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闾先生集卷一
先生之外父乏嗣,取而养之于家。已而虑曰:「古人必立同宗之子为后,今吾外父有侄,当为立之。」议其季者,其母有艰色,乃议其兄之瞽者,且曰:「瞽于其家无用,而有孩数岁。」遂取为后。且谓世之瞽者,诵习淫邪妄诞而不知道正事,乃独教以诵文公《小学教条》《东莱格言》《孝顺诗》有益事云。
族弟禟家人尝与乡之刘姓公子争贸易,以瓦砾掷其马,不数日马病死,欲讼之官。先生有家生良马,值若干金,刘指语人曰:「必得此马,吾方已也。」先生知之,即以与之,不须禟一钱。
先生自少即勤问学,不事游乐。及成化戊子,谒疾归家,益潜心正学,杜门不出者十年。至戊戌岁,始造表弟马指挥文敬园中看花,有诗云:「斋居四十二年身,未见东风桃李春。今日名园一杯酒,不妨聊作赏花人。」盖实事也。
先生数岁时常宿亲戚家,其老者能言典故,先生与之寝不一二夜,得其所有殆尽,闻者咸异之。已而为卫庠生,宪副杨公镛按临,见而爱之,问吾州古郡名,对之甚悉。杨喜,目浮图出句云:「宝塔七层,远近皆来瞻仰。」即应曰:「邦畿千里,华夷无不归依。」杨益喜,且曰:「他日必成远器。」先生虽习举业,时乏典籍,偶得《性理羣书》一册,把玩不倦,识见趋向自少年已过人远矣。景泰初,吾州以边卫奋武,绝少文学,卫庠虽设,而为生员者多官府拘执充之,故当时校各所出丁重役,则曰:「吾所有读官学者若干人矣。」是以读书为重役也。先生乃挺然崛起,勤于学业,年十八,闻辽阳新举子丘时雍先生精于诗,遂不远数百里往从学焉,逾年有得而归。年二十中乡试第二,乃吾州破荒也。乡人称先生自少谨饬正大,虽处他乡,无父师相临,而未尝为一亵狎非礼之事,诸友之年长者亦罔不重爱焉。
先生在科时,凡外官有馈于科中,则其乡里、同年之在科者为之致之。书籍、帽袜之类,盛以食罗舁入分布,一切却之。同官对送者大言曰:「此独不受者,新选户科贺大人耳。」先生略不恤也。有乡里相寻不遇,以干葡萄一囊投之而去。先生归,曰:「此不可受者。」遂访其人于正阳门外还之。比归,为暑所伤,疿出遍体,后岁至其时则发。夫人尝指以示儿辈曰:「汝父此疮,如此得耳。」
表亲千户马某以贫乏,割其居宅一隅卖之,先生知之,谕之曰:「汝祖宗故宅,奈何轻以毁弃耶?」乃为出白金数两以赎之。又表亲某假贷白金数两于乡人,须索甚急,卒无以应,因构雠怨,先生曰:「当有以解之。」时方空乏,乃假之相知者,得白金如其数偿之。
先生尝言,人不可作半间不界之人,故每语人必以尽善全美之道。凡乡人有争田者,必以虞芮让田告之;兄弟相争者,必以夷齐让国告之;有为继母所苦及弟之不道者,必以大舜之事告之。傍引曲譬,反复不厌,故虽顽者亦多感悟焉。
先生惩人之罪,虽严肃,然事过即不复停蓄于心矣。看杜诗曰:「无深意味,不如还看《击壤集》也。」
先生性喜宾客,恭谨乐易,好谘访,老而不懈。用是屏居四十余年,而于天下人物、风土民情、虏患,类能知之。
先生所友皆当时第一流人,如陈白沙、罗一峯、林蒙庵、周翠渠辈,凡有言论、书尺切于进德修业者,必籍录置座前,时用观省。正德己巳,逆瑾括民田,东人惊疑思乱。义州以守臣贪懦,遂先发,聚众纵火劫财,城中大扰。然相戒曰:「毋入东街惊贺老爷!」乡人以告,遂请先生往谕。先生辞曰:「吾非上官,获保里闬足矣。」请之再三,遂从子弟十余人往。彼即拜跪言:「此事恐不能保全,乞示生路。」先生曰:「汝辈既知悔,即不杀人,犹可解。」众稍戢。俄而相率至东街巷口罗跪,再请。先生曰:「尔等烧屋劫财,皆可抵偿,惟杀人不可赦。明后日镇城当有体勘人来,尔辈须拜跪求生耳,慎无杀人。」已而抚、镇人果至。须臾又报发军来剿,众复呼噪相聚,曰:「贺老爷不曾说谎,我辈再往问之。」先生曰:「城中被尔等扰乱至此,镇城焉得不发兵?兵虽至,尔等第不杀人,当有原宥。」众复退。数日,竟如其言,城中不伤一人。屯中凿窖得钱若干,先生分济贫乏,且为银的以诱射焉。
郡人某,其子已为儒学生,以贫鬻为义孙。先生伤感垂涕,令家人借银若干资之,不计其报。
先生教子孙严而有道,教门生亦然。子孙男女但解言语,即教以揖拜问安之礼;知出入,即教以出告反面之礼。虽习举业,必教以得失有命,毋为夺志。读书暇日,则教以学算数、讲六书、习射法。郊行见枯骨,辄令子弟埋之。
乡闾育女多不举,先生立法以戒家人,曰:「吾家子妇,敢有効尤者,必出之。盖忍于杀子,何所不至乎?」
译先生的外祖父没有后代,他便把外祖父接来家中奉养。后来他考虑说:“古人一定要立同宗的儿子为后;如今我的外祖父有侄子,应当为他立后。” 他先商议外祖父最小的侄子,但那人的母亲面有难色,于是又商议他的兄长——一个盲人,并且说:“盲人在他自己家中没有用处,却有一个几岁的孩子。” 于是便把这个孩子立为后嗣。他又认为世上的盲人常常诵习淫邪荒诞之说,却不知道正当的事情,于是唯独教他诵读文公的《小学教条》《东莱格言》《孝顺诗》等有益的内容。族弟禟家里的人曾因贸易之事同乡里的刘姓公子争执,向他的马投掷瓦砾;没过几天,马便病死了,于是想向官府起诉。先生家中有一匹良马,价值若干金,刘姓公子指着它对人说:“一定要得到这匹马,我才肯罢休。” 先生知道后,就立即把它给了他,不必支付一钱。先生从小就勤奋求学,不沉溺于游玩享乐。到了成化戊子年,他因病辞官回家,更加专心研究正统学问,闭门不出达十年。到戊戌年,他才第一次到表弟马指挥文敬的园中赏花,并作诗说:“斋居四十二年的人生,从未见过东风吹拂下桃李花开的春天。今天在名园中饮一杯酒,不妨姑且做一回赏花人。” 这确实是事实。先生几岁时常住在亲戚家;亲戚中的老人能够讲述典故,先生同他睡过一两夜,便几乎把他所知道的全都学到了,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惊异。