然而世界之所以成为世界,不过是因为有君臣、父子、长幼、朋友、夫妇这些伦常关系,成就这些关系的则是我们仁义礼智信的本性,主宰这些的则是我们神明莫测的心。世界虽然循环往复,但这道却恒久不变,所以称之为常道。”

问:“常道是这样,回归它又是怎样的?”

答:“回归,就是反过来从你们自身去寻求。你们与我相对而坐,一举一动映入眼帘,眼睛自然看见;声音传到耳朵,耳朵自然听见。在座数十上百人,耳目聪明,却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虚灵莫测的心。这个虚灵,遇到父母就产生孝顺,遇到兄长就产生爱敬,遇到现在的师友就产生恭敬谦逊,这就是所谓的本性。认识了这颗心,就应当存养它而不让它昏昧放逸。认识了这本性,就应当涵养它而不让它违背损伤。像这样用功,长久不变,以至于精微通达奥妙,就是圣人达到人伦的极致。即使是各位童子也都可以学习,这就是治理天下的大常道。能够治理大常道,那么你们一身就是天下国家的最高准则,所谓父子兄弟足以成为法则,人们自然效法他们。不是天下的根本,怎么能治理?确立根本,那么中和由我实现,万物各得其所由我成就,即使是天地的化育也可以默契而无疑。到了这个境界,杨墨那些不合常道的学说自然化去而归于常道之中,又哪里值得辩论呢?”

问:“侍奉您日子久了,虽然教诲之言在心中,但终究不能透彻明白,该怎么办?”

答:“这颗心良知妙用圆融通达,它的本体极其洁净,如同空谷中的声音,一呼唤就回应,一回应就停止,前面没有来源,后面没有去处,贯通古今,不分昼夜,更没有一丝一毫不明白的地方。但因为你们不认识本真,自己产生疑惑畏惧,却去用见解来解释疑惑,而疑惑更加无法解释。用支撑来消除畏惧,而畏惧更加难以消除。所以功夫用得越勤,离知的本体越远。今天必须回转贪痴,咬紧牙关,斩钉截铁,不再对你们留情。说出一句就是一句,赤条条、光裸裸,直接就是空谷应声,更没有沾滞,难道不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

问:“心与性如何区分?”

答:“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那么心作为心,比仁义礼智更深更广,这就完全显现了。求学追求心,比仁义礼智更优先更急切,这也完全显现了。因此,心超然神妙于万种感应之前,清澈灵明于百种思虑之外。‘深邃啊它的深渊,浩大啊它的天空’,大概说的是心的深广,从古以来就是这样。世上的学者因为它的本体极其隐微,机变极其细微,就认为它幽暗不可端倪,渺茫无从实际,不是畏惧其难而退缩,就是诋毁其虚幻而抛弃,十个人中有九个是这样!却不知道既然名为隐微就必定有所藏,既然称为细微就必定有所具,端倪固然睿智可以相通,实际也真诚可以契合。现在不追究睿智与真诚的未达到,而只归结于隐微难以进入,于是穷究理事万物,将要分散殊异以追溯本源,克制私欲念头,想要矫强以回归纯一。唉!这也是偏颇了!不看看老园丁种树吗?枝干显现在外,根本细微隐藏在内部,于是培土灌溉唯独先从根本开始,确实知道外部的茂盛,实在是内部根本所由来。学者对于心的本体和机变,如果能默会潜求、研精入妙,天人合一而造化为徒,物我相通而形神互用,那么渊泉广博、随时涌出无穷,不仅仁显义立可以期待,礼陈智明的光辉、至大用显行,生发恶能停止?即使探究事理的功夫、操存意念的力量,从前被见解阻塞的,自然将触类旁通;方物被矜持的,也必定顺时而调达。难道不是圣学的要图而志学的首务吗!只有我们共同勉励!”

问:“这颗心每天觉得有两个念头,而善念多被杂念所胜。又见人不如意,常生忿嫉。从容时还可以调停,如果仓促必定暴发不平,等到事情过去又生悔恨。不知道怎样对治才好?”

答:“心是活物,感应没有定准而出入无常,即使是圣贤未达到纯一的地方,他的念头也不免互动。《定性书》中所说‘只有愤怒最难控制’,那么人情大概都是这样。譬如天下的路径不免石块高低,天下的河道不免滩濑纵横。只有善于推车的人,他的轮辕迅速发动,那么石块不能成为障碍。善于操舟的人,篙桨方便,那么滩濑不能成为阻碍。何况所说的念头杂乱、忿怒显现,也都是说前日后日的事。孔子说不追既往,不逆将来。功夫紧要,只论目前。现在且说此时相对,心中的念头果真是怎样的?”

答:“如果论这一时

,则此己恭敬安和,只在专志听教,一毫杂念也自不生。”

译那么自己恭敬、安宁、平和,只在于专心致志地听从教诲,一丝一毫的杂念也就自然不产生了。

曰:“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有如此好处去,果信得透彻否?”

  大众忻然起曰:“处此时心体,的确可以为圣为贤而甚无难事也。”

  曰:“诸君目前各各奋跃,此正是车轮转处,亦是桨势快处,更愁有甚么崎岖可以阻得?有甚滩濑可以滞得?况‘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则此个轮极是易转,此个桨极为易摇,而王道荡荡平平,终身由之而绝无崎岖滩濑也。故《易经》自黄中通理便到畅四肢、发事业,孟子之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圣而神。古今一路学脉真是简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奈何天下推车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崎岖而回辙,行舟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滩濑人停棹。而吾学圣贤者,则车未曾推而预愁崎岖之阻,舟未曾发而先惧滩濑之横,此岂途路之扼于吾人哉?亦果吾人之自扼也哉?诚不可不自省也。”

  问:“遇事之变,必须善权。然程子谓‘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为不识权字’,是否?”

