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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医闾先生集三

医闾先生集卷二

医藏 · 已译 · 第 8–11 段

先生常言:「怀柔侯施聚善守边,其于边墙,止如人家院墙,不欲甚高厚,然修之有法。每台有墙,板稍有披缺,瞭至日高以后无警,即一人瞭,余人随坏随修,岁以为常,故边无大坏极敝之时,扰民妨农之举,又安有千里调夫之害、饥疫死亡之忧耶?」公尝曰:「边墙非以其阻贼不来,取其知出入耳。操军杀贼,在吾为将者。」真老成之谋也!后来不知边事者,往往筑墙高厚,既劳人力,其有损阙,非台军所能修补,听其大坏,然后动大众筑之,虏寇猖獗,军民荼苦,较之昔日大有不侔。然后知老将识虑之远,非后进浅谋所可及也。

问:「魏公之量,固是闲气,恐亦有所偏。如军中斩一卒,毁其所管者,只如寻常。窃谓当怒之事,还是怒方是。如舜之诛四凶,亦未尝不怒也。今魏公于此乃全不怒,不知如何?」先生曰:「亦不是不怒,但怒得不觉,不似今人惊怪耳。」

七去、三不去,大纲是如此,变通还在人。如前贫贱后富贵不去者,若无子、多言之类可也,淫者可不去耶?以是推之,自然可见。其余读《文中子》,至辞人不愿出仕处,曰:「此是实事,说得自是好,与他处不同。」

韩文公上宰相书,亦甚陋矣。谢迭山却还称他善占地步,已是放倒旗枪者,更说占地步耶?

为学须立志,若不立志,决无有成之理。譬如射箭,须先志于正鹄,然后可以中;若或大或小,则在力也。今不立志高远,正犹射者不志于正鹄,胡射乱射,郄如何得中也?《白鹿洞教条》与《夙兴夜寐箴》,当时时在念者。

看《元城语录》曰:「不免异端术数之杂。」

孔子于弟子只称名,至程门便有秀才、贤辈、诸君等称呼矣。

今为将者,由其不学少知义理,率皆率意奢纵。若要好,须得一儒官传导之,严考其辅相之善恶实迹而黜陟之,庶为将者不得肆意妄行矣。

六书本义》之书,虽非大义理所关,然其发挥字画本义,诚为有理,非其它以己意著述者比。

问:「静极而动者,圣人之复,岂常人之心无有动静乎?」曰:「常人虽当静时,亦不能静,故曰:『静极而动者,圣人之复。』」

此理无处不有,无时不然。人惟无私意间隔之,则流行矣。

先生看《朱子语类》,因命士谘曰:「可取明白切要者点出,仿《近思录》卷类抄为一书,与学生及乡之读书、诵佛经耆老辈观之,以祛愚俗之惑,可得进道之门户也。今世无人材,皆学校坏之耳。在位者宜有以处之也。今之教官绝少称职者,若提学者得其人,考察而罢黜之,或别项差遣,务选有德行者为之,庶几人材有望。」教门生曰:「为学先要正趋向,趋向正,然后可以言学,不然终不免于小人之归也。今人见有人言欲学圣贤,则讥诮之,不成为学,只是学小人、学愚人耶?汝辈且安心读《小学》,必以圣贤为志,知即行之,便是君子之徒。至于理既明矣,然后应举,中与不中,则有命焉。若趋向专志于得,即是小人矣。目前由科举登显官而以贪污不忠自取败坏者,往往有之,皆趋向不正、志于得耳,何足效乎?」

黄氏东发,质实少智之人,言多胡涂。

古之政事学问一贯事耳,今人学自学,政自政,判而为二,故所学徒诵说而已,未尝施之政事;政事则私意小智而已,未尝本之学问也。故今之为政者,刚者偏于刚,柔者偏于柔,间有得其一二者,亦不过天资之偶合,非学问之功也。故欲政事之尽善,须本之学问。

白沙答张廷祥诗,所谓「吾能握其机,何必窥尘编」等语,不免有过高之意。

白沙读《泰誓》,抑扬之间亦有太过之意。

先生尝曰:「白沙后有书来,谓其前时讲学之言可尽焚。」之意有不满者在。

为人上者,既是不贪,亦须严切以禁属官之贪,方有实惠以及其人。若不能禁之,安能济事。

读书须着实体察,如读《孝弟》章,便反诸己曰:「吾能孝弟否乎?犯上作乱,吾有此失否乎?」善无于己,即勇为之;恶有于己,即速改之。只谨守此,便是读书之法。

刘向云:「仲舒管晏弗及,伊吕不加。」向子歆以此为过。向之言固有失,歆之言亦未为全得。夫仲舒于伊吕,固所不及;若其正谊明道而不计功谋利,管晏何曾梦见他脚板耶!

圣人之法,细密而不粗率。如人贤否,一见之,便不言我已知其为人,必须仔细试验、考察之。今人观人,一见便谓已得其实,真俗人所谓「假老郎」者也。

小人怀土,如居不仁之里,不肯移向仁里中去;又如居乱邦,贪富贵而不去,便是怀土,不是譬喻也。

问:「尹氏为母,日诵佛经一卷,朱子录而识之,何如?」先生曰:「尹氏,笃厚之人,不违母之遗言,故朱子取之。然亦尹氏之所以为尹氏耳。使程子之母信佛,必能谕之于道矣;如其不从,亦若尹氏之母,恐亦别有处置,不但如是。」