后来他成为卫学的生员,宪副杨镛来巡察,见到他后很喜爱,问起本州古代郡名,他回答得非常详细。杨镛很高兴,指着佛塔出句说:“宝塔七层,远近的人都来瞻仰。” 他立即应答说:“王畿方圆千里,无论华夏还是夷狄都来归依。” 杨镛更加高兴,并且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成就远大的栋梁之才。” 先生虽然学习科举文章,当时却缺少典籍;偶然得到一册《性理羣书》,反复玩味而不知疲倦,他的见识和志趣从少年时起就远远超过常人。景泰初年,我州因属边卫而崇尚武事,文学人才极少;卫学虽然设立了,但充任生员的多是被官府拘拿来充数的人。因此当时各校考核所征发的丁役很重,便说:“我们这里读官学的人已经有若干了。” 因此,把读书看作最重要的劳苦之事。先生于是挺身而起,勤奋学习。十八岁时,听说辽阳新科举人丘时雍先生精通诗学,便不远数百里前去拜师求学,一年多后学有所成才回来。二十岁时乡试考中第二名,这是我们州多年未有的盛事。乡里人称说,先生从小谨慎端正、正直大方;即使身处异乡,没有父亲和老师在身边,也从未做过一件轻薄狎昵、违背礼法的事,朋友中年长的人也无不敬重爱护他。先生在参加科举考试时,凡是外地官员送给考生的馈赠,便由同乡和同年中在考场的人替他们送来。那些书籍、帽子、袜子之类的东西,装在食盒里抬进来分发,先生一概拒收。同在官署的人对送礼者大声说:“这个独自不肯接受的人,就是新选任的户科贺大人。” 先生对此一点也不在意。有个同乡来找他没有遇到,便把一袋干葡萄留下后离开了。先生回来后说:“这个东西不能接受。” 于是到正阳门外寻找那个人,把干葡萄还给了他。回去时因暑热受伤,全身长满了痱子;以后每年到了这个时节,痱子就会发作。夫人曾指着这些痱子给孩子们看,说:“你们父亲这身疮,就是这样得来的。” 表亲千户马某因为贫困,把自己住宅的一角割卖出去。先生知道后劝他说:“这是你祖宗留下的旧宅,怎么能这样轻易毁弃呢?” 于是拿出几两白银替他赎回了那块宅地。又有一位表亲向乡人借了几两白银,催讨期限非常紧迫,最终无力偿还,因此结下了仇怨。先生说:“应当设法替他解围。” 当时先生自己也正贫困,仍向相识的人借来同样数目的白银替他偿还。先生曾说,人不能做一个半吊子、没有原则的人,所以每次劝告别人,必定都用尽善尽美的道理来开导。乡里凡有争夺田地的人,他一定把虞、芮两国互相谦让田地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兄弟之间有争执的,他一定把伯夷、叔齐互相谦让国位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有人受继母虐待,或弟弟品行不端的,他一定把大舜的事迹讲给他们听。他还从旁引用各种曲折的比喻,反复劝说而不厌烦,所以即使顽固的人也有许多受到感动并醒悟。先生惩罚人的过错时虽然严厉严肃,但事情过去后就不再把它积压在心中。他看杜甫的诗时说:“如果没有深刻的意味,还不如回头去看《击壤集》。” 先生天性喜欢宾客,恭敬谨慎而平易近人,喜欢向人询问求教,年老以后也没有懈怠。因此,他隐居了四十多年,却大体能够了解天下人物、各地风土民情以及北虏的祸患。先生结交的都是当时第一流的人物,如陈白沙、罗一峰、林蒙庵、周翠渠等。凡是对增进道德、修习学业有切实帮助的言论和书信,他一定抄录下来放在座前,时常阅读反省。正德己巳年,奸臣刘瑾清查百姓的田地,辽东人惊疑不安,打算作乱。义州因为守臣贪婪懦弱,于是首先发难,聚集众人放火抢劫财物,城中大乱。但众人彼此告诫说:“不要进入东街去惊扰贺老爷!” 乡里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先生,于是请他前去劝说。先生推辞说:“我不是上级官员,能够保全乡里已经足够了。” 众人再三请求,他才带着十多个子弟前往。那些人当即跪拜说道:“恐怕这件事不能保全我们,求您指示一条活路。” 先生说:“你们既然知道悔改,只要不杀人,事情还可以解脱。” 众人稍稍收敛了。不久,众人又一同来到东街巷口,罗列跪下,再次请求。先生说:“你们烧屋抢劫财物,都可以赔偿抵罪,只有杀人不能赦免。明天或后天,镇守城池的官员应当会派人来查勘,你们必须跪拜求活,千万不要杀人。” 不久,巡抚和镇守方面的人果然来了。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朝廷将派军队来围剿。众人再次喧嚷聚集,说:“贺老爷从来没有说假话,我们再去问问他。” 先生说:“城中被你们扰乱到这种地步,镇守官怎么能不发兵?军队虽然来了,你们只要不杀人,就应当可以得到宽恕。” 众人又退去了。几天以后,事情果然如他所说,城中没有伤害一个人。屯营中挖地窖得到若干钱,先生分给贫困的人救济他们;又制作银质靶子来诱导人们射箭。郡中有个人,他的儿子已经成为儒学生,却因为贫困把儿子卖给别人作义孙。先生对此悲伤感叹,流着眼泪,让家人借来若干银两资助他,也不计算日后偿还。先生教育子孙严格而有原则,教育门生也是这样。子孙无论男女,只要会说话,就教他们学习作揖、行拜礼和问安的礼节;知道出门和进门后,就教他们遵守出门告知、回来问候的礼节。即使学习科举业,也一定教导他们明白成败得失都有命运安排,不要因此丧失志向。读书有空闲时,就教他们学习算术、讲习六书、练习射箭的方法。到郊外行走看见枯骨,就总是让子弟把它埋葬。乡里人养育女儿时,多有将女婴遗弃或杀死的做法。先生制定家规告诫家人说:“我们家的儿媳妇,谁敢仿效这种做法,一定把她休掉。如果忍心杀害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