  曰:“非是汉儒不识权字,乃不识经字也。盖经即道也,统天彻地,贯古贯今,不可须臾离,不可毫发爽,万物万事无一可出其外,岂有行权乃独与之相反也耶?但权非圣人不能用。盖圣人天聪明之尽者,经常之道,纤微透露,妙应不拘,所谓‘精义入神以致用也’。虽是人所同得,却独能先得。以其得之独先,而过疑其非经常之见,遂谓反经合道,正不识经字之误也。然此须是善用功者默而识之,而难以口说尽者。”

  问:“‘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吾夫子何故屡屡自任?又何故屡屡对举?必有深意存乎其中也。”

  曰:“圣人一生自道工课,只此二句。其答子路以‘忘食’、‘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亦止形容不厌不倦之景象而已。盖由其默识此心真是合万物而为一体,则自己学处即是诲人学处,诲人学处即是自己学处。盖物我原是一体,则学诲原是一事。只如世人好博者必求角敌:若己之技捷则敌人之技必捷,人之技捷则己之技益捷矣。好弈者必求对局:若己之着高则对之者必高,对之者高则己之着亦高矣。此其机括相缘,固无独成之理,而精神充长,自有日益之势。所以学不厌者必诲不倦,而不倦者必不厌也。颜子多问寡、能问不能,虽犯不校,何等恳切?欲罢不能,亦何等得力?夫子所以独许其好学,而曰‘自得回,令诸友日亲也’。”

  问:“平日在慎独上用工颇为专笃,然杂念纷扰,终难止息,如何乃可?”

  曰:“学问之功,先须辨别源头分晓,方有次第。且言如何为独?”

  曰:“独者,吾心独知之地也。”

  曰:“吾心中念虑纷杂,或有时而明,或有时而昏,或有时而定,或有时而乱,须详察而严治之则慎也。”

  曰:“即子之言,则慎杂非慎独也。盖独以自知者,心之体也,一而弗二者也。杂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于此,因其悟得心体在我,至隐至微,莫见莫显,精神归一,无须臾之离散,故谓之慎独也。”

  曰:“所谓慎者,盖如治其昏而后独可得而明也,治其乱而后独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杂又安能慎其独也耶?”

  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乱,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则皆杂念而非所谓独知也。独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于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昏明二而其知则一也。定固知定,乱亦知乱,定乱二而其知则一也。古今圣贤拳拳切切,只为这些子费却其精神,珍之重之,存之养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总在此一处致慎也。”

  曰:“然则杂念俱置之而不问耶?”

  曰:“隶胥之在于官府,兵卒之在于营伍,杂念之类也。宪使升堂人隶胥自肃,大将登坛而兵卒自严,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难也哉?”

  “由仁义行”与“行仁义”何别?

  问:“‘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是赞大舜能事,若吾人学者则必须从行仁义处起手,乃可语

译说:“您既然已经体会到此时心体有如此的好处,果真能透彻地相信吗?”

众人欣喜地起身说:“处于此时的心体,确实可以成为圣人贤人,而且非常不困难。”

说:“诸位目前各自振奋踊跃,这正是车轮转动之处,也是船桨划动迅捷之处,还愁有什么崎岖可以阻挡?有什么险滩浅水可以滞留?况且‘百姓所秉持的常性,喜好美好的德行’,那么这车轮极易转动,这船桨极易摇动,而王道平坦广阔,终身遵循它而绝无崎岖险滩。所以《易经》从黄中通理便到舒展四肢、成就事业,孟子从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之、圣而神妙。古今一脉相承的学问真是简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为何天下推车的人每天有数千百人,没听说因为崎岖而掉转车头,行船的人每天有数千百人,没听说因为险滩而停止划桨。而我们学习圣贤的人,车还没推就预先愁崎岖的阻挡,船还没出发就先惧怕险滩的横亘,这难道是路途扼制了我们吗?还是我们自我扼制呢?实在不可不自省。”

问:“遇到事物的变故,必须善于权变。然而程子说‘汉儒以违背常道而符合大道为权,是不懂权字’,是这样吗?”

说:“不是汉儒不懂权字,而是不懂经字。因为经就是道,统贯天地,贯穿古今,片刻不可离开,毫发不可差错,万物万事没有一样能超出它之外,哪有施行权变却唯独与它相反的呢?只是权变不是圣人不能使用。因为圣人是天聪明尽致的人,经常之道,细微之处都透露出来,妙应不拘束,所谓‘精义入神以致用’。虽然是众人共同拥有的,却唯独能先得到。因为得到得独先,而过分怀疑那不是经常之见,于是说违背常道而符合大道,正是不懂经字的错误。然而这需要善于用功的人默默体认,难以用口说尽。”

问:“‘学习不厌倦,教导人不疲倦’,我们的夫子为何屡屡自任?又为何屡屡对举?其中必有深意。”

说:“圣人一生自我陈述的功课,只有这两句。他回答子路说的‘忘记吃饭’、‘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也只是形容不厌不倦的景象罢了。因为由此默默体认此心真是与万物为一体,那么自己学习的地方就是教导他人学习的地方,教导他人学习的地方就是自己学习的地方。因为物我原本是一体,那么学习与教导原本是一件事。就像世人喜好博弈的一定寻求对手:如果自己技艺敏捷那么对手技艺一定敏捷,对手技艺敏捷那么自己技艺更加敏捷。喜好下棋的一定寻求对局:如果自己棋路高明那么对局者一定高明,对局者高明那么自己棋路也高明。这其中的机关相互关联,本来没有独自成功的道理,而精神充实增长,自然有日益进步的态势。所以学习不厌倦的一定教导不疲倦,而教导不疲倦的一定学习不厌倦。颜回多问少、能问不能,即使冒犯也不计较,何等恳切?欲罢不能,也何等得力?夫子之所以唯独赞许他好学,而说‘自从有了颜回,让其他朋友日益亲近’。”

问:“平时在慎独上用工颇为专一笃实,然而杂念纷扰,终究难以止息,怎样才可以?”

说:“学问的功夫,先须辨别源头清楚,才有次第。且说怎样才是独?”

说:“独,是我心独自知道的地方。”

说:“我心中念虑纷杂,有时清明,有时昏昧,有时安定,有时混乱,必须详细察验并严格整治才是慎。”

说:“按你的话,那么慎杂不是慎独。因为独以自知者,是心之本体,是一而不二的。杂其所知者,是心之照察,是二而不一的。君子在这里,因为悟得心体在我,至隐至微,看不见显不出,精神归一,没有片刻的离散,所以叫慎独。”

说:“所谓慎,大概像整治昏昧而后独可以清明,整治混乱而后独可以安定。如果不慎其杂又怎能慎其独呢?”

说:“清明可以昏昧,安定可以混乱,都是二而不一的。二而不一定,都是杂念而不是所谓独知。独知,是我心的良知,是天之明命而宁静专一不止的。清明固然知道清明,昏昧也知道昏昧,昏明二而其知则一。安定固然知道安定,混乱也知道混乱,定乱二而其知则一。古今圣贤恳切关注,只为这些耗费精神,珍视重视,存养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总在这一点上致力慎独。”

说:“那么杂念都置之不问吗?”

