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曰:“良知完具于人,又有见与昧,何也?”
曰:“见是觉处。知常而觉暂,觉之现于知,犹泡之现于水也。泡莫非水,而现则有时。《中庸》‘见乎隐’是言觉,‘显乎微’是言知。孟子亦云‘先觉后觉’、‘先知后知’也。”
问:“‘知得良知却是谁?’今欲知良知从何下手?”
曰:“朱子云:‘明德者,虚灵不昧。’虚灵虽是一言,却有二义。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便苦苦地去求他精明,殊不知要他精则愈不精,要他明则愈不明。岂惟不得精明,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过了。若肯反转头来,将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然荡荡,更无戚戚之怀,也无憧憧之扰,此却是能从虚上用工了。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但此段道理最要力量大,亦要见识高,稍稍不如,难以骤语。”
问:“晦庵先生谓‘由良知而充之,以至无所不知;由良能而充之,以至无所不能,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意何如?”
曰:“若有不知,岂得谓之良知?若有不能,岂得谓之良能?故自赤子即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
于是坐中诸友竞求所谓赤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竟莫得其实,乃命静坐歌诗,及于‘万紫千红总是春’之句,因怃然叹曰:“诸君知红紫之皆春,则知赤子之皆知能矣。盖天之春见于花草之间,而人之性见于视听之际。今试抱赤子而弄之,人从左呼,则目即盼左,人从右呼,则目即盼右。其耳盖无时无处而不听,其目盖无时无处而不盼。其听其盼,盖无时无处而不展转,则岂非无时无处而无所不知能也哉?”
诸友咸跃然起曰:“先生其识得东风面矣!何俄顷之际而使万紫千红皆春也耶?”
问:“孩提良知原是不学不虑,而《大学》致知格物却又不免于虑且学也?”
曰:“学亦只是学其不学,虑亦只是虑其不虑。以不学为学乃是大学,以不虑为虑乃是虑而能得也。今观天下是个大物,了结天下大事,却有个发端,有个完成。自其发端处叫做天下之本,自其完成处叫做天下之末。天下国家从我身发端,我身却以家国天下为完成。其实这场物事,究竟言之,只是个父子兄弟。其为父子兄弟足法,便是发端之本,而人之父子兄弟自然法之,便是末,无不完成矣。故物有本来,是物之格也。先本后末,是格物以致其知也。虽似有个工夫,然必是孩提不虑而爱方为父子足法、不虑而敬方为兄弟足法。则其格致工夫却又须从不学不虑上用也。然则谓不学为学、不虑为虑,何不可也?”
问:“‘良知即是本来面目’。今说良知足矣,何必复名本来面目也耶?”
曰:“良知固是良知,然良知却实有个面目,非杜撰而强名之也。”
曰:“何以见之?”
曰:“吾子将问‘何以见之’,此时此语亦先胸中拟议否?”
曰:“亦先拟议。”
曰:“拟议则良知未尝无口矣。拟议而自见拟议,则良知未尝无目矣。口目宛然,则良知未尝无头面四肢矣。岂惟拟议然哉?予试问子:以家相去盖千里也,此时身即在家而庭院堂室无不朗朗目中也。又试问子:以国相去盖万里也,此时身即在国而朝宁班行无不朗朗目中也。故只说良知不说面目则便不见其体如此实落、其用如此神妙,亦不见得其本来原有所自,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而现在相对面目,止其发窍之所而滞隔近小,原非可与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
招牌非可耻,乡愿则可耻也
诸友笑谈,有及于素共讲学而未有担当者,其友曰:“譬之酒家,某何常(原字如此,通‘尝’――标点者注)不卖酒?但耻挂招牌耳。”
问曰:“何耻也?”
曰:“酒少。”
曰:“此个酒海浸人灭顶,汝自不知耳。”既而改容悼叹曰:“此宇宙间学问一大宗旨也。且说‘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谁不作酒,谁不招客?又谁不云我只沽酒与人、何以招牌为哉?细细究之,此乃何等心肠――却是陷在乡
译问:“良知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完备的,为什么又有明觉与昏昧的区别呢?”
答:“明觉是觉醒之处。良知是恒常的,而觉知是暂时的。觉知在良知中显现,就像水泡在水中显现一样。水泡无非是水,但它的显现却有时限。《中庸》说‘见乎隐’,讲的是觉知;‘显乎微’,讲的是良知。孟子也说‘先觉后觉’、‘先知后知’。”
问:“‘知得良知却是谁?’现在想要体认良知,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答:“朱子说:‘明德,是虚灵不昧的。’‘虚灵’虽然是一个词,却有两层含义。现在如果说良知是一个灵明的东西,便苦苦地去追求它的精明,殊不知越是追求精明,就越是不精明;越是追求明澈,就越是不明澈。这不仅得不到精明,反而导致内心昏沉欲睡,再也支撑不住了。如果肯回过头来,将一切都暂且放下,达到坦然开阔的境界,不再有忧戚的情怀,也不再有纷扰的思绪,这才算是从‘虚’的方面用功了。世间哪有本体既虚灵而其作用却不灵妙的呢?但这层道理最需要有大的力量,也需要有高远的见识,稍微差一点,难以立刻明白。”
问:“晦庵先生(朱熹)说:‘由良知扩充,以至于无所不知;由良能扩充,以至于无所不能,这才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这个意思如何?”
答:“如果有不知道的地方,怎么能称为良知?如果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怎么能称为良能?所以,自从赤子出生,就已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
于是座中的朋友们争相探求所谓赤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实际含义,却始终未能得到实据。先生便让大家静坐吟诗,当吟到‘万紫千红总是春’这句时,先生感慨地叹息说:“诸位知道红紫百花都体现着春意,就知道赤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大地的春意体现在花草之间,而人的本性体现在视听之际。现在试着抱一个婴儿逗弄他,有人从左边呼唤,他的眼睛就立刻看向左边;有人从右边呼唤,他的眼睛就立刻看向右边。他的耳朵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不听的,他的眼睛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不看的。他的听与看,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是灵活转动的,这难道不是无时无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朋友们都高兴得跳起来说:“先生真是识得了东风的面貌啊!为什么在片刻之间就让万紫千红都呈现出春意呢?”
问:“孩童的良知原本是不学不虑的,而《大学》中的致知格物却又不免要思虑和学习?”
答:“学也只是学那‘不学’,虑也只是虑那‘不虑’。以‘不学’为学,才是《大学》;以‘不虑’为虑,才是思虑而能有所得。现在看天下是一个大事物,了结天下的大事,却有一个开端,有一个完成。从它的开端处叫做天下的根本,从它的完成处叫做天下的枝末。天下国家从我自身发端,我自身却以家国天下为完成。其实这件事物,究竟说来,不过是父子兄弟的关系。作为父子兄弟足以成为法则,这就是发端的根本;而人们的父子兄弟自然效法它,这就是枝末,没有不完成的。所以事物有本来,这就是事物的‘格’。先根本后枝末,这就是格物以致其知。虽然似乎有个功夫,但必须是孩童不虑而爱,才足以成为父子的法则;不虑而敬,才足以成为兄弟的法则。那么,格致的功夫却又必须从‘不学不虑’上用。既然如此,说‘以不学为学、以不虑为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问:“‘良知即是本来面目’。现在说良知已经足够了,何必再命名为本来面目呢?”
答:“良知固然就是良知,但良知确实有一个面目,不是凭空杜撰而强行命名的。”
问:“怎么见得?”
答:“你将要问‘怎么见得’,此时此语,心中先有揣度吗?”