译先生常说:“怀柔侯施聚很善于守卫边疆。他对待边墙,只把它看作普通人家的院墙,不要求修得过高过厚,但修筑维护有自己的方法。每座台堡都有墙,木板稍有破损缺裂,等到巡视至太阳升高以后,确认没有警情,就只留一人瞭望,其余人哪里坏了就随时修补,年年照此办理。因此边墙从不会出现严重损坏、极度破败的时候,也不会有扰民妨农的举动。这样又怎么会有从千里之外调集民夫的祸害,以及饥荒、疫病和死亡的忧患呢?” 施公曾说:“修筑边墙,并不是因为它能阻止敌人不来,而是为了知道敌人的出入。至于调兵杀敌,那是由我们这些做将领的人来负责的。” 这真是老成持重的谋略啊!后来那些不了解边防事务的人,往往把墙修得又高又厚;既然耗费了民力,墙一旦出现损坏缺口,又不是台堡的军队能够修补的,便任由它大幅损坏,等到必须修缮时才发动大批人众重筑。于是敌虏猖獗,军民困苦,比起从前差得太多了。到这时才知道,老将的见识和谋虑多么深远,不是后辈浅薄的谋略所能赶上的。有人问:“魏公的气量,固然是心胸宽广,但恐怕也有所偏失。比如军中斩杀一个士卒、毁掉他所掌管的东西,在他看来都和平常事一样。我私下认为,应当发怒的事情还是发怒才对。比如舜诛杀四凶,也未曾不发怒啊。” 如今魏公在这种事情上竟然完全不发怒,不知这是为什么?” 先生说:“也不是不发怒,只是他发怒时别人察觉不到,不像如今的人那样惊讶张扬。” 休妻的七种情况和三种不能休妻的情况,大体原则就是这样;至于变通处理,还要根据具体情况。比如妻子先前贫贱、后来富贵,却不能休弃;如果是没有儿子、喜欢多嘴之类的情况,可以这样处理,但淫乱的人难道也可以不休弃吗?由此类推,自然就可以明白了。其余读《文中子》时,读到辞人不愿出仕的地方,先生说:“这是实在的事情,说得自然很好,和其他地方不同。” 韩文公写给宰相的求荐信,也实在浅陋。谢迭山反而还称赞他善于占据有利地位;他已经把旗枪放倒了,哪里还谈得上占据有利地位呢?” 求学必须立定志向;如果不立志,绝不可能有成就。譬如射箭,必须先把目标对准箭靶中心,然后才可能射中;至于射得远近大小,那就取决于力量了。如今不立下高远的志向,正如射箭的人不瞄准箭靶中心,胡乱放箭,又怎么能够射中呢?《白鹿洞教条》和《夙兴夜寐箴》,应当时时刻刻记在心中。读《元城语录》时,看到“不免夹杂异端和术数”的说法。孔子对弟子只称名,到了程门,便有“秀才”“贤辈”“诸君”等称呼了。如今做将领的人,由于不学习、少懂义理,大多任意放纵奢侈。如果想使情况好转,必须有一名儒官来教导他们,严格考察辅佐者和将领的善恶实绩,据此予以升降罢黜;这样或许做将领的就不敢任意妄为了。《六书本义》这部书,虽然不属于关系重大义理的著作,但它阐发字形和字本义,确实很有道理,不是其他凭个人意思著述的书所能相比的。有人问:“寂静到了极点而发生变动,是圣人的复归;难道普通人的心就没有动静吗?” 先生说:“普通人在应当安静的时候,也不能真正安静,所以说:‘寂静到了极点而发生变动,是圣人的复归。’ ” 这个道理无处不存在,也无时不如此。人只要不让私心杂念从中阻隔,道理就会自然流行。先生阅读《朱子语类》时,便命士谘说:“可以把其中明白而切要的内容标出来,仿照《近思录》按卷分类,抄编成一部书,拿给学生以及乡里读书的人和诵读佛经的老人们看,用来消除愚昧习俗的迷惑,也可以得到进入正道的门径。如今世上没有人才,都是学校把他们毁坏了。在位的人应当设法处理这件事。如今的教官极少有称职的;如果提学官能选得合适的人,就应当考察他们,不合格的予以罢黜,或者改派其他职务,务必选有德行的人担任,这样人才才有希望。” 先生教导门生说:“求学首先要端正志趣方向;志趣方向端正了,才可以谈求学,否则最终免不了归入小人一类。如今有人听见别人说想学习圣贤,便讥笑嘲弄他;难道不学习圣贤,反而只是学习小人、学习愚人吗?你们只管安心阅读《小学》,一定要以圣贤为志向,懂得了就去实行,这就是君子一类的人。等到义理已经明白以后,再去参加科举;考中或考不中,就要听凭命运了。如果志趣专门放在取得功名利益上,就是小人了。眼前由科举进入显要官职,却因贪污不忠而自取败坏的人,常常都有;都是因为志趣不正,只想着取得功名利益罢了,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 黄氏东发,是个质朴拘实而缺少智慧的人,说话多有糊涂之处。古代的政事和学问本来是一回事;如今的人把学习归学习、政事归政事,割裂成两件事,所以所学的只是空口诵说,从未用于政事;至于处理政事,也只是凭个人私意和小聪明,从未以学问为根本。所以如今处理政事的人,刚强的偏于刚强,柔弱的偏于柔弱;间或有能做到其中一两点的,也不过是天资偶然相合,并不是学问所带来的功效。因此,若想使政事尽善尽美,就必须以学问为根本。白沙答张廷祥诗中所谓“我能够掌握其中的关键,何必去窥看尘封的书册”等话,不免有过分自高的意味。白沙读《泰誓》时,在褒贬抑扬之间也有过分之处。先生曾说:“白沙后来寄来书信,说他从前讲学的话可以全部烧掉。” 这话中含有不满的意思。做上位者,既然自己不贪,还必须严厉明确地禁止属官贪污,这样才会有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如果不能禁止他们,怎么能够把事情办好呢?读书必须联系实际,认真考察自己。比如读到《孝弟》一章,就应当反省自己说:“我能做到孝悌吗?我有犯上作乱的过失吗?” 自己没有的善行,就要勇于去做;自己有的恶行,就要赶快改正。只要谨慎守住这一点,就是读书的方法。刘向说:“董仲舒比不上管仲、晏婴,但也不逊于伊尹、吕尚。” 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这话说得过分。刘向的话固然有失当之处,刘歆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正确。董仲舒比不上伊尹、吕尚,这本来是事实;但若说到他端正义理、彰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名、不谋求利益,管仲、晏婴哪里曾经真正见识过他呢!” 圣人的法则细密周详,而不粗疏草率。比如判断一个人贤能还是不贤能,初次见面后,不能就说“我已经知道他的为人”,必须仔细试验、考察他。如今人们观察别人,见一面就说已经看透了实情,真是俗话所说的“假老练”。小人留恋故土,比如住在不仁的乡里,不肯迁到仁厚的乡里去;又比如住在混乱的国家,贪恋富贵而不肯离开,这就是留恋故土,并不是比喻说法。有人问:“尹氏做母亲时,每天诵读一卷佛经,朱子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加以说明,您认为怎么样?” 先生说:“尹氏是个忠厚笃实的人,不违背母亲的遗言,所以朱子称取她。不过,这也正是尹氏之所以成为尹氏的地方罢了。假使程子的母亲信奉佛教,程子一定能够用道理劝明她;如果她仍不听从,那么程子也会像尹氏对待母亲那样,恐怕还会另有处置,不会只这样罢了。”

