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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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温病条辨五

卷四·杂说

医藏 · 已译 · 第 55–59 段

盖代远年湮,中间不无脱简,又为后人妄增,断不能起仲景于九原而问之,何条在先、何条在后,何处尚有若干文本,何处系后人伪增,惟有阙疑阙殆,择其可信者而从之,不可信者而考之已尔。创斯注者,则有林氏、成氏,大抵随文顺解,不能透发精义,然创始实难,不为无功。有明中行方先生,实能苦心力索,畅所欲言,溯本探微,阐幽发秘,虽未能处处合拍,而大端已具。喻氏起而作《尚论》,补其阙略,发其所未发,以诚仲景之功臣也;然除却心解数处,其大端亦从方论中来,不应力诋方氏。北海林先生,刻方氏前条辨,附刻《尚论篇》,历数喻氏僭窃之罪,条分而畅评之。喻氏之后,又有高氏,注尚论发明,亦有心得可取处,其大端暗窃方氏,明尊喻氏,而又力诋喻氏,如喻氏之于方氏也。北平刘觉庵先生起而证之,亦如林北海之证尚论者然,公道自在人心也。其他如郑氏、程氏之后条辨,无足取者,明眼人自识之。舒驰远之集注,一以喻氏为主,兼引程郊倩之后条辨,杂以及门之论断,若不知有方氏之前条辨者,遂以喻氏窃方氏之论,直谓为喻氏书矣。此外有沈目南注,张隐庵集注,程云来集注,皆可阅。至慈溪柯韵伯注伤寒论著《来苏集》聪明才辨,不无发明,可供采择,然其自序中谓大青龙一证,方喻之注大错,目之曰郑声、曰杨墨,及取三注对勘,虚中切理而细绎之,柯注谓风有阴阳,汗出脉缓之桂枝证,是中鼓动之阳风;汗不出脉紧烦躁之大青龙证,是中凛冽之阴风。试问中鼓动之阳风者,而主以桂枝辛甘温法,置《内经》风淫于内,治以辛凉,佐以苦甘之正法于何地?仲景自序云:“撰用《素问》《九卷》,”反背《素问》而立法耶?且以中鼓动之阳风者,主以甘温之桂枝,中凛冽之阴风者,反主以寒凉之石膏,有是理乎?其注烦躁,又曰热淫于内,则心神烦扰;风淫于内,故手足躁乱(方先生原注:风为烦,寒则躁)。既曰凛冽阴风,又曰热淫于内,有是理乎?种种矛盾,不可枚举。方氏立风伤卫,寒伤营,风寒两伤营卫,吾不敢谓即仲景之本来面目;然欲使后学眉目清楚,不为无见。如柯氏之所序,亦未必即仲景之心法,而高于方氏也。其删改原文处,多逞臆说,不若方氏之纯正矣;且方氏创通大义,其功不可没也,喻氏、高氏、柯氏,三子之于方氏,补偏救弊,其卓识妙悟,不无可取,而独恶其自高己见,各立门户,务掩前人之善耳。后之学人,其各以明道济世为急,毋以争名竞胜为心,民生幸甚。