答:“也有先揣度。”
答:“有揣度,那么良知未曾没有口。揣度而自知在揣度,那么良知未曾没有眼。口眼宛然存在,那么良知未曾没有头面四肢。岂止揣度如此呢?我试着问你:家相距大约千里,此时身虽在家,而庭院堂室无不清晰地映入眼帘。又试着问你:国相距大约万里,此时身虽在国,而朝廷班列无不清晰地映入眼帘。所以,只说良知而不说面目,就看不见它的本体如此实在,它的作用如此神妙,也看不见它的本来原有所自,不待出生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而现在相对的面目,只是它发窍的地方,停滞隔阂且近小,原本不能与我的良知面目相提并论。”
招牌并非可耻,乡愿才可耻
朋友们谈笑,谈到一位素来一起讲学却未曾担当重任的人,他的朋友说:“譬如酒家,我何尝不卖酒?只是耻于挂招牌罢了。”
问:“为什么耻于挂招牌呢?”
答:“酒少。”
答:“这酒海足以让人淹没头顶,你自己不知道罢了。”随即改变神色,哀悼叹息说:“这是宇宙间学问的一大宗旨。且说‘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谁不作酒,谁不招客?又有谁说我只卖酒给人,何必挂招牌呢?细细追究,这是何等的心肠——却是陷在乡
愿窠臼中。孔孟防之,所以曰‘阉然媚于世者,德之贼也’。盖吾心之德原与天地同量,与万物一体,故欲明明德于天下而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者,正恐自贼云耳。故曰:‘谓其身不能者,贼其身者也。’夫父母全而生,子全而归,孔子东西南北于封墓之后,孟子反齐止嬴于敦匠之余,固为天下生民,亦为父母此身。盖此身与天下原是一物,物之大本只在一个讲学招牌。此等去处须是全副精神透彻理会、直下承当,方知孔孟学术如寒之衣、如饥之食,性命所关,不容自已。否则将以自爱,适以自贼。故大学之道,必先致知,致知在格物也。”
译愿落入窠臼之中。孔子、孟子防范这种情况,所以说:“那些谄媚世俗的人,是道德的祸害。”大概我们心中的道德原本与天地同等广大,与万物融为一体,所以想要将光明的道德彰明于天下,而这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正是担心自己成为道德的祸害罢了。所以说:“认为自身不能做到的人,就是损害自身的人。”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身体,孔子在封土筑墓之后周游列国,孟子在敦匠之余从齐国返回、在嬴地停留,固然为了天下的百姓,也是为了父母给予的这个身体。大概这个身体与天下原本是一体的,事物的根本只在于一个讲学的招牌。这种地方必须用全部的精神透彻地理解、直接地承担,才知道孔孟的学术如同寒冷时的衣服、饥饿时的食物,关乎性命,不容自己停止。否则本想自爱,却恰恰是自害。所以《大学》的道理,必定先要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的原理。
由日用而不知到圣人
问:“‘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如何?”
曰:“不著不察耳。譬诸矿石与银无别,所争者火力光彩耳。”
此友良久曰:“某知之矣。”
曰:“不知时是百姓,知后复是知何?”
曰:“能知即圣人也。”
曰:“知后乃方可入圣焉耳,非即圣人也。盖良知心体神明莫测,原与天通,非思虑所能及、道理所能到者也。吾人一时觉悟非不恍然有见,然知之所及犹自肤浅。此后须是周旋师友、优游岁月、收敛精神以凝结心思。思者,圣功之本也,故‘思曰睿’。睿者,通微之谓也,‘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方可言通,‘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方可言微。至此则首尾贯彻,意象浑融,觉悟之功与良知之体如金光火色锻炼一团,异而非异,同而非同。但功夫虽妙,去圣则尤远也。”
会众愕然曰:“如何犹不足以语圣耶?”
曰:“观于孟子所谓‘大而能化’、‘神不可知’,则圣人地位亦自可以意会也。”
问:“别后工夫常苦间断,奈何?”
曰:“工夫得不间断方是圣体。若稍觉有间,纵是平日说有工夫,亦还在凡夫境界上展转,都算帐不得。故学者欲知圣凡之分,只在自考工夫间断不间断耳。”
曰:“工夫不能超凡入圣,恐多是不熟所致?”
曰:“凡境与圣境相去如天渊之隔,相异犹水火之反。凡境工夫纵熟亦终是凡,即水纵热亦只是水,不可谓水热极便成火也。”
问:“凡境工夫纵熟无用,不知圣体工夫亦有生熟否?”
曰:“有生熟而体段不同耳。此处极微,须譬喻方得。今人家种果木者,其核生土中,即根株枝叶一时具足,难说其非树也。及至成熟却得多少岁月滋培,又难说其即成树也。但虽至成树,而根株枝叶与始初不争一些。”
言下乃憬然悟曰:“果核致成大树,只为他生气津津。圣体工夫诚然在不间断处见其真消息也。”
曰:“功夫间断与不间断果是圣凡分处,然圣凡相去不远,亦惟在其见之善自方便焉耳。彼今人恳切用工者,往往只要心地明白与意思快活,及至才得明白快活时,俄顷之间,又倏尔变幻,极其苦恼,不能自胜。若人于其变幻之际,急急回头细看,前时明白者,今固恍惚矣,前时快活者,今固冷落矣,然其能俄顷变明白而为恍惚,变快活而为冷落,至神至速,此却是个甚么东西?此个东西既时时在我,又何愁其不能变恍惚而为明白、变冷落而为快活也耶?故凡夫每以变幻而为此心忧,圣人每以变幻而为此心喜。”
问:“孔门问答,恒以‘学不厌诲不倦为言’,何也?”
曰:“孔门宗旨只在求仁,求仁工夫只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夫欲立欲达便学不厌,立人达人便诲不倦。不厌不倦如辊着两论以载一车,要载此个仁车,亦不容不辊着两论也。”
曰:“《论语》不厌不倦之言凡再出,然对公西华却曰‘可谓云尔已矣’,若自任甚易。及‘默而识之’却曰‘何有于我哉’,又若自量甚难。敢请其故。”
曰:“同是孔子一人之言,又同载在《论语》一篇之中,岂有一处说得如是之易、一处又说得如是之难之理?往年极力思量孔门宗旨,因见吾夫子平生吃紧得力处只求仁一脉,而吃紧着力处亦只不厌不倦一路。此其安身立命根基,岂肯推开说何有于我也耶?窃意此二条当作一套说去:其初云‘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云尔。及公西华叹谓‘非弟子所能’,则又指示一个入头,说吾人厌学倦教只是未见意趣,若果识得其中妙趣,则如知酒味之美者自然喜人共饮,知棋着之高者自然好人同下。虽欲罢而不能矣!其于不厌不倦又何有哉?‘何有’解作‘不难’,正与‘可谓云尔’相合而不相背也。况仁为天地之性,其理本生化而难已;人为天地之心,其机尤感触而易亲。故曰‘仁者人也’。此个仁德与此个人身原浑融胶固,打成一片,结作一团,但一粘动,
译从日常使用而不知到圣人
问:“‘百姓日用而不知’是怎么回事?”
答:“只是不显著、不察觉罢了。譬如矿石与银子没有区别,所差别的只是火力与光彩罢了。”
这位朋友过了很久说:“我明白了。”
答:“不知道的时候是百姓,知道之后又是什么?”
答:“能够知道就是圣人了。”
答:“知道之后才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并不是立即就成为圣人。因为良知心体的神明莫测,原本与天相通,不是思虑所能达到、道理所能触及的。我们一时觉悟并非不恍然有所见,然而知识所及仍然肤浅。此后必须与师友交往切磋,从容度过岁月,收敛精神以凝聚心思。思,是圣功的根本,所以‘思曰睿’。睿,是说通晓精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才可以说是通,‘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才可以说是微。到了这个地步,则首尾贯通,意象浑然融合,觉悟的功夫与良知的本体如同金光火色锻炼成一团,不同却又非不同,相同却又非相同。只是功夫虽然精妙,距离圣人还远呢。”
在座众人惊讶地说:“为什么还不足以谈论圣人呢?”