先生晨兴,祠堂行礼后,入书舍。诸生揖毕,则令倍诵《白鹿洞规》、《东莱格言》,曰:「此诸经之机括,在吾人实体而行之,真学圣贤之要诀也。」丁宁反复,不厌其详,虽僮仆孩稚,咸习闻其说焉。
先生有一友,尝为县,罢归,简敖不拘小节,乡人易之,而先生敬待如初。或以为请,先生曰:「此公有气节,曾于国子监奏巨珰罪恶,后其人送香文庙,诸生揖毕,即举名问曰:『某人安在?』此公立应曰:『学生是也。』忠直之名传天下。夫取人者,常于其大节,小节置之可也。」先生以文公制为祠堂奉先,始以继祢小宗,不敢祭及四代,既而得原籍定海家书,知继高祖之小宗贫弱无室庐,乃叹曰:「谋生如此,祀礼可知。」于是制高祖以下神主祀之,为辞以告从权之故。又初从《家礼》以西为上,后谓文公拘于时制,祖开元之礼,于人情未安,乃更以中为尊焉。凡教童子,即以格言至论日夕熏聒之,曰:「此所谓作圣之基也。」如周元公《希贤》《希圣》章,悉以俚语易其辞,揭诸壁,使童蒙熟诵。
先生自少,未尝以居官受用许家人,而必语以力田谋食之道,曰:「古人仕宦,为行道济世耳,可以此求衣食乎?」
军士亡命,其妻以征粮自缢,救不死,苦楚莫诉。先生闻知,令人召妇,立券为代输。或曰:「徒收此券耳,不如无也。」先生曰:「非汝所知也。」门生某奉简求荐,先生复书,谕以安命守义之意,且叹曰:「渠听信与否不可必,尽吾心焉耳。」
宪庙丧,先生于书舍率子弟门生斋宿。有别馆生三人,以巿无肉,买豕杀而食之。先生怒而责之。
先生尝白【白:曰】诗不叶韵,不成诗,况性情有邪正,好恶之心得之吟咏。今学诗者不叶韵,遗淫诗,岂圣人删诗教人本意?读《春秋》一主程、胡,于《书》取典、谟、训、诰诸明显者,时时诵味。礼中有疑者,曰:『在吾人精以择之。』又曰:『文公采辑于《小学》者,精粹之言也,可详玩而力行之。』」先生尤喜《易》,观象玩辞,不以高年衰病少置。至于《易学启蒙》,沈潜反复,功力尤多。
李参戎守义锦三卫,酋琐合台者以燕狗子为谋主,岁为边患。狗子故开原盗,叛入虏中为乡导。先生语李曰:「擒狗子,庶边患可少。」李犹豫未决。先生曰:「文公《白鹿洞规》不有处事之要乎?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已。断而行之,乃为不徒诵说也。」李意决。成化壬寅夏,计擒狗子诛之。是后累岁无边警。门人有胡文宝者,当科举时,以疾不果行,返该卫路费。先生深喜,每举以勉诸生曰:「人须取舍明,然后可以上进。傥义利不明,先已陷于小人之域,何缘长进耶?」谓门人王瑞之曰:「矜之病,人皆有之,瑞之更多耳。当省察克治之,方可进也。」乃为诗举谢子事,书其扇以教之。自后瑞之知所用力,常自克励,后尹临安六载有声。
成化庚子,东土大饥,先生告之李正郎曰:「闻永平仓有米,若预奏朝廷运来赈济,庶人民不至死亡,而边方可守。」李诺之,得米八万石。明年果再饥,赖此克济。
门生于衢路中或失仪,责之曰:「为学须躬行,躬行须谨隐微。小小礼饥遵守不得,更说甚躬行?于显明之处尚如此,则隐微可知矣。」
又曰:「好利之徒,何益于师门?何益于乡党?何益于国家?」
教门生曰:「为学须躬行,故曰:『学者将以行之也。』不行,岂谓之学?」又曰:「躬行须是改过迁善,不然,胡行而已。」
谓门生曰:「汝各家纺织否?」对曰:「不能也,且无闲工夫。」曰:「此何言也!男耕女织,此正当为之事。今有不会种田者乎?不为耳。若曰无闲工夫,吾乡未尝以无闲工夫不种田也。汝辈读书只是不信,如《葛覃》《七月》等诗,只是口诵而已,此是吾乡所缺者。郄将粮食易衣,少间衣食俱不足矣。着意为之,不愈于外面奔波也?」
某巡按考试丁忧生员,先生曰:「此何理也!坏人伦,坏风俗,孰甚于此!古人凡有丧者,天子之命,三年不过其门,教之孝也。又曰:『好秀才决不出考。』忍心害理,君子肯为之耶?」皆可叹也。
门生有粗率者,侍立恭谨。先生曰:「朝夕侍亲,守得此礼,便是孝敬之子矣。」
门生侍侧,先生问之曰:「孟子曰:『圣人与我同类者。』汝辈亦曾如此省察思虑否?孟子此章吃力说许多话,其意安在?汝辈读之,曾得其意否?读书不切己,诵说何益?」
因门生说《孟子·天爵良贵章》,教之曰:「此处说内外轻重,极是明白痛切。但汝辈心中不十分爱他,不把来心中常常涵泳体察,何由得长进耶?」
译先生每天早晨起床,在祠堂行礼以后,便进入书房。诸生行完作揖礼,他就让他们加倍背诵《白鹿洞规》和《东莱格言》,说:“这些是各部经书的关键所在,必须由我们亲自实践并实行,这才是学习圣贤的要诀。” 他反复恳切地叮嘱,不嫌说得详细,即使童仆和幼童,也都熟悉听过这些道理。先生有一位朋友,曾经做过县官,罢官回乡后,简慢傲气,不拘守小节,乡里人因此轻视他,但先生仍像从前一样恭敬地对待他。有人替这位朋友请求,先生说:“此人很有气节,曾经在国子监上奏揭发大宦官的罪恶。后来那个人到文庙进香,诸生行完作揖礼,他就点名问道:‘某某人在哪里?’ 这位先生立即站出来回答:‘学生就是我。’ 他忠诚正直的名声因此传遍天下。评价和任用一个人,应当看他的重大节操;小节方面有所疏忽,也是可以容许的。” 先生按照朱文公的制度在祠堂奉祀祖先,起初只奉祀作为继祢小宗的祖先,不敢上溯祭祀到第四代。后来得到原籍定海的家书,知道继承高祖一支的小宗贫困衰弱,甚至没有房屋居住,于是叹息说:“谋求生计都到了这种地步,祭祀礼制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制作高祖以下各代的神主加以祭祀,并写成祭告文,说明这是因实际情况而采取权宜办法的缘故。他起初遵循《家礼》,以西方为尊位;后来认为朱文公受到当时制度的拘束,祖述开元年间的礼制,在人情上并不妥当,于是改为以中间的位置为尊。凡是教育儿童,他就早晚不断地用格言和精辟的道理熏陶他们,说:“这就是培养人成为圣人的根基。” 例如周元公《希贤》《希圣》篇中的内容,他全都用通俗语言改写,张贴在墙上,让蒙童熟读背诵。