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内经药瀹 清 张骥
叙
余辑《内经》方,已又辑《内经药瀹》。说者谓《内经》有方,如是我闻,《内经》不言药,不与《本经》同类,子何斤斤以药瀹为?不知《本经》着录三百六十,而气味足以统之。《内经》不言药物名品,但言寒热温凉之气,则气无非药;言甘辛酸咸苦淡之味,则味无非药。是言言气味,则言言皆药。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气味齐调,药方斯备。特《内经》挈其纲,《本经》详其目;《内经》发其凡而起其例,《本经》核其实而举其名。也安往而非药哉?瀹者,何也?「子华子医道篇」:药者,瀹也;瀹者,养也。以其所有余也,而养其所乏;以其所益多也,而养其所损。反其所养,则益者弥损;反其所养,则有余者弥乏。察于三反,而加疏瀹焉,夫是之谓药。故曰:药者,瀹也;瀹者,养也。吾取「子华子」,吾辑《内经药瀹》,由是而推之。《周礼》疾医: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瀹也。推之疡医:药以酸养骨,以辛养筋,以咸养脉,以苦养气,以甘养肉,以淡养窍,瀹也。推之《本经》名例: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性;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命;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养命、养性,瀹也。治病亦瀹也。吾辑药瀹,吾取「子华子」,其篇第奈何?阴阳五行,其理幽奥。征于《易》,笔于《书》,载于《史志》,详于百家传记,三教九流之籍,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证之于药,固明明有形色气味之可征也。故先之以阴阳、色、气味。药物有阴阳,司气有阴阳,岁运有阴阳。太过者为阳,不及者为阴。人在天地气交之中,为天地立心。刘子所谓「受中以生」者也。人不能外天地,安能违气运哉?故次之以气运。天有三阴三阳,曰气;地有五行,曰运。运有太少,即有胜复,补偏救弊,司岁备物。化不可代,时不可违。岁也,时也不可不先也。故次之以五岁。岁有太过,天泉制之;岁有不及,天泉益之。明此制益,则气化乃平。故次之以六化。天气既明地亦既讲,地有东西南北,即有高下寒热温凉,地气不同,医调立异。执死方以治生人,削吾之足以适人之履,未见其得也。故次之以五方。天地既判,服食以陈。人不食则饥,不饮则渴。故食以养阴,饮以养阳。水谷者,人生之大命也。故次之以水谷。水谷以养人生,药物以攻人病。药有畏恶,亦有苦欲,无可不可,无宜不宜。则五气、五味、五藏,皆各因其宜者而投焉,因其不宜者而去焉。则五宜次之。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不离于五。因其宜而投之,太甚。经所谓“久而增气,夭之由也”。有五宜,势不得不生五过。则五过又次之。宜者投之,过者谨之。谨调五味、五气,以合于五脏六腑,毋伤岁运,毋伐天和。高下寒热,地气适调,根据是而省疾问病,命药处方,庶几可告无罪于斯人矣。故次之以药制,终焉。书凡十卷。说者又谓此篇阴阳五行之说,不且与科学戾乎?曰:“彼亦一科学,此亦一科学。彼之科学自形质,此之科学自气化。形质死体,气化生机。阴阳五行,此正吾之科学也。安得是彼而非此?”然则凭乎?曰:“春温、秋凉、夏燠、冬寒,主之气运也。春凉、秋温、夏寒、冬燠,客之气运也。”吾于二十年来,冬至后根据推步家流年之例,以占一岁之气交,病十九皆验,安得无凭?有凭则实,无凭则虚。阴阳五行,此正吾之科学也。顾此篇言药瀹,非言气运专书也。然与药瀹有关者,具于是矣。吾辑《内经》药瀹,亦犹辑《内经》方志也。读《内经》方,然后读《内经》药瀹;读《内经》药瀹,然后读《本经》。盖《内经》挈其纲,《本经》详其目;《内经》发其凡而起其例,《本经》核其实而举其名也。合而读之,则制方之大本立矣。虽谓之专门之学可也。何兢兢以科学耀人耳目哉?癸亥腊日,张骥书于尊黄行素之室。
卷一
阴阳色气味
译《内经药瀹》,清代张骥著。叙。我辑录了《内经》中的方剂,后来又辑成了《内经药瀹》。有人说:《内经》确实有方剂,这是我亲耳听说的;但《内经》并不讲药物,和《本经》不是一类,你为什么偏偏要以药物来解释《内经》呢?他们不知道,《本经》所记载的三百六十种药物,都可以用气味来统摄。《内经》虽然不讲药物的名称和品类,只讲寒、热、温、凉的气性,但凡属于这些气性的都可以算作药。它讲甘、辛、酸、咸、苦、淡的味性,那么凡是具有这些味性的也都可以算作药。所以,凡是讲到气味的地方,所讲的内容都无不是药。天用五气供养人,地用五味供养人;气味调和,药方也就具备了。只不过《内经》提纲挈领,《本经》则详细列举具体内容。《内经》阐明总纲并创立体例,《本经》核实具体内容并列出药物名称。