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个宗旨依循,好去研穷践履,谓能到纯熟即便是圣贤。此正俗语‘粗大麻线而求透针关,壅灌稊稗而望食佳餐’也,恶可得哉?”
译若依循这个宗旨,去深入探究并切实履行,声称能达到纯熟境界便是圣贤了。这正如同俗语所说:“用粗大的麻线却想穿过针眼,浇灌杂草却指望吃到美餐”,怎么可能得到呢?
曰:“今时勿论世俗是非,且请教赤子之心如何用功?”
曰:“心为身主,身为神舍,身心二端,原乐于会合,苦于支离。故赤子孩提欣欣常是欢笑,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而少少长成,心思杂乱,便愁苦难当了。世人于此随俗习非,往往驰求外物,以图得遂安乐。不想外求愈多,中怀愈苦,甚至老死不克回头。惟是善根宿值、慧自素清的人,他却自然会寻转路,晓夜皇皇,如饥莩想食,冻露索衣,悲悲切切于欲转难转之间,或听好人半句言语,或见故先一段训词,时则憬然有个悟处。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到此方信大道只在此身,此身浑是赤子。又信赤子原解知能,知能本非虑学。至是精神自来帖体,方寸顿觉虚明,如男女媾精以为胎,果仁沾土而成种,生气津津,灵机隐隐,云是造化而造化不以为功,认为人力而人力殆难至是。此则天心道脉,信为洁净精微也已。”
曰:“此后却又如何用工?”
曰:“吾子只患不到此处,莫患此后工夫。子若不信,请看慈母之字婴儿,场师之培宝树,其爱养滋扶,意思何等切至,而调停斟酌,机括何等神妙?子固莫能为问,我亦莫可为答也已。”
问:“舟中清夜,何以见示?”
曰:“吾人须是得个头脑,其学方有着落。但头脑极是难得。今只晓得用心去向,入则自然有些入处。且如孔子赞《易》说:伏羲仰以观天,俯以察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此虽是说伏羲,却即说他自己。你想圣贤用心是何等周悉,则学问头脑安得而不的确?”
曰:“道体本自充塞,必如孔子言说方见其用昭著。”
曰:“言者心之声也,未有不得其言人能得其心者。今我听汝之言,不止自欠真切,即孔子当日一段精神亦觉冷淡无味了。岂知圣人老实,专至其心,终日终夜只为此一事也耶?”
曰:“只为何事?”
曰:“其仰观俯察、近取远取,只为要通神明之德,要类万物之情。即如伏羲平生尽尝百草气味,将来碾磨熬煎求出一颗灵丹,接续本身慧命,点化一世凡胎,而功跻寿域,永享天福也。要之,灵丹之料,散在百草,学问头脑,含藏造化。妙在善自用心者,便毕竟得之,既能统万为一,复能贯一于万。岂似吾侪悠悠度日而漫漫为心也哉?”
曰:“我今闻师之言心,却觉得明了也。”
曰:“明之一言,更是难说。盖有意见晓了以为明者,亦有心神孚契而为明者。若果神相孚契,则言入汝心即同金投大冶,火力猛炽,金质顿融,虽千片百星,顷成一团,液汁而光彩洞然烨奕也。若炭火与金块头尚相抵牾,则其照耀虽明而其光精则犹未澈也。汝辈闻道,能常常如是反观,又何患头脑之不为吾有也耶?”
问:“今早复如何见示?”
曰:“今在天日之下,正好仰观天文。”
曰:“果然都在吾目中矣。”
曰:“如此便叫做观耶?”
曰:“既说着观便即是观了,又更有何言说?”
曰:“如何若是快当?”
曰:“弟子心目原也明见天日,今遇师提撕,便自觉是仰观也已。”
曰:“吾子此语,似知当下理趣,但于圣训却全欠顺妥。盖他文句原说仰观天文,据汝初说‘都在吾目中’,是精光之照察广处;次说‘观即观了’,是心目之感应神处;次又说‘得我师提撕而然’,是人己之相通无间然处。其发挥底蕴,总是观目之文,而非观天之文也。此无他,盖由平时习气已熟,开口多作浑话,却不知圣贤精神不离当下。其称物如衡星,分厘不至差爽,应响如空谷,洪纤互共低昂。问天便答以天,问人便答以人,念念点水滴冻,而言言掷地金声也。故《易》论君子自强不息,只在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二句。然则学者之于言语而可容一毫苟且乎哉?”
“信”为由善入圣之门限
问:“夫子谓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谓子路升堂而未入室,其所谓室,故皆圣人之室矣,乃今子路之未
译说:“现在暂且不谈世俗的是非,且请教赤子之心该如何用功?”
说:“心是身体的主宰,身体是精神的居所,身心这两方面,原本乐于会合,苦于分离。所以婴儿孩童常常欢欣喜悦,是因为那时身心还相互凝聚。而稍微长大一些,心思杂乱,便愁苦难以承受了。世人在这时随顺世俗习染错误,往往向外追逐事物,企图求得安乐。不想外求越多,内心越痛苦,甚至到老死都不能回头。只有那些善根深厚、智慧本就清明的人,他自然会寻找回转的路径,日夜匆忙,像饥荒的人渴望食物,受冻的人寻求衣服,在想要回转却难以回转之间悲切不已,或者听到好人半句话语,或者见到前人一段训诫,这时便猛然有所领悟。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这里才相信大道只在此身,此身完全是赤子。又相信赤子原本就具备知能,知能本来不是思虑学习得来的。至此精神自然贴合身体,内心顿时觉得虚空明亮,如同男女交合精气形成胎体,果仁沾土成为种子,生气充沛,灵机隐约,说是造化之功而造化并不自以为功,认为是人力而人力几乎难以达到这种境界。这就是天心道脉,确实洁净精微啊。”
说:“此后又该如何用功?”
说:“你只担心达不到这个境界,不要担心此后的工夫。你如果不信,请看慈母哺乳婴儿,园丁培育宝树,他们爱养扶持,心意何等深切,而调停斟酌,机理何等神妙?你固然不能问,我也无法回答。”
问:“船中清夜,为何给我开示?”
说:“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头脑,学问才有依托。但头脑极难得到。现在只知道用心的方向,进入自然有些入手之处。比如孔子赞《易》说:伏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大地的适宜,近取之于自身,远取之于万物。这虽然是说伏羲,却也就是在说他自己。你想圣贤用心何等周详细致,那么学问的头脑怎能不确切呢?”
说:“道体本来充塞宇宙,必须像孔子所说那样才能见到其作用显著。”
说:“言语是心的声音,没有不得其言而能得其心的。现在我听你的言语,不仅自己缺乏真切,就连孔子当日的那段精神也觉得冷淡无味了。哪里知道圣人老实,专一至其心,终日终夜只为此一事呢?”
说:“只为何事?”
说:“那仰观俯察、近取远取,只是为了要通达神明的德性,要类比万物的性情。就像伏羲平生尝尽百草气味,将来碾磨熬煎求出一颗灵丹接续自身的慧命,点化一世凡胎,从而功绩达到长寿的境界,永远享受天福。总之,灵丹的材料散在百草之中,学问的头脑含藏在造化之中。妙在善于用心的人,终究能得到它,既能统摄万物为一,又能贯通一于万物。哪里像我们这些人悠悠度日而漫不经心呢?”
说:“我现在听了老师的话,心里却觉得明白了。”
说:“‘明’这一字,更是难以说清。大概有凭借意见晓了以为明的,也有心神契合而为明的。如果确实心神契合,那么言语进入你的心就如同金属投入大熔炉,火力猛烈炽热,金属质地顿时融化,虽然千片百星,顷刻成为一团,液汁而光彩洞然闪耀。如果炭火与金属块头尚相抵触,那么其照耀虽然明亮而其光精却还未透彻。你们听闻大道,能常常这样反观,又何必担心头脑不为我所有呢?”
问:“今天早上又为何给我开示?”
说:“现在在天日之下,正好仰观天文。”
说:“果然都在我的眼中了。”
说:“这样便叫做观吗?”
说:“既然说着观便即是观了,又还有什么可说的?”
说:“为何如此爽快?”
说:“弟子心目原本就明见天日,现在遇到老师提撕,便自觉是仰观了。”
说:“你这话,似乎知道当下的理趣,但对于圣训却完全欠缺顺当妥帖。因为那些文句原本是说仰观天文,据你初说‘都在吾目中’,是精光照察广处;次说‘观即观了’是心目感应神处;次又说‘得我师提撕而然,是人己相通无间然处。其发挥底蕴,总是观目的文,而非观天的文也。这没有别的,大概是因为平时习气已熟,开口多作浑话,却不知道圣贤精神不离当下。其称物如衡星,毫厘不至差爽,应响如空谷,洪细互共低昂。问天便答以天,问人就答以人,念念点水滴冻,而言言掷地有金石之声。所以《易》论君子自强不息,只在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这两句。那么学者对于言语可以容许一毫苟且吗?”
“信”是由善入圣的门限
问:“夫子说善人不践迹,也不入室,说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他所谓的室,都是圣人的室了,然而现在子路未
入室同乎善人,则善人之既升堂亦必同乎子路,但善人质美未学,子路学于圣门,岂室则必学方可入、而堂则未学亦可升耶?”
译进入室内与善人相同,那么善人已经登上厅堂,也必定与子路相同。但善人本质美好却未受过学习,子路则在圣人门下学习,难道进入室内必须学习才能进入,而登上厅堂却未学习也可以登上吗?
曰:“《论语》之于善人再三称许,总是夫子爱他资质之美,故拳拳致意,然怜才之惜,每寓于中。至答子张则明白说出,其曰‘不践迹’正是见他善处,其曰‘亦不入室’却又是惜他徒有善处。观孟子之评乐正子一段便可见矣。若以他因不践迹故不入室,则圣门学者无限皆是践迹,岂便皆可入室耶?要之,夫子之取善人,真为其可以入圣而然。观其叹圣不可见而及于善人,则善人原非不可以入室者。乃卒善而不圣,则夫子安得不以亦不入室惜之也哉?细味‘亦’之一言,则致警子张诸人之意具见词外。盖子张原因夫子再三致意善人,故特来质问,是有欣仰善人之意,夫子却扬而抑之曰:岂惟现前诸人不入室,即善人虽能不迹而善,然亦不入室也。今窃共诸君商之:吾夫子所居之室,原是甚么去处?果是甚等风光?如何及门之徒与一时贤士竟无一个可以入选?其最当意只是颜子,然以不见其止为惜,则他又更何说哉?某每诵德行分科,谓为英才之盛,殊觉其为人品之衰,复恭对轲氏愿学去处把来一齐推倒,乃知所见不甚差,且知夷惠冉闵诸公总未跳出善人窠臼中也。今想要求跳出,只须是先过信人一关。盖善则即为圣堂,广大无边,贯通不隔,万物皆备,千载同然,中间却有一个门限,所谓‘善有诸己’也夫。善而固有诸己,即孟子所言性善,只道此关,则人人生疑,信者万无一二,既信关难过,则美大圣神、其宫室又安望能窥其邃奥而享其荣华也哉?敢因《论语》善人而为吾侪共致勖云。”
问:“君子有三畏。”
曰:“此三事,只孟子一言该之:盖‘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则赤子之心即天命,而训人以此即圣言也。若谓福善祸淫、修吉悖凶,人于天命岂有不知?德位隆重,威望嵬嵬,人何敢狎?登山观海,弥高弥远,又何尝敢侮?惟是孩提爱敬,其知能之良,虽浑全天畀而不虑不学,则体极希微,莫说常人难知,即豪杰才智之士,亦无从理会。知之不能,况望其恭敬捧持而兢业承顺之不遑耶?惟如是则大人必在所狎、而圣言必在所侮矣!盖其人是不失赤子之心之人,而其言是不失赤子之心之言也。观之孔门:勇于从善,莫如子路,然破口道夫子有是之迂;敏于吾道,莫如子贡,然顺口道夫子亦是多学而然。故夫子当面发叹,于由则曰‘知德者鲜矣’,于赐则曰‘莫我知也夫’。此岂不知天命之验耶?至孟子则一言性善,门下诸人纷纭辨驳,就如乐正子虽称好善至性有诸己,亦在疑信相半之间,况于其他耶?如是而不谓之狎且侮也,吾安能为诸贤诲耶?”
问:“某今日用工尽去致知力行,如何学问不见长进?”
曰:“子之致知是知个甚的?力行是行个甚的?”
曰:“是要此理亲切尔。”
曰:“既主意如是,便当先求此理矣。岂有此理不求而能得亲切、理不亲切而能致知力行又能学问长进也哉?”
曰:“某平日说理只事物之所当然便是。”
曰:“汝初要求此理亲切,今却舍了此时,而言平日,便不亲切。舍了此时问答,而言事物当然,又不亲切。”
曰:“此时问答,如何是理之亲切处?”
曰:“汝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却求理于问答之外,故不亲切。不晓我在言说之时,汝耳凝然听着、汝心炯然想着,则汝之耳、汝之心何等条理明白也。言未透彻,则默然不答,言才透彻,便随众欣然而是,则汝之心、汝之口又何等条理明白也。”
曰:“果是亲切。”
曰:“岂止道理为亲切哉,如此明辨到底,如此请教又(‘又’疑当作‘不’――标点者注)怠,又是致知力行而亲切处矣。”众皆跃然有醒。
问:“吾侪日昨请教,或言观心,或言行己,或言博学,或言守静,先生皆未见许,然则谁人方可以言道耶?”
曰:“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
众皆默然。有顷,一友率尔言曰:“终不然此小仆也能戒慎恐惧耶?”