先生从年轻时起,从未拿做官后的俸禄享用来许诺家人,而总是教导他们努力耕田、谋求衣食的道理,说:“古人做官,是为了推行道义、救济世人罢了,难道可以靠做官来谋求衣食吗?” 有个逃亡的军士,他的妻子因为缴纳征粮的压力上吊自杀,虽被救下没有死,却痛苦不堪、无处申诉。先生听说后,叫人把这名妇女找来,立下契券,替她代缴征粮。有人说:“这样只不过收到一张契券罢了,还不如不要。” 先生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 有个门生拿着名帖来请求推荐,先生回信劝告他安于命运、恪守道义,并叹息说:“他听不听得进去,无法肯定;我只是尽了自己的心意罢了。” 宪宗去世服丧期间,先生在书房带领子弟和门生斋戒住宿。有三个住在别馆的学生,因为市场上没有肉,便买了一头猪杀掉来吃。先生对此发怒,责备了他们。先生曾说,诗如果不押韵,就不能算诗;何况人的性情有正有邪,对事物的好恶之心也会通过吟咏表现出来。如今学习写诗的人不押韵,反而留下淫邪的诗,这难道是圣人删定《诗经》、教导人的本意吗?读《春秋》主要遵循程颐、胡安国的观点;读《尚书》则选取《典》《谟》《训》《诰》中那些明白显著的篇章,时时诵读品味。对于礼制中有疑问的地方,他说:‘在于我们要精心辨析选择。’ 又说:‘朱文公编入《小学》的内容,都是精纯的言论,应当详细玩味并努力实行。’ 先生尤其喜爱《易经》,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即使年老体衰多病,也没有因此少加研习。至于《易学启蒙》,他更是深思熟究、反复研读,所花的功夫尤其多。李参戎镇守义州、锦州三卫时,有个名叫琐合台的首领把燕狗子作为谋主,年年成为边境的祸患。狗子原本是开原的盗贼,叛逃到虏人中,充当他们的向导。先生对李参戎说:“擒住狗子,边境的祸患或许就能减少。” 李参戎犹豫不决。先生说:“朱文公的《白鹿洞规》不是有处理事务的要旨吗?端正自己的道义,不去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理,不去计较功劳,说的就是这个。应当果断决定并付诸行动,这才不是只把它当作空话来诵读。” 李参戎于是下定了决心。成化壬寅年夏天,设法擒获狗子并将他处死。从此以后,边境连续多年没有警报。门人中有个叫胡文宝的,正值科举考试时因病未能成行,便退还了前往该卫所的路费。先生非常高兴,常常以此勉励诸生说:“人必须明辨取舍,然后才能上进。倘若义与利还分辨不清,首先已经陷入小人的境地了,又凭什么能够进步呢?” 先生对门人王瑞之说:“自我矜夸是人人都有的毛病,瑞之尤其严重。应当反省察看并克制纠正它,这样才可以进步。” 于是写诗举出谢子的事迹,并题写在他的扇子上来教育他。从此以后,瑞之知道应当在哪些方面用力,常常自我克制、勉励,后来任临安府尹六年,颇有声誉。成化庚子年,辽东大旱荒。先生告诉李正郎说:“听说永平仓有米,如果预先上奏朝廷,运粮来赈济,或许百姓就不至于死亡,边境也可以守住。” 李正郎答应了这件事,取得了八万石米。第二年果然再次发生饥荒,幸亏依靠这些粮食得以救济。门生有人在道路上偶尔失去仪态,先生责备他说:“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践,亲身实践必须在隐微细节处谨慎。连这点小小的礼仪都不能遵守,还谈什么亲身实践?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尚且这样,隐蔽细微之处就可想而知了。” 他又说:“一味贪图利益的人,对师门有什么益处?对乡亲有什么益处?对国家有什么益处?” 他教导门生说:“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践,所以说:‘学习是为了将它实行出来。’ 不去实行,怎么能叫作学习呢?” 他又说:“亲身实践必须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否则不过是胡乱行动罢了。” 先生对门生说:“你们各家纺织吗?” 门生回答:“不会,而且也没有空闲时间。” 先生说:“这是什么话!男耕女织,这正是应当做的事情。现在难道有不会种田的男人吗?不是不会,只是不去做罢了。” 如果说没有空闲时间,那么我们乡里从来不会因为没有空闲时间就不种田。你们这些人读书,只是不肯相信;像《葛覃》《七月》等诗,只不过是口头诵读罢了,这正是我们乡里所欠缺的。假如把粮食拿去换衣服,过不了多久,衣服和食物就都会不足了。用心去做这件事,难道不胜过在外面奔波吗?某位巡按考查正在服丧的生员,先生说:“这是什么道理!败坏人伦、败坏风俗,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古代凡是有人服丧,即使奉天子的命令,三年内也不过其家门,这是用来教导人尽孝的。又说:‘真正的好秀才,绝不会出来应试。’ 忍心违背天理,君子难道肯这样做吗?” 这些事都令人叹息。有个门生平日粗疏直率,但侍立时却十分恭敬谨慎。先生说:“早晚侍奉父母,能够守住这样的礼节,就是孝敬的孩子了。” 门生在身旁侍奉,先生问他说:“孟子说:‘圣人与我属于同一类人。’ 你们是否也曾这样反省、审察和思考过?孟子在这一章中费力地说了这么多话,他的用意在哪里?你们读到这里,曾经领会他的意思吗?读书不能切实联系自己,诵读讲说又有什么益处呢?” 因门生讲说《孟子·天爵良贵章》,先生教导他们说:“这一处讲内在和外在、轻重的区别,真是极其明白而深切。只是你们心里并不十分喜爱它,也不把它放在心中经常涵养体会、反省察验,又怎么能够进步呢?”