说:“隶卒在官府,兵卒在军营,是杂念之类。宪使升堂隶卒自然肃静,大将登坛兵卒自然严整,慎独与杂念之类就是这样。现在不想自己作宪使主将,而只求隶卒兵卒,不也悖谬且困难吗?”

“由仁义行”与“行仁义”有什么区别?

问:“‘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是赞美大舜的能事,如果我们学习者则必须从行仁义处起手,才能谈论

由仁义行。何如?”

  曰:“此是两种学问,如商旅路途,一往南行,一往北走,难说出门时且先向南然后又回转向北也。”

译依循仁义而行,怎么样?”

回答说:“这是两种不同的学问,就像商旅的路线,一个向南走,一个向北走,很难说出门时先向南,然后又转回向北。”

曰:“吾人为学,须是由勉而安,方无邋等径造之病。今云行仁义分明是勉然之功,云由仁义行分明是安然之功,若舍却行仁义即要由仁义行,是不劳勉强而安然自得也。恐人非生知,难处语此矣。”

  曰:“后世学术不明,只是此处混帐。盖行仁义与由仁义行是南北分歧处,由勉而安,是程途远近处。行仁义有行仁义的安勉,由仁义行亦有由仁义行的安勉也。”

  曰:“行仁义人习熟,久久以至于安,即所谓习惯成自然也,吾人皆能晓得。若说由仁义行又从勉强处起手,此段意思却是难解也。”

  曰:“此个宗旨《语》、《孟》篇篇皆然,吾辈只是不察。今举其最明白的一章来看。如孟子谓‘仁义之实,只是爱亲从兄’,夫爱亲从兄,吾人不虑而知之良知,不学而能之良能也。今人识得此体者甚少,若知得透彻而又久久弗去者为尤少矣。故知而弗去已是十分难事,况又能尽其节文详细精密,一无渗漏,得多少工夫方能至此?然又非惟智礼之实有许多黾勉着力,即乐斯二者亦须一切事情嗜欲休歇解脱,方能打并精神、优游涵咏以圆活长养,乃得生恶可已而至于手舞足蹈不自知之境界也。故今日出门一步即从不虑不学处着脚趋向,且头头都是难事,节节都要精专,竭尽生平方得浑化。若更从外面比仿,徇象执迹,出门一步已与不虑不学之体不啻冰之与炭,做得闲热一分,则去真心日远一分,做得成了家当,则去真心即如天渊之不相及矣!将以学圣而反至背圣,将以尽心而反至违心,孤负一生志愿,虚费终身气力,总只为出门一步差却,岂不大可恸恨也哉?又岂可不警省而早辩之也哉?”

  问:“‘人不知而不愠’,是君子于此漠然无所动于其中否?”

  曰:“如此则孔子之教亦有倦时矣。盖此当与‘不患人之不己知,求为可知也’同看。君子之心,直是要天下万世相通,人有未知,必反己以求为可知而已,于人何敢愠耶?前辈有善说孟子仁礼存心一章‘将于禽兽何难’,‘难’字不读去声,直接下‘如舜而已’云‘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于禽兽且无难也,而况于人乎?如此看来,方见学问无歇手处。”

  问:“仲由大禹好善之诚、与人之益似与大舜无异,乃谓‘舜有大焉’,何也?”

  曰:“孟子所谓大小,盖自圣贤气象言之。如或告己过,或闻人善,分明有个端倪,有个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尽通天下而归于此善,更无端倪,亦无方所。观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过可告?又何必闻善再拜也哉?”

  因言舜事顾在会诸友叹曰:“圣人所以异于吾人者,盖以所开眼目不同,故随寓所处皆是此体流动充塞,一切百姓则曰莫不日用,鸢飞鱼跃则曰察于上下,庭前草色则曰生意一般,更不见有一毫分别。所以谓‘人皆可以为尧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也’。我辈与同类之人亲疏美恶已自不胜隔越,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通意思于庭草哉?且出门即有碍,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岂若圣贤坦荡荡,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

  问:“颜子‘克己复礼’,今解作复卦之‘复’,则礼从中出,其节文皆天机妙用,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乃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定以礼经,传之今古,又若一成而不易者,何也?”

  曰:“子不观之制历者乎?夫语神妙无方,至天道极矣,然其寒暑之往来,朔望之盈虚,昼夜之长短,圣人一切可以历数纪之,至期吻合而无差焉。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即不可以预期也。此无他,盖圣人于上古历元钩深致远,有以洞见其根柢而悉达其几微,故于其运行躔度,可以千载而必之今日,亦可以此时而俟之百世。此其尽性至命之妙,而实修道立教之准也。我夫子成身造士,一以求仁为宗,正千岁日至、其所洞见人悉达之者也。故复以自知,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所谓‘乾知大始’,‘通天时出’者乎!‘黄中通理,畅达

译说:“我们做学问,必须是由勉强而达到安适,才不会有躐等直造(超越阶段直接追求最高境界)的弊病。现在说‘行仁义’分明是勉强的功夫,说‘由仁义行’分明是安适的功夫,如果舍弃了‘行仁义’就想要‘由仁义行’,那就是不劳勉强而安然自得。恐怕人不是生来就知晓的,很难对此有所领悟。”

说:“后世学术不明,只是在此处糊涂。因为‘行仁义’与‘由仁义行’是南北分歧之处,‘由勉而安’是程途远近之处。‘行仁义’有‘行仁义’的安与勉,‘由仁义行’也有‘由仁义行’的安与勉。”

说:“‘行仁义’的人习以为常,久而久之以至于安适,这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我们都能明白。如果说‘由仁义行’也是从勉强处起手,这段意思却是难以理解的。”

说:“这个宗旨在《论语》、《孟子》中篇篇都是如此,我们只是没有察觉。现在举最明白的一章来看。比如孟子说‘仁义的实质,只是爱亲从兄’,爱亲从兄,是我们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良知良能。现在的人能认识此本体的很少,若知得透彻而又久久不离的更为稀少。所以知而不舍已是十分难事,况且又能尽其节文详细精密,毫无渗漏,需要多少工夫才能达到此境?然而不只是智礼的实质有许多勉力着力的地方,即使是乐于此二者,也必须一切事情嗜欲休歇解脱,才能打并精神、优游涵咏以圆活长养之,乃得生恶可已而至于手舞足蹈不自觉的境界。所以今日出门一步即从不虑不学处着脚趋向,而且头头都是难事,节节都要精专,竭尽生平才能浑化。如果更从外面比仿,徇象执迹,出门一歩已与不虑不学之体不啻冰炭之异,做得闲热一分,则去真心日远一分;做得成了家当,则去真心即如天渊之别了!本想学圣而反至背圣,本想尽心而反至违心,辜负一生志愿,虚费终身气力,都只为出门一步差错了,岂不大可痛恨吗?又岂可不警省而早辩之呢?”