余不暇答,但徐徐云:“茶
译说:“《论语》对于善人屡次称许,总是因为孔子喜爱他资质的美好,所以恳切地表达心意,然而爱惜人才的情感,常常蕴含其中。至于回答子张时则明白地说出来,他说‘不循旧迹’正是看出他的长处,他说‘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却又是在惋惜他徒有长处。看孟子评价乐正子的那一段话就可以明白了。如果认为他因为不循旧迹所以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那么圣人门下的学者无数都是循旧迹的,难道都可以进入圣人的堂奥吗?总之,孔子选取善人,真的是因为他可以进入圣人之境。看他感叹圣人不可见而推及到善人,那么善人原本不是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然而最终只是善而不能成为圣人,那么孔子怎么能不因为‘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而惋惜他呢?细细品味‘也’这个字,那么警示子张等人的意思就完全体现在言辞之外了。因为子张原本是因为孔子屡次对善人表达心意,所以特意来质问,是有欣羡仰慕善人的意思,孔子却先扬后抑地说:难道只是眼前这些人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即使是善人虽然能不循旧迹而善,然而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啊。现在私下与各位商量:我们孔子所居住的堂奥,原本是什么地方?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为什么登门求学的弟子和当时的贤士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入选?最合心意的只是颜回,然而因为没看到他停止(进步)而惋惜,那么他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每次诵读德行分科,认为这是英才的兴盛,却深感这是人品的衰落,又恭敬地对照孟子愿意学习的地方,把那些说法一齐推翻,才知道自己的见解不太差,并且知道伯夷、柳下惠、冉有、闵子骞各位总未跳出善人的圈子。现在要想要求跳出,只需要先通过‘信人’这一关。因为善就是圣人的殿堂,广大无边,贯通无阻,万物皆备,千载同然,中间却有一道门槛,所谓‘善有诸己’啊。善而本来有诸己,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只说这一关,那么人人都会生疑,相信的人万中无一二,既然信这一关难过,那么美大圣神、那宫室又怎能希望窥见其深邃奥秘而享受其荣华呢?敢因《论语》中的善人而为我们共同勉励。”
问:“君子有三畏。”
说:“这三件事,只用孟子的一句话概括:因为‘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那么赤子之心就是天命,而以此训导人就是圣人的言论。如果说福善祸淫、修吉悖凶,人对天命难道不知道吗?德位隆重,威望巍巍,人怎敢轻慢?登山观海,越高越远,又何曾敢侮辱?只有孩提之时的爱敬,那知能的良善,虽然浑然天成赋予而不虑不学,那么本体极其细微,别说常人难以知晓,即使是豪杰才智之士,也无从理会。既然不能知晓,何况希望他们恭敬捧持而兢兢业业承顺而不暇呢?只有这样,那么大人必然被轻慢,而圣言必然被侮辱了!因为那人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而那言论是‘不失赤子之心’的言论。看孔门:勇于从善,没有比子路更甚的,然而他张口就说夫子有迂腐之处;敏于吾道,没有比子贡更甚的,然而他顺口就说夫子也是多学而然。所以孔子当面感叹,对于子路就说‘知道德的人很少啊’,对于子贡就说‘没有人了解我啊’。这难道不是不知天命的验证吗?至于孟子一说性善,门下众人纷纷辩驳,就像乐正子虽然称赞好善至性有诸己,也在疑信参半之间,何况其他人呢?像这样而不说是轻慢且侮辱,我怎能教导各位贤人呢?”
问:“我近日用工尽去致知力行,为什么学问不见长进?”
说:“你的致知是知道什么?力行是实行什么?”
说:“是要此理亲切。”
说:“既然主意如此,就应当先求此理了。难道有此理不求而能得亲切、理不亲切而能致知行力又能学问长进的吗?”
说:“我平日说理,只是事物之所当然便是。”
说:“你起初要求此理亲切,现在却舍弃了此时,而言平日,便不亲切。舍弃了此时问答,而言事物当然,又不亲切。”
说:“此时问答,如何是理之亲切处?”
说:“你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却求理于问答之外,所以不亲切。不明白我在言说之时,你耳朵凝神听着、你心炯然想着,那么你的耳朵、你的心何等条理明白啊。言未透彻,则默然不答,言才透视,便随众欣然而是,那么你的心、你的口又何等条理明白啊。”
说:“确实是亲切。”
说:“岂止道理为亲切哉,如此明辨到底,这样请教又不怠慢,又是致知力行而亲切处了。”众人都跃然有醒。
问:“我们昨日请教,或言观心,或言行己,或言博爱,或言守静,先生皆未见许,那么谁人方可以言道耶?”
说:“这捧茶的童子却是道也。”
众人都默然。过了一会儿,一位朋友率尔而言曰:“终不然这小仆也能戒慎恐惧耶?”
我不暇答,但徐徐云:“茶
余叹曰:“好造化,过许多门限阶级,幸未打破一个钟子。”
其友方略省悟,曰:“小仆于此果也似解戒惧,但奈何他却日用不知?”
余又难之曰:“他若不是知,如何会捧茶?捧茶又会戒惧?”
其友语塞。徐为之解曰:“汝辈只晓得说知,而不晓得知有两样。故童子日用捧茶是一个知,此则不虑而知,其知属之天也。觉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个知,此则以虑而知,而其知属之人也。天之知只是顺而出之,所谓顺则成人成物也。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所谓逆则成圣成神也。故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人能以觉悟之窍而妙合不虑之良,使浑然为一而纯然无间,方是睿以通微,又曰神明不测也。噫,亦难矣哉!亦罕矣哉!”
问:“今日为子(‘为’字或有误?――标点者注):尽孝莫大扬名显亲,欲遂显扬莫先立身行道。吾侪求道非不切切,无奈常时间断处多?”
曰:“试说是如何间断?”
曰:“某之志愿常欲照管持守此个学问,有时不知不觉忽然忘记,此便是间断处也。”
曰:“此则汝之学问原系头脑欠真,莫怪工夫不纯也。盖学是学圣,圣则其理必妙。子今只去照管持守,去把学问做一件物事相看。既是物事,便方所而不员(‘员’原字如此,通‘圆’――标点者注)妙,纵时时照见,时时守住,亦有何用?我今劝汝,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待到半夜五更自在觉醒时节,必然思想要去如何学问,又必思想要去如何照管持守我的学问。当此之际,轻轻快快转个念头以自审问,说道:学问此时虽不现前,而要求学问的心肠却即现前也;照管持守工夫虽未得力,而要去照管持守一段精神却甚得力也。当此之际,又轻轻快快转个念头以自庆喜,说道:我何不把现前思想的心肠来做个学问,把此段紧切的精神来当个工夫,则但要时便无不得,随处去更无不有。所谓身在是而学即在是,天不变而道亦不变。安心乐意,岂止免得间断,且绵绵密密,直至圣神地位而亦无难也已。故必如此方是仁人,亦必如此方是孝子也。”
坐集寺堂,因见佛像俨然,共叹其祖祖相传,确守衣钵,真不易及。一友奋然前曰:“尧舜周孔以中传心,即儒门衣钵也。不中之求而衣钵是羡,何其明于慕人而昧于反己也耶?”
余谓:“禅门衣钵与吾儒之中诚类也。衣钵已是难传,况中又易语耶?”
一友又向余诘曰:“先生之学,将以称宗作祖者也,欲的确此中以传衣钵,非先生而谁求哉?”
余曰:“子且姑置。”乃再前其初语者而问曰:“汝之志似锐且端矣,试言汝平日以何为中,而所用工夫又如何求中耶?”
其友作而对曰:“中之为理,果是难言,兹欲言中,请以钟喻。经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人之未生,中在天地,浑然寂然,即钟之初融大冶,岂尝有钟之迹哉??及甄而铸之、举而悬之,是则天地之既生乎人,人之各有其身,而人果类乎中矣。然天地果孰生乎人哉?一中以生之也。人亦何以为身哉?一中以为身也。是故有耳以听,听则能聪;有目以视,视则能明;有口以言,言则相应;有四肢以动,动则快当;有心意以思,思则分晓伶俐(‘伶俐’原字皆作‘心’旁――标点者注)。是中即此身,身即此中,自赤子以至老死,自吾辈以至途人,又何中而非身、何身而非中也耶?”
其次诘余者复从而相诘曰:“子之以钟喻身、以身体中,言则似矣,独不思儒先谓人有气质之性,故中虽同而气质不同。气质清美者常少而薄劣者常多。其薄劣者即钟之土泥以窒其空,木石以碍其旁,虽尽力叩之,亦俗谓撞木敲土磬也。学者须是克去己私,变化气质,然后心无物欲而自虚,虚以应感恶自中矣。以钟喻人须当似此,果只如君所言,不亦太混沌也耶?”
余觉其诘论稍失和平,徐为解曰:“二子之言,各有攸当。其初所论,于本体固不杂,而工夫未备。其次所诘辨,于源头虽少
译我感叹道:“好造化,经过许多门限阶级,幸好没有打破一个钟子。”
他的朋友方略醒悟,说:“小仆在这里果然也似懂得戒惧,但奈何他却日用不知?”
我又难为他道:“他若不是知,如何会捧茶?捧茶又怎么会戒惧?”
他的朋友语塞。慢慢为他解释说道:“你们只晓得说知,而不晓得知有两样。所以童子日常捧茶是一个知,这是不虑而知,它的知属于天。觉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个知,这是以虑而知,而它的知属于人。天之知只是顺而出之,所谓顺则成人成物的意思。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所谓逆则成神成圣的意思。所以说: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知。人能以觉悟之窍而妙合不虑之良知,使浑然为一而纯然无间,方才算是睿以通微,又说是神明不测。唉,这也太难了!也太罕见了!”
问:“今日为子(‘为’字或许有误?——标点者注):尽孝没有比扬名显亲更大的,想要遂行显扬没有比立身行道更先的。我们求道并非不迫切,无奈常常间断处多?”
回答说:“试说是如何间断?”
回答说:“我的志愿常欲照管持守这个学问,有时不知不觉忽然忘记,这就是间断处了。”
回答说:“这就是你的学问原本头脑欠真,不要怪工夫不纯。盖学是学圣,圣则其理必定精妙。你如今只去照管持守,把学问当作一件物事看待。既然是物事,便方所而不圆妙,纵然时时照见,时时守住,又有什么用处?我如今劝你,暂且把这类物事放下一边,待到半夜五更自在醒觉的时候,必然思想要去如何学问,又必然思想要去如何照管持守我的学问。在这个时候,轻轻快快转个念头来自我审问,说道:学问此时虽然不现前,而要求学问的心肠却即刻现前;照管持守工夫虽然未得力,而要去照管持守的一段精神却甚得力。在这个时候,又轻轻快快转个念头来自我庆喜,说道:我何不把现前思想的心肠来做学问,把这段紧切的精神来当工夫,那么只要时便无不得,随处去更无不有。所谓身在哪里学问就在哪里,天不变而道亦不变。安心乐意,难道只是免得间断,而且绵绵密密,直至圣神地位也没有难处了。所以必须如此才是仁人,也必须如此才是孝子。”
坐在寺堂聚集,因为看见佛像俨然,共同感叹其祖祖相传,确守衣钵,真不容易达到。一位朋友奋然上前说:“尧舜周孔以中传心,就是儒门的衣钵。不追求中而羡慕衣钵,为何明于慕人而昧于反己呢?”
我说:“禅门衣钵与我们儒家的中诚类似。衣钵已经是难传,何况中又容易说吗?”
一位朋友又向我诘问说:“先生的学问,将要称宗作祖的,想要确切此中来传衣钵,不是先生而谁求呢?”
我说:“你暂且搁置。”于是再上前对最初说话的人问道:“你的志向似乎锐且端正了,试言你平日以何为中,而所用工夫又如何求中呢?”
他的朋友作对回答:“中的道理,果真是难言,现在想要言中,请用钟来比喻。经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这是人的未生,中在天地,浑然寂然,就是钟之初融大冶,哪里曾有钟的痕迹呢?等到甄而铸之、举而悬之,这是天地既生乎人,人各有其身,而人果然类乎中了。然而天地果谁生乎人呢?一中以生之也。人亦何以为身呢?一中以为身也。所以有耳以听,听则能聪;有目以看,看则能明;有口以言,言则相应;有四肢以动,动则快当;有心意以思,思考则分晓伶俐。是中即此身,身即此中,从赤子到老死,从我辈到路人,又有什么中而非身、什么身而非中呢?”
其次诘问我的又从而相诘问说:“你以钟喻身、以身体中,言语则似乎对了,唯独不思儒先谓人有气质之性,所以中虽同而气质不同。气质清美的常少而薄劣的常多。那薄劣的即是钟之土泥以窒其空,木石以碍旁,虽然尽力叩之,也俗谓撞木敲土磬也。学者必须克去己私,变化气质,然后心无物欲而自己虚,虚以应感恶自中了。以钟喻人须当似此,果真只如你所说,不也太混沌了吗?”
我觉其诘论稍失和平,慢慢为他解释说道:“二子之言,各有攸当。其初所论述,于本体固不杂,而工夫未备。其二次所诘辨,于源头虽少
清莹,而当下却见受用。即此时一堂上下,人将百计,其耳目心志,亦岂不有百样?却于二子所言一句一句,无有一人不入于耳,亦无有一人不想于心者,何哉?盖因各人于此坐立之时,一切市喧俱不乱闻,凡百世事俱已忘记,个个倾着耳孔,而耳孔已虚,个个开着心窍,而心窍亦虚。其虚既百人如一,故其视听心思,即百样人亦如一也。然则人生均受天中,而天中必以虚显,岂非各有攸当也哉?圣人谓‘仁者人也’,为道不可远人,其初论者近之。又谓‘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君子而时中’,其次论者近之。”
译清莹,而当下却见受用。即此之时,一堂上下,众人将百计,其耳目心志,亦岂不有百般模样?却于二子所言,一句一句,无有一人不入于耳,亦无有一人不思于心者,何哉?盖因各人于此坐定之时,一切市井喧嚣皆不扰乱听闻,凡百世间事务皆已忘却,个个倾着耳孔,而耳孔已空,个个开着心窍,而心窍亦空。其空既百人如一,故其视听心思,即便百人各异,亦如一人也。然则人生均受于天中,而天中必以虚空显现,岂非各有其应当如此之处也哉?圣人谓“仁者人也”,为道不可远离人,其初论者近之。又谓“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君子而时中”,其次论者近之。
大众乃共请曰:“虞廷相传原要‘允执厥中’,不识此中如何允执?”
曰:“诸君将为此理有个一定而可用力持守为允执耶?是则子莫之所谓执,而岂虞廷之所谓中也哉?适才所论曰中,即人人之中,人与中固无二体,又曰中必虚、虚必中,虚与中亦果无二用也。故易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夫既寂然,将何所执?夫既遂通,又何暇执?若吾侪有志而善用功者,亦在慎所感通而已。欲慎感通,则在不离师友而已。使一生常在会中,每会常若此际,是即可云时习而悦,亦即可云朋来而乐。孔子所以学则不厌、教则不倦,直贤尧舜而取衣钵以付之吾侪,但看吾侪接受福分何如耳。幸共勖诸!幸共勖诸!”
问:“中为人所同有,今日之论与古圣之言原自无异,至反而求之,不惟众人不得,即聪明才辩者亦往往难之,何哉?”
曰:“学至心性已是精微,而况中之为理又其至者乎?故虽聪明而不能为思,虽才辩而莫可为言。以其神妙而无方耳尔。但自某看来,到喜得他神妙无方,乃更有端倪可求也。盖谓曰无方,则精不住于精,而粗亦无不有也;微不专于微,而显亦无不在也。善于思且求者,能因其理而设心,其心亦广大周遍而不滞于一隅。随其机而致力,其力亦活泼流动而不拘于一切。可微也,而未尝不可以显;可精也,而未尝不可以粗。则人力天机,和平顺适,不求中而自无不中矣。譬则北人言其人之可用者曰中用,言其物之可吃者曰中吃。亦以其人与事物与口恰好相当,而遂以中形容之也。”
大众同声和曰:“先生论中之论,亦甚中听也哉!”
问:“坤之文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此意似是用工。乃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谓之不习,又似全无工夫。今说者以前为初用工夫,后则熟极自然,不知是否?”