李参戎谈毛正郎为屯军贫者娶妻事,先生曰:「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毛公亦有合此意。其心虽私,而事则公也。」李曰:「敛官员之俸以为之,焉得为善?」曰:「所妨者小,所成者大。如彼取之,如此用之,人亦安得而非之?今但继其事而以诚心行之,又推而及于操军、边军之无妻者,悉为娶之,不亦大好事耶?又安可以其心之私,遂非之而不为也?为己为人,天理人欲,所争毫末耳。」
门生有居丧而外父死,议往吊之。或曰:「礼,三年之丧不吊。」先生曰:「此非寻常吊者比,乃重丧未除而遭轻丧,服其服而往哭之,礼也。」
尝戒学者曰:「好戏谑者,薄德者也。恭敬敦厚谓之德,戏谑轻浮,非薄德而何?」
盘粮陈绣衣宽来访,请曰:「生行事可否,不能自知,且无可问处,幸有以教我。」先生曰:「不闻此言久矣!虚心下问,人之所难,舜之大智,亦不过好问好察。大人此意,正某之所当法也。」陈固问之,先生以往年之过刻者告之。
教诸生书过善于籍,以为戒劝曰:「有过非特自以为戒,众人亦当以为戒而自省;有善非特众人以为法,而自己亦当以为法而继之,庶乎德业可进也。」又曰:「善恶虽小,须辨别如睹黑白方好。若含糊不分,有善亦不知其为善而加勉,有恶亦不觉其为恶而克治,德业何由而进?汝辈须互相讲究辨别之可也。」
尝责一门生曰:「汝于朋友不取胜己者,是废朋友之伦矣。夫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皆赖友以规箴切磨,朋友之伦其可废乎?」
狱吏有徐姓者,公平谨慎,晓解文移,在司若干年,不妄取于人。先生闻之,喜曰:「是何教而为善也?」令人送以历日,徐自兹愈益谨饬。
门人某为总戎,先生以书戒之曰:「位高者易骄,骄则贤人日疏,而忠言不闻,忠君报国事业由是而隳矣。子其慎之。」
初,邑中僧道盛行,后以先生正教之兴,渐次衰谢。乡人惑之者甚少,虽缁流亦往往自悔悟,有反正者,有归儒而游门墙者,有恨其衰暮而不能归正者。
凡人家义男物故,即以其妻为他义男之妻者,殊非道理。今后吾家或遇此事,待其守服满日,欲嫁者嫁之。
严内外之分,男女有别,人之大礼,载诸《小学》,最为详明。人家往往牵于习俗,视为末务,致帷薄不修,悔之已晚。今后吾家当一遵正礼,戒此俗弊,务要男女有别,以全人道。
祠堂所在之宅,宗子世守之,不得分析。所以然者,非故为厚此薄彼也,将以尊祖考、妥神灵、重根本而繁枝叶也。苟违此义,如世俗所为,一言忿怒,骨肉乖离,割户分门,断裂破碎,朝为大家而夕若有罪抄札者,使祖宗神灵无顿身之处,根本既伤,枝叶凋落,必然之理矣。纵其间有能卓立起家者,西荣东瘁,岂祖宗兼爱子孙之心哉?为吾子孙者,当世守此礼,庶根本既盛而枝叶自繁,违者以不孝论。
教诸妇一十二条:曰安详恭谨,曰承祭祀以严,曰奉舅姑以孝,曰事丈夫以礼,曰待姊姒以和,曰教子女以正,曰抚婢仆以恩,曰接亲戚以敬,曰听善言以喜,曰戒邪妄以诚,曰务织纺以勤,曰用财物以俭。皆用俗语详悉解之。每旬诸妇于堂下拜后,令子弟一人于傍读前教数条,听毕拜谢而退。
先生尝曰:「论《文王》之化者,必序后妃之《葛覃》;数独夫之恶者,必以作奇巧悦妇人为言。戒俗而法古,敦本而抑末,固君子之责也。古人云:『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今纵不能行之一乡,不可验之一家乎?」
同年张汝弼尝曰:「吾梦中得二恨语,恨司马迁早死,《史记》之书不完;恨苏东坡早生,伊洛之道不信。」先生曰:「此何足恨也?纵使马迁迟死,《史记》得完,先黄老而后六经,退处士而进奸雄,贵势利而羞贱贫等病,能免之乎?古人贵亲炙,苏子亲见二程,尚不信其道德,若使生于其后,何能信之乎?纵使随众而信之,亦虚文耳。此二者皆不足恨也。」先生教门生行祭先之礼,每四时仲月课其倍诵《文公时祭礼文》,且演其仪度。其祭之日期,预报而书之,至期注销之。有始行不习熟者,礼生相之。
有一亲家欲行家礼,乃自疑曰:「我家无秀才,奈何?」先生曰:「汝家无秀才,无人伦乎?若用佛教,则汝家有和尚乎?」其人遂服。
史六丈送一生来学,且教之曰:「学些人事也好。」先生曰:「此言便不是矣。人之所学,唯在人事,此圣贤教人之正意。却说学些也好,不知学个什么是全好耶?」
先生有甥曰胡深者,其父没时甫八月耳。年六岁即从学,受躬行之教。弱冠时,追痛其父早逝,未能行丧,乃谋欲追补之,为文一篇以呈先生。览之曰:「虽汝孝心,然先王制礼,已有定法,不可过也。苟有此心,竭力以奉寡母,尽诚以承祭祀,可也。」
译李参戎谈到毛正郎为屯军中的贫困者娶妻一事,先生说:“周文王施行政教、推行仁政,必定先照顾鳏寡孤独的人;毛公也有符合这个意思的地方。他的动机虽然有私心,但所做的事情却是公正的。” 李参戎说:“收取官员的俸禄来办这件事,怎么能算善举呢?” 先生说:“所妨碍的利益小,所成就的事情大。如果那样取来、这样使用,别人又怎么能够非难它呢?现在只要继承这件事,用真诚的心去做,并且推广到操军、边军中没有妻子的人,全部为他们娶妻,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又怎么能因为他的动机有私心,就否定这件事而不去做呢?为自己还是为别人,究竟是天理还是人欲,所争的往往只在极其细微之处。” 有个门生正在服丧,恰好他的岳父去世了,他商议要前往吊唁。有人说:“按礼制,服三年丧期间不能去吊唁。” 先生说:“这不是普通的吊唁可以相比的,而是在重丧未除时又遭遇轻丧,穿着自己的丧服前去哭吊,是合乎礼的。” 先生曾告诫求学的人说:“喜欢开玩笑戏谑的人,是德行浅薄的人。