先生读白沙先生手书为学之方,叹曰:「先生之资质高,功夫深,真豪杰之士,不为流俗之所移者。」又曰:「先生《潜轩赋》言为学之道,在乎主静,以为应事建功之本,学者宜深味之。」

先生尝曰:「吾闻之,君子读书,须求大指义,不必缠绕于琐碎传注之间也。」

学者凡事不可尤人,皆当安之于命耳。义理精微,尚欲讲究,况眼前之事,有何难见?但为私意所蔽,于是有不能见,而唯以尤人也。

观《薛文清读书录》,谓其中所言克己之事甚善。

韩信军中问李左车,便是聪明过人处。今人不用人言者,皆是此心之不明耳。

骄惰之心一生即自坏矣

黄东发谓皐陶以司刑而子孙无闻,不得与禹、稷、契比;韩信以司兵而宗族夷灭,不得与萧、曹、张良比,真浅陋谬言也。皐陶得道统之正传者,尚谓其以司刑祸其子孙,不知何等人可司刑而福其后也?韩信以谋反诛,乃以之比皐陶,何其谬耶!至其萧、曹、张三子之后,为异端之徒、篡弒之贼,皆为其祖宗之荣,又何卑耶!

有一世之俗,有一方之俗,有一州一邑之俗,有一乡之俗,有一家之俗。为士者欲移易之,固当自一家始。偶观李性文评曰:「朱子之文详于程子者,发明道理以示人耳。今乃以程朱之文详略不同为天分之异,误矣。」又曰:「以程门之文未免训诂家风,对苏门之文未脱纵横气习而言,是不知轻重者也。」

英庙复位之诏,人谓岳先生所作,所谓「多难兴邦,高帝脱平城而肇汉;隐忧启圣,文王出羑里以兴周」。此在臣下表称可也,人主自谓可如是矜伐耶?

尝论天下之士曰:「予在京中,独见一白沙耳。」

用人犹医之用药,知【知:和】缓者宜于久远而短于应急,快利者速于去疾,亦能伤损真气。唯用之得宜,则可全其利而免其害也。

先生教人必自小学始,时科举之学行,往往舍而不读。常命诸生曰:「不愿读《小学》者,无留馆下。」于是《小学》之教盛行乡邑焉。

先生每言:「后世之人,知改过迁善,即可与之有为。」尝欲取古人改过成身者,录为一帙,以化乡闾,然以急于自修,竟未果也。

先生尝言:「东辽当祠者,马都督云、叶都督旺。此二人奉高皇帝之命,航海来辽,招抚夷夏,安辑兵民,开创卫所,建立学校,濯变腥膻,使左衽为衣冠礼义,报功报德,何可忘也!」于是乡之耆老请于上司,具奏朝廷,竟不果建。都督胡忠分守是州,睹马公玄孙辈,叹其先世功德,欲为建家庙。先生闻之,使告曰:「马公之祠,与其建于家,孰若因民情而建于吾州乎?」胡公曰:「吾不及也。」遂建祠城南隙地,庙额祭品尚竢国典云。

张汝弼传:某达官之论,以为前代取士以辞赋,故有道学之说;今时取士则纯用经义矣,更说甚道学?先生应之曰:「是先正所谓为己耶?为人耶?躬行耶?诵说耶?精切耶?卤莽耶?以是辨之,则谓务经义而即为道学者,其亦误矣。」

先生每念谨华夷之辨,谓夷虏不宜置之近墙,日使窥伺我边,况又有容之墙内者,远近虚实多少强弱一切为其所得。往时贼不近墙,欲来犯我边,必用奸细先来觇视,今自华夷不辨之后,则人人皆奸细矣。因此一旦起营去后,虏祸之惨不可胜言。此事亦既有明效,而边人仍踵故辙者,苟狥目前,不恤后患耳。况贼之老小在此州,却往邻州虏掠,人虽知之,亦泯泯而已,此何理也?又此贼既在墙内,何所不至,抢剥衣服,淫污妇女,一切匿之。盖上所讳言,人自缄口矣。又地方既喂此等于防边,自尔怠忽。忆既其贪我食,且不盗边,又以为纵有别贼,杀此可以免罪,又得升职,边防大坏全在此耳。古人云:「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昔年法度彰明之时,虏去边最远,台军瞭见便举烟放炮,而官军严以备之,或伺其夜宿,则令步军劫之。缘此贼近边,更无他事,只作贼耳。今却容其住墙内外,何以关防也?戊申敕谕有云:「旧例不许尔等近边,今朝廷怜尔穷困,暂令近边藏躲,精壮人等仍须在三四百里外住札防护。」何尝许其经年累岁在墙下墙内,略无华夷之辨乎?

教门生曰:「读『格物致知』,便须一一穷究道理;读『诚意』,便须着实好善恶恶。如此方有益耳。」

观《通书·诚下章》三注中引朱子所论未发之中,曰「此说不是,当是未定之说,引之于此者,纂修疏谬耳。」后考《大全集》中,此乃与张敬夫书,文公注云「此书非是,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因言修官书者之不用心,可慨也。