曰:“《易》之词原明白顺畅,而说者反牵强晦之。今观‘直方大’为六二爻词,且与六五相应,岂皆只从既熟之后说耶?大抵学者说经,不免心粗气浮,故每在言句执着,而未向根源理会,故其见弗彻而其旨弗融也。某窃谓《易》首乾坤而乾则又统乎坤也。若味坤之词而不本之乾,则其德非顺而事亦不谓之代终矣。故他爻或少参差,若二五中位,正全坤体而默应乎乾。比于磁之吸铁、硝之爆铳,潜通迅速,大有甚焉。此今诸君要识直方而大之意,只把葭灰候气来看。其时至灰飞,便是乾出乎坤,所谓生而直也。即此微窍而约同率土,更无分寸不生,亦无纤毫不直,便是方而大也。其机不疾自速,不行自至,势且莫之能御,夫岂待习而始利耶?此与六五黄中通理,畅达四肢,浑然一样。是虽天地造化之妙,而吾人学问亦即此而在,夫子恐人未悟,故举爻词而符以学问工夫。若曰:敬非他也,即坤之直也,生生自内而中正无邪者也。亦即所谓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也。义非他也,即坤之方也。生生直达,由中及外而方整齐一者也。亦即所谓根心生色,四体不言而喻也。故此二句文意不宜并看而总作一串,始可以言敬义立而德不孤、德不孤则直方而大矣。故复举爻词,其意又多在不习无不利,止是赞叹,而非曰敬义至此始纯熟自然也。要之,世间有志学问者说着敬义便去讲求道理,着力持守,指之曰:是为用工。说着不习而利,便要等待时候,不即承当,指之曰:是为习熟自然。却不知自然之妙,岂是习熟之所能到?而工夫不识性体、性体若昧自然,总是无头学问。细细推来,则自然却是工夫之最先处,而工夫却是自然之已后处。次第既已颠倒,道蕴何能完全?故某尝云‘为学必须通《易》,通《易》必在乾坤’。若乾坤不知合一而能学问有成者,万万无是理矣!”
问:“先生说‘形色天性’一章,闻与众不同,何如。”
曰:“其说也无甚异,但此语要得孟子口气。若论口气,则似于形色稍重,而今说者多详性而略形,更觉无意味也。大要亦是世俗同情,皆云此身是血肉之躯,
译众人于是共同请教说:“虞舜朝廷相传原本要‘真诚地持守中正’,不知道这中正该如何真诚地持守?”
先生说:“各位是将这中正之理当作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可以用力去持守,才叫作真诚持守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子莫所主张的固执,哪里是虞舜朝廷所说的中正呢?刚才所论述的中正,就是人人本具的中正,人与中正本来就没有两个实体;又说中正必定是虚灵,虚灵必定是中正,虚灵与中正也果然没有两种作用。所以《易经》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既然寂然不动,将持守什么?既然感而遂通,又哪里有空闲去持守?如果我们有志向且善于用功的人,也只在谨慎对待感通罢了。想要谨慎感通,就不离开师友罢了。假如一生常在讲会之中,每次讲会都像此刻这样,这就可以说时常温习而感到喜悦,也可以说朋友来聚而感到快乐。孔子之所以学习而不厌倦、教导而不疲倦,简直是将尧舜的衣钵直接传授给我们,只看我们接受这份福分如何罢了。希望大家共同勉励!希望大家共同勉励!”
有人问:“中正是人人所共同拥有的,今天的论述与古代圣人的言论原本没有不同,至于反过来探求它,不仅普通人得不到,即使是聪明才辩的人也往往觉得困难,这是为什么呢?”
先生说:“学问到了心性层面已经是精微的了,何况中正作为道理又是其中至极的呢?所以虽然聪明却不能靠思虑去把握,虽然才辩却无法用言语去表述。因为它神妙而没有固定的方所罢了。但从我看来,正庆幸它神妙无方,反而更有头绪可以探求。说它没有固定方所,那么精微就不局限于精微,而粗浅的也没有不存在的;微妙就不专属于微妙,而显明的也没有不在的。善于思考且探求的人,能根据它的道理来安顿心志,他的心志也广大周遍而不滞留在一个角落。随着它的契机去致力,他的努力也活泼流动而不拘泥于一切。可以是微妙的,而未尝不可以是显明的;可以是精微的,而未尝不可以是粗浅的。那么人力与天机,和平顺适,不寻求中正而自然无不中正。譬如北方人形容一个人有用处叫‘中用’,形容食物可以吃叫‘中吃’。也是因为那人与事物同口恰好相当,于是就用‘中’来形容它。”
众人同声附和说:“先生论述中正的道理,也非常中听啊!”
有人问:“《坤卦》的文言说:‘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道义使外表方正’,这意思似乎是用功。然而又说‘正直、方正、广大,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称为不学习,又似乎完全没有功夫。现在解说的人认为前面是初用功夫,后面则是熟练到自然,不知道是否正确?”
先生说:“《易经》的文辞原本明白顺畅,而解说的人反而牵强附会使其晦涩。现在看‘直方大’是六二爻的爻辞,而且与六五相应,难道都是从已经熟练之后来说的吗?大抵解说经典的人,不免心粗气浮,所以常在字句上执着,而没有从根源上去理会,所以见解不透彻而旨意不融会。我私下认为《易经》以乾坤为首,而乾又统领着坤。如果体味坤的文辞而不以乾为根本,那么它的德行就不是顺承,事情也不能称为终始替代了。所以其他爻或许有些参差,如果二五处于中位,正全具坤的体性而默然应和乾。比起磁石吸铁、火药爆铳,潜通迅速,大有过之。现在各位要识得‘直方而大’的意思,只要拿葭灰候气来看。当时节到了灰飞,就是乾从坤中出来,所谓生而正直。就这微小的窍穴而约略推及天下,更没有分寸不生,也没有纤毫不直,就是方正而广大。它的契机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势头且不能阻挡,哪里是等待学习才开始有利呢?这与六五‘黄中通理,畅达四肢’浑然一样。这虽然是天地造化的奥妙,而我们人的学问也就在此,孔子恐怕人们没有领悟,所以举出爻辞来符合学问功夫。如果说:恭敬不是别的,就是坤的正直,生生不息从内部而中正无邪。也就是所说的早晚恭敬,正直而清明。道义不是别的,就是坤的方正。生生直达,从内部到外部而方正整齐划一。也就是所说的根心生色,四肢不言而喻。所以这两句文意不宜并列看待而总作一串,才可以说到恭敬道义确立而德行不孤单,德行不孤单就正直方正而广大了。所以又举出爻辞,其用意大多在‘不习无不利’,只是赞叹,而不是说恭敬道义到了这里才开始纯熟自然。总之,世间有志于学问的人,一说到恭敬道义就去讲求道理,着力持守,指着说:这是用功。一说到不学习而有利,就要等待时候,不立即承担,指着说:这是习熟自然。却不知道自然的奥妙,哪里是习熟所能达到的?而功夫不认识性体,性体如果蒙蔽了自然,总是无头的学问。细细推究,那么自然却是功夫的最先处,而功夫却是自然的已后处。次第既然已经颠倒,道的蕴藏怎能完全?所以我常说‘做学问必须通晓《易经》,通晓《易经》必须在乾坤’。如果不知道乾坤合一而能学问有成的,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有人问:“先生说‘形色天性’一章,听说与众不同,是怎样的?”
先生说:“那说法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话要得到孟子的口气。如果论口气,似乎对形色稍重,而现在解说的人多详述性而略去形,更觉得没有意味了。大要也是世俗的同情,都说这身体是血肉之躯,
不以为重。及谈性命,便要索之玄虚,以为奇崛。轲氏惜之,故曰吾此形色,岂容轻视也哉?即所以为天性也。惟是生知安行、造位天德如圣人者,于此形色方能实践。实践云者,谓行到底里,毕其能事。如天聪天明之尽,耳目方才到家,动容周旋中礼,四体方才到家。只完全一个形躯,便浑然是个圣人。必浑然是个圣人,始可全体此个形色。若稍稍勉而未能安、守而未能化,则耳必未尽天聪,目必未尽天明,四体动容必未尽能任天之便,不惟有愧于天,实是有忝于人也。故邵子天根月窟之咏,始之以耳目男子之身,而终之曰三十六宫都是春。盖形躯本是属阴,若天根月窟既相往来,则坤爻十八总为乾爻之所统,一似悉该四季以作长春。所以修心炼行者,亦必名之曰纯阳也。”
译不认为它沉重。等到谈论性命之理时,便非要探求玄妙虚无之处,以之为奇特卓绝。孟子对此感到惋惜,所以说:“我这样的形体容貌,哪里容许轻视呢?”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性。只有那些生来就知道、安然践行、达到天德境界的圣人,对于这形体容貌才能真正地实践。所谓实践,是说行为贯彻到底,穷尽其所能。比如天赋的听觉视觉完全发挥,耳目才算到家;举止仪态符合礼制,四肢才算到家。只要这副形躯完全无缺,便浑然是一个圣人。必定是浑然成为一个圣人,才能完全体现这形体容貌。如果稍微勉强而不能安然处之,坚守而不能化育自然,那么耳朵必定没有穷尽天赋的听觉,眼睛必定没有穷尽天赋的视觉,四肢举止必定没有完全顺应自然的便利,这不仅对上天有愧,实际上也是对人类有辱。所以邵雍《天根月窟吟》的咏叹,开始于耳目男子之身,而结尾说“三十六宫都是春”。大概形躯本来属于阴,如果天根月窟已经相互往来,那么十八个坤爻都统属于乾爻,好像全部涵盖四季而成为长春。因此,修心炼行的人,也必定称之为纯阳。
问:“数时日夕侍先生听教,觉得学要专宗孔子,又觉得孔子之学以求仁为主,不厌不倦则所以求仁,而好古敏求又所以不厌不倦也。不知是否?”
曰:“所问是则是矣,但某原日亦未便晓得去宗那×(原缺一二字――标点者注)人,亦未便晓得去理会圣人身上宗旨工夫×(同上),只是日夜想做个好人,而科名宦业皆不足×,×(同上)生想得无奈,却把《近思录》、《性理大全》所说工夫信受奉行也。到忘食寝忘死生地位,又病得无奈,却看见《传习录》说诸儒工夫未是,始去寻求象山慈湖等书。然于三先生所为工夫,每有窒碍,病虽小愈,终沉滞不安。时年已弱冠,先君极为忧苦,幸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而自心于父母及弟妹亦互相怜爱,真比世人十分切至。因此每读《论》、《孟》孝弟之言,则必感动,或常要涕泪。以先只把当做寻常人情,不为紧要,不想后来诸家之书做得着紧吃苦。又在省中逢着大会,与闻同志师友发挥,却翻然悟得只此就是做好人的路径,奈何不把当数,却去东奔西走而几至亡身也哉!从此回头将《论语》再来细读,真觉字字句句重于至宝。又看《孟子》,又看《大学》,又看《中庸》,更无一字一句不相照映。由是却想:孔孟极口称颂尧舜,而说其道孝弟而已矣,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然后遇此机窍,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规矩,方员(原字如此,通‘圆’――标点者注)之至;圣人,人伦之至也。其时,孔孟一段精神似觉浑融在中,一切宗旨、一切工夫,横穿直贯,处处自相凑合。但有《易经》一书却贯串不来,时又天幸楚中一友来从某改举业,他谈《易经》与诸家甚是不同。后因科举辞别,及在京得弟,殊悔当面错过,皇皇无策,乃告病归侍老亲。因谴人请至山中,细细叩问,始言渠得异传,不敢轻授。某复以师事之,闭户三月,亦几亡生,方蒙见徐。反而求之,又不外前时孝弟之良,究极本源而已。从此一切经书皆必会归孔孟之言,皆必会归孝弟。以之而学,学果不厌;以之而教,教过不倦;以之而仁,仁果万物一体而万世一心也已。窃观今时同志极是众多,但每谈心性者便不肯小心看书,间一二肯读书者又泛观博览,于子史百家便着精神,于《论语》、《孟子》反枯淡冷落。叩之则曰:此个章句我几久晓了,何待今日赘赘耶?噫!五谷之味固难比海错珍羞,而要延躯命,则舍此不能。偶因吾子之问而敬陈之,亦思躯命是人之所同爱,则此味谷食亦未必不是人之所共食也。至若可作宗旨与否,则非某之所敢知也已。”
问:“告子谓‘生之谓性’与‘食色性也’,何为孟子不取且极辩其非耶?”
曰:“学者读书,多心粗气浮,未曾详细理会,往往于圣贤语意不觉错过。即如告子此人,孟子极为敬爱,谓能先我不动心。夫不动心是何等难事,况又先于孟子也耶?想其见性之学与孟子未达一间,止语意尚少圆融,而非公都诸子之可概论也。今且道生之为言,在古先谓‘太上,其德好生’,‘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而乾则‘大生’,坤则‘广生’,‘人之生也直’,生则何嫌于言哉?至孟子自道则曰‘日夜所息,雨露之养,岂无萌蘖之生’,‘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是皆以生言性也。‘嗜则期易牙,美则期子都,为人心之所同然’,‘目之于色,口之于味,此也,有命焉’,是亦以食色言性也。岂生之为言,在古则可道,在今则不可道耶?生与食色,在己则可以语性,在人则不可以语性耶?要之,食色一句不差,而差在仁义分内外,故辩亦止辩其义外而未辩其谓食色也。若夫生之一言,则又告子最为透悟处,孟子心亦喜之而犹恐其未彻也,故以白喻之,而以人物相混探之,告子至此不免自疑而不敢曰然矣。于此之际,若能响应承当,则性机神顿尔圆通,天地万物浑然同体,善信两关不超乐正而上之也耶?惜其不然,而孟子遂终付一默也
译问:“我早晚侍奉先生听您教诲,觉得做学问要专宗孔子,又觉得孔子的学问以求仁为主,不厌不倦就是求仁的方法,而好古敏求又是不厌不倦的原因。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
回答说:“你问的如果说是对的,但我原本也不便知道去宗奉哪个人,也不便知道去理会圣人身上的宗旨和工夫,只是日夜想着做个好人,而科举功名和仕途事业都不足以满足我,我想得无可奈何,却把《近思录》、《性理大全里所说的工夫信受奉行。到了废寝忘食、忘生忘死的境地,又病得无可奈何,却看见《传习录》说诸儒的工夫不对,才开始寻求象山、慈湖等人的书。然而对于这三位先生所做的工夫,常常感到阻碍不通,病虽然稍微好转,终究沉滞不安。当时年纪刚满二十岁,父亲极为忧苦,幸好自幼蒙父母怜爱过度,而我自己对父母及弟妹也互相怜爱,确实比世人深切得多。因此每当读到《论语》、《孟子》中关于孝悌的话,就必定感动,有时常常要流泪。以前只把它当作寻常人情,不认为紧要,没想到后来诸家的书做得着紧吃苦。又在省城逢着大会,听到同志师友发挥见解,却突然醒悟,原来这就是做好人的路径,为什么不当回事,却去东奔西走而几乎丧命呢!从此回头将《论语》再来细读,真的觉得字字句句重于至宝。又看《孟子》,又读《大学》,又读《中庸》,更无一字一句不相照应。由此就想:孔孟极力称颂尧舜,而说他们的道不过是孝悌罢了,难道不对吗?这是学得无可奈何然后遇到这个机窍,所以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并敏捷地追求它的人。又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那时,孔孟的一段精神似乎浑融在心中,一切宗旨、一切工夫,横穿直贯,处处自然凑合。只有《易经》一书却贯穿不起来,当时又天幸楚地一位朋友来跟我学习举业,他谈论《易经》与诸家很不相同。后来因为科举辞别,等到在京中得中弟弟,非常后悔当面错过,惶恐无策,于是告病回家侍奉老亲。于是派人请他到山中,细细叩问,他才说自己是得到异传,不敢轻易传授。我再次以师礼侍奉他,闭门三个月,也几乎丧命,才蒙他指点。反过来求索,又不外乎从前孝悌的善端,探究其本源罢了。从此一切经书都必然归结到孔孟的话,都必然归结到孝悌。用这个来学习,学习果然不厌;用这个来教导,教导果然不倦;用这个来实行仁,仁果然万物一体而万世一心。私下观察现在同志极多,但每当谈心性的人就不肯小心看书,偶尔有一两个肯读书的人又泛观博览,在子史百家上便着精神,对《论语》、《孟子》反而枯淡冷落。问他们就说:这些章句我早就知道了,何必等到今天啰嗦呢?唉!五谷的味道固然难比海错珍羞,但要延续生命,则舍此不能。偶然因为你的提问而恭敬陈述,也是想着生命是人之所同爱,则这五谷之味也未必不是人之所共食。至于是否可以作为宗旨,则不是我所敢知道的。”
问:“告子说‘生之谓性’和‘食色性也’,为什么孟子不采纳并且极力辩驳其错误呢?”