答:“看孟子所说的‘大而能化’、‘神不可知’,那么圣人的地位自然也可以意会了。”
问:“分别后的功夫常常苦于间断,怎么办?”
答:“功夫能够不间断才是圣人的本体。如果稍觉有间断,纵然平日说有功夫,也还是在凡夫的境界里辗转,都算不得数。所以学者想要知道圣人与凡人的分别,只在自我考察功夫间断与否罢了。”
答:“功夫不能超凡入圣,恐怕大多是因为不熟练所致?”
答:“凡境与圣境相距如同天渊之别,相异犹如水火相反。凡境的功夫纵然熟练终究还是凡夫,就像水纵然热也只是水,不能说水热极了就变成火。”
问:“凡境的功夫纵然熟练无用,不知道圣体的功夫也有生熟吗?”
答:“有生熟但体段不同罢了。这里极其精微,必须用比喻才能明白。现在人家种果木的,它的核生在土中,根株枝叶一时具足,难说它不是树。等到成熟却需要多少岁月的滋养培育,又难说它立即就成了树。但是即使到了成树,而根株枝叶与最初相比不差丝毫。”
话音刚落,那人恍然醒悟说:“果核长成大树,只因为它的生气津津不息。圣体的功夫确实是在不间断处见到其真消息。”
答:“功夫间断与不间断确实是圣凡的分界,然而圣凡相距不远,也只有在见地上的善于方便罢了。那些现在恳切用功的人,往往只要心地明白与意思快活,等到刚刚得到明白快活时,顷刻之间,又突然变幻,极其苦恼,不能自我克制。如果人在其变幻之际,急忙回头细看,先前明白的,现在固然恍惚了,先前快活的,现在固然冷落了,然而那能顷刻间变明白为恍惚、变快活为冷落,至神至速,这却是个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既然时时在我,又何愁其不能变恍惚为明白、变冷落为快活呢?所以凡夫每每因为变幻而为此心忧虑,圣人每每因为变幻而为此心欢喜。”
问:“孔门问答,常以‘学不厌诲不倦’来说,为什么呢?”
答:“孔门的宗旨只在求仁,求仁的功夫只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想要立己达己便学不厌,立人达人便诲不倦。不厌不倦如同滚动两个轮子来承载一辆车,要承载这辆仁车,也不容不滚动这两个轮子。”
答:“《论语》中不厌不倦的话出现了两次,然而对公西华却说‘可谓云尔已矣’,好像自我承担很容易。等到‘默而识之’却说‘何有于我哉’,又好像自我估量很难。敢请问其中的缘故。”
答:“同样是孔子一人的话,又同样记载在《论语》一篇之中,难道有一处说得如此容易、一处又说得如此困难的道理吗?往年极力思量孔门的宗旨,因为见到我夫子平生吃紧得力处只求仁一脉,而吃紧急着力处也只不厌不倦一路。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岂肯推开说‘何有于我’呢?我私下认为这两条应当作为一套来说:起初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只是不厌不倦罢了。等到公西华感叹说‘不是弟子所能’,于是又指示一个入门处,说我们厌学倦教只是未见意趣,如果真能识得其中妙趣,那么就像知道酒味之美的人自然喜欢与人共饮,知道棋着之高的人自然喜欢与人同下。虽然想停止也不能了!对于不厌不倦又有什么难的呢?‘何有’解释为‘不难’,正与‘可谓云尔’相符合而不相违背。况且仁是天地之性,其理本生化而难以停止;人是天地之心,其机尤感触而容易亲近。所以说‘仁者人也’。这个仁德与这个人原本浑然融合胶固,打成一片,结作一团,但只要一触动,
不惟我喜亲人,而人亦喜亲我。立必俱立,成不独成,真是自然之妙而非有所强也。且吾夫子只一念在于吾侪,而吾侪遂为世归依夫子,心心相照,终古如生。视彼两千年来一切富贵繁华、泯灭梦幻,更谁可及他毫发?愈味而愈妙也,虽欲厌何能厌?不能厌而又何可倦也耶?”
译不仅我喜欢亲近他人,别人也喜欢亲近我。站立时必定一起站立,成功时不独自成功,这确实是自然的妙处,而非有所勉强。况且我们的老师只要有一念挂念我们,我们便成为世人归依老师的对象,心意相互映照,从古至今如同活着一般。看那两千年来所有的富贵繁华,不过是消逝的梦幻,又有谁能及他毫发?越品味越觉得奇妙,即使想要厌倦,又怎能厌倦呢?不能厌倦,又怎会疲倦呢?
问:“先儒谓子贡晚年进德,今观日月阶天之喻,真是尊信孔子之至处。”
曰:“此是子贡到老不信夫子处,如何却说他进德?盖孔子一生,学只求仁;一以贯通,只是行恕。吾夫子此个仁恕,即一时把天下后世俱贯彻了尽。子贡不知,只管在望夫子得邦家。至其后,仲尼以万世为了土,为万民立了命,子贡也不知,又只管追恨未得邦家。所以不见绥来动和之化、生荣死哀之报,想其筑室于墓,六年不去,多是此念耿耿。则子贡不惟当面错过夫子,至其身后尤错过无尽也。当时只亏了仪封人一见夫子便说夫子不曾失位,只其位与人不同,正木铎天下后世之位也。朱子以‘将’(指‘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之‘将’字――标点者注)字解作‘将来’之‘将’,而不知当作‘殆将’之‘将’,所以把封人独得之见亦与子贡一类看了。今日非敢故为异说,盖因此是圣门学问一段大头脑,吾人学圣一段大眼目,此处放过,他皆无足论矣!”
大众皆为怅叹,怅叹!
问:“形色何以谓之天性?”
曰:“目视耳听、口言身动,此形色也,其孰使之然哉?天命流行而生生不息焉耳。”
坐中偶有歌“人心若道无通塞,明暗如何有去来”之句,因诘之曰:“子谓明暗果有去来否也?”
于是诸友论议,或谓本无去来而今则不免,或谓虽暂去来而本体终会自复,如是之说各各不同。久之乃进一新生,问曰:“目视耳听,果即天性耶?”(此近溪子问“新生”也――标点者注)
曰:“即天性也。”
曰:“汝目果常明耶?抑有时而不明耶?”
曰:“无时而不明。”
曰:“汝之目常无不明,而汝心之明却有去来,是天性离形色而形色非天性矣!”
众皆恍然有省。已乃复告之曰:“目之明亦有去来时也。今世俗至晚则呼曰‘眼尽黑矣’,其实则眼前日光之黑,与眼无与。而见日之黑,正眼不黑处也。故孔子曰‘知之为知之’即日光而见其光也,‘不知为不知’即日黑而见其黑也。光与黑任其去来,而心目之明何常(‘常’原字如此,通‘尝’――标点者注)增减分毫也耶?”