问:“‘人不知而不愠’,君子对此漠然无所动于其中吗?”

说:“如此则孔子的教导也有倦怠的时候。这应当与‘不患人之不己知,求为可知’同看。君子之心,直是要天下万世相通的,人有未知,必定反求己身以求为可知而已,对人何敢愠怒呢?前辈有善说孟子‘仁礼存心’一章‘将于禽兽何难’,‘难’不读去声,直接下‘如舜而已’,说‘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对于禽兽尚且不难,何况于人呢?如此看来,方见学问无歇手之处。”

问:“仲由、大禹好善之诚、与人之益似乎与大舜无异,却说‘舜有大焉’,为什么呢?”

说:“孟子所谓大小,是从圣贤气象而言的。比如有人告知自己的过错,或听到别人的善行,分明有个端倪,有个方所。若舜只是以此善同乎天下,尽通天下而归于此善,更没有端倪,也没有方所。观察他所居住的地方,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过可告?又何必闻善再拜呢?”

因言舜事,顾在会诸友叹曰:“圣人之所以异于我们,是因为所开眼目不同,所以随寓所处皆是此体流动充塞,一切百姓都说莫不日用,鸢飞鱼跃都说察于上下,庭前草色都说生意一般,更不见有一毫分别。所以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我们这类人与同类之人亲疏美恶已自不胜隔越,又何望其察道妙于鸢鱼、通意思于庭院之草呢?而且出门即有碍,胸次多冰炭,徒自苦平生罢了。岂若圣贤坦荡荡,何等受用,何等快乐。”

问:“颜子‘克己复礼’,现在解释为复卦之‘复’,则礼从中出,其中节文皆天机妙用,所谓‘神无方而数无体’。然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定为礼经,传之今古,又像一成不变,为什么呢?”

说:“你不看制定历法的人吗?说神妙无方,至天道极矣,然而其寒暑之往来,朔望之盈虚,昼夜长短,圣人一切可以历数纪之,至期而无差。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即不可预期。此无他,盖圣人于上古历元,钩深致远,有以洞见其根柢,而悉达其几微,故于其运行度,可以千载而必之今日,亦可以此时而俟之百世。此其尽性至命,而实修道立教之准。我夫子成身造士,一以求仁为宗旨,正千岁日至,其所洞见人悉达之者也。故复以自知之,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所谓‘知大始’,‘通时出’者乎!‘黄中通

四肢’,而礼之出即天之运也,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者乎!颜氏博文约礼,感夫子之循循善诱,是则三百三千而著之经曲之常者也。如有立卓,叹夫子之瞻忽末由,是则天根自复而化不可为者也。夫子之为教与颜子之为学,要皆不出仁礼两端,而仁礼两端,要皆本诸天心一脉。吾人用志浮浅,便安习气,其则古称先者稍知崇尚圣经,然于根源所自,茫昧弗辨,不知人而不仁、其如礼何!是拙匠之徒,执规矩而不思心巧者也。其直信良心者,稍知道本自然,然于圣贤成法,忽略弗讲,不知不学礼、其何以立!是巧匠之徒,竭目力而不以规矩者也。善学孔颜以求仁者,务须执礼以律躬,而尤纯心以敦复。敦复崇礼又能考究百王、会通典礼,直至吻合圣神、归于至善而后已焉。是大匠之为方员也,巧不徒巧而规矩以则之,规矩不徒规矩而巧以精之。则其栋明堂而覆广厦,不将柱立乾坤而永奠邦家于万世无疆也哉!”

译“四肢”之喻,而礼的发出即是天道的运行,这大概就是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的意思吧!颜回博文约礼,感佩孔子循循善诱的教导,这是将三百三千的礼仪规范著录于经传中的常道。如果有卓然独立之人,感叹孔子的高明深微而难以企及,这是天根自然恢复、造化不可人为干预的境界。孔子施行教化与颜回治学,大都不超出仁与礼这两个方面,而仁与礼这两个方面,根本上都源自天心一脉。我们用心浅浮,安于习气,那些效法古人、推崇先贤的人,稍微知道尊崇经典,但对于根源所在,却模糊不清、无法辨别,不知道人如果没有仁德,那礼又能怎样呢!这就像拙劣工匠的徒弟,拿着圆规曲尺却不思考内心的巧思。那些直接信奉良心的人,稍微知道道本自然,但对于圣贤制定的法度,却忽略不讲,不知道不学习礼,那凭什么立身处世呢!这就像灵巧工匠的徒弟,耗尽目力却不用圆规曲尺。善于学习孔子和颜回以求仁的人,务必必须执守礼来约束自身,尤其要纯澈内心以敦厚复归。敦厚复归、尊崇礼制,又能考究历代帝王、融会贯通典礼,直到与圣神契合、归于至善才停止。这是大工匠制作方圆器物,巧思不仅仅在于巧思,而是用规矩来规范它;规矩不仅仅在于规矩,而是用巧思来精化它。那么他建造明堂、覆盖广厦,难道不是柱立乾坤、永远奠定邦国于万世无疆吗!

问:“均一言教,如何看书册与面命之间所得迥然不同?”

  曰:“当其可之谓时。吾侪相对论心,则彼此机宜自然适中,如渴与之饮,饥与之食,滋味何等甘美?若持书册谩谩读过,是原未饥渴,与以饮食,虽琼液珍羞,将葵藿等矣。”

  问:“坐间有云:‘此学之妙,可以点石为金。’”