恭敬、敦厚称为有德;戏谑、轻浮,不是德行浅薄又是什么呢?” 盘粮陈绣衣宽前来拜访,请教说:“我不能自己知道平日行事是否正确,而且又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幸望您能教导我。” 先生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虚心向人请教,是人们很难做到的事;舜的大智慧,也不过就是喜欢询问、喜欢考察。大人有这样的心意,正是我应当效法的。” 陈绣衣坚持询问,先生便把自己往年过于苛刻的过失告诉了他。先生教诸生把自己的过错记录下来,而不是记录善行,用来警戒和劝勉他们说:“有了过错,不只是自己要把它当作警戒,众人也应当把它当作警戒而自我反省;有了善行,不只是众人要把它当作榜样,自己也应当把它当作榜样并继续发扬,这样或许德行和事业就能进步。” 又说:“善恶即使很小,也必须辨别得像看见黑白一样清楚,这才好。如果含糊不清、不能分辨,有了善行也不知道它是善行,因而不能更加努力;有了恶行也察觉不到它是恶行,因而不能克制和改治,德行和事业又怎么能够进步呢?你们必须彼此讲论、考察并辨明这些事情才好。” 先生曾责备一个门生说:“你在朋友中不选择那些胜过自己的人,这是废弃朋友之间的伦理关系。君臣、父子、夫妻、长幼之间,都要依靠朋友来相互规劝、针砭和切磋,朋友之间的伦理关系难道可以废弃吗?” 狱吏中有一位姓徐的人,办事公平谨慎,通晓公文,在司法机关任职多年,从不无故向人索取财物。先生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是什么教化,竟能使人行善呢?” 先生让人送给他一本历书,徐氏从此更加谨慎自持。有位门人担任总戎,先生写信告诫他说:“地位高的人容易骄傲;一骄傲,贤能的人就会日益疏远,忠诚的意见也听不到,忠君报国的事业就会因此毁坏。你一定要慎重对待这件事。” 起初,县里僧道之教盛行;后来由于先生兴起正统教化,僧道之风逐渐衰落。乡里受其迷惑的人很少了,即使僧人道士也常常自行悔悟;有的改邪归正,有的归依儒学并到先生门下求学,有的只是遗憾自己年老衰暮,不能再改邪归正。凡是人家收养的义子去世后,就把他的妻子再嫁给另一个义子,实在不合道理。今后我们家如果遇到这种事,等她服丧期满后,愿意改嫁的就让她改嫁。严格区分内外、辨别男女,是人的重大礼法;《小学》中记载得最为详细明白。人家往往受习俗牵制,把这件事看作小事,导致闺门内外的礼法不能整饬,等到后悔时已经晚了。今后我们家应当完全遵守正礼,戒除这种风俗弊病,务必做到男女有别,以保全人的正道。设有祠堂的住宅,应由宗子世代守护,不得分家析产。之所以这样,并不是故意厚待这一支、薄待那一支,而是为了尊敬祖先、安妥神灵、重视根本,使枝叶繁盛。如果违背这个道理,像世俗所做的那样,因为一句话、一次愤怒,就使骨肉亲人互相离散,分割户籍、另立门户,彼此断裂破碎,早晨还是大家族,晚上却好像遭到有罪抄家的灾难,使祖宗神灵连安身之处都没有;根本一旦受伤,枝叶凋零,就是必然的道理。即使其中有人能够卓然自立、振兴家业,出现西边荣耀而东边衰败的情形,难道这是祖宗兼爱子孙的心愿吗?作为我的子孙,应当世世代代遵守这项礼法;这样根本兴盛了,枝叶自然繁茂。违背的人按不孝论处。教导妇女十二条:一是举止安详、恭敬谨慎;二是严肃地承奉祭祀;三是孝顺地侍奉公婆;四是合乎礼法地侍奉丈夫;五是和睦地对待妯娌;六是用正道教育子女;七是以仁慈抚育婢女仆人;八是恭敬地对待亲戚;九是听到善言便欢喜;十是以诚实戒除邪念妄行;十一是勤劳从事纺织;十二是节俭使用财物。这些条目都用通俗的话作详细解释。每十天,妇女们在堂下行拜礼后,便让一个子弟在旁边诵读前面几条教诫;听完后行礼致谢,再退下。先生曾说:“谈论周文王教化的成效,一定要先讲到王后的《葛覃》;列举独夫暴君的罪恶,也一定会把制造奇巧物品来取悦妇人作为例子。戒除世俗弊病而效法古人,敦促重视根本而抑制末流,本来就是君子的责任。古人说:‘即使不能在天下推行,至少还可以在一个乡里验证。’ 如今即使不能在一个乡里推行,难道还不能在一个家庭中验证吗?” 同年张汝弼曾说:“我梦中产生了两个遗憾:遗憾司马迁早死,《史记》一书没有完成;遗憾苏东坡早出生了,伊洛一派的道统没有得到信奉。” 先生说:“这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即使司马迁晚死一些,《史记》得以完成,但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贬低隐士而抬高奸雄,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耻等弊病,难道能够避免吗?古人看重亲自接受教诲;苏轼亲自见过二程,尚且不相信他们的道德学说,如果让他出生在二程之后,又怎么会相信呢?即使他随从众人而相信,也只不过是空洞的文辞罢了。这两件事都不值得遗憾。” 先生教门生举行祭祀先祖的礼仪,每年四季的仲月,都督促他们加倍背诵《文公时祭礼文》,并演习其中的仪式规范。祭祀的日期预先通知并记录下来,到了日期后再注销。有些人刚开始举行仪式、还不熟练的,就由礼生从旁辅导。有一位亲家想要举行家礼,却自己疑惑地说:“我家没有秀才,怎么办呢?” 先生说:“你家没有秀才,难道就没有人伦了吗?如果采用佛教的仪式,难道你家有和尚吗?” 那人于是心服了。史六丈送来一个学生求学,并且教导他说:“学一点为人处世的事情也好。” 先生说:“这句话就不对了。人所应当学习的,只有人伦事务;这正是圣贤教人的本意。如果只说学习一点也好,却不知道究竟学习什么才算完全正确,那怎么行呢?” 先生有个外甥叫胡深,他的父亲去世时,他才八个月大。六岁时他就开始从师学习,接受亲身实践的教导。年近二十岁时,他追念父亲早逝、自己未能服丧,便谋划补行丧礼,写了一篇文章呈给先生。先生看后说:“你的孝心虽然可贵,但先王制定的礼法已有明确规定,不可以超过礼法。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心意,就竭尽全力侍奉寡母,尽到诚意来承奉祭祀,这就可以了。”