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则祖述者即祖述其孝弟之道也。汝谛观本章前面说舜,只说‘舜其大孝也欤’,说孝而弟在其中、说舜而尧在其中矣。就是说文王处也只说‘父作之,子述之’,说武王处也只说‘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可见不惟祖述是祖述孝弟,而宪章亦是宪章孝弟也。至于四时之行、水土之化,无一物不有所自生,则无一物而不好生。便谓之曰天命之性也。夫惟好生为天命之性,故太和氤氲,凝结此身。其始之生也,以孝弟慈而生,是以其终之成也必以孝弟慈而成也。人徒见圣人之成处其知则不思而得、其行则不勉而中,而不知皆从孝弟慈之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中来也。此个道理,果是愚夫愚妇、鸢飞鱼跃皆可与知与能而圣人天地有所不能尽也。惟孔子天纵聪明,其见独超拔一世,故将自己身心总放入此个天命性中,保合初生一点太和更不丧失,凭其自然之知以为知,凭其自然之能以为能,怡犹于父子兄弟之间,浑沦于日用常行之内,凡所思惟、凡所作用、凡所视听言动,无昼无夜、无少无老,看着虽是个人身,其实都是天体;看着虽是个寻常,其实都是神化。所以下面极形容其物并育、道并行,敦化川流,而曰此个天地比之有形天地尤为大也。不然,此书说圣神功化已是极其玄妙,若千变万化而不可方物,何为却总名之曰‘中庸’也耶?学者但将其名之意细去玩味,便知孔子之学原有根源,而今日之论,或亦愚者千虑之一得也已。”
仁义是替孝弟安个名
曰:“此章书与《论语》‘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般,是孟子自述其平生始初着力处与末后得力处、所以愿学孔子的实事也。盖天下最大的道理只是仁义,殊不知仁义是个虚名,而孝弟乃是其名之实也。今看人从母胎中来,百无一有,止
译问:“以前的儒者说子贡晚年道德进步,如今看‘日月阶天’的比喻,真是尊崇信奉孔子到了极点。”
回答说:“这其实是子贡到老都不相信夫子之处,怎么能说他道德进步呢?因为孔子一生,学习只求仁;一以贯之,只是实行恕。我夫子这个仁恕,就一时把天下后世都贯彻尽了。子贡不知道,只一心想着夫子得到邦国。到了后来,仲尼以万世为国土,为万民确立了命运,子贡也不知道,又只是一味遗憾没有得到邦国。所以看不到安抚招来、感动和睦的教化,以及生时荣耀、死后哀悼的回报,想他筑室于墓旁,六年不去,多是这个念头耿耿于怀。那么子贡不仅当面错过了夫子,直到夫子身后更是错过了无尽。当时只幸亏了仪封人一见夫子就说夫子不曾失位,只是他的位与别人不同,正是木铎教化天下后世的位。朱子把‘将’(指‘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的‘将’字)解释为‘将来’的‘将’,而不知道应当作‘殆将’的‘将’,所以把仪封人独到的见解也看得和子贡一类了。今天不敢故意提出异说,因为这正是圣门学问的一大关键,我们学习圣人的一大着眼点,此处放过了,其他都不值得讨论了!”
大众都为之怅然感叹,怅然感叹!
问:“形体颜色为什么叫做天性?”
回答说:“眼视耳听、口言身动,这是形体颜色,是谁让它们这样的呢?是天命流行而生生不息罢了。”
座中偶然有人唱出“人心若道无通塞,明暗如何有去留”的诗句,于是责问他说:“你说明暗真的有去留吗?”
于是各位朋友议论,有的说本来没有去留而现在不免,有的说虽然暂时去留但本体终究会自己恢复,这样的说法各不相同。过了很久,进来一个新生,问说:“眼视耳听,果真就是天性吗?”(这是近溪子问“新生”)
回答说:“就是天性。”
问:“你的眼果真常明吗?还是有时不明呢?”
回答说:“没有不明的时候。”
问:“你的眼常无不明,而你的心明却有去留,这是天性离开了形体颜色而形体颜色不是天性了!”
众人都恍然有所省悟。随后又告诉他说:“眼的明也有去留的时候。现在世俗到晚上就说‘眼尽黑了’,其实那是眼前日光的黑,与眼无关。而看见日的黑,正是眼不黑的地方。所以孔子说‘知之为知之’就是对着日光而看见它的光,‘不知为不知’就是对着日黑而看见它的黑。光与黑任凭它们去留,而心目的明何曾增减分毫呢?”
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那么祖述的就是祖述孝弟之道了。你仔细看本章前面说舜,只说‘舜真是大孝啊’,说孝而弟在其中、说舜而尧也在其中了。就是说文王处也只说‘父亲创立,儿子继承’,说武王处也只说‘武王周公真是达孝啊’。可见不仅祖述是祖述孝弟,而宪章也是宪章孝弟。至于四时的运行、水土的化育,没有一物不有所自生,那么没有一物不好生。这就叫做天命之性。因为好生是天命之性,所以太和氤氲,凝结成此身。其开始生时,以孝弟慈而生,所以其最终成时必以孝弟慈而成。人们只看见圣人成就之处,其知则不思而得、其行则不勉而合,而不知道都是从孝弟慈的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中来的。这个道理,果真是愚夫愚妇、鸢飞鱼跃都能知晓和做到,而圣人天地也不能穷尽。只有孔子天纵聪明,其见解独超拔一世,所以将自己身心总放入这个天命性中,保合初生的一点太和更不丧失,凭其自然之知作为知,凭其自然之能作为能,怡然于父子兄弟之间,浑沦于日用常行之内,凡所思惟、凡所作用、凡所视听言说,无昼无夜、无少无老,看起来虽是个人身,其实都是天体;看起来虽是个寻常,其实都是神化。所以下极尽形容其物并育、道并行,敦化川流。而说这个天地比有形天地更为广大。不然,此书说圣神功化已是极其玄妙的,若千变万化而不可方物,为什么却总名之曰‘中庸’呢?学者只要将其名的意思细细玩味,便知孔子之学原有根源,而今天的议论,或许也是愚者千虑之一得罢了。”
仁义是替孝弟安个名
说:“这一章书与《论语》‘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习’一般,是孟子自述其平生开始着力处与最后得力处、所以愿学孔子的实事。因为天下最大的道理只是仁义,殊不知仁义是个虚名。而孝弟乃是其名之实也。现在看人从母胎中来,百无一有,只
晓得爱个母亲,过几时,止晓得爱个哥子,圣贤即此个事亲的心叫他做仁,即此个从兄的心叫他做义,仁义是替孝弟安个名而已。三代以后,名盛实衰,学者往往知慕仁义之美而忘其根源所在。孟子生来得贤母养之学宫之傍,而本心不失,又遇子思之徒从之而正学蚤闻,故其见超出一世,独知得此是生人的性命。自幼而少,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一刻也离不得。又自身而家,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一人也离不得。故知而弗去,不是要他不去,只知得真时便原自不曾去也。久久弗去,则细细密密自然有许多节次,从从容容,又自然有许多文彩。其事亲从兄之间,可度可观,亦非是有意要节文之也。节文日熟则子爱其亲而亲亦慈其子,弟敬其兄而兄亦友其弟。父母昆弟固和美一团,而宗族家邦也感通翕顺,虽欲不乐,不容于不乐,虽欲不生长畅茂,不容于不生长畅茂,以至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焉。则事亲从兄之间,无非声容之盛而乐乐之极也已。要之,此是说乐之极,其实是形容圣之至也。故‘从心所欲不逾矩’是絜矩孝弟而不逾也,‘圣不可知’之‘神’是孝弟之手舞足蹈而不可自知也。然此皆其末后得力处,功效之妙,所到如是。若论其始初着力处,则只是知得透彻而久久弗去耳。今即《孟子》七篇看来,那一句话曾离了孝弟?那一场事曾离了孝弟?陈王道则以孝弟而为王道,明圣学则以孝弟而为圣学,管晏事功则以孝弟而鄙之,杨墨仁义以孝弟而辟之,王公气势以孝弟而胜之。只‘弗去’二字,所以能纯全孝弟之妙;只‘孝弟’二字,所以能成就亚圣之名。而生平愿学孔妙,果不为虚言也已。”