中庸或问「必有事焉」一段,当涵泳。

译先生读白沙先生亲笔写的《为学之方》,感叹说:“白沙先生天资很高,用功很深,真是豪杰之士,不会被世俗风气所改变。” 又说:“白沙先生在《潜轩赋》中说,求学的道路在于以宁静持守为根本,把它作为处理事务、建立功业的基础,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会这层道理。” 先生曾说:“我听说,君子读书,必须探求其中的大旨和义理,不必纠缠在琐碎的传注之间。” 求学的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可以责怪别人,都应当安然接受,把它看作命运如此。连精深微妙的义理尚且还想加以讲求,何况眼前的事情,有什么难以看清的呢?只是被自己的私意遮蔽了,于是有些事情便看不清,只知道责怪别人。我读《薛文清读书录》,认为其中所说克制私欲的事情非常好。韩信在军中向李左车请教,这正是他聪明过人的地方。今天的人不肯听取别人的意见,都是因为这颗心不明白事理罢了。骄傲懒惰的心一旦产生,人自身就已经开始败坏了。黄东发说,皋陶掌管刑法而子孙没有名声,不能同禹、稷、契相比;韩信掌管军队而宗族被夷灭,不能同萧何、曹参、张良相比,这真是浅薄荒谬的话。皋陶得到道统的正传,尚且还说他因为掌管刑法而给子孙带来灾祸,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掌管刑法能够使后代得到福泽呢?韩信因谋反被诛杀,竟拿他来同皋陶相比,这是多么荒谬啊!至于萧何、曹参、张良三人的后代,有的成为异端之徒,有的成为篡位弑君的贼人,这些都算是给祖宗增光,又有什么可自卑的呢!有一代的风俗,有一地的风俗,有一州一县的风俗,有一乡的风俗,也有一家一户的风俗。读书做士人的人想要改变这些风俗,本来就应当从自己一家开始。偶然看到李性文评论说:“朱子的文章比程子的文章写得详细,是为了阐明道理给人看。如今竟把程朱文章详略不同说成是天分有差别,这是错误的。” 又说:“拿程门文章还带有训诂家的风气,来对比苏门文章尚未摆脱纵横家的习气,这样说是不了解轻重。” 英宗复位的诏书,人们说是岳先生所作,其中说:“国家历经多难反而兴盛,汉高帝从平城脱险而开创汉朝;内心深怀忧患而启发圣明,周文王从羑里获释而兴起周朝。” 这些话由臣下在表章中称颂还可以,君主自己难道可以这样夸耀功劳吗?他曾评论天下的士人说:“我在京城中,只看见一个白沙先生。” 任用人才就像医生用药:知道和缓药物适合长期调治,却不擅长应付急症;峻快锐利的药物去病很快,却也可能损伤人体的正气。只有使用得当,才能保全它的好处而避免它的害处。先生教人一定从《小学》开始。当时科举之学盛行,人们往往把《小学》放在一边不读。他常常命令学生说:“不愿意读《小学》的人,不得留在馆中。” 于是,《小学》的教化便在乡里广泛推行起来。先生常说:“后世的人只要知道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就可以同他一起有所作为。” 他曾想选取古人改过自新、成就自身的事例,编成一册,用来教化乡里;然而由于急于修养自己,最终没有完成。先生曾说:“东辽应当祭祀的,是马都督云、叶都督旺。这两人奉高皇帝的命令渡海来到辽东,招抚夷夏,安定军民,开创卫所,建立学校,洗除腥膻之俗,使穿左衽衣服的人转而成为遵守礼义、穿着衣冠的人。为了报答他们的功劳和恩德,怎么可以忘记呢!” 于是乡里的老人向上级官司请求,备文奏报朝廷,但最终没有建成。都督胡忠分守此州时,见到马公的玄孙一辈,感叹其先世的功德,想为他建造家庙。先生听说后,派人告诉他说:“与其把马公的祠建在家中,哪里比得上顺应百姓的心愿,把它建在我们州里呢?” 胡公说:“我考虑得不如您周全。” 于是就在城南的空地上建了祠堂,至于庙额和祭祀用品,还要等待国家礼典的批准。”},{ 《张汝弼传》记载:某位达官认为,前代选取士人凭借辞赋,所以才有道学的说法;如今选取士人纯粹依据经义,还谈什么道学呢?先生回答说:“这不正是先贤所说的,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是亲身实践,还是只会诵读谈说,是精确切实,还是粗疏草率的问题吗?据此加以辨析,那么认为致力于经义就等同于道学的人,也就错了。” 先生常常想到必须严格区分华夏与夷狄,认为不应把夷狄盗虏安置在边墙附近,天天让他们窥探侦察我方边境,更何况还有把他们容留在墙内的;这样一来,我方边境的远近、虚实、人数多少和力量强弱等情况,全都被他们掌握了。从前贼寇不靠近边墙,想来侵犯我方边境时,必定先派奸细前来窥探;如今自从不再辨别华夷以后,人人都成了奸细。因此,一旦军营撤走以后,夷虏造成的祸患惨烈得无法尽述。这件事既然已经有明显的后果,边地的人却仍然沿袭旧路,只是苟且顾及眼前,不顾将来的祸患罢了。何况贼寇的老小家属住在本州,却到邻州去劫掠;人们虽然知道这件事,也只是昏昧地听之任之,这是什么道理呢?况且这些贼寇既然已经在边墙以内,还有什么地方去不了?他们抢夺剥取衣服,奸污妇女,所有这些事情都被藏匿起来。大概是因为上面忌讳谈论这些事,人们自然都闭口不言了。再说,地方既然供养这些人来守卫边境,他们自然就会懈怠疏忽。他们想到:既然这些人贪食我方供给,又不来盗扰边境;即使另有贼寇,杀掉这些人也可以免罪,还能因此升职。边防之所以彻底败坏,原因全在这里。” 古人说:“明确知道对方是贼寇,敌人才可以被制服。” 从前法令制度严明的时候,夷虏离边境很远,瞭望台的士兵一看见他们就举烟、放炮,而官军严加防备;有时等到他们夜间住宿,便命令步兵前去劫袭。因为这样,贼寇一靠近边境,除了把他们当作贼寇处置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如今却容许他们住在边墙内外,怎么能够防守边境呢?戊申年的敕谕说:“旧例不许你们靠近边境,如今朝廷怜悯你们贫困,暂且允许你们靠近边境躲藏,但精壮的人仍须住扎在三四百里以外,负责防护。” 朝廷何曾允许他们成年累月住在墙下、墙内,完全不讲华夷之别呢?他教导门生说:“读到‘格物致知’,就必须一件一件地穷究其中的道理;读到‘诚意’,就必须切实地喜爱善行、憎恶恶行。这样才会真正有益。” 他读《通书·诚下章》的三条注释,其中引用朱子关于“未发之中”的论述,便说:“这段话不对,应当只是尚未定论的说法;把它引在这里,是编纂者疏忽荒谬。” 后来考查《大全集》才知道,这其实是朱子写给张敬夫的信,文公的注释说:“这封信的说法不正确,保留下来是为了看出议论的始末。” 于是他感叹修订官修书籍的人不用心。《中庸或问》中“必有事焉”那一段,应当反复涵泳体会。