卷四·杂说

风论

译毕竟年代久远,文字难免有脱落,也可能有后人妄加的内容,绝不可能把仲景从九泉之下请起,向他询问哪些条文在前、哪些在后,哪里还保留多少原文,哪里是后人伪增。因此只能对疑难之处保留疑问和存疑,选择可信的内容遵从,对不可信的内容加以考察,如此而已。最初为它作注的,有林氏、成氏,大体都是随着原文逐句解释,不能充分阐发精微的义理;但开创工作本来就很困难,也不能说他们没有功劳。明代有方中行先生,确实能够苦心钻研、尽情阐发,追溯根本、探究幽微、揭示深奥隐秘;虽然不能处处与原意完全契合,但大的纲领已经具备。喻氏出来后撰写《尚论》,补充其中的缺略,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确实可以说是仲景的功臣。但是,除去几处出自个人心得的解释,其主要观点也来自方氏的论述,不应当竭力诋毁方氏。北海林先生刊刻方氏的《前条辨》,又附刻《尚论篇》,逐一列举喻氏抄袭窃取的罪过,分条加以充分评论。喻氏以后又有高氏,为《尚论》作注并加以阐发,其中也有一些心得可以取用;但其主要内容暗中窃取方氏,表面上尊崇喻氏,却又竭力诋毁喻氏,正如喻氏对待方氏一样。北平刘觉庵先生出来加以考证,也像林北海考证《尚论》那样;公道自在人心。其他如郑氏、程氏以后所作的《条辨》,没有值得采用的地方,明眼人自然能够识别。舒驰远的集注完全以喻氏为主,兼引程郊倩以后所作的《条辨》,并杂入门人自己的论断;如果不知道方氏的《前条辨》在先,就会把喻氏抄袭方氏的论述,直接说成是喻氏自己的书。此外还有沈目南的注本、张隐庵的集注、程云来的集注,都可以阅读。至于慈溪柯韵伯注释《伤寒论》所著的《来苏集》,聪明而有才辩,其中也不乏新的阐发,可以择取采用;然而他在自序中说,大青龙汤一证,方氏、喻氏的注解大错,称它们为郑声、杨墨。等到把三家的注解对照考察,虚心而细致地推求其中道理,柯氏的注解说:风有阴阳之分,汗出、脉缓的桂枝汤证,是人体中鼓动升发的阳风。汗不出、脉紧而烦躁的大青龙汤证,则是人体中凛冽的阴风。试问,既然人体中是鼓动升发的阳风,却用桂枝汤的辛甘温法为主治,那么《内经》所说风邪在体内过盛、应当用辛凉药治疗并辅以苦甘药的正法,又应当放在哪里呢?张仲景自己的序言说“撰写时采用《素问》《九卷》的理论”,难道反而违背《素问》另立治法吗?而且,既然鼓动升发的阳风用甘温的桂枝汤为主治,凛冽的阴风反而用寒凉的石膏为主治,这种道理说得通吗?他解释烦躁时又说,热邪在体内过盛,所以心神受到扰乱。风邪在体内过盛,所以手足躁动紊乱(方中行先生原注:风导致烦,寒导致躁)。既说是凛冽的阴风,又说是热邪在体内过盛,这种道理说得通吗?类似这样的矛盾,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方氏提出风邪伤卫、寒邪伤营,以及风寒两邪同时损伤营卫,我不敢说这就是仲景原本的意思。然而,想让后来的学习者眉目清楚,不至于毫无见解,这种做法也不能说没有意义。像柯氏序文中的说法,也未必就是仲景的心法,未必高明于方氏。他删改原文的地方,大多是任意发挥自己的说法,不如方氏的解释纯正。而且方氏创立并贯通了主要义理,他的功劳不可抹杀。喻氏、高氏、柯氏三人对于方氏,都是补救偏失、弥补弊端;他们的卓越见识和精妙领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只是我厌恶他们抬高自己的见解、各自另立门户,专门设法掩盖前人的长处罢了。后来的学习者,应当各自把阐明医道、救济世人作为急务,不要把争夺名声、竞相胜出放在心上,这样百姓就十分幸运了。卷四·杂说。风论。

《内经》曰:风为百病之长。又曰:风者善行而数变。夫风何以为百病之长乎?《大易》曰:元者善之长也。盖冬至四十五日,以后夜半少阳起而立春,于立春前十五日交大寒节,而厥阴风木行令,所以疏泄一年之阳气,以布德行仁,生养万物者也。故王者功德既成以后,制礼作乐,舞八俏而宣八风,所谓四时和,八风理,而民不夭折。风非害人者也,人之腠理密而精气足者,岂以是而病哉!而不然者,则病斯起矣。以天地生生之具,反为人受害之物,恩极大而害亦广矣。盖风之体不一,而风之用有殊。春风自下而上,夏风横行空中,秋风自上而下,冬风刮地而行。其方位也,则有四正四隅,此方位之合于四时八节也。立春起艮方,从东北隅而来,名之曰条风,八节各随其方而起,常理也。如立春起坤方,谓之冲风,又谓之虚邪贼风,为其乘月建之虚,则其变也。春初之风,则夹寒水之母气;春末之风,则带火热之子气;夏初之风,则木气未尽,而炎火渐生;长夏之风,则挟暑气、湿气、木气(未为木库),大雨而后暴凉,则挟寒水之气;久晴不雨,以其近秋也,而先行燥气,是长夏之风,无所不兼,而人则无所不病矣。初秋则挟湿气,季秋则兼寒水之气,所以报冬气也。初冬犹兼燥金之气,正冬则寒水本令,而季冬又报来春风木之气,纸鸢起矣。再由五运六气而推,大运如甲己之岁,其风多兼湿气;一年六气中,客气所加何气,则风亦兼其气而行令焉。然则五运六气非风不行,风也者,六气之帅也,诸病之领袖也,故曰:百病之长也。其数变也奈何?如夏日早南风,少移时则由西而北而东,方南风之时,则晴而热,由北而东,则雨而寒矣。四时皆有早暮之变,不若夏日之数而易见耳。夫夏日曰长曰化,以盛万物也,而病亦因之而盛,《阴符》所谓害生于恩也。无论四时之风,皆带凉气者,木以水为母也;转化转热者,木生火也;且其体无微不入,其用无处不有,学人诚能体察风之体用,而于六淫之病,思过半矣。前人多守定一桂枝,以为治风之祖方;下此则以羌、防、柴、葛为治风之要药,皆未体风之情,与《内经》之精义者也。桂枝汤在伤寒书内,所治之风,风兼寒者也,治风之变法也,若风之不兼寒者,则从《内经》风淫于内,治以辛凉,佐以苦甘,治风之正法也。以辛凉为正而甘温为变者何?风者木也,辛凉者金气,金能制木故也。风转化转热,辛凉苦甘则化凉气也。