译懂得爱戴母亲,过了一段时间,只懂得爱戴兄长,圣贤就把这种爱亲的心叫做仁,把这种敬兄的心叫做义,仁义不过是给孝悌安上的名称罢了。夏商周三代以后,名声兴盛而实质衰微,求学的人往往仰慕仁义的美好而忘记了它的根源所在。孟子生来就有贤德的母亲在学宫旁边抚养他,因而本心没有丧失,又遇到子思的门徒跟随他学习,所以正统的学问很早就听闻了,因此他的见识超出一代,独自知道这就是生人的性命。从幼年到少年,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一刻也离不开。又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国家,从国家到天下,一个人也离不开。所以知道而不离去,并不是要他不去,只是真正知道了,原本就没有离去过。长久不离去,那么细微紧密之处自然有许多层次,从容不迫之间,又自然有许多文采。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可以度量、可以观察,也不是有意要去节制修饰的。节制修饰日益熟练,那么儿子爱戴父母而父母也慈爱儿子,弟弟敬重兄长而兄长也友爱弟弟。父母兄弟本来和美一团,而宗族家国也感应相通、和顺一致,即使想不快乐,也不容许不快乐,即使想不生长茂盛,也不容许不生长茂盛,以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那么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无非是声音容貌的盛大和快乐的极致罢了。总之,这是说快乐的极致,其实是形容圣人的至高境界。所以“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衡量孝悌而不逾越,‘圣不可知’的‘神’是孝悌的手舞足蹈而不可自知。然而这些都是最后得力之处,功效的精妙,所达到的境界如此。如果论起初始用力的地方,只是知道透彻而长久不离去罢了。现在看《孟子》七篇,哪一句话曾离开了孝悌?哪一件事曾离开了孝悌?陈述王道则以孝悌作为王道,阐明圣学则以孝悌作为圣学,管仲晏婴的事功则以孝悌来轻视他们,杨朱墨翟的仁义则以孝悌来驳斥他们,王公的气势则以孝悌来战胜他们。只“不离去”二字,所以能纯全孝悌的精妙;只“孝悌”二字,所以能成就亚圣的名声。而平生愿学孔子的妙处,果然不是虚言罢了。
一友告别,再求嘱咐。因谓曰:“学问与做人一般,须要平易近情,不可着手太重。如粗茶淡饭随时谴日,心既不劳,事亦了当,久久成熟,不觉自然有个悟处。盖此理在日用间,原非深远,而工夫次第亦难以急迫而成。学能如是,虽无速化之妙,却有隽永之味也。”
问:“寻常如何用工?”
曰:“工夫岂有定法?某昨夜静思此身百年,今已过多半,中间履历,或忧戚苦恼,或顺适忻喜,今皆窅然如一大梦。当时通身汗出,觉得苦者不必去苦,忻者不必去忻,终是同归于尽。翻然再思,过去多半只是如此,将来一半亦只如此,通总百年都只如此。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平世界也。”
或曰:“圣人常言‘君子坦荡荡’,恐亦于此处见得而然?”
曰:“果然!果然!”
问者诘曰:“然则喜怒哀乐皆可无耶?”
曰:“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故心如空谷,呼之则响,原非其本有也。今只虑子心未必能坦荡耳。若果坦荡到得极处,方可言未发之中。既全未发之中,又何患无中节之何耶?君子戒谨恐惧,正怕失了此个受用,无以为位天地育万物本源也。”
迷与觉如冰之与水
问:“‘扫尽浮云而见青天白日’,与吾儒宗旨同否?”
曰:“后世诸儒亦有错认以此为治心工夫者,然与孔孟宗旨则迥然冰炭也。”
曰:“孔孟之言何如?”
曰:“《语》、《孟》具在,如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然”然原字如此,通“燃”――标点者注),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看他受用,浑是白日青天,何等简易?又何等方便也。”
曰:“既是如此,何故世人却皆不能尽如孔孟者耶?”
曰:“此则由于习染太深,闻见混杂,纵有志向学者,亦莫可下手也。”
曰:“此等习染见闻,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也。故今日学者的工夫,须要如磨镜的人,将尘垢决去,方得光明显现也。”
曰:“观之孟子谓‘知皆扩充’,即一知字果是要光明显现,但吾心觉悟的光明与镜面光明却有不同。何则?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两个,吾心先迷后觉却是一个。当其觉时,即迷心为觉;则当其迷时,亦即觉心为迷也。夫除觉之外,更无所谓米;而除迷之外,亦更无所谓觉也。故浮云天日、尘垢镜光俱不足为谕(‘谕’原字如此,通‘喻’――标点者注)。若必欲寻个譬喻,莫如即个冰之与水,犹为相近也。若吾人闲居放肆,一切利欲愁苦即是心迷,譬则冰之遇寒冻而凝结成冰,固滞蒙昧,势所必至。有时共师友讲论,胸次潇洒,即是心开朗,譬则冰之遇暖气,消融而解释成水,清莹活动,亦势所必至也。况冰虽凝而水体无殊,觉虽迷而心体具在,方见良知宗旨,真是贯古今、彻圣愚、通天地万物而无二无息,孔孟之功,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开太平于万万世也。”
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常人者,圣人而不可安心者也。
问:“今若全放下则与常人何异?”
曰:“无以异也。”
曰:“既无以异,则何以谓之圣学也哉?”
曰:“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常人者,圣人而不可安心者也。故圣人即是常人,以其自明,故即常人而名为圣人矣。常人本是圣人,因其自昧,故本圣人而卒为常人矣。”
诸生请训迪。曰:“圣贤拳拳垂教天下后世,有许多经传,不为其他,只为吾侪此身,故曰‘道不远人’。且不在其他,而在于此一时,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夫此身此时立谈相对既浑然皆道,则圣贤许多经传皆可以会而通之。如《论语》所谓‘时习而悦’、‘朋来而乐’,《中庸》所谓‘率性为道’、‘修道为教’,《大学》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孟子》所谓人性皆善而浩然塞乎天地之间,字字句句,无一不于此身此时相对立谈而明白显现
译一位朋友告辞,再次请求指点。于是我对他说:“做学问与做人是一样的,必须平易近人、合乎情理,不可下手太重。就像粗茶淡饭足以打发时日,心不劳累,事情也能办妥,久而久之自然成熟,不知不觉间就会有个领悟的地方。因为这道理就在日常用度之间,原本并不深远,而且功夫的次第也难以急于求成。做学问如果能这样,虽然没有迅速转化的妙处,却有隽永的滋味。”
问:“平常如何下工夫?”
回答说:“工夫哪有固定的方法?我昨夜静心想想这身子百年寿命,如今已过半,中间的阅历,或忧愁苦恼,或顺遂欣喜,现在都渺茫得像一场大梦。当时通身出汗,觉得苦的没必要去苦,喜的没必要去喜,最终都是同归于尽。反过来再想,过去多半只是这样,将来一半也只是这样,总共百年都只这样。这样却成就了一片好宽平的世界。”
有人说:“圣人常说‘君子坦荡荡’,恐怕也是在这里有所体悟才这样说的吧?”
回答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提问者追问:“那么喜怒哀乐都可以没有吗?”
回答说:“喜怒哀乐是因为感触而显现的,所以心像空谷,呼喊它就有回响,原本不是它本身固有的。现在只是担心你的心未必能坦荡罢了。如果真的坦荡到了极点,才可以谈论未发之中的状态。既然完全具备了未发之中,又何必担心没有中节之和呢?君子戒慎恐惧,正是怕失去了这种受用,没有作为天地万物本源的地位。”
迷与觉就像冰与水
问:“‘扫尽浮云而见青天白日’,与我们儒家的宗旨相同吗?”
回答说:“后世的儒者也有错认这是治心工夫的,然而这与孔孟的宗旨却截然不同,如同冰炭不相容。”
问:“孔孟的话是怎样的?”