又曰:「今之学者,类多放旷不敬,此是一大病,乃圣门之所痛绝者。故曰:古之圣贤,兢兢业业过了一生。若《书》之言尧,便首之以『钦明文思』;舜便曰『温恭允塞』;《诗》之称成汤,『圣敬日跻』;文王『敬止』之类,皆是道也。学者欲学圣贤,必戒谨恐惧,去夫放旷之病,庶可入也。」

先生曰:「某上不能有益于朝廷,下不能有益于乡党,今尔诸生相从,若复拒之,不忍为也。且尔诸生之相从者,以余为年稍长,识颇明故耳。然须有相信之意则好,若不相信,无益也。古圣作经之意,欲使人皆明此理而措之躬行,非徒使人记诵之以应科目、钓声名、取富贵以荣身也。今尔诸生须知此义,莫负古圣著书立言之意可也。若曰吾辈之所希者举业而已,则甚非余今日相望之意。且师生之间,即朋友之意,若余之所为有可疑者,尔辈当面请之。若然,则非惟有益于先生,必有益于弟子,故曰:『事师毋犯,毋隐。』」因论处朋友之道曰:「吾观尔诸生于朋友之过失不敢明言,恐其怪己,此甚非友道。钦自来不怕朋友之怪,有失者未尝不直言以正之,彼不从然后止。感诸生之相从,不得不明言以告,勉之,勉之!」

又曰:「为政须养人廉耻,于下官不可辄加呵叱、棰楚,虽下至吏卒,亦当以廉耻养之,彼然后知自重而勤于公务也。」又曰:「今之文职,六部等衙门亦有所属,然不专用棰挞者,以人知耻也。武职独非人乎?顾上之人不以廉耻养之耳。苟能行之,风俗之变亦不难也。」

又曰:「在科中每见同僚于吏员有小过,辄骂詈棰楚,待之若犬彘,心甚不平。谓同僚曰:『彼亦人也,若不以人理待之,则彼自视益轻而愈无耻也。』」

又曰:「朝廷高爵厚禄,为何?只为几个穷百姓而已。苟不与之为主,而听人虐害之,乃曰:『我廉矣,我勤于公事矣。』如此可以为忠臣,而不负朝廷之恩乎?」

巡抚之职,与巡按不同,盖必巡安一方之人,使之安生,且得便宜处置。尝有人一履任,辄参奏许多官,亦未为便。必须先周历各方,访其行实,出令以警省之,使之悛悔。不遵令,然后举其恶之尤者,奏而罚之,则各官自知惧,不敢贪污暴虐矣。今一下车,即参许多官,则所参者未必恶之首,而恶之首者未尝参也。

又曰:「法须简约,人方能遵守,行之久远。文具而已者,岂能行之久违哉?」

今人于晏会,若制为歌诗,辞语明白,不必文饰,令左右人歌之。或父子骨肉间,则说孝慈;或同僚之间,则说彼此劝勉,莫忘公务;或言饮不可过多;或言醉后威仪、言语当谨慎;或以古之清廉者为劝;或以贪污者为戒。使人于晏乐之时,不忘警惧之意,则亦大有益也。

先生曰:「今人见人有勉强把捉者,便笑曰:『某人造作不诚实。』我尝曰:『且得肯如此,亦好了。』如本好色,把持不好色;如本好酒,把持不饮酒。此正矫揉之功,如何不好?若任情胡行,只管好色饮酒,乃曰:『吾姓如此。』此等之人,以为诚实不造作,可乎?」

孔子答人之言,各中人之病,说得如此好。虽然,又不似快说话者。若孟子,则便似快说话者。

人之欲,无大小,但为其所中,则牵制而不能举矣。

人之当官,始之清廉者,及其卒多为利吏二者所诱,盖不可不慎也。又曰:「官之于吏,当以德化之,须朝夕劝谕之,曰:『吾与汝当为好人,不可坏法以贪污。若贪贿赂,虐害小民,与贼盗何异?今我辈见贼盗,必深疾恶之,岂可自为贼盗而不顾也?天岂不降灾祸于其家者乎?』」如此朝夕省谕,彼亦可以省悟感化,不为恶也。

问:「神者,妙用也。用即费而显也,非神也。妙用则神也。盖言所以为用者也。如雷动风挠火燥,用也;所以动挠燥者,神也。」先生曰:「然。」问:「『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异端不如此,故有绝人事而求天理者。」曰:「世教不明,故言天理者不知用之人事,言人事者不知本乎天理,所以一则流于粗浅,一则入于高虚。」

又曰:「理之名虽不同,实则为一。圣贤认得定,故横说直说都是。譬诸称呼人,或名、或字、或官、或号皆是。自不知者视之,称名则知某人,称字、称号则不知矣。是则虽知其人之名,其实未尝知也。」

国朝吴康斋先生,不知其详。白沙称其未尝著书,意以今之著书者于理无所发明,不过为名而已。

问格物致知之说,程子已论之详矣,其门人之言乃鲜有无病者,何也?先生曰:「程子非一时之言,门人有闻者,有未闻者,且各人资禀不同,又有相从不久便做官去者。若资禀高、相从久、笃实行之,方见得亲切。若但一时听先生之教,未能尽行,虽知以为好语,然其中十分切要者也,只作寻常好看了,意略不同,则其终也远矣。」