卷四·杂说

医书亦有经子史集论

儒书有经子史集,医书亦有经子史集。《灵枢》、《素问》、《神农本经》、《难经》、《伤寒论》、《金匮玉函经》,为医门之经;而诸家注论、治验、类案、本草、方书等,则医之子、史、集也。经细而子、史、集粗,经纯而子、史、集杂,理固然也。学人必不可不尊经,不尊经则学无根柢,或流于异端;然尊经太过,死于句下,则为贤者过之,《孟子》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不肖者不知有经,仲景先师所谓: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自汉时而已然矣,遑问后世,此道之所以常不明而常不行也。

卷四·杂说

本论起银翘散论

本论第一方用桂枝汤者,以初春余寒之气未消,虽曰风温(系少阳之气),少阳紧承厥阴,厥阴根乎寒水,初起恶寒之证尚多,故仍以桂枝为首,犹时文之领上文来脉也。本论方法之始,实始于银翘散。

吴按:六气播于四时,常理也。诊病者,要知夏日亦有寒病,冬日亦为温病,次年春夏尚有上年伏暑,错综变化,不可枚举,全在测证的确。本论凡例内云:除伤寒宗仲景法外,俾四时杂感,朗若列眉,后世学人,察证之时,若真知确见其为伤寒,无论何时,自当仍宗仲景;若真知六气中为何气,非伤寒者,则于本论中求之。上焦篇辨伤寒温暑疑似之间最详。

卷四·杂说

本论粗具规模论

本论以前人信经太过(经谓热病者,伤寒之类也。又以《伤寒论》为方法之祖,故前人遂于伤寒法中求温热,中行且犯此病),混六气于一《伤寒论》中,治法悉用辛温,其明者亦自觉不合,而未能自立模范。瑭哀道之不明,人之不得其死,不自揣度而作是书,非与人争名,亦毫无求胜前贤之私心也。至其序论采录处,粗陈大略,未能细详,如暑证中之大顺散、冷香饮子、浆水散之类,俱未收录。一以前人已有,不必屋上架屋,一以卷帙纷繁,作者既苦日力无多,观者反畏繁而不览,是以本论不过粗具三焦六淫之大概规模而已。惟望后之贤者,进而求之,引而伸之,斯遇者之大幸耳。