回答说:“学者读书,大多心粗气浮,未曾详细理会,往往在圣贤语意上不知不觉错过。就像告子这个人,孟子极为敬爱,说他能先我不动心。不动心是何等难事,何况又先于孟子呢?想他见性的学问与孟子只差一间,只是语意尚少圆融,而不是公都子等人可以概论的。现在且说‘生’这个字,在古先说‘太上,其德好生’,‘天地的大德叫作生’,‘生生之谓易’,而乾则是‘大生’,坤则是‘广生’,‘人的生也是直的’,生有什么可嫌的呢?至于孟子自己说则曰‘日夜所息,雨露之养,难道没有萌蘖之生’,‘乐则生矣,生了就怎么可以停止’,这都是以生言性。‘嗜则期易牙,美则期子都’,是人心所同然的,‘目之于色,口之于味’,这是有命定的,这也是以食色言性。难道‘生’这个字,在古代可以讲,在今天就不可以讲吗?生与食色,在自己身上可以言性,在别人身上就不可以言性吗?总之,食色一句不差,而差在仁义分内外。所以辩驳也只辩驳其义外,而没有辩驳其谓食色。至于‘生’这一说,则是告子最为透悟的地方,孟子心里也欢喜他,但又恐怕他未彻,所以用白来比喻,而以人物相混来探问,告子至此不免自疑而不敢说是了。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响应承当,则性机神顿尔圆通,天下万物浑然同体,善信两关不超越乐正子上去吗?可惜不是这样,而孟子于是终于沉默了。”
问:“‘诚者自成’一章,可能训解直截、不至如今时讲说缠扰已乎?有则愿乐闻之。”
曰:“此章所重,在一成字。盖天下之所最贵者,惟成全之难能尔。若诚之为诚,充实完美,自然而成者也。惟成出自然,而充实完美则随时随处无所不有、无所不通,而道则自为达道也已。又复申言之曰:诚果何如其自成也?夫物皆有终始,所由以成始,所由以成终,诚则为之,非诚则物何以能始且终也哉!此诚之所以可贵而君子必贵之,正以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然不惟己之完美有成已也,且充实光辉、明著动变、民物之感化者,亦皆自然而然矣。然诚即道也,道亦诚也。诚既能以自成,则道岂不能以自道也哉?盖道体莫大于仁智,而其用莫妙于时措也。兹己成则纯然而可言仁,物成则显然而可言智,仁且智则德率诸性矣,德率诸性而道合乎内外矣。性机生活,道妙圆通,则举而措之,与时宜之,推之四海而皆准,垂之万世而无弊矣。然则君子所贵乎诚者,岂徒以其能自成哉?亦以其能自道也,学者其共勖诸!”
问:“喜怒哀乐未发,是何等时候,亦何等气象耶?”
曰:“此是先儒看道太深,把圣言忆想过奇,便说有何等气象可观也。盖此书原叫做《中庸》,只平平常常解释,便自妥帖,且更明快。盖‘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命不已则性不已,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已,而无须臾之或离也。此个性道体段原常是浑浑沦沦而中,亦常是顺顺畅畅而和。我今与汝终日语默动静、出入起居,虽是人意周旋,却是自然莫非天机活泼也。即于今日直至老死,更无二样,所谓人性皆善,而愚夫愚妇可与知与能者也。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或至拂性违和,若时时畏天奉命,不过其节,即喜怒哀乐总是一团和气,天地无不感通,民物无不归顺,相安相养,而太和在宇宙间矣。此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而不觉功化却到极神圣处也。噫!人亦何苦而不把中庸解释《中庸》,亦又何苦而不把中庸服行中庸也哉?”
问:“吾侪往时只说道《中庸》是本书,今日方晓得中庸是个人也。吾人天地生成是个中庸,又终日讲解说本中庸,却无一个晓得我自己即是中庸,此真天下古今一大怪事。愿先生为我更详言之,我将为先生即遍告之,庶使一世之人、人尽自知之也。”
曰:“天下古今事之怪、人之昏,岂止一中庸哉?岂止自是中庸而不肯自认做中庸一端而已哉?即如‘仁者人也’,分明自己是仁,却不肯自认做仁。又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分明自己是知,却不肯自认做知。静思之,我此半世,孤负天地造化付与虚灵之至宝。而甘心轻弃于尘泥,孤负父母劬劳养成轩昂之丈夫,而甘心同朽于草木,孤负千圣万贤作经作传掀开天赐之宝藏、打醒降生之元神,而探取不肯伸手,观玩不肯举目,甘心嚣顽颓惰,将以下愚终此一生,其罪愆积久,真已追悔无及。但愿我有学诸大长者、有志诸大英杰,大家同加警觉,大家争自濯磨,战兢以奉若明命,恋切以期报亲恩。潜思以睿通圣蕴,则仁知中和昔在书册者,今皆浑全在我此身。则光岳元神,浩然还复,充塞至宝,辉焰赫尔,朗照乾坤,不惟鄙人之罪过蠲消,而且诸公之功德无量矣。”
问:“‘天命之谓性’何如?”
曰:“诸君于性命姑置勿谈,试举目前天果安在?《论语》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则四时百物,夫孰而非天也?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往;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则出往游衍,夫孰而非天也?夫四时百物皆天矣,奚复于吾人而外之?出往游衍皆天矣,又奚复于此心而遗之?故《中庸》天命谓性,分明是以天之命为人之性,谓人之性即天之命,而合一莫测者也。谛观今人意态,天将风霾则懊恼闷甚,天将开霁则快爽殊常。至形气亦然:遇晓则天下之耳目与日而俱张,际暝则天下之耳目与日而俱闭。虽欲二之,孰得而二之也哉?夫天道幽渺,不已
译问:“‘诚者自成’这一章,有没有直接了当、不至于像时下讲说那样纠缠烦扰的解释?如果有,我很乐意听听。”
回答说:“这一章所看重的,在于一个‘成’字。大概天下最宝贵的,只有成全之难能可贵罢了。至于诚之所以为诚,是充实完美,自然而成的。只有成出于自然,而充实完美则随时随地无所不有、无所不通,道也就自然成为通达的大道了。又进一步申说:诚究竟是如何自成的呢?万物都有终始,用来成就开始、用来成就终结的,就是诚;如果没有诚,万物怎么能有始有终呢!这就是诚之所以可贵而君子必定珍视它的原因,正因为反求自身而达到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这不仅仅是自己完美有成罢了,而且充实光辉、明显显著、感动变化、感化民众万物,也都是自然而然的。然而,诚就是道,道也就是诚。诚既然能够自成,那么道难道不能自道吗?大概道的本体没有比仁智更大的,而它的作用没有比随时施行更精妙的。自己成就了,就纯粹而可以谈仁;万物成就了,就明显而可以谈智;仁且智,那么德就统率了各种本性;德统率了本性,而道就合乎内外了。本性生机活泼,道妙圆融通达,那么举而施行,与时代相宜,推广到四海都准确无误,流传万世也没有弊端。那么君子所珍视的诚,难道仅仅因为它能自成吗?也因为它能自道啊,求学的人要共同勉励啊!”
问:“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回答说:“这是以前的儒者对道的看法太深,把圣人的话思虑得过于奇特,便说有什么样的景象可观。大概这本书原本叫做《中庸》,只用平平常常的方式解释,便自然妥帖,而且更加明快。因为‘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命不已则本性不已,本性不已则遵循本性而为道也不已,没有片刻的背离。这个本性之道的体段,原本常常是浑然一体而中正,也常常是顺顺畅畅而和谐。我现在与你整天言语沉默、动静起居,虽然是人的心意周旋,却是自然莫非天机活泼。即使从今天直到老死,也没有两样,所谓人性皆善,连愚夫愚妇都可以知道和做到。中间只怕喜怒哀乐有时会违背本性、破坏和谐,如果时时敬畏上天、奉行天命,不超过节度,那么喜怒哀乐总是一团和气,天地没有不感通的,民众万物没有不归顺的,相安相养,而太和就在宇宙间了。这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而不觉功效教化却到了极神圣处。唉!人何必苦于不把中庸用来解释《中庸》,又何必苦于不把中庸用来践行中庸呢?”
问:“我们过去只说《中庸》是一本书,今天才明白中庸是一个人。我们天地生成是个中庸,又整天讲解说这本《中庸》,却没有一个人晓得我自己就是中庸,这真是天下古今的一大怪事。希望先生为我更详细地讲讲,我将为先生到处宣告,希望使当世的人,人人都能自知。”
回答说:“天下古今事情的怪异、人的昏昧,难道只在中庸这一点吗?难道只是自己是中庸却不肯自认是中庸这一端而已吗?就像‘仁者人也’,分明自己是仁,却不肯自认为是仁。又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明明自己是知,却不肯自认为是知。静心思考,我这半生,辜负了天地造化赋予的虚灵至宝,而甘心轻弃于尘泥;辜负了父母辛勤养育成的轩昂丈夫,而甘心与草木同朽;辜负了千圣万贤作经作传掀开的天赐宝藏、打醒的降生元神,而探取不肯伸手,观看玩味不肯举目,甘心喧嚣顽固颓废懒惰,将以下愚结束这一生,其罪过积累久了,真已追悔莫及。但愿我有学问的大长者、有志向的大英杰,大家共同警觉,大家争相自我洗涤磨砺,战战兢兢地奉行这明确的命令,深切地期望报答亲恩。潜思以通达圣人的蕴奥,那么仁智中和过去在书册里的,现在都浑全在我这身上了。那么光岳元神,浩然恢复,充塞至宝,光辉火焰赫奕,朗照乾坤,不仅鄙人的罪过消除,而且各位的功德无量了。”
问:“‘天命之谓性’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各位对于性命暂且搁置不谈,试举目前天究竟在哪里?《论语》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
不离,原不假言说。乃兹首先发明以作《中庸》张本者,盖欲吾侪识知天不离人,则一切谋虑、一切云为,俨然上帝临之,即隐而见,即微而显,恐惧惊慑而莫敢邪妄,庶感人心而和平,风世俗以淳厚,而王道荡荡平平之化可以归其有极而会其极也已。噫!圣贤之慈悯吾人也,意亦至矣,学者其可忽诸?”
译“不离”这一道理,原本就不需要借助言语来解释。然而这里首先阐明它,作为《中庸》的铺垫,大概是想让我们这些人认识到天道并不远离人道,那么一切谋划思虑、一切言行举止,都如同上帝在眼前监临一样,即使隐蔽也能被看见,即使细微也能被显现,使人恐惧敬畏而不敢邪僻妄为,或许能感动人心使其平和,教化世俗使其淳朴敦厚,从而使王道广阔平坦的教化能够回归其根本并达到极致。唉!圣贤对人们的慈爱怜悯,心意也真是到了极点,求学的人怎么可以忽视这一点呢?
问:“弟子用工何先?”
曰:“汝辈昨来夜坐纵谈,直至更深,某问曰:‘此皆是学否?’若当其时,即慨然直任,则工夫便为得力矣。但此非大度量、大气魄又更大大聪明莫能也。若我看汝辈时,则不免精神少少敛索,此便不是善用工夫者矣。”
曰:“弟子也觉有此敛索,但皆倏然而来,何暇去用工夫?”
曰:“此处安能着功?盖推求敛索,皆从前时疑根未断,故到此不免倏然而来也。”
曰:“鄙心非不欲直信而任之,但每每言动则多过失,以故疑卒不免。疑不免,以故反观敛索亦卒不免也。”
曰:“颜子之过却也不免,而颜子则能于学而好,惟好学则过不贰也。盖‘贰’不解作先后相重,正解作‘疑贰’,即是汝辈敛索处也。”
曰:“弟子辈现已言动多过,若再不敛索,过将不益多耶?”
曰:“人之过有所从生,心不知则过生也;心之知有所由昧,疑不化则知斯昧也。今不思信心作主,而只从过处敛索,是即千金之子不威坐中堂,而竟日躬追狂仆,则所追者一,而堂室狂肆者不将千百也耶?汝辈只细心讲求颜子所好之学果是何学?到工力专精,然后必有个悟处。悟则疑消,消则信透,透则心神定而光明显。即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其于过也,信哉红炉之点雪矣!而又何贰之有也哉?”
座中因歌“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问曰:“此诗意思何如?”
曰:“尧夫先生一生学问得之《易经》,而其学问根源则见之复姤,故曰:‘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之至妙至妙者也。’此是老者微言隐语,将一生所自得者而方便设辞,与人作个悟头,后人粗心浮气,把动便看做复,把静便看做姤,把动静之间便看做复姤之际,有个地方时候相似。却不思乾遇巽时、地逢雷处,乾为巽所自出,坤为震所由生,所谓阴阳互为其根而两不相离者也。大抵学《易》先须乾坤二卦识得明尽,盖乾以始坤,坤以终乾。乾之始处未尝无坤,坤之终时未必非乾――二者原合体而成者也。尧夫因诸卦爻象大似分析,故为此诗打合吟咏,欲令学者亦自得之,此则其本旨也。”
问曰:“诗意固然,反之于身则又何如也?”