译又说:“如今的求学者,大多放纵旷达而不恭敬,这是一个大毛病,正是圣门所深恶痛绝的。所以说:古代的圣贤,一生都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地度过。比如《尚书》称说尧,开头便说他‘钦明文思’;称说舜,便说他‘温恭允塞’;《诗经》称赞成汤,说他‘圣敬日跻’;文王‘敬止’之类的说法,讲的都是这个道理。求学的人想学习圣贤,必须戒慎警惕、心存畏惧,去掉放纵旷达的毛病,这才差不多能够入道。” 先生说:“我上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下不能对乡党有所帮助,如今你们这些学生来跟随我,如果再拒绝你们,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况且你们来跟随我,是因为认为我年纪稍长,见识比较明白罢了。但必须有相信我的意思才好;如果不相信我,那就没有益处。古代圣人作经的本意,是想使人人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并落实到自身实践,不是只让人记诵它来应付科举、猎取声名、取得富贵以荣耀自身。如今你们这些学生必须懂得这个道理,不要辜负古代圣人著书立言的本意。如果说我们这些人所希望的只是科举功名,那就完全不是我今天对你们的期望。况且师生之间,也应当有朋友相处的意思;如果我所做的事情有可疑之处,你们应当当面向我询问。这样做,不但对先生有益,对弟子也一定有益,所以说:‘侍奉老师,不要冒犯,也不要隐瞒。’” 于是他谈到同朋友相处的道理说:“我看你们这些学生对于朋友的过失不敢明说,害怕朋友责怪自己,这非常不合交友之道。我一向不怕朋友责怪;朋友有过失时,我从来没有不直截了当地指出来、帮助他改正的,只有等他不听从之后才停止。我感念你们来跟随我,不得不把这些话明白告诉你们。要努力,要努力!” 又说:“治理政事必须培养人的廉耻心,对下级官员不可动不动就呵斥、鞭打,即使地位最低的吏卒,也应当用廉耻心来教养他们;这样他们才知道自重,并勤勉办理公务。” 又说:“如今的文官,即使在六部等衙门中也有下属,但不专门依靠鞭打来管理他们,是因为人知道羞耻。武官难道就不是人吗?只是上级不以廉耻之心来教养他们罢了。如果真能这样实行,改变社会风俗也不难。” 又说:“我在科道任职时,常看见同僚因为吏员有一点小过错,就辱骂鞭打,把他们当作狗和猪一样对待,心里非常不平。我对同僚说:‘他也是人,如果不按人的道理来对待他,他只会更加轻视自己,也会更加没有羞耻心。’” 又说:“朝廷授予高爵、给予厚禄,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那几个贫穷的百姓罢了。如果不替他们主持公道,反而听任别人虐待伤害他们,却还说:‘我是廉洁的,我勤于公务。’ 这样能够算忠臣,能够不辜负朝廷的恩德吗?” 巡抚的职权同巡按不同,大体上必须巡视、安抚一方百姓,使他们能够安居生活,并且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相机处置。曾有人一到任,就立即参奏许多官员,这也未必妥当。必须先走遍各地,访查他们的实际行为,发布命令来警戒劝勉,使他们改过悔悟。如果不遵守命令,然后再把罪恶特别严重的人举奏上去加以惩罚,那么各级官员自然会知道害怕,不敢贪污暴虐。如今一上任就参奏许多官员,那么被参奏的人未必是罪恶最严重的,而罪恶最严重的人反而从来没有被参奏。又说:“法令必须简明扼要,人们才容易遵守,也才能长久施行。如果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哪里能够长久实行呢?” 如今人们举行宴会时,如果编作歌诗,语言明白易懂,不必过分修饰,让身边的人唱出来。有时针对父子骨肉之间,就讲孝顺和慈爱;有时针对同僚之间,就讲彼此勉励,不要忘记公务;有时讲饮酒不可过量;有时讲醉酒以后举止仪态和言语都应谨慎;有时以古代清廉的人作为劝勉;有时以贪污的人作为警戒。使人们在宴饮欢乐的时候,也不忘记警醒戒惧的意义,这也是很有益处的。先生说:“如今人们看见有人勉强约束自己、努力持守,就讥笑说:‘某人这是故意做作,不是真诚。’ 我曾说:‘只要他肯这样做,也就很好了。’ 我曾经说:“只要能够这样做,也就很好了。” 比如本来好色,却能约束自己不去好色;比如本来好酒,却能约束自己不饮酒。这正是克制矫正自己的功夫,怎么能说不好呢?如果任性胡来,只管好色饮酒,却说:“我的姓情就是这样。” 把这种人说成诚实而不造作,难道可以吗?” 孔子回答别人时,总能切中对方的弊病,说得这样好。不过,他又不像那种说话爽快的人。如果是孟子,就很像说话爽快的人了。人的欲望无论大小,只要被它所困,就会受到牵制而不能自拔。有些人刚做官时清廉,等到任职结束时,大多已被两个贪图利益的官吏诱惑了,所以对此不能不谨慎。又说:“官员对于属吏,应当用德行感化他们,早晚不断劝告他们说:‘我和你都应当做一个好人,不能破坏法令而贪污。如果贪图贿赂,虐待伤害百姓,和盗贼有什么不同?如今我们看见盗贼,一定深深憎恶他们,怎么能自己做盗贼却毫不顾忌呢?上天难道不会给他家降下灾祸吗?’” 这样早晚不断地告诫劝导,他们也就可能省悟并受到感化,不再作恶。有人问:“所谓神,就是事物作用的神妙。只说作用本身,就是显而易见的作用,不算神。作用中具有神妙之处,才叫神。说的是事物之所以能够发生作用的道理。例如雷在震动、风在吹拂、火在燥烈,这是作用;使雷能够震动、风能够吹拂、火能够燥烈的根本道理,就是神。” 先生说:“是这样。” 有人问:“‘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著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异端学说不是这样,所以才有抛弃人事而专求天理的说法。” 先生说:“世间的教化不明白,所以谈天理的人不知道把天理落实在人事中,谈人事的人又不知道人事本来根源于天理;因此,一种流于粗疏浅薄,另一种陷入高远空虚。” 又说:“理虽然有不同的名称,实际内容却是一个。圣贤真正认定了它,所以从横向说、从纵向说都能说得通。譬如称呼一个人,可以称他的名、字、官职或别号,所指都是同一个人。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听到称名就知道是某人,听到称字或称号却不知道了。这样看来,他虽然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实际上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人。” 本朝吴康斋先生的事迹,我不知道详细情况。白沙说他从来没有著书,意思是认为如今著书的人对理并没有什么发明,不过是为了求名罢了。有人问:“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程子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为什么他的门人所说的却很少有不出问题的呢?” 先生说:“程子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用同一种方式讲这些话;门人有的听到过,有的没有听到过,而且每个人的资质禀赋不同,又有些人跟随他不久就做官去了。只有资质高、跟随时间长并且认真实行的人,才会体会得亲切。如果只是某一时听到先生的教诲,没有完全实行,虽然知道那是好话,却把其中十分切要的内容当作普通的好话来欣赏;理解稍有不同,最终就会相距很远。”