  曰:“如此譬喻,与圣人之学尚觉不切。盖石与金原不相同,若谓人之学圣,似石化金,则视圣学太高,而视吾人过卑矣。不如譬之炼矿,则浑然更无分别。但矿则体质硬脆,色不明润,不能成用;金则体质柔滑,精采光莹,随人用之皆可行使。此其间只争锻炼之功而已。若论吾人天命之性,其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浑然与圣人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体,如金在矿,何尝少他分毫?盖自为孩提时直至今日,亲长之爱敬、耳目之聪明、饥寒之衣食,随感而应,良知良能,明白圆妙,真是人人具足,个个完全。但天生圣神,则能就中先觉先悟于天命此个圣体,直下承当受用,正如矿石过火,便自融化透彻,更无毫发窒碍间隔,却即叫做圣人。然究其所觉悟的东西,则只是吾人现在不虑不学之良知良能而已。吾人只少了圣人此一觉悟,则便如一片精金,空只藏在矿中,而不成受用。虽是时时习之而却不著,虽是日日行之而却不察,即终身去爱亲敬长、食饭穿衣,与圣贤原无两样,而甘心做个凡夫,而不得名为知道也。故圣人之教天心,不是能令吾人于良知良能之外别有增益,只是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如用火锻矿,则矿一过火便即是金。吾人既觉,则即我本性便即是圣。故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孔孟口口声声只好如此恳切,其教其学只好如此方便。故尝谓吾辈若要做作修为,则此学可以不讲;又要费力研穷思索,亦可以不讲。今受用的是现在良知而圣体具足,其觉悟工夫,又只顷刻立谈便能明白洞达,却乃何苦而不近前?况此个体段但能一觉,则日用间可以转凡夫而为圣人。若不能一觉,则终此身弃圣体而其为凡夫。又况吾辈一生辛苦,何处不求?向前如读书应举、做官立业,亦非易事。今能转凡为圣,则读书便是圣贤读书,至于用世便是圣贤用世,到老也有个归着,不虚费了精神。今若当下甘心弃圣为凡,则虽读书万卷、功名极品,也只与浮云漂泊、草木腐朽而已。勿以予言过甚,但考之古今人品,自然明白。诚不可不发愤向前以求入圣途路也。勉之!勉之!”

  问:“昨因举业,至‘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题意颇难理会。”

  余时隐几而坐,因指而询之:“此桌子方整可观,使精巧干匠竭目力即能成乎?亦必用角尺格之而后能也?”

  曰:“若非格以角尺,纵精目巧匠,此桌决难得如是方整。”

  曰:“圣贤出天纵,夫子之精巧更何加焉?但规矩为方圆之至,圣人为人伦之至,非考古博文、契悟法则,纵心力竭而终非其至。故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其所谓求,即学夫古也。其所以学,即求其至也。”

  曰:“然则思果可废耶?彼谓‘心之官则思’、‘思曰睿,睿作圣’者皆非耶?”

  曰:“他明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故思学俱工夫要紧,而学则又所以善其思者也。今规矩一也,用之制器亦一也。然以拙匠所为较之于巧,则精粗何啻霄壤?是学之巧而入微者即所谓思,思之精而不易者即所谓学。故非思则学无以成始,而非学则思无以成终也。”

  问:“近闻先生所论,颇有所得。”

  曰:“其见维何?”

  曰:“闻论天命之性,见得我此身随时随处皆是天矣,岂不快畅?又何所不顺适也哉?”

  曰:“子若如此理会天命之性,是之谓失而非所谓得也。”

  曰:“如何却反是失?”

  曰:“汝既晓得无时无处不是天命,则天命之所在,即生死祸福之

译问:“同样是老师的教诲,为什么看书册和当面听教所得到的效果截然不同?”

答:“在恰当的时机进行教化,这就叫‘时’。我们面对面谈论心性,彼此的心意自然契合,就像口渴时给他喝水,饥饿时给他吃饭,滋味何等甘美?如果拿着书册漫不经心地读过去,这原本就像是不饥不渴,却给他饮食,即使是琼浆玉液、珍馐美味,也如同粗茶淡饭一样了。”

问:“坐间有人说:‘这学问的妙处,可以点石成金。’”

答:“这样的比喻,与圣人的学问还觉得不够贴切。因为石头与金子原本不同,如果说人学习成为圣人,就像石头变成金子,那就把圣学看得太高,而把我们看得太低了。不如比喻为冶炼矿石,那么浑然之间就没有分别了。只是矿石质地硬脆,色泽不明润,不能发挥作用;金子质地柔滑,精采光莹,随人使用都能发挥作用。这中间只是争一个锻炼的功夫罢了。如果论我们天赋的本性,那不用思考就知道、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浑然与圣人不用思考就得到、不用勉强就符合的本体,就像金子在矿石中,何曾缺少分毫?大概从孩提时代直到今天,对父母的亲爱、对长辈的尊敬、耳目的聪明、饥寒时的衣食,随感而应,良知良能,明白圆满精妙,真是人人具备,个个完全。只是天生圣人,就能在这其中先觉悟、先领悟天命这个圣体,直接承当受用,就像矿石经过火烧,便自然融化透彻,更没有丝毫窒碍间隔,这就叫做圣人。然而究其觉悟的东西,也只是我们现在的不用思考不用学习的良知良能罢了。我们只少了圣人这一觉悟,就像一片精金,空自藏在矿石中,而不能发挥作用。虽然是时时习练却不显著,虽然是日日实行却不察觉,即使终身去爱亲敬长、吃饭穿衣,与圣贤原本没有两样,却甘心做个凡夫,而不能称为知道。所以圣人的教化天心,不是能让我们于良知良能之外别有增益,只是用先知觉后知、用先觉觉后觉。就像用火锻造矿石,矿石一经火烧便就是金子。我们既然觉悟,那么我的本性便就是圣人。所以说:‘难道不容易简单吗?难道难知道吗?’又说:‘我想仁,仁就到了!’‘不去思考罢了,有什么远的呢?’孔孟口口声声只好如此恳切,他们的教化学习只好如此方便。所以常说我们如果要做作修为,那么这学问可以不讲;又要费力研穷思索,也可以不讲。现在受用的是现在的良知而圣体具足,那觉悟的功夫,又只顷刻交谈便能明白洞达,却为何苦于不向前呢?况且这个本体只要能一觉悟,那么日常用度间就可以转凡夫而为圣人。如果不能一觉悟,那么终身抛弃圣体而成为凡夫。又何况我们一生辛苦,何处不求?从前如读书应举、做官立业,也不是容易的事。现在能转凡为圣,那么读书便是圣贤读书,至于用世便是圣贤用世,到老了也有个归宿,不虚费了精神。现在如果当下甘心弃圣为凡,那么即使读书万卷、功名极品,也只与浮云漂泊、草木腐烂而已。不要以为我的话说过头,但考察古今人品,自然明白。实在不可不发愤向前以求入圣途路啊。努力啊!努力啊!”

问:“昨天因为科举学业,读到‘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处,不如学习’,题意颇难理解。”

我那时靠着几案坐着,于是指着几案询问他:“这桌子方整可观,让精巧的工匠竭尽目力就能做成吗?也必须用角尺校正之后才能做成吗?”

答:“如果不以角尺校正,即使精明的眼睛、巧妙的工匠,这桌子决难做得如此方整。”

答:“圣贤出于天纵,孔子的精巧更何须增加?但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不考古博文、契合法则,即使心力竭尽终究达不到极致。所以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喜好古法,敏捷地追求它。’他所说的追求,就是学习古法。他之所以学习,就是追求极致。”

答:“那么思考果真可以废弃吗?那些说‘心的功能就是思考’、‘思考产生睿智,睿智造就圣人’的都是错了吗?”