卷四·杂说

寒疫论

译《内经》说:风是各种疾病的首要原因。又说:风邪善于运行,变化也很频繁。风为什么会成为各种疾病的首要因素呢?《周易》说:元,是众善之长。冬至后四十五天,半夜少阳之气开始升起,随后到立春;立春前十五天进入大寒节,厥阴风木开始主持时令,所以它疏泄一年中初生的阳气,用来布施德行、施行仁爱,生长养育万物。所以君王功德成就以后,便制定礼制、创作乐章,舞八佾而宣扬八方之风;这就是所谓四时调和、八风协调,百姓便不会夭折。风本来不是伤害人的东西;人的腠理紧密、精气充足,哪里会因此生病呢!如果不是这样,疾病就会由此发生。天地用来生养万物的力量,反过来成为人受伤害的东西,恩惠极大,造成的伤害也就广泛。风的形态并不只有一种,而风所发挥的作用也各不相同。春风从下向上吹,夏风横行于空中,秋风从上向下吹,冬风贴着地面运行。风的方位有四个正方位和四个隅方位,这些方位与四时、八节相配合。立春时风从艮方开始,也就是从东北角吹来,称为条风;八节的风各自随所属方位而起,这是通常的规律。如果立春时风从坤方吹来,就叫冲风,也叫虚邪贼风;因为它乘着月建空虚之时而来,所以属于异常变化。初春的风,夹带着寒水之母气。春末的风,夹带着火热之子气。初夏的风,木气尚未完全结束,而炎火之气逐渐生起。长夏的风,夹带暑气、湿气和木气(此时木气尚未归入木库);大雨之后突然转凉,又会夹带寒水之气。长时间晴天不下雨,是因为接近秋季,燥气先行;所以长夏的风没有什么气不兼带,人也就没有什么病不会发生了。初秋的风夹带湿气,深秋的风又兼有寒水之气,这是为冬季之气作准备。初冬仍兼有燥金之气,严冬则由寒水主持时令;到了隆冬末期,又预示来年春季风木之气将至,纸鸢也要升起来了。再从五运六气来推论,大运逢甲、己之年,风中大多兼有湿气。一年六气之中,客气加临的是哪一种气,风也会兼带哪一种气来主持时令。这样看来,五运六气没有风就不能运行;风是六气的统帅,是各种疾病的首领,所以说它是百病之长。风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频繁呢?比如夏天早晨刮南风,过一会儿就转为西风、北风,再转为东风;刮南风时天气晴朗而炎热,转到北风、东风时就会下雨而寒冷。四季都有早晚风向变化,只是不像夏天这样变化频繁而且容易察觉。夏天称为长、称为化,是因为它使万物繁盛,而疾病也因此盛行;这就是《阴符经》所说的祸害产生于恩惠。不论四季的风,都带有凉气,这是因为木以水为母。风在转化过程中变成热气,是因为木能够生火。而且风的形体无处不入,风的作用无处不在;学习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体察风的形体和作用,那么对于六淫所致的疾病,就已经理解过半了。前人多拘守一个桂枝汤,把它看作治疗风病的祖方。再往下就把羌活、防风、柴胡、葛根当作治疗风病的要药,这些都没有真正体察风的性质,也没有领会《内经》的精义。桂枝汤在《伤寒论》中所治疗的风,是风邪兼有寒邪的情况,属于治疗风病的变法;如果风邪不兼寒,就应遵循《内经》所说风邪在体内过盛,采用辛凉药为主、苦甘药为辅,这是治疗风病的正法。为什么把辛凉作为正法,却把甘温作为变法呢?风属木,辛凉属金气;这是因为金能够制约木。风在转化过程中会变热,用辛凉、苦甘之品,就能把它转化为凉气。卷四·杂说。医书也有经、子、史、集四类论著。儒家典籍有经、子、史、集四类,医书也有经、子、史、集四类。《灵枢》《素问》《神农本经》《难经》《伤寒论》《金匮玉函经》,属于医学典籍中的经。各家注释和论述、治验、类案、本草、方书等,则相当于医学中的子、史、集。经书内容精细,子、史、集较为粗略;经书纯正,子、史、集较为驳杂,这是理所当然的。学习的人绝不能不尊重经书;不尊经,学习就没有根基,甚至可能流入异端。然而过分尊经、拘泥于字句,也会陷入死板,这是有才德者反而可能犯的过错;《孟子》所说的“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正是这个意思。没有才德的人不知道有经书。仲景先师所说的“各自承袭家传技艺,始终沿用旧法,诊察疾病、询问病情,只求口头应答;相对片刻,便开汤药”,从汉代就已经如此了,更何况后世呢?这就是医道常常不能明白、也常常不能实行的原因。卷四·杂说。本论起用银翘散的论述。本书第一方使用桂枝汤,是因为初春残余的寒气尚未消尽;虽然称为风温(属于少阳之气),但少阳紧接厥阴,厥阴以寒水为根,疾病初起时恶寒的证候仍然较多,所以仍以桂枝为首药,就像时文写作要承接上文的来脉一样。本书治法的真正开端,实际上始于银翘散。吴氏按:六气分布在四时之中,这是通常的规律。诊察疾病的人要知道,夏天也会有寒病,冬天也会有温病,第二年的春夏还可能有上一年潜伏的暑邪;各种情况错综变化,无法一一列举,关键全在于准确辨识证候。本书凡例中说:除了伤寒遵从仲景的治法以外,使四时杂感的证候清楚得如同列在眼前;后世学习者辨察证候时,如果确实认识清楚、确定是伤寒,无论什么时候,都应当仍然遵从仲景。如果确实知道六气之中是哪一种气致病,而不是伤寒,就应当在本书中寻找治法。上焦篇对于辨析伤寒、温病和暑病之间的疑似之处,论述得最为详细。卷四·杂说 本论只是粗略具备规模论 本书认为,前人过于相信经典(经典所说的热病,就是伤寒一类的病。又把《伤寒论》当作治法的祖本,所以前人便在伤寒的治法中寻求治疗温热病的方法;吴瑭也曾犯过这种错误),把六气混杂在一部《伤寒论》中,治疗方法全都采用辛温之法。其中明白的人也自己觉察到不合适,却不能独立建立规范。我吴瑭悲悯医道不明、世人不能得到正常的死亡,不自量力地写成这部书,并不是要与别人争名,也丝毫没有求胜于前贤的私心。至于书中的序论和采录部分,只是粗略陈述大意,未能详细说明。例如暑病证候中的大顺散、冷香饮子、浆水散之类,都没有收录。一方面是因为前人已经有这些内容,不必在屋上再搭屋;另一方面是因为卷帙过于繁多,作者已经苦于时间和精力不足,读者反而害怕繁琐而不去阅读,所以本论不过是粗略具备三焦、六淫的大致规模罢了。只希望后来的贤者继续深入探求,并加以引申发挥,这就是遭遇这些疾病的人的大幸了。卷四·杂说 寒疫论