学校乃朝廷作养人材之所,理义相先之地。如不孝弟、不忠信、无廉耻者,养之何用?上司于如此等人,当访而黜之,然后人知务本。不然,则此等人虽能文章,终何用乎?子弟之幼者,今人唯教以读书作句,于洒扫应对、冬温夏清之礼,反略不加意,皆由世教不明故耳。此人材所以难得也。

王绣衣过义州,令儒生行家礼,欲通行二十五卫,询于先生。先生为之少加损益,曰:「礼须读而习之,如孔子尚与弟子习礼于树下,习之熟则行之自易矣。官府文书止可举其大纲,使行之者由纲以考目可也。」

观小学之书,曰:「必如此,然后有益于身心,为圣贤之学也。」他道非无一长可取,但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唯身心之学,推以治人,极于赞化育、参天地。

人有求为私属者,先生以正理喻之。退谓家人曰:「渠来以私意求我,我却以正道劝之。渠欲拖人下水,我却救渠上岸,不亦可乎?」

白沙之诗,正如朱子之文,自有许多意味。

观陈翰林、张御史和《唐音》诗,曰:「唐诗本不十分好,被和者比之,又觉得他还好。」

古之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人焉得不善,世焉得不治?后世教化既无,风俗不美,人焉能得善,世焉能得治乎?大抵人之情,从俗易,违俗难。若风俗苟善,中人以下之资,皆熏陶渐染为善矣。若风俗不善,须豪杰之士挺然特立,与俗违拗,方能去恶从善,力量稍次者,已不胜众人排斥矣,况其下者乎?后世为善之难如此,此贤才所以不易得,而世所以不常治也。

于少保所为,有取死之理,但当日杀之,非其罪。夫英庙被留虏廷,郕王监国,少保辅相之,自当卧薪尝胆,期复不共戴天之雠以归英庙。乃不久而郕王遂天子之位,无复讨贼之心,且废太子而立己子。及虏人自送英庙归,景泰但相与一见而遂幽之南内,此皆少保当国时事也,岂不有死之理?然谓其迎立外藩以树私恩,则实无是事也。又曰:「于公大才,有安社稷功,人鲜及之,但大义不明,遂至于此。」或曰:「郕王欲践位,少保何以处之?」曰:「当时英庙被虏,人心摇杌,虽郕王监国,亦自恐惧不暇,更岂敢有他意?当此时,少保处之有道,使郕王大诰天下,以监国复雠大义,敢有上言欲王即真者,即是奸党,身家重罪。如此则后来郕王虽有邪心,何由能动?当时既无处置,后来节节俱不能死谏,又不引去,而主张国事,权势自如,乃使英庙禁锢南内,此心何忍耶?」又曰:「于公清白,抄没时其家实无所有。」

人之大节,犹四肢。四肢全而有病者,犹可调理;一肢缺焉,可谓人乎?荆楚之忠臣,能助主以辟土地者,皆周天王之大贼也,是皆助其父而凌其祖者也。故君子先务知大义,而后尽细微。

先生尝曰:「某平生于理当为者,即为之,最不会随顺人情,所以多致人怪者,在此。然人之处世,决无使人都道是的道理。若使人都说是,便是『乡人皆好之』,而有苟合之行矣。」

钦前日上言,苦口极言者,此心自不能已也。盖当日不能尽言职,时当退也,安得不退于家?今朝廷用贤纳谏,正大有作为之机会也。虽是居忧养病,亦不得不一言也。不然,何以答朝廷取用之意耶?

问:「静无资于动,动有资于静,凡理皆如此。如草木土石是静物,便皆自足,不资于动物;如鸟兽之类,便须食草栖木矣。故凡静者多自给,而动者多求取。故人之寡欲者多本于安静,而躁动营营者必多贪求也。」先生曰:「亦是如此。」

问:「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如目有视之理,耳有听之理,目不可以听,耳不可以视,这岂不是天也?然人之用目视物,用耳听声,则有真有妄。故视明听聪,真也;视不当视、听不当听者,便妄也。譬如火有焚灼之理,刀有裁割之理,自是物理本来如此。就人言之,用火用刀得其宜,便是真;若将火去焚烧人屋舍,将刀去胡斫人,便是妄矣。」先生曰:「然。」

医闾先生集卷二

●医闾先生集卷三

言行录三

先生曰:「人皆知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神。且如此心,藏往知来,不可测度,何神如之!前乎开辟之初,后乎万世之后,高极于苍穹之表,深至于黄泉之下,何所不贯?此心之神如此,惜乎今人皆错用此心。」京都中行教化,亦是难变。先是贵戚勋臣家奢侈浮靡之甚,须上躬行以化之。又多建武学,选有才德者领其事,凡贵戚勋臣及其子弟皆收入受教,严师弟子之礼。虽勋臣已有事管领者,亦要朔望入学听教行礼。凡动作、衣服、宫室、饮宴、舆马之类,一一教之如式。有率教而过人者,或违教而不法者,许其师月陈之,以凭赏责。若然,则巨室既善而人皆善矣。雷动风行,谁复沮碍?惜乎今之不然也。