曰:“吾身只是个神气,气则有呼有吸,呼则温即复也,吸则冷即姤也。其实,呼即吸以为呼,吸即呼以为吸,原只是一气而往来有差殊尔。至于心之动静,则原说合一不测之谓神,又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尤彰彰明甚者也。但此体在人极是精妙,故动静之间有几存焉。《易》曰‘极深而研几’,又曰‘几者,动之微,知几其神乎!’未有不知其微妙之几而能得夫姤复互根之体,亦未有不得其互根之体而能通乎阴阳不测之神者也。古之善《易》者真是自朝至暮、由昏达旦浑然一致,而体用如如,隐然寸几而灵明炯炯,似有实无,似无而实有,莫可方物探讨,莫可言句形容者也。”
问曰:“如此地位可是闲往闲来也耶?”
答曰:“正是,正是!盖来往不闲则有滞碍,一有滞碍则成阴浊,又安能周?‘三十六宫都是春’,统六十四卦而纯为阳也哉!”
再论“宗旨”
问:“圣贤学问,须要有个宗旨,方好用工,请指示何如?”
曰:“愚质蠢朴,原不晓得去觅宗旨,但处书而论。《中庸》专谈性道,而性道首之天命,故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又曰:‘圣希天’。夫天则‘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者也。圣则不思而得,不勉而自中者也。今日吾人之学,则希圣希天者也。既欲求以希圣而直至希天,乃不寻思自己有甚东西可与他打得对同,不差毫发,却如何希得他、而与之同归一致也耶?反思原日天初生我,只是个赤子,而赤子之心,却说浑然天理。细看其知不必虑,能不必学,果然与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的体段浑然打得对同过也。然则圣人之为圣人,只是把自己不虑不学的现在,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我常敬顺乎天,天常
译问:“弟子用功,什么在先?”
回答说:“你们昨天夜里坐着纵情谈论,直到夜深,我问说:‘这都是在做学问吗?’如果当时,就能慷慨地直接承担起来,那么功夫便得力了。但这没有大的度量、大的气魄,更没有极大的聪明,是不能做到的。如果我看你们时,就不免精神稍微收敛退缩,这就不是善于用功的人了。”
回答说:“弟子也觉得有这种收敛退缩,但都是忽然而来,哪有空闲去用功呢?”
回答说:“这里怎么能用功呢?大概推究这种收敛退缩,都是因为以前的疑根没有断绝,所以到这里就不免忽然而来。”
回答说:“我的心并非不想直接相信并顺任它,但每每言行多有过失,因此疑惑终究不能避免。疑惑不能避免,因此反观时的收敛退缩也终究不能避免。”
回答说:“颜回的过失却也不能避免,而颜回却能以学为乐,只因为好学,所以过失不会重复。大概‘贰’不解释为先后相重,正解释为‘疑贰’,就是你们收敛退缩的地方。”
回答说:“弟子们现在已经言行多有过失,如果再不收敛退缩,过失不是会更多吗?”
回答说:“人的过失有产生的来源,心不知道,过失就产生了;心的知道有蒙昧的原因,疑惑不化解,知道就蒙昧了。现在不想着以信心为主宰,而只从过失处收敛退缩,这就好比千金的子弟不威严地坐在厅堂中,却整天亲自追赶狂妄的仆人,那么所追赶的只有一个,而厅堂中狂妄放肆的难道不是成百上千吗?你们只细心讲求颜回所好之学究竟是什么学?等到功夫专精,然后必定有一个领悟的地方。领悟了疑惑就消散,消散了信念就通透,通透了心神就安定而光明显著。即使是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对于过失,确实像红炉上点雪一样!又哪里还有疑贰呢?”
座中有人吟唱“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的诗句,问说:“这首诗的意思如何?”
回答说:“尧夫先生一生的学问得之于《易经》,而他的学问根源则见于复卦和姤卦,所以说:‘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最精妙之处。’这是老人的微言隐语,将一生所自得的东西方便设辞,给人一个领悟的切入点,后人粗心浮气,把动就看做复卦,把静就看做姤卦,把动静之间就看做复姤之际,认为有个地方时候相似。却不思考乾卦遇到巽卦时、地卦遇到雷卦处,乾卦是巽卦所从出,坤卦是震卦所由生,所谓阴阳互为根本而两者不相分离。大概学《易经》必须先明白乾、坤两卦,因为乾卦开始坤卦,坤卦终结乾卦。乾卦开始的地方未曾没有坤卦,坤卦终结的时候未必不是乾卦——两者原本是合体而成的。尧夫因为各卦爻象大似分析,所以作此诗打合吟咏,想让学者也能自得,这就是他的本旨。”
问说:“诗意固然如此,反求之于自身又怎么样呢?”
回答说:“我的身体只是个神气,气则有呼有吸,呼气则温暖就是复卦,吸气则寒冷就是姤卦。其实,呼气即以吸气为呼气,吸气即以呼气为吸气,原本只是一气而往来有差别罢了。至于心的动静,原本说合而为一不可测度叫做神,又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尤其明显昭著。但这个本体在人身上极是精妙,所以动静之间有‘几’存在。《易经》说‘极深而研几’,又说‘几者,动之微,知几其神乎’!没有不知道其微妙之几而能得复姤互根之本体的,也没有不得其互根之本体而能通阴阳不测之神的。古代善于学《易经》的人真是从早到晚、由昏达旦浑然一致,而体用如常,隐约间寸许之几而灵明炯炯,似有实无,似无不实有,不可用事物探讨,不可用言语形容。”
问说:“这样的境界可以说是闲往闲来吗?”
回答说:“正是,正是!因为来往不闲就有滞碍,一有滞碍就变成阴浊,又怎么能周全?‘三十六宫都是春’,统摄六十四卦而纯为阳啊!”
再论“宗旨”
问:“圣贤的学问,必须有个宗旨,才好用工,请指示如何?”
回答说:“我资质蠢朴,原本不知道去寻觅宗旨,只是据书而论。《中庸》专门谈论性道,而性道之首是天命,所以说:‘道的大原出于天’,又说:‘圣人仰慕天’。天就是‘没有人做而自然做,没有人致而自然至’的。圣人就是不用思考而得到,不用勉励而自然中道的。如今我们人的学问,就是仰慕圣人仰慕天的。既然想要追求仰慕圣人而直至仰慕天,却不思考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与他打得对同,不差毫发,却怎么能仰慕他、而与他同归一致呢?反思原本天初生我时,只是个赤子,而赤子之心,却说浑然是天理。细看他的知不必考虑,能不必学习,果然与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的体态浑然打得对同过。那么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把自己不虑不学的现状,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我常常敬顺乎天,天常
生化乎我,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圣人也。圣如孔子,又对同得更加亲切,看见赤子出胎,最初啼叫一声,想其叫时,只是爱恋母亲怀抱,却指着这个爱根而名为仁,推充这个爱根以来做人,合而言之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若做人的常是亲亲,则爱深而其气自和,气和而其容自婉,一些不忍恶人,一些不敢慢人,所以时时中庸而位天育物,其气象出之自然,其功化成之浑然也。”
译化育了我,时间久了便会自然成为不假思索、不待勉强而从容合于中道的圣人。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对此体会得更加亲切,他看见婴儿刚出生时最初啼哭一声,想那啼哭之时,只是爱恋母亲的怀抱,却指着这个爱的根源而称之为“仁”,推广扩充这个爱的根源来做人,概括起来说就是“仁就是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如果做人时常亲爱亲人,那么爱就会深厚,其气息自然和谐,气息和谐其仪容自然温和,一点不忍心厌恶他人,一点不敢怠慢他人,所以时时合乎中庸之道而安位天理、化育万物,其气象出于自然,其功业教化浑然天成。
曰:“赤子之心浑然天理,果已明白矣。但谓群圣之打对同与孔子之尤加亲切,却认只是个觉悟,所以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便其觉悟处也。”
曰:“谓之复者,正是原日已是如此,而今始见得如此,便天地不在天地而在吾心。所以又说‘复以自知’,‘自知’云者,知得自家原日的心也。”
曰:“自家原有同天同地同圣人的心,每每迷而不悟,想只被世界一切纷华物欲蔽了而然耶?”
曰:“尝观吾人却也有一种生来便世味淡薄、物欲轻少者,然于此一着亦往往不悟,纵说亦往往不信,此却果如阳明先生所谓‘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也。盖人自幼年读书,便用集说讲解,其支离甚可鄙笑。何止集说,即汉儒去圣人未远之日,注疏汗牛充栋,而孝弟之道却看得偏轻,不以为意,蔓延以至后世,又何足怪?故某尝谓:人之不悟蔽于物欲者固多,而迷于闻见者实不少也。”
曰:“世上纷华满眼,又加群言满耳,此个宗旨将望其从天悬下来耶?”
曰:“孟子谓‘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天下广阔,其间自有先知先觉的人,若不遇此等人说破,纵教聪慧过颜闵,果然莫可强猜也已。”
问:“古来言人品有曰大人、圣人、贤人、哲人者矣,子路则独问一个成人,似觉十分紧切。盖成对不成而言也,夫子见瞽者谓矜不成人,然则不是成人,则有目即如无目,有耳即如无耳,有四肢即如无四肢矣。真是要紧!要紧!然夫子虽告以两段不识,此外更有可以着力之处否?”
曰:“今世有相恶者曰:某则不成个人!又曰:某则全不是人!汝能终身免此二句便也做得个人成矣。”
曰:“今思学问,其做人路头也极是多端,而‘慎独’二字则《学》、《庸》皆加意焉。盖人到独知,再躲闪些儿不过,纵是外边遮饰弥缝或也好看,然中心不安,难免惭惶局促也。”
曰:“‘独’固当慎,然而大端则只二道:仁与不仁而已矣。仁之现于独者谓何?念头之恩爱慈祥者是也。不仁之现于独者谓何?念头之严刻者是也。”
曰:“独者无过是知,既知则是非善恶自然分别明白,念头又岂容混?”
曰:“此亦不是混。盖天地以生为德,吾人以生为心,其善善明白该长,恶恶明白该短,其培养元和以完化育明白该恩爱过于严刻、而慈祥过于峻厉也。况嫌隙之易开,即骨肉所不免;萋菲之易张,虽明哲所莫料。故记忆睚眦,较量毫发,每每往来胸襟,谴之莫去而释之不能。慎独者不先此防闲,是则不丧三年而缌且小功也,况望其能成人而入圣耶?古人以好字去声呼作好,恶字去声呼作恶,今汝欲独处思慎,则请先自查考,从朝至暮,从昏达旦,胸次念头果是好善之意多?果是恶恶之意多?亦果是好善恶恶之意般多?若般多,只扯得平过,谓之常人。万一恶多于好,则恼怒添胸,近于恶人。若果能好多于恶,在生意满腔,方叫做好人矣。独能如此而知,自此而慎,在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
问:“父子之道,天性也。然父之处子与子之处父亦自有别,即如子尚廉洁而父忿戾之,违则伤恩而顺则损名也。奈何?”
曰:“须要假贷曲处,不拂亲意、而亦不失所守也则善矣。”
曰:“父有余蓄而子必欲取之,以为不肖,亦可从否?”
曰:“是则必须教之以正,而决不可从也。”
曰:“其子有不肖出于性生,虽教之,必不能从。又所生一人,纵欲夭没,终于无后。或者谓此无奈,只当付之于命,可否?”
曰:“父子主恩,决无可忍之心,亦无可弃之理。大凡天下鸟兽虫鱼皆可以感而移,况于人乎?但教亦多术,须悉心尽力,乃得奇中而妙运也。”
曰:“若毕竟终不能感格,非命而何?”
曰“此命字亦当就己说‘我命该当为子孙辛苦’则可,若说‘我命该当有不肖子孙’,则生意已自本身斩了,是自己先不肖矣,又安能感通于不肖子孙也耶?故人生
译说:“赤子之心浑然充满天理,确实已经明白了。但说群圣的打对与孔子尤其亲切,却只认定是个觉悟,所以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便是那觉悟之处。”
说:“称为‘复’,正是原本就是这样,如今才看见是这样,于是天地不在天地而在我的心。所以又说‘复以自知’,‘自知’的意思,是知道自家原本的心。”
说:“自家原本有与天同、与地同、与圣人同的心,每每迷惑而不醒悟,想必只是被世间一切繁华物欲遮蔽了才这样吧?”
说:“曾观察我们这些人,却也有一种生来就世俗味道淡薄、物欲轻少的人,然而在这关键处也往往不醒悟,纵然说了也往往不信,这确实如阳明先生所说的‘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蔽’。大概人从幼年读书,便用集注解说,其支离破碎实在可鄙可笑。何止集注,即使是汉儒离圣人未远的时候,注疏汗牛充栋,而孝悌之道却看得偏轻,不放在心上,蔓延到后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我曾说:人不醒悟被物欲遮蔽的固然多,而被见闻迷惑的实在也不少。”
说:“世上繁华满眼,又加上群言满耳,这个宗旨难道指望它从天上悬挂下来吗?”
说:“孟子说‘用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用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天下广阔,其间自然有先知先觉的人,如果不遇到这些人说破,纵然教人聪慧超过颜回、闵子骞,果然也不可强求猜测罢了。”
问:“古来谈论人品有说大人、圣人、贤人、哲人的,子路却只问一个成人,似乎觉得十分紧切。大概成是对不成而言的,夫子看见盲人就说他自傲不能成人,那么不是成人,则有眼就像没眼,有耳就像没耳,有四肢就像没四肢了。真是重要!重要!然而夫子虽然告诉以两段不识,此外还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吗?”
说:“今世有互相厌恶的人说:某个人不成个人!又说:某个人全不是人!你能终身避免这两句话,便算是做个成人了。”
说:“今思学问,其做人的门路极多,而‘慎独’二字则《大学》、《中庸》都特意强调。大概人到独自知道的时候,再躲闪一些也躲不过,纵然外面遮饰弥缝或许也好看,然而内心不安,难免惭愧惶恐局促。”
说:“‘独’固然应当谨慎,然而大端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仁在独处时显现的是什么?是念头中的恩爱慈祥。不仁在独处时显现的是什么?是念头中的严刻。”
说:“独无非是知,既然知道,是非善恶自然分别明白,念头又岂容混淆?”
说:“这也不是混淆。大概天地以生为德,我们以生为心,其善善明白应当长养,恶恶明白应当剪除,其培养元气以完成化育明白应当恩爱多于严刻、慈祥多于峻厉。况且嫌隙容易开启,即使是骨肉也不免;谗言容易传播,即使是明哲也预料不到。所以记忆睚眦之怨,计较毫发之差,每每在胸襟中往来,遣之不去而释之不能。慎独的人不先在此防范,这就是不守三年丧期而连缌麻小功之丧都不守了,何况指望他能成人而入圣呢?古人以好字去声读作好,恶字去声读作恶,如今你想在独处时思虑谨慎,就先自查考,从早到晚,从昏到旦,胸中念头果真是好善的意思多?果真是恶恶的意思多?还是好善恶恶的意思一样多?如果一样多,只是扯平过去,称为常人。万一恶多于好,则恼怒增添在胸中,接近恶人。如果果真好多于恶,在生机满腔,才叫做好人。独能如此而知,自此而慎,在人难道不从此而成吗?”