这样看来,哪里还会有不是药的东西呢?所谓“瀹”,是什么意思呢?《子华子·医道篇》说:“药,就是瀹。” 瀹,就是养护。用它所有的来补养它所缺少的。用它有益而且充足的来补养它所亏损的。如果反过来损害原本需要养护的部分,那么原本有益的反而会更加受损。如果反过来损害原本需要养护的部分,那么原本有余的反而会更加匮乏。考察这三种相反的情况,再加以疏通和养护,这才叫作药。所以说:药,就是瀹。瀹,就是养护。我取用《子华子》的说法来辑录《内经药瀹》,就是由此推演而来的。《周礼》中的疾医使用五味、五谷、五药来调养疾病,这就是瀹。推及疡医的治疗:用酸味来养骨,用辛味来养筋,用咸味来养脉,用苦味来养气,用甘味来养肉,用淡味来养九窍,这就是瀹。推及《本经》的分类条例:上药一百二十种,作为君药,主要用来养性。中药一百二十种,作为臣药,主要用来养命。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作为佐药和使药,主要用来治疗疾病。养命、养性,就是瀹。治疗疾病也同样是瀹。我辑录《内经药瀹》,取用《子华子》的说法,那么篇章次序应当怎样安排呢?阴阳五行的道理深奥幽微。它在《易》中得到验证,在《书》中有所记述,在《史志》中有所载录,在诸子百家的传记中得到详细说明;三教九流的典籍,无不有所涉及,范围大到没有外界,小到没有内部。仁者从中看到仁,智者从中看到智。落实到药物上,本来就确实有形状、颜色、气性和味性可以考察。所以先讲阴阳、颜色、气性和味性。药物有阴阳,主管气候的因素有阴阳,岁运也有阴阳。太过的属于阳,不及的属于阴。人处在天地之气交互作用的中间,为天地确立心意。这就是刘子所说的“承受中和之气而生成”。人不能脱离天地,怎么能够违背气运呢?所以接下来讲气运。天有三阴三阳,这叫作气。地有五行,这叫作运。岁运有太过和不及,因而有胜气与复气;要补救偏差、挽救弊病,并按照主管的年份预先准备相应的物资。气化的规律不能替代,时令也不能违背。年份和时令,也不能不预先加以考虑。所以接下来讲五运。年运有太过时,天泉会加以制约。年运有不及时,天泉会加以增益。明白这种制约和增益的道理,气化才能平衡。所以接下来讲六气的变化。天气既已说明,地理也已经讲明;大地有东西南北,便有高下、寒热、温凉的不同。各地的地气不同,医生的调治也应有所区别。拿一成不变的方剂来治疗活生生的人,就像削平自己的脚来适应别人的鞋,未必能取得成效。所以接下来讲五方。天地分判以后,饮食便陈列于世。人不吃东西就会饥饿,不喝水就会口渴。所以用食物来养阴,用饮水来养阳。水和谷物,是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根本。所以接下来讲水谷。水和谷物用来养育人的生命,药物用来攻治人的疾病。药物之间有相畏相恶,也有相苦相欲;没有绝对不能用的,也没有绝对适宜或不适宜的。因此,对于五气、五味和五脏,都应根据适宜的情况使用,根据不适宜的情况去除。接下来讲五宜。天地之间、六合以内的一切,都不离开五行。按照适宜的情况使用药物,如果过度了,便会造成问题。《内经》所说的“时间久了就会增加其气,这是导致夭折的原因”。既然有五宜,就势必会产生五种过度。接下来又讲五过。适宜的就使用,可能造成过度的就谨慎对待。谨慎调和五味、五气,使它们与五脏六腑相合;不要损伤岁运,不要破坏天地的和气。还要考虑地势的高下和气候的寒热,使地气得到适当调和;根据这些情况审察疾病、询问病情,决定用药并开具方剂,这样大概才能对得起病人,不至于获罪于人。所以接下来讲药物的制法,以此结束全书。全书共十卷。有人又说:这篇书讲阴阳五行,难道不是要和科学相违背吗?回答说:“那也是一种科学,这也是一种科学。那种科学以有形的物质为基础,这种科学以气化规律为基础。有形的物质属于死的形体,气化则属于生命的机能。阴阳五行,正是我们所说的科学。怎么能认为那一种是对的,而这一种是错的呢?” 那么,这种说法有依据吗?回答说:“春天温暖,秋天凉爽,夏天炎热,冬天寒冷,这是主气的气运。春天凉爽,秋天温暖,夏天寒冷,冬天温热,这是客气的气运。” 二十年来,我每年冬至以后,都按照推步家推算流年气运的规律,来预测一年之中气的交替变化,所遇到的疾病有十分之九都得到验证,怎么能说没有依据呢?有依据就是真实的,没有依据就是虚妄的。阴阳五行,正是我们所说的科学。不过,这篇书讲的是药瀹,并不是专门讲气运的书。然而,凡是与药瀹有关的内容,这里已经都具备了。我辑录《内经》中的药瀹,也如同辑录《内经》中的方剂一样。先读《内经》中的方剂,然后再读《内经药瀹》。读过《内经药瀹》以后,再读《本经》。因为《内经》提纲挈领,《本经》则详细列举具体内容。《内经》阐明总纲并创立体例,《本经》核实具体内容并列出名称。把这些书合起来阅读,制定方剂的基本原则就确立了。即使把它称为一门专门的学问,也是可以的。何必非要拿科学来炫耀,迷惑人的视听呢?癸亥年腊月,张骥写于尊黄行素之室。卷一。阴阳、颜色、气性和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