俗传打旱孤椿者,谓天旱是墓中新死人作怪所致,掘墓碎之,则两愚民无知,往往妄作。成化间,先生尝告之当道,禁其事。后数年,王备御始至,适天旱,村民来告,欲踵故俗。王草率许之。先生闻之,急作一简,论其妄诞,且干国典。王遂悔而急止之。已而天自雨,讹言亦息。后有南人彭姓者,专以是惑众,两城乡民信者颇多。先生言之王参□,杖其人,火其书。
乡武弁喜功名者,往往有烧砖包砌边墙之议。白都阃请诸先生,先生曰:「嘻!是欲为秦皇之长城者矣。审如是,边人死亡无日矣。我国初立边,始而埋木为栅,已而掘坎为壕,又其后也,为小小土墙,边人不甚劳也。今规模高厚,民已告劳矣,苟欲烧砖包砌,非秦之长城而何?古人云:作者不居,居者不作。如秦作长城,后人因而为利,而秦则亡灭。此事理之明白者,奈何效之?纵使处之有法,不劳而成,只欲地方继续修理,亦已难矣。且如吾州之城,九里余耳,顷因连雨,倾塌殆尽,以一城两卫之力,累年不完。今一城之边,动辄二百余里,傥有如吾城倾坏时,何以修复?今姑以黑白窑言之,一城凡有三座,每年春追其夫丁,尚有至秋未完者。今为长计,其窑当数倍于前矣,民力可能办耶?幸勿再议。」白公悚然而止。
往年,东人屡欲展辽东省,夺三岔河之北老虎林,谓其地沃饶,且自广宁至开原甚近,虽贤明重臣,亦往往惑之。先生闻之,叹曰:「今日视祖宗时强弱如何?民不聊生,仓廪空乏,守其见在者可矣,奈何为此好大喜功之事,以杀吾边人乎?且东人之所不安者,患在无政以养之耳,非患地之狭也。或者劳力而「成」,为利几何?而兵连祸结,宁有已时?况时诎举赢,尤古人之所深忌者。」
医闾先生集卷一
○医闾先生集卷二
言行录二
都督李公始至,求写影纸习字画,先生因作一简劝之,以为字画小艺,不必萦心,惟读古圣贤书,可以养德性,发神智,施于处事接物,无所差缪,忠君报国,事业日益光明俊伟,可与古贤齐驱,公何不务此,乃琐琐于彼耶?李公大喜,即令素日读书之官,轮流日讲,以求进益,且请何书为要,先生乃令讲《大学衍义》,仍令其官先授于先生,然后讲之,岁以为常,李公德业大进。
王参戎祷雨寺中,见芍药盛开,命麾下作对句送先生高下。先生曰:「今当竭诚悔罪之时,思政事之阙失而改图之,可也。此等戏事,恐非其时。」
吾边旧有六马营堡,监军盐山王公翱所建,捍外卫内,边境以安。后虏寇大举,暂撤兵回城,因而废弛,虏患日甚。先生询得其利害,移书抚宪河东张公九云,乃修复清河堡。又数年,韩参将来分守,韩尝从先生游,尊事愈谨。先生告以复余五堡,自是虏患益衰。
乡人有失其前母之墓,以其母配父葬。前母之子来自原籍,求其母墓不得,博访故老。有告之曰:「汝母棺尝被人火葬之某地,但其封不识矣。」其子求得焉,于是怨其弟,欲负母骸归原籍。先生闻之曰:「噫!皆非理矣,皆知有母而不知父矣。」因简示之,其人遂服,从合葬父圹。陆湛为僧,一旦慕儒道,学于先生门人范以德,遂反正,复从游馆下。其家故习老氏业,奉先之礼未能正也。先生诗以风之曰:「去释从儒世所稀,纲常得处便归依。如何春夏秋冬祀,尚与朱家礼制违?」湛惭而改。
门生有慢师者,先生曰:「读书以躬行为本,躬行以孝弟为先。然必得师长之教,然后知孝弟而为之。故小学之教必曰隆师亲友。隆之云者,严惮恭敬与君父等也。今汝于师长之礼怠忽如此,则家庭之间事亲事兄之道从可知矣。此一坎不能过,更学何事?」又曰:「为弟子者,须于先生之言着意听之,无疑即行之,有疑则质之。今汝于余之言如水浇石,此德业所以不进也。德业不进,而徒讲于之乎也者之间,有何益于身心也?」
又曰:「理须讲究。如祭礼,便须知行则为厚德,不行则为薄德。」此正格物之事也。
又曰:「今人于他人有过,甚能议论;及己身之过,与人相同处,便置而不问矣。」
先生每教人收敛精神,潜心为己。尝有言:「某先生公余则著书,夏则脱去巾帽。」先生曰:「不敬甚矣!自古曾有囚首圣贤耶?」
或有以吴文正所著《学统》《学基》等文为问,先生曰:「圣贤气象不如是也。观《论语》可见。」
译民间传说所谓‘打旱孤椿’,是说天旱乃墓中新死之人作怪造成的;于是挖墓将尸体捣碎,这只是两个愚昧无知的人妄自胡作。成化年间,先生曾把这件事告诉有关官员,请求禁止这种行为。几年后,王备御刚到任,正好遇上天旱,村民来报告,想要沿袭旧俗。王备御草率地答应了他们。先生听说后,急忙写了一封短信,论述此事荒诞无稽,而且有违国家法典。王备御于是后悔,立即制止了他们。不久天自然下了雨,谣言也平息了。后来有个南方来的彭姓人,专门用这件事迷惑众人,两城乡的百姓信从他的很多。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参□,王参□杖责了那个人,并烧毁了他的书。乡里的武官中有些喜欢追求功名的人,往往提出烧砖包砌边墙的建议。白都阃请教先生,先生说:“唉!这是想修筑秦始皇那样的长城了。如果果真这样,边地百姓就没有一天不死于劳役了。我国最初设置边防时,开始是埋木头作为栅栏,后来挖坑作为壕沟,再后来修筑小土墙,边地百姓并不太劳苦。如今修建的规模又高又厚,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如果还想烧砖包砌,这不是秦始皇的长城又是什么呢?