世多言寒疫者,究其病状,则憎寒壮热,头痛骨节烦疼,虽发热而不甚渴,时行则里巷之中,病俱相类,若役使者然;非若温病之不甚头痛骨痛而渴甚,故名曰寒疫耳。盖六气寒水司天在泉,或五运寒水太过之岁,或六气中加临之客气为寒水,不论四时,或有是证,其未化热而恶寒之时,则用辛温解肌;既化热之后,如风温证者,则用辛凉清热,无二理也。

卷四·杂说

伪病名论

病有一定之名,近有古无今有之伪名,盖因俗人不识本病之名而伪造者,因而乱治,以致误人性命。如滞下、肠 ,便下脓血,古有之矣,今则反名曰痢疾。盖利者,滑利之义,古称自利者,皆泄泻通利太过之证也。滞者,淤涩不通之象,二义正相反矣,然治法尚无大疵谬也。至妇人阴挺、阴蚀、阴痒、阴菌等证,古有明文大抵多因于肝经郁结,湿热下注,浸淫而成,近日北人名之曰 ,历考古文,并无是字,焉有是病!而治法则用一种恶劣妇人,以针刺之,或用细勾勾之,利刀割之,十割九死,哀哉!其或间有一、二刀伤不重,去血不多,病本轻微者,得愈,则恣索重谢。试思前阴乃肾之部,肝经蟠结之地,冲任督三脉由此而分走前后,岂可肆用刀勾之所。甚则肝郁胁痛,经闭寒热等证,而亦名之曰 ,无形可割,则以大针针之。在妇人犹可借口曰:妇人隐疾,以妇人治之。甚至数岁之男孩,痔疮、疝、瘕、疳疾,外感之遗邪,总而名之曰 ,而针之,割之,更属可恶。在庸俗乡愚,信而用之,犹可说也。竟有读书明理之文人,而亦为之蛊惑,不亦怪哉!又如暑月中恶腹痛,若霍乱而不得吐泻,烦闷欲死,阴凝之痞证也,治以苦辛芳热则愈,成霍乱则轻,论在中焦寒湿门中,乃今世相传谓之痧证,又有绞肠瘀,乌痧之名,遂至方书中亦有此等名目矣。俗治以钱刮关节,使血气一分一合,数分数合而阳气行,行则通,通则痞开痛减而愈。但愈后周十二时不可饮水,饮水得阴气之凝,则留邪在络,遇寒或怒(动厥阴)则不时举发,发则必刮痧也。是则痧固伪名,刮痧乃通阳之法,虽流俗之治,颇能救急,犹可也,但禁水甚难,最易留邪。无奈近日以刮痧之法刮温病,夫温病阳邪也,乱则通阳太急,阴液立见消亡,虽后来医治得法,百无一生。吾新见有痉而死者,有痒不可忍而死者,庸俗之习,牢不可破,岂不哀哉!此外伪名妄治颇多,兹特举其尤者耳,若时医随口捏造伪名,南北皆有,不胜指屈矣。呜呼!名不正,必害于事,学人可不察乎!