答:“他明明说‘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所以思考和学习的功夫都很要紧,而学习又是用来完善思考的。现在规矩是一样的,用它来制作器物也是一样的。然而用拙劣工匠所做的与巧妙的相比,那么精粗何止天壤之别?这是学习的巧妙而进入细微处即所谓思考,思考的精微而不易改变即所谓学习。所以不思考则学习无法开始,而不学习则思考无法完成。”

问:“最近听到先生的论述,颇有收获。”

答:“你的见解是什么?”

答:“听到论述天命之性,发现我这身体随时随处都是天,岂不快畅?又有什么不顺适的呢?”

答:“你如果这样理解天命之性,这就叫做失而不是所谓得。”

答:“为什么反而说是失?”

答:“你既然知道无时无处不是天命,那么天命所在,即生死祸福之

所在也。不知惕然生些惧怕,却更侈然谓可顺适,则天命一言,反作汝之狂药矣。”

译(这)就是(你)所处的境地。不知道心生警惕而产生一些畏惧,反而更加放纵地认为可以顺从安逸,那么“天命”这两个字,反倒成了你的迷魂药了。”

曰:“弟子闻言,不觉浑身局促不能自安。”

  曰:“即此便是戒慎恐惧,而上君子之路矣。所以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曰:“即此二言,弟子亦难理会。盖小人而无忌惮,如何又说小人中庸耶?”

  曰:“此正见天命无所不在,故本性中庸无分君子小人。但君子知畏天命之严,而小人则器量偏浅,便欲任天之便而过于自恣,不觉流于无忌惮尔。”

  曰:“君子小人俱一样中庸,而何又曰‘君子而时中’?则中庸与时中岂亦有分别也耶?”

  曰:“观圣贤之言,极是缜密。如曰‘率性谓道’、‘道无须臾可离’,便是人人公共。曰‘喜怒哀乐未发为中,发而皆中节为和’,便自有分别。中庸二字,可以概言,亦可以分言。概言则皆天命之性也,分言则必喜怒哀乐更无妄发,或感而发,又无逾节,方始是中。四者或过,虽亦平常之人,而中体未免伤而不和矣。细细看来,吾人情性俱是天命,庸则言其平平遍满,常常具在也;中则言其彻底皆天,入微皆命也。故其外之日用浑浑平常,而其中之天体时时敬顺,乃为慎独,乃成君子。是中者,庸之精髓;庸者,中之肤皮;而戒谨恐惧者,则君子之事天养性以完固精华而克润肤体也。故前此诸大儒,先其论主敬工夫,极其严密,而性体平常处,未先提掇,似中而欠庸。故学之往往至于拘迫。近时同志,先达其论良知学脉,果为的确,而敬畏天命处未加紧切,似庸而未中。故学之往往无所持循。某至不肖,幸父师教诏,每责令理会经书,一字一句,不轻放过。故遵奉久久,不觉于孔圣心源,稍有契悟。惟愿诸君勿谓老耄,不相切磋而救正之也。何如?何如?”

  问:“‘学而时习’为《论语》开卷第一义也。今以圣时之时为释,真得夫子达己达人之心,且明彰其仁道生生之妙矣。但不知学者用功即随现在之动静语默为吾心感通时出者而习之乎?亦必如孟子所谓‘乃所愿,则学孔子’――以圣贤经书所载时中之矩则成法而习之已乎?”

  曰:“天之生人,盖无有一理而不浑涵于其心,吾心之理,亦无有一时而不顺通于所感。盖自孩提之爱敬而已然矣!但行矣不著,习矣不察,天生斯民必先知以觉后知、先觉以觉后觉。今学者为学,其道术亦多端,使非藉先觉经书启迪而醒悟之,安能的知圣时之时而习之也哉?然所觉习之时,又何尝外吾本心之自然顺应者而他有所事也哉?即吾夫子以时而圣,虽自孟子而始表扬,然究言其所由来,亦自三绝韦编于伏羲文王周公之《易》,苦心悉力而后得之。想像当日祖述宪章,上律下袭,即其已然之迹而反求于自然之心,复以所深造而自得者于古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而印证之,故能通古今、达变化人成时中之大圣也。故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吾人欲学时习,则亦求之《易》而已矣。盖天道人心,总原是一个生理,天以生生而成时,心以生生而习乎其时,故‘生生之谓易’。易也者,变通以移时者也。六十四卦,圣人示人习时之大纲,三百八十四爻则其节次也。以大象推之,如曰‘天行健’则统论其时,‘君子以自强不息’则统论习乎其时也。以爻象推之,如曰‘乾之初九’,则详言其时,‘潜龙勿用’,则又详言习乎其时也。其初则观天之时以通吾心之时,其既则以吾心之时而希天之时,及其终而纯且熟也,则天之时即吾之时,吾之时即天之时。圣同天,不其深乎?是之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说天之时者,莫辨乎此矣!‘圣人纯于天道,亦不已’,说时习者,莫辨乎此矣!愚尝谓学《易经》者,先明乾之一卦,善学《论语》者,先明时习一章。盖一明则皆明,一误则皆误。凡此皆吾夫子平生精神心髓尽底吐露以与后学共透天关而跻圣域,所谓天下万世而无疆无尽者也。有志学孔者,幸共深省!”

  座中因论孔子答仲弓问仁与答颜渊问仁:“今说者似

译说:“弟子听了这番话,不觉浑身局促不安,无法自处。”

说:“这也就是戒慎恐惧,从而踏上了君子之路。所以说:‘君子所行的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保持中道;小人所行的中庸,是小人无所畏惧忌惮。’”

说:“仅凭这两句话,弟子也难以理解。既然说小人无所畏惧忌惮,为何又说小人也有中庸呢?”

说:“这正表明天命无所不在,所以本性中的中庸并不区分君子和小人。只是君子知道畏惧天命的威严,而小人器量偏狭浅薄,便想顺应天命的便利而过于放纵自己,不知不觉流于无所畏惧忌惮罢了。”

说:“君子和小人都有同样的中庸,为何又说‘君子能够随时保持中道’?那么中庸与时中难道也有区别吗?”