译学校是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也是把义理放在首位的地方。像不孝、不悌、不忠、不信、没有廉耻的人,培养他们有什么用?上级官府对于这类人,应当查访出来并罢黜他们,然后人们才知道应当致力于根本。否则,这类人即使文章写得好,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教年幼子弟,只知道教他们读书作文章,对洒扫、应答以及冬天使长辈温暖、夏天使长辈凉爽这些礼节,反而几乎不加注意,都是因为世间教化不明的缘故。这就是人才难以得到的原因。王绣衣经过义州,让儒生施行家礼,想在二十五卫普遍推行此礼,于是向先生询问。先生替他略作增删,说:“礼必须阅读并且练习,孔子尚且曾和弟子在树下练习礼仪;练习熟了,实行起来自然容易。官府文书只须列出大纲,使实行的人能够根据纲领考察各项细目,就可以了。” 他看小学的书,说:“一定要这样,然后才对身心有益,才是圣贤之学。” 其他学说并不是没有一点长处可以取法,只是得到的少,失去的多。只有修养身心的学问,推广开来用于治理人民,才能达到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立的境界。有人来请求成为他的私人属下,先生便用正当的道理开导他。那人退下后,先生对家人说:“他来是按照私意求我,我却用正道劝导他。他想把别人拖下水,我却把他救上岸,这不是很好吗?” 白沙的诗,正像朱子的文章一样,自然含有许多意味。读陈翰林、张御史以及《唐音》中的诗,说道:“唐诗本来并不是十分好,但被那些仿作者拿来相比之后,反而觉得它还算好。” 古代的天子、公卿亲自在上面实行道德,所说的话、所做的政事都可以作为人们的榜样,人们怎么会不向善,社会怎么会不能得到治理呢?后世既没有教化,风俗又不美好,人怎么能向善,社会怎么能得到治理呢?大体说来,人的性情是顺从风俗容易,违背风俗困难。如果风俗确实良善,即使资质在中等以下的人,也都会在熏陶浸染中逐渐变善。如果风俗不善,就必须有豪杰之士挺身而出、特立独行,和不良风俗抗争,才能去恶从善;力量稍弱的人,已经经受不住众人的排斥了,何况资质更低的人呢?后世行善如此困难,这就是贤能人才不容易得到、社会也不能经常安定治理的原因。于少保所做的事情,确实有按理应当处死之处;但当时杀他,却不是因为他该负的罪。英宗被扣留在敌人的朝廷,郕王监国,少保辅佐他,本来应当卧薪尝胆,期待恢复英宗、报雪不共戴天的仇恨后迎他回来。可是没过多久,郕王便登上了天子之位,不再有讨伐敌人的心思,而且废掉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等到敌人亲自把英宗送回来,景泰帝只同他见了一面,便把他幽禁在南内;这些都是少保掌管国政时发生的事,难道不是有应当处死的理由吗?然而,说他迎立外藩以树立个人恩德,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又说:“于公才干很大,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很少有人比得上他;只是没有明白大义,所以竟到了这个地步。” 有人问:“郕王想登上帝位,少保应当怎样处理呢?” 回答说:“当时英宗被敌人俘虏,人心动摇不安,郕王虽然监国,也只顾恐惧自保,哪里还敢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时候,少保应当妥善处理,让郕王向天下发布诏令,说明监国是为了报仇复国的大义;谁敢上书说要让郕王正式即帝位,就定为奸党,并治以本人和全家的重罪。这样一来,即使后来郕王产生邪念,又凭什么能够改变局势呢?当时既没有这样处置,后来又步步都不能以死进谏,不能引退离开,却仍主持国事、任凭权势运行,竟使英宗被禁闭在南内,这颗心怎么忍得下去呢?” 又说:“于公为人清白,抄没家产时,他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人的大节,就好比人的四肢。四肢完整而患有疾病的人,还可以调理;如果缺少一肢,还能称作完整的人吗?荆楚一带那些能帮助君主开辟土地的人,全都是周天子的叛贼;他们都是帮助父亲欺凌祖父的人。所以君子首先要致力于懂得大义,然后才顾及细微之处。先生曾说:“我一生中凡是按理应当做的事,就一定去做,最不会顺从人情世故,所以常常招致别人惊怪,原因就在这里。然而,人处世绝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对的。如果能让所有人都说好,那就成了‘乡里人都喜欢他’,也就有了苟且迎合的行为。” 我前天上书进言时之所以苦口婆心、竭力直言,是因为这颗心自己实在不能停止。大概是因为当时不能尽到谏官的职责,时机又到了应当退下的时候,怎么能不退居家中呢?如今朝廷任用贤能、采纳劝谏,正是大有作为的机会。我虽然正在守丧并休养治病,也不能不进一言。否则,凭什么回应朝廷任用我的心意呢?” 有人问:“静止的事物依赖运动,运动的事物又依赖静止,一切道理都是如此。例如草木土石是静止的事物,都能自我满足,不依赖动物;鸟兽之类的动物,却必须吃草、栖息在树上。所以凡是静止的事物,大多能自给自足;运动不止的事物,大多会有所求取。因此,人的寡欲多半根源于安静自守,而躁动奔忙的人必定多有贪求。” 先生说:“也确实如此。” 有人问:“人的视、听、思考、忧虑和行动,都是天性;人只须在其中辨认哪些是真、哪些是妄。例如眼睛有观看的道理,耳朵有听闻的道理,眼睛不能听,耳朵不能看,这难道不是天性吗?然而人用眼睛看东西、用耳朵听声音,就有合乎真实和妄用的区别。所以看得明白、听得清楚,便是真;看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便是妄。譬如火有焚烧灼热的道理,刀有裁割的道理,这本来就是事物固有的规律。就人的使用来说,用火、用刀恰当,就是合乎真实;如果拿火去焚烧别人的房屋,拿刀胡乱砍人,就是妄用了。” 先生说:“是这样。” 《医闾先生集》卷二 ●《医闾先生集》卷三 《言行录》第三 先生说:“人人都知道神妙作用的神,却不知道没有明显作用之神的神妙。比如这颗心,能够藏纳过去、知晓未来,无法测度,还有什么神妙能比得上它呢?它在天地开辟以前可以追溯,在万世以后可以推及;向上高达苍穹之外,向下深至黄泉之底,有什么不能贯通呢?这颗心的神妙就是如此,可惜如今的人都错误地使用了这颗心。” 在京都推行教化,也很难改变风气。此前贵戚勋臣之家极其奢侈浮华,必须由君上亲自实行节俭来感化他们。还应多设武学,选拔有才德的人主持其事;凡贵戚勋臣及其子弟都收进来接受教育,严格遵守师生之间的礼节。即使已有职务在身、负责事务的勋臣,也要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入学听教并行礼。凡是举止行动、衣服、宫室、饮宴、车马等方面,都一一按照规范教导。有遵从教导而表现超过他人的,或违背教导而不守法的,准许老师每月陈报,以此作为奖赏或责罚的依据。如果这样做,那么豪门大族先变好,人人也都会变好。就会像雷鸣震动、风行草偃一样,谁还能阻挠呢?可惜如今并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