回答说:“《论语》、《孟子》都在那里,比如‘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又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燃,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看他们的受用,完全是青天白日,何等简易?又何等方便呢。”
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世人却不能都像孔孟那样呢?”
回答说:“这是由于习染太深,见闻混杂,即使有志向学习的人,也没有下手的地方。”
问:“这些习染见闻,难说不是遮蔽天日的浮云。所以今天学者的工夫,必须像磨镜子的人,把尘垢决然去除,才能得到光明显现。”
回答说:“看孟子说‘知皆扩充’,即一个‘知’字果真是要求光明显现,但我们心觉悟的光明与镜面的光明却有不同。为什么呢?镜面的光明与尘垢原本是两个东西,我们的心先迷后觉却是一个东西。当它觉悟时,迷心就是觉心;那么当它迷惑时,觉心也就是迷心。除了觉之外,更没有所谓的迷;而除了迷之外,也没有所谓的觉。所以浮云天日、尘垢镜光都不足以作为比喻。如果一定要找个譬喻,不如就用冰与水,还比较接近。如果我们闲居放纵,一切利欲愁苦就是心迷,好比冰遇到寒冷凝结成冰,固滞蒙昧,是必然的趋势。有时与师友讲论,胸次潇洒,就是心开朗,好比冰遇到暖气,消融化解成水,清莹活动,也是必然的趋势。况且冰虽然凝结但水体没有差别,觉虽然迷惑但心体具在,这才见到良知的宗旨,真是贯通古今、透彻圣愚、通达天地万物而没有二致没有停息,孔孟的功业,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在万万世开启太平啊。”
圣人,是肯安心的常人;常人,是不能安心的圣人。
问:“现在如果完全放下,那与常人有什么区别?”
回答说:“没有区别。”
问:“既然没有区别,那为什么称之为圣学呢?”
回答说:“圣人,是肯安心的常人;常人,是不能安心的常人。所以圣人就是常人,因为他自己明白,所以就在常人中被称为圣人。常人本是圣人,因为他自己迷惑,所以本是圣人最终成为常人。”
众学生请求教诲。回答说:“圣贤恳切地教导天下后世,有许多经传,不为别的,只为我们这身子,所以说‘道不远人’。而且不在别的,而在此时此刻,所以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这身子此时相对而立谈既然浑然都是道,那么圣贤许多经传都可以融会贯通。比如《论语》所说的‘时习而悦’、‘朋来而乐’,《中庸》所说的‘率性为道’、‘修道为教’,《大学》所说的‘在明明德’、‘在亲民’,《孟子》所说的人性皆善而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字字句句,无一不在这身子此时相对立谈中明白显现。”
兼总条贯矣。由此观之,天下之人只为无圣贤经传唤醒,便各各昏睡,虽在大道之中而忘其为道,所以谓‘百姓日用而不知’。及至知之,则许多道妙、许大快乐却即是相对立谈之身,即在相对立谈之顷现成完备而无欠无余。如昏睡得唤之人,虽耳目醒然爽快,然其身亦只是前时昏睡之身而非有他也。故曰‘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诸生能趁此一刻之觉而延之刻刻,积刻成时,又延一时以至时时,积时成日,又延一日以至日日,久之以至终身岁月,皆如此今相对立谈而不异焉,则原(‘原’原字如此,通‘源’――标点者注)泉涓滴,到海有期,核种纤芽,结果可待。生意既真,便自久久不息,而至诚纯一之境,只在此时一觉之功以得之而无事旁求也已。诸生勉之,予日望之!”
译已经兼总并贯通了。由此看来,天下的人只是因为没有被圣贤的经典唤醒,便各自昏睡,虽然身处大道之中却忘记了那是道,所以说“百姓日常使用却并不知晓”。等到知晓了,那么许多道的奥妙、极大的快乐,却正是对着站立交谈的这个身体,就在对着站立交谈的顷刻间现成完备而没有欠缺多余。就像昏睡被唤醒的人,虽然耳目清醒爽快,但他的身体也只是先前昏睡时的身体,并没有其他不同。所以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用先知来唤醒后知,用先觉来唤醒后觉”。各位学生如果能趁着这一刻的觉悟而延伸到每一刻,积累片刻成为一时,又延伸一时以至于每一时,积累一时成为一日,又延伸一日以至于每一日,长久以至于终身的岁月,都像现在这样对着站立交谈而没有不同,那么原本如源头涓涓细流,到达大海是有期限的;果核生出细微的萌芽,结出果实是可以期待的。生机既然真实,便自然长久不息,而至诚纯一的境界,只在这一刻觉悟的功夫中就能得到,无需另外去寻求罢了。各位学生努力吧,我每天都在盼望!”
问:“晚来所教,尚求而未得。”
曰:“子于所求未得而心即知之,未尝或昧,是汝心之本然明否?”
曰:“是心之本明也。”
“心知未得而口即言之,未尝或差,是汝口之本然能否?”
曰:“是口之本能也。”
曰:“心本明而知未尝或昧,口本能而言未尝或差,则此身此道果不离于须臾也。”
曰:“今蒙所教,果然如睡,既唤而醒然有所得矣。”
曰:“子之心不特昨日之未得知之,而今日之既得亦复知之,子之口不特昨日之未得言之,而今日之既得亦复能言之,则此身此道又果不止不离于须臾,而可引之终身也。况以圣贤经传而会通之,则心之未得已得而一一知之不昧,即所谓‘明明德’也。口之未得已得而一一言之不差,即所谓‘率性之谓道’也。以心之所明者、以性之所率者彼此相与切磋讲究,即所谓‘在亲民’而‘修道之谓教’也。学者如是学,即所谓为之不厌而时习而悦也。教者如是教,即所谓诲人不倦而朋来而乐也。然则孟子所谓人性皆善者,固于是益信其不诬,而所谓浩然以塞乎天地之间者,亦可立待以观乎至诚无息之妙矣。到海之水,宁不出诸涓滴之泉?硕果之结,宁不本诸纤芽之种也耶?诸生其益勉之,予日益望之!”
问:“诸生此时闻教不止昏睡获醒,且觉志意勃勃兴动而不能自改矣!”
曰:“此道生机在于吾身原是至真无妄,至一无二,故虽不及近世训诂之学有几许义理可以寻思,亦不及近世把捉之学有几许工夫可以操熟,然而些子良知之知、些子良能之能,却如有源之泉,涓涓而不断,有种之芽,滋滋而不息,可以自须臾而引之终身,从今日而通之万世。彀足受用,固无甚剩余,亦无甚缺欠也。”
曰:“先儒谓随时体认天理,恐亦是此意否?”
曰:“‘天理二字,是某自家体贴出来’,此明道先生语也。盖明道之学先于识仁,其谓‘不须穷索,不须防检’,直是见得此理与天同体,冲漠而无朕,如何索得?运行而无迹,如何执得?然孩提不虑而知是与知,孩提不学而能是与能,则又天之明命在人自尔虚灵,天之真机在人自尔妙应。故只从此须臾之顷悟得透、信得及,则良知以为知,若无知而自无所不知,良能以为能,若无能而无所不能。所谓明德也者,应如是而明;所谓率性也者,应如是而率。赤子之心不失而大人入圣之事备矣。不然,从思索以探道理,泥景象以成操执,彼方自谓用力于学,而不知物焉,而不神迹焉,而弗化于天然自有之知能,日远日背,反不若常人――虽云不识向学,而其赤子之体浑沦于日用之间,若泉源虽不导而自流,果种虽不培而自活也。”
诸生咸踊跃再拜曰:“吾侪自昨晚以逮今日,反求诸心,果然未尝顷刻而不明白,亦未尝顷刻而不活泼也。虽居人世,实与天游矣!夫子之造化吾侪也何其大且远也耶!”