说:“观察圣贤的言论,极为缜密。比如‘遵循本性叫做道’、‘道没有片刻可以离开’,这是人人共有的。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发动后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这就自然有了区别。中庸这两个字,可以概括地说,也可以分开来说。概括地说,都是天命的本性;分开来说,必须是喜怒哀乐不再妄动,或者因感应而发动,又不超过节度,才算是中。这四种情感如果有过或不及,即使是平常人,中的本体也会受损而不和了。细细看来,我们的性情都是天命,庸是说它平平常常、普遍充满、恒常存在;中是说它彻底都是天理,细微之处都是天命。所以外表的日常行为浑厚平常,而内心的天理时时恭敬顺从,这才叫慎独,这才成为君子。中是庸的精髓,庸是中的外表;而戒慎恐惧,则是君子侍奉上天、涵养本性以巩固精华并滋润外表的事情。所以以前的大儒,首先论述主敬的工夫,极其严密,但对于本性平常的地方,没有首先提起,似乎有中而缺乏庸。所以学习的人往往变得拘谨紧迫。近来的同道,首先阐发良知学的脉络,确实确切,但对于敬畏天命的地方没有加紧切,似乎有庸而缺乏中。所以学习的人往往没有持守遵循的标准。我极其不肖,幸得父师教导,常责令我理解经书,一字一句,不轻易放过。所以遵奉久了,不觉对孔圣人的心源,稍有契合领悟。只希望各位不要因为我年老,而不与我切磋纠正。怎么样?怎么样?”

问:“‘学而时习’是《论语》开篇的第一义。现在用圣人的‘时’来解释,真正得到了孔子通达自己、通达他人的心意,并且彰显了他仁道生生不息的妙处。但不知道学者用功,是随着现在的动静语默,作为我心感应时发出的东西来学习呢?还是必须像孟子所说的‘如果有所愿,就学习孔子’——以圣贤经书所载的时中准则成法来学习呢?”

说:“上天生育人类,大概没有一条天理不浑全包含在心中的,我们心中的天理,也没有一个时刻不顺通于所感应的对象。大概从孩童时的爱敬就已经这样了!只是做了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考察,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必定让先知者去启发后知者,先觉者去启发后觉者。现在学者做学问,其道术也很多端,如果不是借助先觉者的经书启迪而醒悟,怎么能知道圣人的‘时’而学习它呢?然而所觉悟学习的‘时’,又何尝离开我们本心自然顺应的东西而去别有所事呢?即使我们的孔子以时而成为圣人,虽然从孟子开始表扬,但究其来源,也是从三绝韦编于伏羲、文王、周公的《易经》,苦心尽力而后得到的。想象当时祖述宪章,上承下袭,即从已经形成的迹象反过来寻求自然的本心,又以所深造而自得的东西与古人先得我心之同然的地方相互印证,所以能通古今、达变化,成为时中的大圣。所以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寻求它的人。’现在我们要学习时习,也就是求之于《易经》罢了。大概天道人心,总原本是一个生理,天以生生不息而成时,心以生生不息而习惯于时,所以‘生生不息叫做易’。易,就是变通以推移时的。六十四卦,圣人指示人们学习时的纲领,三百八十四爻则是其节次。以大象推之,如说‘天行健’,则是统论其时,‘君子以自强不息’,则是统论习惯于时。以爻象推之,如说‘乾之初九’,则是详言其时,‘潜龙勿用’,则是又详言习惯于时。起初是观察天的时以通晓我们心的时,后来是以我们心的时去希冀天的时,等到最终纯粹且熟练了,那么天的时就是我们心的时,我们心的时就是天的时。圣人同于天,不深远吗?这就叫做‘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谈论天的时的,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圣人纯于天道,也不停止’,谈论时习的,没有比这更明白的了!我曾说学习《易经》的人,先明白乾这一卦,善于学习《论语》的人,先明白时习这一章。大概一个明白了就都明白了,一个错了就都错了。凡此都是我们孔子平生精神心髓彻底吐露以与后学共同穿透天关而跻身圣域,所谓天下万世而无疆无尽的。有志学习孔子的人,希望共同深深反省!”

座中因此讨论孔子回答仲弓问仁与回答颜渊问仁:“现在说话的人似乎

谓其相去远甚,某看所谓勿视听言动与勿施于人,其勉强着力处,亦大相类也。”

译说它们相差很远,我看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勉强用力的地方,也是大致相似的。”

已而大众互相诘难至不可解,予曰:“孔门以仁为宗,诸君且说如何方始是仁?”

  辩者曰:“‘心之德,爱之理’(朱熹语――标点者注),此是近日讲义所云,某看却又不如‘心公理得’,又不如‘全体不息’也。”

  有应之者曰:“此皆费力,不如圣人自解曰‘仁者人也’,何等简便,何等明快!”

  予曰:“子谓‘仁者人也’,果如俗语是个人即是个仁耶?此却枯淡无味,犹禅家所谓自了汉也。试观圣人口气,说‘克己复礼’,只‘己’字未了,便云‘天下归仁’。说‘己所不欲’,亦‘己’字未了,便云‘勿施于人’。真是溥天溥地,浑是一个仁理生生,便浑天浑地,合成一个大大的人,而更无彼此也。且如目前在会,亦数十辈人,人人共听辩论,却是数十辈而共一耳也;人人共看着辩论,去是数十辈而共一目也;又人人心中记忆吟哦许多辩论,却是数十辈而共一心、共一口也。天体贯彻而不容二,天机踊跃而恶可已,‘仁者人也’,岂不真名言也哉?”

  问曰:“此等论仁道理果然明通,但不知学者却如何下手?”

  予曰:“仁既是人,便从人去求仁矣。故夫子‘说仁者人也’,下即继以‘亲亲为大’。谓之‘为大’,盖云亲其亲不独亲其亲,直至天下国家亲亲长长幼幼而齐治均平也。此则所谓人上求仁,又所谓中心安仁,尽天下而为一人者也。”

  于是诸君同声约曰:“兹会也,其容一人而或外也哉!又其容一时而或离也哉!”

  问:“吾人在世不免身家为累,所以难于为学。”

  曰:“此言却倒说了,不知吾人在世,只因以学为难,所以累于身家尔。即如座间才歌邵子诗云‘三十六宫都是春’,夫天道必有阴阳,人世必有顺逆,今曰‘三十六宫都是春’,则天道可化阴而为纯阳矣。夫天道可化阴而为阳,人世独不可化逆而为顺耶?然此非君子不近人情、有所勉强于其间也,盖‘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君子之学通于天道亦不已也。天命不已,是曰生生,生则变化不测,即阴而阳固未尝不在也。纯亦不已,是曰仁心,仁则体物不遗,即逆而顺未尝不在也。故能以仁存心则是与生为徒,与生为徒则是以天自处,夫是之谓学也。吾人只能专力于学,则精神自然出拔,物累自然轻渺,莫说些小得失忧喜毁誉枯荣,即生死临前而且结缨易箦曳杖逍遥。孔、曾师徒,岂皆作而致其情也耶?要之,仁理生生,原无死地,人若其中透过,真是时时赤子而步步天堂也。虽千年万载,何异瞬息间哉?大众合共勖诸!”