古人说:修筑者不能享有其成果,享有其成果的人又没有参与修筑。秦朝修筑长城,后人却因此获得便利,而秦朝自己反而灭亡了。这是事理十分明白的教训,为什么还要仿效它呢?即使处置得当、不劳民力就能建成,只要想让地方继续修缮,也已经困难了。比如我们州的城墙,只有九里多,近来因为连日下雨,几乎全部倒塌,凭一座城和两卫的力量,连续多年还没有修完。如今一座城的边墙动辄就有二百多里,倘若遇到像我们城墙倾塌那样的情况,将靠什么修复呢?现在姑且以黑窑、白窑来说,一座城总共有三座窑,每年春天征调民夫,仍有到秋天还没有完工的。如今若作长远打算,窑的数量应当是以前的好几倍,民力能够承担得了吗?希望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 白公听后惊惧惭愧,立即停止了此事。往年,辽东人多次想扩展辽东省,夺取三岔河以北的老虎林,说那里土地肥沃富饶,而且从广宁到开原很近;即使贤明的重臣,也常常被这种说法迷惑。先生听说后,叹息说:“今天看看,祖宗在世时的强弱情形怎么样?百姓已经无法生活,粮仓又空虚匮乏,能够守住现有的地方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贪大喜功的事情,来杀害我边地的百姓呢?” 况且,东边人所感到不安的地方,在于没有政令来养护治理他们,并不在于土地狭小。即使劳民费力而成事,能得到多少利益呢?这样兵祸相连、灾难不断,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何况时局困窘时却举行大规模的举措,更是古人所深深忌讳的。《医闾先生集》卷一 ○《医闾先生集》卷二 《言行录》二 都督李公刚到任时,要求我为他写影纸、练习字画,先生于是写了一封信劝他,说:字画只是小技,不必放在心上;只有阅读古代圣贤的书,才能涵养德性、启发心智,运用于处理事务、与人交往,就不会有什么差错;忠于君主、报效国家,事业会日益显达伟大,可以和古代贤人并驾齐驱。您为什么不致力于这些,反而在那些琐事上费心呢?李公非常高兴,立即命令平日读书的官员轮流每天讲学,以求有所进步;又请问应当以读什么书为要,先生便让他们讲《大学衍义》,并仍命这些官员先向先生讲授,然后再讲给李公听,年年以此为常。李公的德行和功业因此大有进步。王参戎在寺中祈雨时,见芍药盛开,便命部下作对句送给先生,请先生评定高下。先生说:“现在正是竭尽诚意悔罪的时候,应当思考政事上的缺失并改弦更张,这才可以。这种嬉戏之事,恐怕不是时候。” 我们边地过去有六马营堡,是监军盐山王公翱所建,用来抵御外敌、保卫内部,因此边境得以安宁。后来敌虏大举入侵,军队暂时撤回城中,于是营堡废弛,敌患一天比一天严重。先生查明其中的利弊后,写信给巡抚、巡按河东张公九云,于是修复了清河堡。又过了几年,韩参将前来分区防守。韩参将曾跟随先生学习,所以更加恭敬地尊奉侍事先生。先生告诉他修复其余五座营堡的办法,从此敌患更加衰减。乡里有个人弄丢了前母的坟墓,便把她与自己的父亲合葬。前母的儿子从原籍来到这里,找不到母亲的坟墓,便广泛向当地老人打听。有人告诉他说:“你母亲的棺木曾被人火葬在某地,只是那座坟的封土已经无法辨认了。” 他的儿子找到了那座坟,于是怨恨自己的弟弟,想背着母亲的遗骸回原籍。先生听说后说:“唉!这些做法全都不合道理,只知道有母亲,却不知道还有父亲。” 于是写信把道理告诉他,那个人便心悦诚服,依从安排与父亲合葬在原来的墓穴中。陆湛曾经做和尚,一天忽然仰慕儒家之道,便向先生的门人范以德学习,于是改邪归正,又到先生的馆舍跟随求学。他的家族过去学习老氏之学,奉祀先祖的礼仪还没有改正。先生作诗讽劝他说:“弃佛从儒,世上很少有这样的人;既然明白纲常的归宿,就应当立即归依。为什么在春夏秋冬四时祭祀时,还要同朱家的礼制相违背呢?” 陆湛感到惭愧,便改正了。有个门生怠慢老师,先生说:“读书要以亲身实行作为根本,亲身实行则要把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放在首位。但一定要先得到老师和长辈的教导,然后才懂得孝悌并去实行。所以《小学》的教导一定说要尊崇老师、亲近贤友。所谓尊崇老师,就是要像敬畏、恭敬君主和父亲那样严肃敬重。如今你对老师和长辈的礼节竟然如此怠慢,那么你在家庭中侍奉父母、敬爱兄长的态度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连这一道坎都过不去,还学习什么呢?” 又说:“做弟子的,必须用心听先生的话;没有疑问就立即实行,有疑问就向先生质问求教。如今你对我的话像水浇在石头上一样毫无反应,这就是你的德行和学业不能进步的原因。德行和学业没有进步,却只是在‘之乎也者’这些文字之间空谈,对身心有什么益处呢?” 又说:“道理必须认真讲求。比如祭祀礼仪,就必须懂得:实行它就是厚德,不实行就是薄德。” 这正是格物穷理的事情。又说:“如今人们对别人的过错,非常善于议论;等到发现自己的过错也和别人相同,却把它搁置一边,不再追问了。” 先生常常教人收敛精神,专心致力于修养自己。曾有人说:“某先生公务之余就著书,夏天则脱去头巾帽子。” 先生说:“这太不恭敬了!自古以来,哪有把头发蓬乱得像囚犯一样的圣贤吗?” 有人拿吴文正所著的《学统》《学基》等文章来请问,先生说:“圣贤的气象不是这样的。看看《论语》就可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