问:“父子之道,是天性。然而父亲对待儿子与儿子对待父亲自然有别,比如儿子崇尚廉洁而父亲忿怒乖戾,违背则伤害恩情而顺从则损害名声。怎么办?”
说:“必须假借宽容曲折处理,不违背亲意、而也不失所守,这样就好了。”
说:“父亲有余蓄而儿子一定要取用,认为是不肖,也可以顺从吗?”
说:“这必须用正道教导他,而决不可顺从。”
说:“那儿子有不肖出于天性,虽然教导他,必定不能顺从。又所生的一个人,纵然想要夭折,终于没有后代。有人说这无奈,只当付之于命运,可以吗?”
说:“父子以恩情为主,决没有可忍之心,也没有可弃之理。大凡天下鸟兽虫鱼都可以感动而改变,何况是人呢?但教导也有多种方法,必须悉心尽力,才能奇中而妙运。”
说:“如果终究不能感动感格,不是命运又是什么?”
说:“这个命字也应当就自己说‘我命该当为子孙辛苦’就可以,如果说‘我命该当有不肖子孙’,那么生机已经自身斩断了,是自己先不肖了,又怎么能感动感通不肖子孙呢?所以人生
万一不幸遭际有此,必须与之同生死患难,感通化导,力有时人尽,心无时而解,乃是慈道之极也。呜呼!己慈既极,则子孙又安有不可移之理哉?大抵世人论理,皆是责人厚而责己薄处失之,故程子云‘试思吾身在天地间有多少不尽分处’,正谓此也。学者不可不加猛省。”
译万一不幸遭遇这种情况,必须与他同生共死、共患难,以感化引导,力量有时可以穷尽,但心意却无时不在牵挂,这才是慈爱之道的极致。唉!自己的慈爱既然达到了极致,那么子孙又怎么会有不可改变的道理呢?大抵世人谈论道理,都是在要求别人苛刻而要求自己宽厚上出了差错,所以程子说‘试着想想,我身在天地间有多少未尽本分的地方’,正是指这个意思。求学的人不可不深刻反省。
问:“天之与人均可言命言性言心,故备诵经书中有曰‘天命’,有曰‘天性’,有曰‘天心’,而于人也亦然。至圣人之言学也,则只曰传心,而未闻传性、传命者,何哉?”
曰:“子为此问意最深切,岂学亦有所悟而然耶?”
曰:“悟则未也,而学之深究于其中也,则固切切尔已。第观经书如《论语》之言心多于命,命多于性,然皆各言之而未见其合并也。若孟子则或并心与性而言,所谓‘动心忍性’、‘岂无仁义之心哉’、‘此岂人之性也哉’者是也;或并性与命而言,所谓‘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者是也。至《尽心》一章,则次第而相贯,分别而相推,心性与命若不可混而同、亦不容以离而异者。此实悉心覃思而未之能得也,先生则谓之何?”
曰:“子诚几于悟矣,然微而未之显,复而未之泰也,盍徵诸《易》乎!夫《易》者,圣圣传心之典而天人性命之宗也,是故塞乎两间、彻乎万世,夫孰非一气之妙运乎?则乾始之而坤成之,形象之森殊是天地人之所以为命而流行不易者也。两间之塞、万世之彻,夫孰非妙运以一气乎?则乾实统乎坤,坤总归乎乾,变见之浑融,是天地人之所以为性而发育无疆者也。然命以流行于两间万世也,生生而自不容于或已焉,孰不已之也?性以发育乎两间万世也,化化而自不容于或遗焉,孰不遗之也?是则乾之太始刚健中正、纯粹至精,不遗于两间而超乎两间之外,不已于万世而出乎万古之先。浩浩其天,了无声臭,伏羲画之一以专其统,文王象之元以大其生,然皆不若夫子之名之以‘乾知太始’而独得乎天地人之所以为心者也。夫始曰‘太始’,是至虚而未见乎气,至神而独妙其灵,彻天彻地,贯古贯今,要皆一知以显发而明通之者也。夫惟其显发也,而心之外无性矣。夫惟其明通也,而心之外无命矣。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又曰:‘复以自知也。’夫天地之心也,非复固莫之可见,然天地之心之见也,非复亦奚能以自知也耶?盖纯坤之下初动微阳,正乾之太始而天地之真心也,亦太始之知而天心之神发也。惟圣人迎其几而默识之,是能以虚灵之独觉妙契太始之精微,纯亦不已而命天命也,生化无方而性天性也,终焉神明不测而心固天心、人亦天人矣。”
问:“《论语》‘时习’之‘时’字,旧作时时,而先生必曰‘因时’者,何也?”
曰:“圣人之学,工夫与本体原合一而相成也。时时习之,于工夫似觉紧切,而轻重疾徐终不若因时之为恰好。盖因时则是工夫合本体而本体做工夫,当下即可言悦,更不必再俟习熟而后悦。况朋来而乐,亦只是同此工夫,当心惬意,所以不徒己悦之,而人亦悦之,亦不必俟道得其传而后乐也。夫子尝谓‘默而识之’,正是识得这个时的妙处。故愈学而愈悦,如何有厌?愈教而愈乐,如何有倦?故不愠人之不己知者,正其不厌而不倦处。盖缘他识得时的根源真,执得时的机括定,虽间有一人不知,而未必人人不知也,虽人有一时不知,而未必久久不知也。想象其云‘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其当时声音口气,真如贫子之遇金窖,自庆终身之受用,饥荒之遇丰年,自幸举家之救活。鼓舞踊跃,安顿百岁之精神于顷刻,而欢呼告报,吸定八荒之命脉于毫毛也。当时只有一个颜子气候与他相似,其告之一日而复、天心归仁,已是全副家当交与他。故语之不惰,已有不厌之意;门人日亲,已有不倦之意。不幸短命,而恸心丧予者,正谓时之一脉之弗延也。岂想后来却得吾孟夫子将他家当尽数搬出,直至今日,真是彻天彻地、亘古亘今、茫茫宇宙而荡荡乾坤。试问诸人:果是悦不悦、乐不乐也?”
问:“看来学者要本体工夫合一,须是识得‘时’字;而要得‘时’字明显,则又须从天命之性说来也?”
曰:“‘天命之谓性’,正孔子所谓‘默而识之’、所谓‘知天地之化育’、
译问:“天与人,都可以从命、性、心三个方面来谈论,所以经书中既有‘天命’、‘天性’、‘天心’的说法,对人也是如此。至于圣人谈论学问,却只说‘传心’,没听说过‘传性’、‘传命’的,这是为什么呢?”
答:“你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非常深切,难道你在学问上也有所领悟才这样问的吗?”
答:“领悟倒是还没有,但对于学问深入探究其中,确实是非常恳切的。只是观察经书,比如《论语》中谈‘心’多于谈‘命’,谈‘命’多于谈‘性’,但都是分别论述,没有看到将它们合并在一起。至于孟子,有时将心与性合并论述,所谓‘动心忍性’、‘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就是例子;有时将性与命合并论述,所谓‘是性,也有命在其中’、‘是命,也有性在其中’就是例子。到了《尽心》这一章,则是依次贯通,分别推演,心、性、命似乎不可混同,也不容分离。这确实是我深思熟虑却没能明白的,先生您怎么看?”
答:“你确实接近领悟了,但还细微而未显明,反复而未通达,何不验证于《易经》呢!《易经》是圣人代代传心的典籍,也是天人性命的根本。因此它充满于天地之间,贯通于万世之中,哪一不是大气的奇妙运行呢?那么乾开始而坤完成,形象纷繁不同,这是天地人之所以为‘命’而流行不变的原因。充满于天地之间,贯通于万世之中,哪一不是因为大气的奇妙运行呢?那么乾实际上统领着坤,坤最终归于乾,变化显现的浑融,这是天地人之所以为‘性’而发育无疆的原因。然而命在天地万世中流行,生生不息而自然不容停止,谁让它停止呢?性在天地万世中发育,化化无穷而自然不容遗漏,谁让它遗漏呢?这就是乾的太始刚健中正、纯粹至精,在天地之间不遗漏而超乎天地之外,在万世中不停止而出乎万古之先。浩浩荡荡的天,了无声息气味,伏羲画卦以一统其纲纪,文王作象以元大其生,但都不如孔子命名为‘乾知太始’而独得天地人之所以为‘心’的道理。所谓‘太始’,是至虚而未见到气,至神而独妙其灵,贯通天地,贯穿古今,都要靠一个‘知’来显发而明通。正因为它的显发,所以心之外没有性了。正因为它的明通,所以心之外没有命了。所以说:‘复卦可见天地之心啊!’又说:‘复卦可以自知。’天地之心,如果不是复卦本来就无法看见,然而天地之心的显现,如果不是复卦又怎么能自知呢?大概纯坤之下初动微阳,正是乾的太始和天地的真心,也是太始的知和天心的神发。只有圣人迎接其几微而默默识得,能够以虚灵的独觉妙契太始的精微,纯亦不已而命天命,生化无方而性天性,最终神明不测而心固然是天心,人也就成为天人了。”
问:“《论语》‘时习’的‘时’字,旧注作时时,而先生必定说是‘因时’,为什么呢?”
答:“圣人的学问,工夫与本体原本合一而相互成就。时时学习,在工夫上似乎觉得紧切,但轻重疾徐终究不如因时而为恰当。因为因时就是工夫合本体而本体做工夫,当下就可以说喜悦,更不必等待习熟之后才喜悦。况且朋友来而快乐,也只是同此工夫,当心惬意,所以不仅自己喜悦,别人也喜悦,也不必等待道得其传之后才快乐。孔子曾说‘默而识之’,正是识得这个‘时’的妙处。所以越学越喜悦,怎么会有厌倦?越教越快乐,怎么会有疲倦?所以不恼怒别人不了解自己,正是他不厌倦而不疲倦的地方。大概因为他识得时的根源真,执得时的机括定,虽然偶尔有一人不了解,但未必人人都不了解;虽然有人一时不了解,但未必长久都不了解。想象他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而不倦,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他当时的声音口气,真如贫子遇到金窖,自庆终身受用,饥荒遇到丰年,自幸全家得救。鼓舞踊跃,安顿百岁精神于顷刻,欢呼告报,吸定八荒命脉于毫毛。当时只有一个颜回的气质与他相似,他告诉颜回一日复、天心归仁,已经是把全副家当交给他了。所以言语不怠惰,已有不厌的意思;门人日渐亲近,已有不倦的意思。不幸短命,而恸哭心丧予,正是说时的一脉没有延续。岂料后来却得吾孟夫子将他家当尽数搬出直至今日,真是彻天彻地、亘古今、茫茫宇宙而荡荡乾坤。试问大家:究竟是喜悦不喜悦、快乐不快乐呢?”
问:“看来学者要本体工夫合一,必须识得‘时’字;而要使‘时’字明显,则又须从天命之性来说起呢?”
答:“‘天命之谓性’,正是孔子所谓的‘默而识之’、所谓的‘知天地之化育’、
又所谓‘五十而学易,知乎天命’(《论语》原文作‘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标点者注)者也。盖伏羲当年亦尽将造化着力窥觑,所谓‘仰以观天,俯以察地,远求诸物,近取诸身’。其初也,同吾侪之见,谓天自为天,地自为地,人自为人,物自为物。争奈他志力精专,以致天不爱道,忽然灵光爆破、粉碎虚空,天也无天,地也无地,人也无人,物也无物,浑作个圆团团、光烁烁的东西,描不成、写不就,不觉信手秃点一点元,也无名、也无字,后来却只得叫他做乾画、叫他做太极也。此便是性命的根源。三代圣人如文王、周公俱尽心去推衍拟议,及到孔子,又加倍辛勤,韦编之坚,三度断绝,自少至壮、自壮而老,直至五十岁来,依然乾坤混沌、贯通一团而曰‘天命之谓性’也。居常想象吾夫子此言出口之时,真倾泻银汉、尽吸仓溟,以将润其津唾、扶摇刚风、回旋灏气,以将舒其喘息,而又安知天不为我而我之不为天、命不为性而性不为命也耶?自此以后,口则悉代天言,而其言自时;身则悉代天工,而其动自时。天视自我之视,天听自我之听,而其视其听亦自然而无不时也已。所以率此性而为道,道则四达不悖,其学也又安得而或厌?修之以为教,其教则并育而有成,又安得而或倦也耶?”
译这就是所谓“五十岁学习《易经》,就能知晓天命”(《论语》原文作“五十岁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标点者注)的道理。大概伏羲当年也竭尽全力去窥探造化的奥秘,所谓“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地理,向远处探求万物,在近处取法自身”。起初,他的见解与我们常人相同,认为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人就是人,物就是物。然而他意志坚定、精力专注,以至于上天不吝惜其道,忽然灵光迸发、粉碎虚空,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人不再是人,物不再是物,浑然成为一个圆融完整、光辉灿烂的东西,无法描绘,无法书写,不知不觉随手点出一点本源,它没有名称,没有文字,后来只好称它为乾卦,称它为太极。这就是性命的根源。夏商周三代的圣人如文王、周公,都竭尽心力去推演拟议,等到孔子,又加倍辛勤,编连竹简的皮绳因反复翻阅而断裂三次,从年少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直到五十岁时,依然感到乾坤混沌、贯通为一,于是说“天命叫做性”。我常常想象夫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是倾泻银河、吸尽沧海,用来滋润他的津液唾液,乘着刚劲的风、回旋着浩大的气,用来舒展他的呼吸,又怎么知道天不为我所有而我却不成为天、命不成为性而性却不成为命呢?从此以后,他的言语全都代替上天说话,而他的言语自然合乎时宜;他的行为全都代替上天做工,而他的行动自然合乎时宜。上天的看视通过我的眼睛,上天的听闻通过我的耳朵,而他的看视和听闻也自然而无不合乎时宜。所以遵循这本性而成为道,道就四通八达而不违背,他的学问又怎么会感到厌倦?修养它来作为教化,教化就共同培育而有所成就,又怎么会感到疲倦呢?
问:“《易》为圣之时也,果为有据矣。不知如何将此时习、将此立教也。”
曰:“乾行之键即时也,自强不息即习诸己而训诸人也。初九以至上九即时也,潜而勿用以至亢而有悔即习诸己而训诸人也。推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时也,皆所谓天之则也,亦皆是习诸己而训诸人、奉天则以周旋而时止时行、时动时静也。推之即《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中节’之‘节’、亦即《大学》‘致知格物’之‘格’也。又推之礼乐之损益、《春秋》之褒贬、《诗》《书》之性情政事,更无出于‘时’字之外者矣!先儒曰:‘《易》其五经之原乎!’不明乎《易》而能通五经者,难且甚矣!”
问:“‘群龙无首乃见天则’,天则必如何乃可得见也?”
曰:“据汝之问,果欲见天则耶?”