  问:“‘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今欲知此日用却不也与仁智之见相似耶?”

  座中有应之者曰:“见之与知,自是两样。见原敌知不过,故善学者须要不落见闻。”

  又有辩之者曰:“圣贤道统,亦说见而知之、闻而知之。《易经》亦云‘乃见天则’、‘复见天心’,故道理只在活看。若云不落见闻,此语则某所不解也。”

  予曰:“二君之论,意本相通而语自矛盾尔。盖不落之云,即所以为活;而所云活者,亦即不落之别名也。若理看得活,则见亦是闻,闻亦是知,何有两样?何得复为相敌?若不活而落于一偏,则岂惟见闻有妨于知,即知亦未尝不自病自窒也。又岂待见闻而始相妨也耶?”

  辩者又曰:“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某意圣人其初也要知识,久则知识忘而不用也。”

  曰:“此理也须活看。所云不知识而顺天则者,非全不用知识,正是不著人力而任天之便以知之识之云尔。盖心之应感,若非知识,则天则无从而显且现也。”

  辩者复曰:“某想天则之知,正不虑而知之知,此只本体之知也。若非用思虑工夫,则本体之知亦安能以扩而充之耶?”

  予曰:“心体固须扩充,但本体之知原出不虑,则扩充之工又岂容闲思而杂虑为哉?《大学》谓‘虑而后得’,人必先之曰‘安而后能虑’。噫!非静定之

译不久,众人互相诘难,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我说:“孔门以仁为宗旨,各位且说说,究竟怎样才算是仁?”

辩论的人说:“‘心的德性,爱的条理’(朱熹的话——标点者注),这是近来讲义中所说的,我看这还不如‘心公理得’,更不如‘全体不息’。”

有人附和说:“这些都太费力,不如圣人自己解释的‘仁者人也’,多么简便,多么明快!”

我说:“你说‘仁者人也’,难道真像俗语说的那样,是个个人就是个仁吗?这却枯淡无味,就像禅家所说的只顾自己解脱的人。试看圣人的口气,说‘克己复礼’,才提到‘己’字还没说完,就说‘天下归仁’。说‘己所不欲’,也是‘己’字还没说完,就说‘勿施于人’。真是普天之下,浑然是一个仁理生生不息,便把整个天地,合成为一个大大的人,而不再有彼此之分。况且像现在在座的,也有几十个人,大家共同听辩论,却是几十个人共用一只耳朵;大家共同看辩论,却是几十个人共用一只眼睛;又大家心中记忆吟诵许多辩论,却是几十个人共用一颗心、一张嘴。天体贯通而不允许有二,天机踊跃而不可遏制,‘仁者人也’,难道不是真正的名言吗?”

有人问:“这样的论仁道理确实明白通达,但不知道学者却该如何下手?”

我说:“仁既然是人,便从人那里去求仁了。所以夫子说‘仁者人也’,下面紧接着说‘亲亲为大’。说‘为大’,是说亲爱自己的亲人,不独亲爱自己的亲人,直到天下国家的亲爱亲人、尊敬长辈、爱护幼小,而达到整齐、治理、均平。这就是所谓在人身上求仁,又所谓内心安于仁,把天下当作一个人。”

于是各位同声约定说:“这次聚会,难道能容许一个人而被排斥在外吗!又难道能容许一时而分离吗!”

有人问:“我们在世不免被身家拖累,所以难于为学。”

回答说:“这话却倒着说了,不知道我们在世,正因为以学为难,所以才被身家拖累。就像座间刚才唱邵雍的诗说‘三十六宫都是春’,天道必有阴阳,人世必有顺逆,现在说‘三十六宫都是春’,那么天道可以化阴而为纯阳了。天道可以化阴而为阳,人世难道不能化逆而为顺吗?然而这不是君子不近人情、在其中有所勉强,而是因为‘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君子的学问通于天道也是不已的。天命不已,叫做生生,生则变化不测,即阴中阳也未曾不在。纯亦不已,叫做仁心,仁则体物不遗,即逆境中顺也未曾不在。所以能以仁存心,就是与生为徒,与生为徒就是以天自处,这就叫做学。我们只能专心致力于学,那么精神自然超拔,物累自然轻渺,别说些小得失忧喜毁誉枯荣,即使生死临前,也能结缨易箦曳杖逍遥。孔、曾的师徒,难道都是故作姿态来表现他们的真情吗?总之,仁理生生,原本没有死地,人如果在其中透彻,真是时时如赤子而步步如天堂。即使千年万载,与瞬息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大家共同勉励吧!”

有人问:“‘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现在想要知道这日用,却不与仁智的见解相似吗?”

座中有人回答说:“见与知,自然是两样。见原本敌不过知,所以善学者必须不落见闻。”

又有人辩论说:“圣贤道统,也说见而知之、闻而知之。《易经》也说‘乃见天则’、‘复见天心’,所以道理只在活看。如果说‘不落见闻’,这话我却不懂。”

我说:“两位的议论,意思本来相通而语言自相矛盾罢了。所谓不落,就是活;而所谓活,也就是不落的别名。如果理看得活,那么见也是闻,闻也是知,怎么有两样?怎么又互相敌对?如果不活而落于一偏,那么岂止见闻有碍于知,即使知也未曾不自我伤害、自我窒塞。又哪里要等到见闻才开始互相妨碍呢?”

辩论的人又说:“《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我的意思是圣人起初也要知识,久了就知识忘而不用了。”

回答说:“这理也必须活看。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天则,不是全不用知识,正是不著人力而任天的便利以知之识之罢了。因为心的感应,如果不是知识,那么天则无从显现。”

辩论的人又说:“我想天则的知,正是不虑而知之知,这只是本体之知。如果不使用思虑工夫,那么本体之知又怎么能扩充呢?”

我说:“心体固然需要扩充,但本体之知原本出于不虑,那么扩充的工夫又怎么容许闲思杂虑呢?《大学》说‘虑而后得’,人必须先说‘安而后能虑’。唉!非静定之

虑而求天体之得也,难矣哉!”

  卷五完

译想要通过思虑来探求天体运行的规律,真是难啊!”

卷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