卷四·杂说

温病起手太阴论

四时温病,多似伤寒;伤寒起足太阳,今谓温病起手太阴,何以手太阴亦主外感乎?手太阴之见证,何以大略似足太阳乎?手足有上下之分,阴阳有反正之义,庸可混乎!《素问·平人气象论》曰:脏真高于肺,以行营卫阴阳也。《伤寒论》中,分营分卫,言阴言阳,以外感初起,必由卫而营,由阳而阴。足太阳如人家大门,由外以统内,主营卫阴阳;手太阴为华盖,三才之天,由上以统下,亦由外以包内,亦主营卫阴阳,故大略相同也。大虽同而细终异,异者何?如太阳之窍主出,太阴之窍兼主出入;太阳之窍开于下,太阴之窍开于上之类,学人须于同中求异,异中验同,同异互参,真诠自见。

卷四·杂说

燥气论

前三焦篇所序之燥气,皆言化热伤津之证,治以辛甘微凉(金必克木,木受克,则子为母复仇,火来胜复矣)未及寒化。盖燥气寒化,乃燥气之正,《素问》谓“阳明所至为清劲”是也。《素问》又谓“燥急而泽”(土为金母,水为金子也)本论多类及于寒湿伏暑门中,如腹痛呕吐之类,经谓“燥淫所胜,民病善呕,心胁痛不能转侧”者是也。治以苦温,《内经》治燥之正法也。前人有六气之中,惟燥不为病之说。盖以燥统于寒(吴氏《素问》注云:寒统燥湿,暑统风火,故云寒暑六入也),而近于寒,凡是燥病,只以为寒,而不知其为燥也。合六气而观之,余俱主生,独燥主杀,岂不为病者乎!细读《素问》自知。再前三篇原为温病而设,而类及于暑温、湿温,其于伏暑、湿温门中,尤必三致意者,盖以秋日湿踞于内,新凉燥气加于外,燥湿兼至,最难界限清楚,稍不确当,其败坏不可胜言。经谓粗工治病,湿证未已,燥证复起,盖谓此也(湿有兼热兼寒,暑有兼风兼燥,燥有寒化热化。先将暑湿燥分开,再将寒热辨明、自有准的)。