问:“诸生领教于天机之妙固已跃然,但不徵人事,又恐或涉于虚玄也。何如?”
曰:“天机人事原不可二。固未有天机而无人事,亦未有人事而非天机。只缘世之用智者外天机以为人事,自私者又外人事以求天机,而道术于是或几乎裂矣。此孔孟之立教所以为天下后世定下一个极则,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也者,孩提无不知爱其亲者也;弟也者,少长无不知敬其兄者也。故以言其身之必具则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焉,以言其时之不离则曰‘一举足而不敢忘,一出言而不敢忘’焉。‘迩可远’,在兹也则廓之而横乎四海;‘暂可久’,在兹也则垂之万世而无朝夕。此便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之实理实事也。后世不察,乃谓孝之与弟,止举圣道中之浅近为言。噫!天下之理,岂有妙于不思而得者乎?孝弟之不虑而知,即所谓不思而得也。天下之行,岂有神于不勉而中者乎?孝弟之不学而能,即所谓不勉而中也。故舍却孝弟之不虑而知,则尧舜之不思而得必不可至。舍却孝弟
译问:“昨晚您教导的内容,我还在追求却尚未得到。”
先生说:“你对于所追求却未得到的,心里立刻就知道,不曾有片刻昏昧,这是你心本来光明的表现吗?”
回答说:“这是心本来的光明。”
“心里知道未得到,口中立刻就说出来,不曾有丝毫差错,这是你口本来的能力吗?”
回答说:“这是口本来的能力。”
先生说:“心本来光明,所以知道不曾有片刻昏昧;口本来有能力,所以说话不曾有丝毫差错,那么这身体和这道理,确实片刻也不曾离开啊。”
回答说:“如今承蒙您的教导,果然像从睡梦中醒来,既然被唤醒,清醒地有所收获了。”
先生说:“你的心不仅昨天未得到时知道,今天得到了也知道;你的口不仅昨天未得到时说,今天得到了也能说,那么这身体和这道理,又确实不仅片刻不离,而且可以引用于终身。何况用圣贤的经传来融会贯通,那么心在未得到和已得到时一一知道而不昏昧,就是所谓的‘明明德’。口在未得到和已得到时一一说出而不差错,就是所谓的‘率性之谓道’。用心所明白的、用性所遵循的彼此互相切磋研讨,就是所谓的‘在亲民’而‘修道之谓教’。学者这样学习,就是所谓的‘为之不厌’而‘时习之’而喜悦。教者这样教导,就是所谓的‘诲人不倦’而朋友来归而快乐。既然如此,那么孟子所说的人性都是善的,本来在这里更加确信其不虚假;而所谓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也可以立刻等待观察至诚无息之妙了。流入大海的水,难道不是出自涓滴的泉水吗?硕大的果实结成,难道不是根本于纤细的芽种吗?各位学生要更加勉励,我日益期望你们!”
问:“各位学生此时听到教导,不仅昏睡获得清醒,而且觉得志意勃勃兴起而不能自我改变了!”
先生说:“这道理的生机在于我们自身,原本是至真无妄,至一无二,所以虽然不及近世训诂之学有几许义理可供寻思,也不及近世把捉之学有几许工夫可供操练熟练,然而这点良知的知、这点良能的能,却像有源的泉水,涓涓而不断;像有种的芽,滋滋而不息,可以从片刻引申到终身,从今日通到万世。足够受用,本来没有太多剩余,也没有太多缺欠。”
问:“先儒说随时体认天理,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吧?”
先生说:“‘天理’二字,是我自己体贴出来的,这是明道先生的话。大概明道之学先在于识仁,他说‘不须穷索,不须防检’,直接是见到此理与天同体,冲漠而没有迹象,怎么索求得到?运行而没有踪迹,怎么执持得到?然而孩童不虑而知是知,孩童不学而能是能,那么又是天的明命在人自然虚灵,天的真机在人自然妙应。所以只从这片刻之间悟得透彻、信得及,那么良知作为知,若无知而自无所不知;良能作为能,若无能而无所不能。所谓的明德,应该这样而明;所谓的率性,应该这样而率。赤子之心不失,而大人入圣的事就完备了。不然,从思索来探求道理,拘泥景象来形成操执,他们正自以为用力于学,却不知道物焉,而不神迹焉,而不能化于天然自有的知能,日益远离背离,反而不如常人——虽然说不识向学,而其赤子之体浑沦于日常用度之间,像泉源虽然不疏导而自流,果种虽然不培育而自活。”
各位学生都踊跃再拜说:“我们自从昨晚到今日,反求诸心,果然不曾片刻而不明白,也不曾片刻而不活泼。虽然居于世,实在与天同游了!夫子造化我们何其大且远啊!”
问:“各位学生领教于天机之妙固然已经跃然,但不征验人事,又恐怕或许涉及虚玄。怎么样?”
先生说:“天机人事原本不可二分。本来没有天机而没有人事,也没有人事而不是天机。只因为世上用智的人以外在天机来作为人事,自私的人又以外在人事来寻求天机,而道术于是几乎分裂了。这是孔孟立教之所以为天下后世定下一个极则,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是孩童无不知爱其亲;弟,是少长无不知敬其兄。所以说其身必具则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说其时不离则说‘一举足而不敢忘,一出言而不敢忘’。‘迩可远’,在这里则廓之而横乎四海;‘暂可久’在这里则垂之万世而无朝夕。这便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的实理实事。后世不察,竟说孝与弟,只是举圣道中的浅近而言。唉!天下的理,哪有妙于不思而得的呢?孝弟的不虑而知,就是所谓的‘不思而得’。天下的行,哪有神于不勉而中的呢?孝弟的不学而能,就是所谓的‘不勉而中’。所以舍却孝弟的不虑而知,那么尧舜的不思而得必不可至。舍却孝弟
之不学而能,则尧舜之不勉而中必不可及。即如赴海者流须发于源泉,而桔槔沼渚纵多无用也。结果者芽须萌于真种,而染彩镂画徒劳而鲜功也。其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岂是有意将浅近之事以见尧舜可为?乃是直指入道之途径、明揭造圣之指南,为天下后世一切有志之士而安魂定魄、一切拂经之人而起死回生也。诸生能日周旋于事亲从兄之间以涵咏乎良知良能之妙,俾此身此道不离于须臾之顷焉,则人皆尧舜之归而世皆雍熙之化矣!”
译如果不学习就能做到,那么尧舜不刻意努力就能合乎中道的境界就必然无法企及。就像赴海的人,水流必须源自源头,而桔槔在沼泽水边纵然再多也没有用处。结果实的人,芽必须萌发于真正的种子,而染色绘画只是徒劳且很少见效。他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难道是有意用浅近的事情来显示尧舜是可以做到的吗?而是直接指出进入大道的途径、明确揭示成就圣人的指南,为天下后世一切有志之士安定心神,为一切背离经典的人起死回生。各位学生如果能每天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事务中周旋,以此涵泳体悟良知良能的妙处,使自身与大道片刻也不分离,那么人人都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世间都能实现太平和睦的教化!