曰:“然。”
曰:“若天则可以见而求,可以问而得,则言语耳目各各用事,群龙皆有首矣,宁不愈求而愈不可得也耶?盖《易》之象原出自文王,《诗》之颂文王者必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曰‘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其所谓畔援歆羡者,岂皆如世之富贵外物哉――即汝今日欲求见天则之心是也。故道岸之登不难,而歆畔之忘实难;帝则之顺不难,而知识之泯实难。”
曰:“若然,则吾将言语知识俱不用之可乎?”
曰:“即此不周之心与求见之心,又何所分别也耶?”
问:“‘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何分别如是?”
曰:“乾坤之德只是‘知’、‘能’两字,其实又只是‘知’之一字。盖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透体是此神灵为之变化,以其纯阳而明故也。然阳之所成处即谓之阴,而阴阳皆明以通之,所以并举而言则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又曰‘乾知太始,坤作成物’。及兼统而言于乾则曰‘德行恒易以知险’,于坤则曰‘德行恒简以知阻’。究竟阳之初动为复,而曰‘复见天地之心’,是天之复则明统乎地之姤;曰‘复以自知’,是坤之能则又果属乎乾之知也已。”
问:“孔子于《易》言复而未尝言礼,乃告颜子而必曰‘复礼’者,何也?”
曰:“复者阳而明者也。‘黄中通理,正位居体’,是身之阳所自明也。‘畅于四肢,发于事业’,是阳之明所必至也。故礼曰‘天地之节文’,而又曰‘礼,时为大,顺次之’。夫复则天,天则时,时则顺而理,顺而理则动容周旋、四体不言而默中帝则,节而自成乎文矣。复在乎己也夫!安得不动之而为礼也耶?是以孔孟立教,每以仁礼并言,盖仁以根礼,礼以显仁,则自视听言动之间而充之,仕止久速之际,自将无可无不可而为圣之时也已!”
问:“吾侪为学,此心常有茫荡之时,须是有个工夫作得主张方好。”
曰:“据汝所云,是要心中常常用一工夫,自早至晚,更不忘记也耶?”
曰:“正是如此。盖因忘记,故心茫荡,若工夫常在,则茫荡自无矣!”
曰:“圣贤言学,必有个头脑。头脑者,乃吾心性命而得之天者也。若初先不明头脑,而只任汝我潦草之见或书本肤浅之言,胡乱便去做工夫,此亦尽有志。但头脑未明,则所谓工夫只是汝我一念意思尔。既为妄念,则有时而起便有时而灭,有时而聚便有时而散,有时而明便有时而昏。纵使专心记想,着力守住,毕竟难以长久。况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持之愈急则失之愈速矣。”
曰:“弟子所用工夫,也是要如《大学》、《中庸》所谓‘慎独’,难说‘慎独’不是学问一的头脑也。”
曰:“圣人原日教人慎独,本自有头脑,而汝辈实未见得。盖独是灵明之知而此心本体也。此心彻首彻尾、彻内彻外更无他有,只一灵知,故谓之独也。《中庸》形容谓其至隐而至见、至微而至显,即天之明命而且监在兹者也。惧则敬畏周旋而常目在之,‘顾諟天之明命’者也。如此用工,则独便是为慎的头脑,慎亦便以独作主张。慎或有时勤怠,独则
译问:“《易经》是圣人顺应时势的体现,这确实是有根据的。但不知道如何修养此时机、以此建立教化呢?”
回答说:“乾卦运行的刚健就是时机,自强不息就是修养自身并教导他人。从初九到上九都是时机,潜藏而不施展到亢奋而有悔恨,都是修养自身并教导他人。推而广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时机,都是所谓的天道法则,也都是修养自身并教导他人、奉行天道法则来周旋应对、时而停止时而行动、时而运动时而静止。再推而广之,就是《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合乎法度’的‘法度’,也就是《大学》‘致知格物’的‘格’。再推而广之,礼乐的增减损益、《春秋》的褒扬贬斥、《诗经》《尚书》中的性情政事,更没有超出‘时’字范围的了!先代儒者说:‘《易经》大概是五经的源头吧!’不明白《易经》却能通晓五经的人,太难了!”
问:“‘群龙无首才显现天道法则’,天道法则必须怎样才能得以显现呢?”
回答说:“根据你的提问,是真的想看见天道法则吗?”
回答说:“是的。”
回答说:“如果天道法则可以看见而求得,可以询问而获得,那么言语耳目各自发挥作用,群龙都有首领了,难道不是越求越不可得吗?大概《易经》的卦象原本出自文王,《诗经》中歌颂文王的必定说‘不认识不晓得,顺从帝的法则’,又说‘不要那样背离援助,不要那样羡慕贪求,率先登上彼岸’,所谓背离援助、羡慕贪求的,难道都像世俗的富贵外物吗——就是你今天想要寻求看见天道法则的心啊。所以登上道的彼岸并不难,而忘记羡慕背离确实难;顺从帝的法则并不难,而泯灭知识确实难。”
问:“如果这样,那么我将言语知识都不使用可以吗?”
回答说:“这就和你刚才不周全的心与想要看见的心,又有什么分别呢?”
问:“‘乾以简易而可知,坤以简约而能有’为什么分别是这样?”
回答说:“乾坤的德行只是‘知’、‘能’两个字,其实又只是‘知’一个字。大概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通体都是这个神灵在变化,因为它是纯阳而光明的缘故。然而阳所成就的地方就叫做阴,而阴阳都以光明来贯通,所以并举而言就说‘乾以简易而可知,坤以简约而能有’,又说‘乾知晓太始,坤作成万物’。等到兼统而言,对于乾就说‘德行恒常简易以知晓险阻’,对于坤就说‘德行恒常简约以知晓阻碍’。究竟阳的初动为复卦,而说‘复卦显现天地之心’,是天的复卦就明显统摄地的姤卦;说‘复卦以自知’,是坤的能又果然属于乾的知了。”
问:“孔子在《易经》中谈复卦而没有谈礼,却告诉颜回必定说‘复礼’,为什么呢?”
回答说:“复是阳而光明的。‘黄中通理,正位居体’,这是身体的阳所自明的。‘畅达于四肢,发用于事业’,这是阳的光明所必然到达的。所以礼叫做‘天地的节度文饰’,而又说‘礼,以时为大,顺次之’。复就是天,天就是时,时就是顺而理,顺而理就动容周旋、四肢不言而默默符合帝的法则,节度而自然形成文饰了。复在于自己啊!怎么能不发动而成为礼呢?因此孔孟建立教化,常常把仁礼并提,大概仁是礼的根本,礼是仁的显现,那么从视听言动之间充实它,在出仕隐退、久留速去之际,自然将无可无不可而成为圣人的时机了!”
问:“我们做学问,这颗心常常有迷茫动荡的时候,必须有个工夫能够做主才好。”
回答说:“根据你的说法,是要心中常常用一种工夫,从早到晚,更不忘记吗?”
回答说:“正是如此。因为忘记,所以心迷茫动荡,如果工夫常在,那么迷茫动荡自然就没有了!”
回答说:“圣贤谈论学问,必定有个头脑。头脑,是我们心性生命而从上天得到的。如果起初先不明白头脑,而只任凭你我潦草的见解或书本肤浅的言论,胡乱就去做工夫,这也很有志向。但头脑不明白,那么所谓的工夫只是你我的一念意思罢了。既然是妄念,那么有时兴起便有时消灭,有时聚集便有时消散,有时明朗便有时昏暗。纵使专心记想,着力守住,毕竟难以长久。况且你的心原本是活物而且神物,持守得越急就失去得越快。”
回答说:“弟子所用工夫,也是要像《大学》、《中庸》所说的‘慎独’,难说‘慎独’不是学问的一个头脑。”
回答说:“圣人原本教导人慎独,本来自有头脑,而你们确实没有看见。大概独是灵明的知而此心的本体。此心从头到尾、从内到外更没有别的,只有一灵知,所以叫做独。《中庸》形容它最隐蔽而最显现、最细微而最显著,就是天的明命而且监察在此的。恐惧就敬畏周旋而常目视它,‘顾视天的明命’。这样用工夫,那么独就是慎的头脑,慎也就以独做主张。慎有时勤勉有时懈怠,独则
常知而无勤怠也;慎或有时作辍,独则常知而无作辍也。何则?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慎独之功,原起自人,而独之知,原命自天也。况汝辈工夫,当其茫荡之时,虽说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辍而废作,然反思从前怠时辍时,或应事,或动念,一一可以指数,则汝固说心为茫荡,而独之所知,何常丝毫茫荡耶?是则汝辈孤负此心,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天果明严,须当敬畏,敬畏!”
译常知而无勤怠也;慎或有时作辍独则常知而无作辍也。
常知而无勤怠也;慎或有时作辍。独则常知而无作辍也。
何则?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慎独之功,原起自人,而独之知原命自天也。
何则?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
慎独之功,原起自人,而独之知。原命自天也。
慎独之功,原起自人,而独之。知原命自天也。
况汝辈工夫,当其茫荡之时。虽说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辍而废。作然反思从前怠时辍时,或应。事或动念,一一可以指数。则汝固说心为茫荡,而独之。所知何常丝毫茫荡耶?
况汝辈工夫,当其茫荡之时。
虽说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辍而。废作然反思从前怠时辍时,或。应事或动念,一一可以指数。
则汝固说心为茫荡,而独。之。所知何常丝毫茫荡耶?
是则汝辈孤负此心,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天果明。严须当敬畏,敬畏!
问:“孟子说‘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原良知良能并言,后却只言知者,何也?”
曰:“知者吾心之体,属之乾,故乾以易知。能者心知之用,属之坤,故坤以简能。乾足统坤,言乾而坤自在其中。如下文孩提知爱其亲、知敬其兄,既说知爱亲、知敬兄,则能爱亲能、敬兄不待言矣。”
曰:“心体之妙如此,乃今时学者于阳明良知之宗犹纷纷其论,何哉?”
曰:“阳明先生乘宋儒穷致事物之后,直指心体,说个良知,极是有功不小。但其时止要解释《大学》,而于《孟子》所言良知却未暇照管,故只单说个良知。而此说良知,则即人之爱亲敬长处言之(‘此’指近溪先生自己所言的‘良知’,于阳明有异也――标点者注),其理便自实落,而其工夫便好下手,且与孔子‘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的宗旨毫发不差,始是传心真脉也。”
曰:“阳明说要致良知,则其意专重‘致’字,原亦不止单说良知已也。”
曰:“即良知本章《孟子》亦自有说致的工夫处,原非‘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也’(阳明语――标点者注)。”
曰:“如何见得是致的工夫?”
曰:“致也者,直而养之,顺而推之,所谓致其爱而爱焉而事亲,极其孝致其敬而敬焉而事长,极其弟则为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是亲亲以达孝,一家仁而一国皆兴仁也;敬长以达弟,一家义而一国兴义也。非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耶?”
曰:“注谓‘达之天下,是证见人所同有’。”
曰:“上言无不知爱敬矣,此又何必再证也哉?”
问:“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原自宋儒立说,是亦性有三品、善恶混之类也。今吾侪只宜以孟子性善为宗,一切气质,屏而去之,作圣工夫乃始纯一也。”
曰:“性命在人,原是神理。看子于言下执滞不通,一至于是,岂亦气质之为病,而子未之觉也乎?请为子详之。夫性善之宗,道之孟子,而非始于孟子也。‘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孔子固先言之。气质之说,主于诸儒,而非始于诸儒也。‘形色天性也’,孟子固先言之也。且气质之在人身,呼吸往来而周流活泼者,气则为之。耳目肢体而视听起居者,质则为之。今子欲屏而去之,非惟不可屏,而实不能屏也。况天命之性,固专谓仁义礼智也已,然非气质生化呈露发挥,则五性何从而感通,四端何自而出见也耶?故维天之命,充塞流行,妙凝气质,诚不可掩,斯之谓天命之性。合虚与气而言之者也(张载谓‘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标点者注)。是则无善而无不善,无不善而实无善,所谓赤子之心浑乎天者也。孟子之道性善,则自其性无不善者言之。故知能爱敬,蔼然四端,而曰‘乃若其情,则可为善’。盖谓性虽无善而实无不善也。告子则自性之无善者言之,故杞柳湍水,柔顺活泼,而曰‘生之谓性’,了无分别,若谓性虽无不善而实无善也。要之,圣贤垂世立教,贵在平等中庸,使上智者可以悟而入,中才者可以率而由。若如告子云性,则太落虚玄,何以率物?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天下惟中人居多,告子独不思觉人耶?何乃使一世人多不可语也?此孟子所以深辩而力挽之,夫固未尽非之也。”
曰:“然则诸儒之说皆是矣。论者又谓其非性善之宗,何耶?”
曰:“儒先立说,原有深意。而近世诸家讲套,渐渐失真。既将天性气质两平分开,又将善恶二端,各自分属。殊不知理至性命,极是精微。圣贤犹且难言,而集说诸家,妄生分解,其粗浮浅陋亦甚矣!又安望其妙契儒先之旨而上溯孔孟之宗也哉?”
曰:“然则世之人敢谓其无善恶耶?善恶之分敢谓其无所自生耶?”
曰:“善恶之分,亦有所自,而不可专执其为性也。又请为吾子详之: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堂外往来,人亦不下百十。余今分作两截,我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而诸人在堂外
译问:“孟子说‘不虑而知’、‘不学而会’,原本是将良知良能并提的,后来却只提‘知’,这是为什么呢?”
答:“‘知’是我们心的本体,属于乾卦,所以乾卦以简易而可知。‘能’是心知的功用,属于坤卦,所以坤卦以简约而能成。乾足以统摄坤,说了乾,坤自然就在其中了。就像下文所说,孩童就知道爱戴父母、尊敬兄长,既然说了知道爱亲、知道敬兄,那么能够爱亲、能够敬兄就不必再说了。”
问:“心体的奥妙既然如此,可是现在的学者对于阳明先生的良知宗旨还议论纷纷,这是为什么呢?”
答:“阳明先生承接宋儒穷究事物之理之后,直指心体,提出良知说,功劳极大。但当时他只是要解释《大学》,对于《孟子》所说的良知却来不及兼顾,所以只单独说良知。而我所说的良知,是从人爱亲敬长的角度来讲的,其道理自然切实,其功夫也便于入手,而且与孔子‘仁者人也,以亲爱亲人为大’的宗旨毫厘不差,这才是传心道的真正脉络。”
问:“阳明先生说‘致良知’,那么他的意思专门重在‘致’字上,原本也不只是单说良知罢了。”
答:“即使是良知这一章,《孟子》本身也有说‘致’的功夫的地方,原本就不是‘格除其不正以归于正’(阳明语)。”
问:“怎么看出是‘致’的功夫呢?”
答:“所谓‘致’,就是直接地涵养它,顺遂地推广它。这就是所说的‘致其爱而爱焉’,从而侍奉父母,将孝道推到极致;‘致其敬而敬焉’,从而侍奉长辈,将悌道推到极致。这样父子兄弟的行为足以成为法则,人们自然效法。这就是通过亲爱亲人而达到孝道,一家仁爱,一国就都兴起仁爱;通过尊敬长辈而达到悌道,一家行义,一国就都兴起行义。这不就是所说的‘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吗?”