卷四·杂说

外感总数论

译世人大多说有寒疫,考察它的病状,就是怕冷而高热,头痛,骨节烦痛;虽然发热,却不十分口渴。流行时,街巷之中患病的人症状都相类似,好像被差遣服役一样。这不同于温病那样头痛、骨痛不严重而口渴很厉害,所以称为寒疫。大概在六气中寒水司天、在泉的时候,或者五运中寒水太过的年份,或者六气中加临的客气属于寒水时,不论四季,都可能出现这种证候。在它还没有化热、仍然怕冷的时候,就用辛温之法解肌。已经化热以后,如果像风温证那样,就用辛凉之法清热,治疗原则并没有两样。卷四·杂说 伪病名论 疾病都有确定的名称,近来却出现了一些古代没有、今天才有的假病名,大概是因为俗人不知道本来病名而胡乱创造出来的,因而造成错误治疗,以至于误害人的性命。例如滞下、肠[缺字],都有脓血便,古代早已有这些病名;如今却反而称为痢疾。“利”是滑利的意思。古代所说的“自利”,都是泄泻、肠道通利过度的证候。“滞”是淤积涩滞、不通畅的表现,这两个字的意义正好相反;不过治疗方法还没有大的错误。至于妇女的阴挺、阴蚀、阴痒、阴菌等证候,古书有明确记载,大多是肝经郁结、湿热下注,浸润侵蚀而形成的。近来北方人把它称为[缺字];遍考古文,根本没有这个字,哪里会有这种病名呢!而治疗方法却使用一种恶劣的妇人,用针刺它,或者用细钩钩它,用利刀割它,十次割治有九次死亡,真是可悲啊!其中偶尔有一两次刀伤不重、失血不多,而且病情本来轻微的,能够痊愈,便任意索取重额谢礼。试想,前阴是肾所主管的部位,也是肝经盘结之处;冲脉、任脉、督脉三条经脉都从这里分开,分别通向前后,怎么可以任意使用刀和钩呢?严重时会出现肝郁、胁痛、经闭、寒热等证候,却也把它称为[缺字];既然没有形体可以割除,就用大针针刺。如果是妇人,还可以借口说:“妇人的隐秘疾病,要由妇人来治疗。” 甚至几岁的男孩,患有痔疮、疝气、瘕证、疳疾,或外感病遗留下来的邪气,也把这些统统称为[缺字],再用针刺、用刀割,更加可恶。对于庸俗无知的乡民来说,相信并采用这种方法,还可以说得过去。竟然还有读书明理的文人也被这种说法迷惑,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又如暑热的月份里突然发生恶心腹痛,像霍乱一样却不能吐泻,烦闷得几乎要死,这是阴气凝滞的痞证。用苦辛芳香温热之药治疗就会痊愈;如果发展成霍乱,病情反而较轻。这一病证记载在中焦寒湿门中。如今世间相传称为痧证,又有绞肠瘀、乌痧等名称,于是方书中也出现了这类名目。民间的治疗方法是用钱币刮擦关节,使血气一分一合,反复数分数合,阳气就会运行;阳气运行,气血就会通畅,痞结便会打开,疼痛减轻而痊愈。但痊愈以后十二个时辰内不能饮水;饮水而使阴气凝滞,就会使邪气留在经络中,遇到寒冷或发怒(会使厥阴发动)便会不时发作;一发作就必须刮痧。这样看来,“痧”固然是假病名,但刮痧是疏通阳气的方法,虽然是民间流行的治疗方法,却相当能够救急,尚且可以采用;只是禁水非常困难,最容易因此使邪气留滞。无奈近来竟用刮痧的方法治疗温病。温病属于阳邪,这样胡乱疏通阳气过急,阴液立即就会消亡;即使后来治疗得当,百人之中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我最近亲眼见过有人因痉挛而死,也见过有人因瘙痒难忍而死。庸俗的习惯牢不可破,难道不可悲吗!此外,伪造病名并胡乱治疗的情况还很多,这里只是特别举出其中最严重的;至于当时的医生随口捏造假病名,南北各地都有,实在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唉!名称不正确,必然会危害事情本身,学习医术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审察吗!卷四·杂说 温病起手太阴论 四季的温病,大多与伤寒相似。伤寒从足太阳经开始,如今说温病从手太阴经开始,为什么手太阴经也主管外感病呢?手太阴经所表现的证候,为什么大体上也像足太阳经呢?手和足有上下的区别,阴和阳有相反与正对的意义,怎么可以混同呢!《素问·平人气象论》说:脏腑的真气上连于肺,是用来运行营卫阴阳的。《伤寒论》中区分营分和卫分,谈阴和阳,是说外感病刚开始时,必然由卫分传入营分,由阳分传入阴分。足太阳经好比人家的大门,从外面统摄内部,主管营卫阴阳。手太阴经像华盖,是三才中的天,从上面统摄下面,也从外面包容内部,同样主管营卫阴阳,所以大体相同。大的方面虽然相同,但细节终究不同;不同之处是什么呢?例如,太阳经的孔窍主要负责向外排出,太阴经的孔窍则兼有出入的作用。太阳经的孔窍开在下部,太阴经的孔窍开在上部,诸如此类。学习的人必须在相同中寻求不同,在不同中验证相同,把相同与不同相互参照,真正的解释自然就会显现。卷四·杂说 燥气论 前三焦篇所论述的燥气,都是说燥邪化热、损伤津液的证候,治疗用辛甘微凉之法(金能克木,木受到克制后,作为木之子的火便会替母亲复仇而来,形成胜气之后的复气),没有涉及燥邪化寒的情况。大概燥气化寒,是燥气的正常性质。《素问》所说的“阳明所至为清劲”,就是这个意思。《素问》又说“燥急而泽”(土是金的母,水是金的子)。本论多把这类证候归入寒湿伏暑门中,例如腹痛、呕吐之类;经典所说“燥淫所胜,民病善呕,心胁痛不能转侧”,就是这种情况。治疗用苦温之法,这是《内经》治疗燥邪的正法。前人有一种说法,认为六气之中只有燥不会致病。大概是因为燥气统属于寒(吴氏在《素问》注中说:寒统摄燥和湿,暑统摄风和火,所以说寒暑是六气的入口),而燥又接近寒;凡是燥病,都只当作寒病看待,却不知道它其实属于燥。把六气合在一起观察,其他五气都主生长,唯独燥气主肃杀,难道不会致病吗!仔细研读《素问》自然就会明白。前面三篇原本是为温病而设的,但也涉及暑温、湿温;对于伏暑、湿温一门,尤其必须反复说明。因为秋天湿邪盘踞在体内,初起的凉燥之气又加于体外,燥湿两邪同时到来,最难把界限分清;稍有不当,造成的坏处就说不尽了。经典说,庸医治疗疾病,湿证还没有治好,燥证又发生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湿邪有兼热、兼寒之分,暑邪有兼风、兼燥之分,燥邪有寒化、热化之分。先把暑、湿、燥分别清楚,再辨明寒、热,自然就有确定的依据)。卷四·杂说 外感总数论