时方久旱而沛然下雨,诸生咸举手加额曰:“天之降兹时雨也,其为兹会之发荣充满而显诸象也欤!”吾见渊泉之出于是益资其深、圣果之圆于是益速其成矣,请次第其说以传。
客有因予论书稍不费力,徐为叹曰:“程子见张子《正蒙》云‘片片赤心流出’,朱子见周子《太极图》云‘分更分漏’。先生苦心,在堂诸生止觉公祖之流出者赤心片片,而未知公祖之分更分漏,原曾经无限苦心来也。”
予感君之言,将备述先君先堂教育之劳与从前愚顽之状,真是万苦尽尝而犹未免于不肖之归者,情亦凄切,诸公皆同声和曰:“古今人品,但获有所成立者,未有不本诸学习;古今之求学习者,未有不经夫苦楚。固不止我公祖一人已也。”
予曰:“学必以习,习必以苦,果真如诸公所云矣。但世间百样难事皆有人百般苦习,某尝在静地旁观:极险之地如过海通番、极危之技如走索飞枪、极微之术如占角谶验,最艰最妙,而世上诸人处处时时未尝乏绝。此何故哉?亦只缘其初一念精专,便自然各各会到家矣。奈何眼前有两场事,较之以上诸般更是平顺简易,却乃未见一人肯上心者。”
众皆愕然问曰:“是那两场事?”
予曰:“为学而做圣人,为治而开太平也。夫以上诸般艰难,只因人有个念头要做,便就诸般皆会,此两场简易直截,比之诸般尤为百倍,若人果肯上心主意,则岂有帝王以后更无善治、而孔孟以后更无真儒也哉!此决知非圣人之难做、太平之难开,但只缘吾人一年之未切耳。”
于是诸君皆怃然动色、恻然兴怀而慨然命予书之,以为立志之盟约云。
卷七完
卷之八
万历甲戌季冬,方伯晹谷方公、宪长西岩顾公、大恭同野李公、禹江张公、宪副渐江张公偕予集会五华书院,进三生讲书――初“仕而优则学”,次“颜×××(此缺三字,观下文意,疑为‘渊季路’三字――标点者注)侍”,又次“富与贵是人之所欲”――毕,众求晹谷公××(此缺二字――标点者注)启迪。公作而叹曰:“仕之与学分作两事,此在后世则然,若圣人立教,则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无须臾不是道则无须臾不是学,无须臾不是学则又何分仕与不仕耶?况子夏他日又曰‘事君能致其身,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事君能致其身’者,即是仕之优处,‘吾必谓之学’者,即是仕而能优处则其能学处也。朱子因前章先儒谓‘推子夏之言,其流将至于废学’故此章虽主张分看,却不知合而言之其流弊也小,分而言之其流弊也大。”
予承公之意,因进诸生而前曰:“汝曹今日且须究竟圣贤平生所学者为学个甚么?所仕者为仕个甚么?如《大学》诚意正心修身是所谓学,而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谓仕,中间贯串一句只说‘明明德于天下’,至其实实作用则只是个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使众,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悖。细细说似有两件,贯通实为一事。故孔子言志,独以‘老安’、‘少怀’、‘朋友信’为个话头。看他所志如此,则学便是学这个,仕便是仕这个,此外更无所学、更无所仕,亦更无所谓志也。夫子此志,从十五岁便晓得要紧此孝弟慈的矩,至六七十岁与颜渊、季路言志之时,便自许得随心随意、随处随人皆随所愿而不逾此矩也。随心而絜,则上便上得其所,下便下得其所,左右便左右得其所。上下左右皆得其所乃谓之仁。圣人之志,常常不违此仁,盖自终食中间起以至终日终年、而直至于七十终身,其心念念以天下为一家而不计自己之家,以中国为一身而不顾自己之身。如此而贫,亦如此而富,而无心于去贫处富也。如此而贱,亦如此而贵,而无心于去贱处贵也。汉高祖只是一代英主,且云‘为天下者不顾家’,况圣人仁天下之志、思欲老老以及人之老、长长以及人之长、幼幼以及人之幼,其决烈勇猛,如火之必热,如冰之必寒,如江河之
译当时正值久旱,忽然下起大雨,众学生都举手加额说:“上天降下这及时雨,莫非是为了这次聚会而显发荣盛、充满景象吗!”我见渊泉涌出,于是更加资助其深广;圣果圆满,于是更加加速其成就,请依次陈述这些道理以流传后世。
有位客人因为我说读书稍不费力,缓缓叹息说:“程子看到张载的《正蒙》说‘片片赤心流出’,朱子看到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分更分漏’。先生苦心孤诣,在堂诸生只觉公祖流出片片赤心,却不知公祖那‘分更分漏’,原本是经过无限苦心的。”
我感念君的话,将要详细叙述先父先堂教育的辛劳与从前我愚顽的状态,真是万苦尽尝却仍不免归于不肖,情势凄切,诸公都同声附和说:“古今人品,只要有所成立,没有不本于学习的;古今求学者,没有不经历苦楚的。这本来不止我公祖一人如此。”
我说:“学习必须以习练,习练必须以苦,果真如诸公所说。但世间百样难事都有人百般苦习,我曾在静地旁观:极险的事如过海通番,极危的技艺如走索飞枪,极微的术数如占角谶验,最艰难最奇妙,而世上诸人处处时时未曾缺乏。这是什么缘故呢?也只是因为起初一念精专,便自然各自能到家了。为何眼前有两件事,较之以上诸般更是平顺简易,却未见一人肯上心呢?”
众人都愕然问道:“是那两场事?”
我说:“为学而做圣人,为治而开太平。以上诸般艰难,只因人有个念头要做,便能诸般皆会;这两场简易直截,比之诸般尤为百倍。若人果肯上心主意,那么岂有帝王以后更无善治、孔孟以后更无真儒的道理!这决知不是圣人难做、太平难开,只是缘于我们一年之中尚未急切罢了。”
于是诸君都怃然动容、恻然兴怀而慨然命我写下来,作为立志的盟约。
卷七完
卷之八
万历甲戌年冬季,方伯晹谷方公、宪长西岩顧公、大恭同野李公、禹江張公、憲副漸江張公与我集会于五华书院,进讲《论语》三章——初讲“仕而优则学”,次讲“颜渊季路侍”,又次讲“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讲毕,众人请求晹谷公启发教导。公起身叹息说:“仕与学分为两件事,这在后世是这样,但若圣人立教,则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没有片刻不是道,就没有片刻不是学;没有片刻不是学,又何必分仕与不仕呢?况且子夏后来又说‘事君能致其身,虽曰未学,吾必谓之为学矣’。‘事君能致其身’,即是仕之优处;‘吾必谓之为学’,即是仕而能优处则其能学之处。朱子因前章先儒说‘推子夏之言,其流将至于废学,故此章虽主张分看,却不知合而言之其流也小,分而言之其流弊也大。’”
我承公之意,于是进诸生而前说:“你们今日且须究尽圣贤平生所学的是学个什么?所仕的是仕个什么?如《大学》诚意正心修身是所谓学,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谓仕,中间贯穿一句只说‘明明德于天下’。至其实实作用则只是个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使众。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悖。细细说来似有两件,贯通实为一事。故孔子言志独以‘老安’、‘少怀’、‘友信’为个话头。看他所志如此,那么学便是学这个,仕便是仕这个,此外更无所学、更无所仕,亦更无所谓志了。夫子此志,从十五岁便晓得要紧这孝弟慈的矩,至六七十岁与颜回、子路言志之时,便自许得随心随意,随处随人皆随所愿而不逾此矩。随心而絜,则上便上得其所,便下得其所,左右便左右得其所。上下左右都各得其所,便谓之仁。圣人之志,常常不违这仁,盖自终食中间起,以至终日终年,而直至于七十终身,其心念念以天下为家而不计自己之家,以中国为一身而不顾自己身。如此而贫,亦如此而富,而无心于去贫处富。如此而贱,亦如此而贵,而无心于去贱处贵。汉高祖只是一代英主,尚且说‘为天下者不顾家’,何况圣人仁天下之志,思欲老老以及人之老,长长以及人之长,幼幼以及人之幼,其决烈勇猛如火之必热,如冰之必寒,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