问:“注解说‘推广到天下,是证明人人都有’。”
答:“上面已经说了没有不知道爱敬的了,这又何必再证明呢?”
问:“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原本是从宋儒开始立说的,这也是性有三品、善恶混杂之类的主张。现在我们只适宜以孟子性善说为宗旨,一切气质之性,摒弃去掉它,做圣人的功夫才算是纯粹统一。”
答:“性命在人身上,原本是神妙的道理。看你言语中固执不通,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也是气质之病,而你还没有觉察吗?请让我为你详细说说。性善的宗旨,孟子所阐述的道,并非始于孟子。‘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孔子早就说过了。气质之说,主张于诸儒,也并非始于诸儒。‘形色天性也,’孟子早就说过了。况且气质在人身上的作用,呼吸往来而周流活泼的,是气在起作用;耳目肢体而视听起居的,是质在起作用。现在你想摒弃去掉它,不仅不可摒弃,而且实在不能摒弃。何况天命之性,固然专指仁义礼智而已,然而如果没有气质的生化、呈露、发挥,那么五种本性从哪里感应相通,四端从哪里显现出来呢?所以维天之命,充塞流行,奇妙地凝聚于气质之中,诚然不可掩盖,这就叫做天命之性。这是合虚与气而言的(张载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这就是无善而无不善,无不善而实无善。所谓赤子之心,浑然就是天。孟子说性善,是从性无不善的角度来说的。所以知道能爱敬,洋溢四端,而说‘至于他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这是说性虽然无善而实在无不善。告子则是从性无善的角度来说的,所以杞柳湍水,柔顺活泼,而说‘生之谓性’,毫无分别,好像是说性虽然无不善而实在无善。总之,圣贤垂世立教,贵在平等中庸,使得上智之人可以领悟而入,中等才能之人可以遵循而行。如果像告子那样说性,就太落入虚玄,怎么能让人们遵循呢?所以孔子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天下只有中等人居多,告子难道不想觉悟众人吗?为什么使得世上大多数人不可与之谈论呢?这就是孟子极力辩驳而挽救的原因,他原本并没有完全否定告子。”
问:“那么诸儒的说法都是对的。议论的人又说他们不是性善的宗旨,为什么呢?”
答:“儒先立说,原本有深意。而近世各家讲说套路,渐渐失真。既将天性与气质两平分开,又将善恶二端,各自分别归属。殊不知理至性命,极其精微。圣贤尚且难以言说,而集说各家,妄生分解,其粗浮浅陋也太过分了!又怎么能期望他们妙契儒先的宗旨而上溯孔孟的宗旨呢?”
问:“那么世上的人敢说没有善恶吗?善恶的区别敢说没有来源吗?”
答:“善恶的区别,也有来源,但不能专门执着认为它就是性。再请让我为你详细说说:现在堂中聚众讲学,人不下百十,堂外往来的人,也不下百十。我现在分成两截,我们这帮在堂中的人,都是天命之性,而诸人在堂外
者,则皆气质之性也。何则?人无贵贱贤愚,皆以形色天性而为日用,但百姓则不知,而吾辈则能知之也。今执途人询之:汝何以能视耶?必应以目矣。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心也。执途之人询之:汝何以能听耶?必应以耳矣。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心也。执途之人询之:汝何以能食,何以能动耶?必应以口与身矣。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心也。识其心以宰物,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昧其心以从身,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心以宰身,则万善皆从心生,虽谓天命皆善,无不可也。心以从身,则众恶皆从身造,虽谓气质乃有不善,亦无不可也。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而不能使气质之必归天命,能同人以天命,而不能保天命之纯全万善。若夫化气质以为天性,率天性以为万善,其惟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也夫?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译所谓这些,都是气质之性。为什么呢?因为人无论贵贱贤愚,都凭借形体感官和天性来应对日常事务,只是百姓不知道,而我们这些读书人却能知道。现在拉住路人问他:“你凭什么能看呢?”他一定会回答说是眼睛。而我们则一定会说不是眼睛,而是心。拉住路人问他:“你凭什么能听呢?”他一定会回答说是耳朵。而我们则一定会说不是耳朵,而是心。拉住路人问他:“你凭什么能吃,凭什么能行动呢?”他一定会回答说是嘴巴和身体。而我们则一定会说不是嘴巴和身体,而是心。认识本心以主宰外物,那么气质之性不都转化为天命之性了吗?蒙蔽本心以顺从身体,那么天命之性不都转化为气质之性了吗?本心主宰身体,那么各种善行都从心中产生,即使说天命之性全是善的,也没有不可。本心顺从身体,那么各种恶行都由身体造作,即使说气质之性有不善的,也没有不可。所以天地能赋予人以气质之性,却不能使气质之性必然归于天命之性;能赋予人以天命之性,却不能保证天命之性纯粹完全、全是善的。至于转化气质之性成为天性,遵循天性成就万善,这难道只有依靠先知者唤醒后知者,先觉者唤醒后觉者吗?所以说:“天地确立了位置,圣人成就了功能。”
问:“某闻天下之道,皆从悟入。常观同志前辈,谈论良知本体,玄微超脱,或听其言,或观其书,皆令人欣快踊跃,及观其作用,殊不得力,其故何也?”
曰:“吾儒之学,原宗孔孟,今《论语》、《孟子》,其书具在,原未尝专以玄微超脱为训。然其谨言慎行,明物察伦,自能不滞形迹、妙入圣神者,原自《大学》之格致、《中庸》之性道中来也。盖格物以致其知,知方实落;达道以显其性,性乃平常。故某常泛观古今圣贤,其道虽从悟入,其悟却有不同,有从有而入于无者,则渐向虚玄,其妙味愈深,则其去人事日远,甚至终身不肯回头,自谓受用无穷也。有从无而入于有者,则渐次入于浑融,其操持愈久,则其天机愈显,所以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也。此个关头,最是圣狂要紧,学者不可不早鉴而敬择也。”
问:“如何用力方能得心地快乐?”
曰:“心地原只平等,故用力亦须轻省。盖此理在人,虽是本自具足,然非形象可拘。所谓乐者,只无愁是也。若以欣喜为乐,则必不可久,而不乐随之矣。所谓得者只无失是也。若以景界为得,则必不可久,而不得随之矣。故《中庸》曰:‘君子之道,淡而不厌。’则今人每每学而至于厌者,岂非不淡使然哉?”
问:“临事辄至仓皇,心中便不得妥帖静定,此多养之谓至,故如是耶?”
曰:“此固养之未至,然或是养之未得法使然也。”
曰:“如何是未得其法?”
曰:“是因他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主意,后面事来多合他不着,以致相违相竞,故临时亦觉冲动不宁也。”
曰:“静定之意如何可不要?孟子当齐亦云能不动心也。”
曰:“心便则可不动,若只意思作主,如何能得不动?故孟子是以心当事,今却是以主意去当事,以至主意为心,则虽养之百千万年,却终是要动也已。”
问:“意思与心不同还觉未能解。”
曰:“意是要心不动,只此不动的意思已是事未来而自己已先动矣。问(‘问’此处疑为衍文――标点者注)安有事来而又不动耶?”
曰:“心之不动,其景象却又如何?”
曰:“无动而无所不动,无所不动而实无所动也。大约此处是用意思不得,只能常不用意思,便不动之本心自然可见,亦自然得力也已。”
问:“良知说是不虑而知,此只在孩提赤子时说,若是年既长成,则自有许多事物,如何容得不虑?即孔子亦问礼问官,费多少心思,而后能得无所不通也。”
曰:“不虑而知是学问宗旨,此个宗旨要看得活,若不活时便说是人全不思虑也,岂是道理?盖人生一世,彻首彻尾,只是此个知,则其拟议思量,何啻百千万种也?但此个知原是天命之性,天则莫之为而为,命则莫之致而至,所以谓之不学不虑而良也。圣人立教,见得世上人知处太散漫,而虑处太纷扰,故其知愈不精通而其虑愈不停当。所以指示以知的源头,说知本是天生之良而不必杂以人为,知本不虑而明而不必起以思索。如此则不惟从前散漫纷扰之病可以尽消,而天聪天明之用亦将旁烛而无疆矣。细推其立教之意,不是禁人之虑,却正是发人之虑也已。”
问:“学问在人难说不要著力。”
曰:“著力自当著力,然却不是要得。”
曰:“我今尽力去要尚多不得,若不去要如何可得也?”
曰:“若不去要便可得,止因子去要,所以多不得也。”
曰:“孟子谓‘强恕而行’,强比要不益甚耶?”
曰:“子未理会全文。盖孟子之所强者恕也,如心为恕,心体浑然无思无为,如之最难,况吾人平素千百般去思、千百般去为,已是习惯成性矣,非用强力又安能如之也耶?”
问:“仕优则学,学优则仕,其义何如?”
曰:“仕学原是一事,但自成己处言则谓之学,自成物处言则谓之仕,故人之仕学患不优耳。优字即优而游之之优,乃善致其知而复于
译问:“我听说天下的道理,都是从悟入开始的。我常观察志同道合的前辈,谈论良知本体,玄妙微妙、超然脱俗,无论是听他们的言论,还是看他们的著作,都让人欣喜快乐、精神振奋。等到观察他们实际的作用,却完全不得力,这是什么缘故呢?”
答:“我们儒家的学问,原本尊崇孔孟。如今《论语》《孟子》这些书都在,原本不曾专门以玄妙微妙、超然脱俗作为训诫。然而他们谨言慎行,明察事物、洞察人伦,自然能够不滞留在形迹上、微妙地进入圣神境界,这原本是从《大学》的格物致知、《中庸》的性命天道中来的。大概格物以推致其知,知才实在落实;通达道以显发其性,性才平常。所以我常泛观古今圣贤,他们的道虽然都是从悟入,但他们的悟却有所不同。有从有而入于无的,就逐渐趋向虚玄,其妙味越深,就离人事越远,甚至终身不肯回头,自认为受用无穷。有从无而入于有的,就逐渐进入浑融境界,其操持越久,天机就越显现,所以能够治理天下的大经,确立天下的大本,知晓天地的化育。这个关头,最是圣人与狂人紧要之处,学者不可不早加鉴察并慎重选择。”
问:“如何用力才能得心地快乐?”
答:“心地原本只是平等,所以用力也必须轻省。大概这个理在人身上,虽然本自具足,却不是形象可以拘束的。所谓的乐,只是没有忧愁罢了。如果把欣喜当作乐,就一定不能长久,不乐就会随之而来。所谓的得,只是没有失去罢了。如果把境界当作得,就一定不能长久,不得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中庸》说:‘君子之道,平淡而不厌倦。’那么现在的人每每学习以至于厌倦,难道不是因为不平淡造成的吗?”
问:“遇到事情就仓皇失措,心中便不能妥帖静定,这是因为修养没有达到极致,所以这样吗?”
答:“这固然修养没有达到极致,但也可能是修养没有得法造成的。”
问:“什么是没有得法?”
答:“是因为他先前预设了一个要静定的主意,后来事情来了大多与他的主意不合,以致相互违背、相互竞争,所以临时也感到冲动不安。”
问:“静定的意思怎么可以不要?孟子在齐国也说能够不动心。”
答:“心便可以不动,如果只是意思作主,怎么能做到不动?所以孟子是以心应对事情,现在却是以主意去应对事情,以至于把主意当作心,那么即使修养百千万年,终究还是要动的。”
问:“意思与心不同,我还是觉得没能理解。”
答:“意思是想要心不动,只是这个不动的意思,已经是事情没来而自己先动了。怎么会有事情来了而又不动的呢?”
问:“心不动,它的景象又是怎样的?”
答:“没有动而无所不动,无所不动而实际上没有动。大概这里是用意思不行的,只能常常不用意思,不动的本心自然可见,也自然得力了。”
问:“良知说是不虑而知,这只是在孩童婴儿时说的,如果是年纪已经长大,自然有许多事物,怎么容得不考虑?即使孔子也问礼问官,费多少心思,然后才能无所不通。”
答:“不虑而知是学问的宗旨,这个宗旨要看得灵活,如果不灵活,就说人全不思虑,难道是道理吗?大概人一生,从头到尾,只是这个知,那么他的拟议思量,何止百千万种?但这个知原本是天命之性,天就是自然而然,命就是自然而然到达,所以称为不学不虑而良。圣人立教,看到世上人知的地方太散漫,虑的地方太纷扰,所以知越不精通而虑越不停当。因此指示知的源头,说知本是天生之良而不必掺杂人为,知本不虑而明而不必起于思索。这样不仅从前散漫纷扰的毛病可以完全消除,天聪天明的作用也将旁照而无疆了。细推圣人立教的意思,不是禁止人思虑,却正是启发人思虑。”
问:“学问在人,难说不要着力。”
答:“着力自然应当着力,然而却不是要得到。”
问:“我现在尽力去要尚且多得不到,如果不去要,怎么能够得到呢?”
答:“如果不去要便可以得到,只因为你去要,所以多得不到。”
问:“孟子说‘强恕而行’,强比要更厉害吗?”
答:“你没有理会全文。大概孟子所强的是恕,如果心为恕,心体浑然无思无为,这是最难的,何况我们平时千百般去思、千百般去为,已经是习惯成性了,不用强力又怎么能像它呢?”
问:“仕优则学,学优则仕,它的意思如何?”
答:“仕学原本是一件事,但是从成己的角度说就称为学,从成物的角度说就称为仕,所以人的仕学担心不优罢了。优字就是优游的优,乃善致其知而复于
自然之良处也。故仕而不善致其知自在格于事势以滞其机,乖于毁誉以戚其意,便是仕不能优矣。学而不善致其知,则拘成迹而不足以达天下之变,局形骸而不足以通天下之志,便是学不能优矣。故学者须是识认知体透彻,使圆融活泼之机不离吾身心应用之处,则一段意思长是优游充裕,见大心泰无所不足。虽在莅官临民而自已受用不失平生,无意于学而自有其学也。虽在穷居陋巷而感通孚化、孝友家邦,无意于仕而自有其仕也。非谓仕必优然后去学,学必优然后去仕,分作两段工夫也。”
译这是自然中美好的境界。所以,做官而不能很好地发挥智慧,就会因拘泥于事理情势而阻碍机变,因违背毁誉而忧伤心意,这便是做官不能尽善尽美了。求学而不能很好地发挥智慧,就会拘泥于既成的轨迹而无法通达天下的变化,局限于形体表象而无法贯通天下的志向,这便是求学不能尽善尽美了。所以,求学的人必须透彻地认识认知的本体,使圆融活泼的生机不离开身心应用的场所,那么一种意趣便长久地优游从容、充裕饱满,见识宏大、心境安泰,没有什么不足。即使身处官位、治理百姓,自己也能享受平生之乐而不失本心,无意于做官却自有做官的境界。即使身处穷困、居住陋巷,也能感通教化、在家尽孝友爱、在国忠诚奉献,无意于做官却自有做官的境界。这并不是说一定要做官尽善尽美才去求学,或一定要求学尽善尽美才去做官,把两者分成两段工夫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