天以六气生万物,其错综变化无形之妙用,愚者未易窥测,而人之受病,即从此而来。近人止知六气太过曰六淫之邪,《内经》亦未穷极其变。夫六气伤人,岂界限清楚毫无兼气也哉!以六乘六,盖三十六病也。夫天地大道之数,无不始于一,而成于三,如一三为三,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而黄钟始备。六气为病,必再以三十六数,乘三十六,得一千二百九十六条,而外感之数始穷。此中犹不兼内伤,若兼内伤,则靡可纪极矣。呜呼!近人凡见外感,主以一柴葛解肌汤,岂不谬哉!

卷四·杂说

治病法论

治外感如将(兵贵神速,机圆法活,去邪务尽,善后务细,盖早平一日,则人少受一日之害);治内伤如相(坐镇从容,神机默运,无功可言,无德可见,而人登寿域)。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权(非重不沉)。

卷四·杂说

吴又可温病禁黄连论

唐宋以来,治温热病者,初用辛温发表,见病不为药衰,则恣用苦寒,大队芩、连、知、柏,愈服愈燥,河间且犯此弊。盖苦先入心,其化以燥,燥气化火,反见齿板黑,舌短黑,唇裂黑之象,火极而似水也。吴又可非之诚是,但又不识苦寒化燥之理,以为黄连守而不走,大黄走而不守。夫黄连不可轻用,大黄与黄连同一苦寒药,迅利于黄连百倍,反可轻用哉?余用普济消毒饮于温病初起,必去芩、连,畏其入里而犯中下焦也。于应用芩、连方内,必大队甘寒以监之,但令清热化阴不令化燥。

如阳亢不寐,火腑不通等证,于酒客便溏频数者,则重用之。湿温门则不惟不忌芩连,仍重赖之,盖欲其化燥也。语云:“药用当而通神”,医者之于药,何好何恶,惟当之是求。

卷四·杂说

风温、温热气复论

仲景谓腰以上肿当发汗,腰以下肿当利小便,盖指湿家风水、皮水之肿而言。又谓无水虚肿,当发其汗,盖指阳气闭结而阴不虚者言也。若温热大伤阴气之后,由阴精损及阳气,愈后阳气暴复,阴尚亏歉之至,岂可发汗利小便哉!吴又可于气复条下,谓血乃气之根据归,气先血而生,无所根据归,故暂浮肿,但静养节饮食自愈。余见世人每遇浮肿,便于淡渗利小便方法,岂不畏津液消亡而成三消证,快利津液为肺痈肺痿证,与阴虚、咳嗽身热之劳损证哉!余治是证,悉用复脉汤,重加甘草,只补其未足之阴,以配其已复之阳,而肿自消。千治千得,无少差谬,敢以告后之治温热气复者。暑温、湿温不在此例。

卷四·杂说

治血论

人之血,即天地之水也,在卦为坎(坎为血卦)治水者不求之水之所以治,而但曰治水,吾未见其能治也。盖善治水者,不治水而治气。坎之上下两阴爻,水也;坎之中阳,气也;其原分自干之中阳,干之上下两阳,臣与民也;干之中阳,在上为君,在下为师;天下有君师各行其道于天下,而彝伦不叙者乎?天下有彝伦攸叙,而水不治者乎?此《洪范》所以归本皇极,而与《禹贡》相为表里者也。故善治血者,不求之有形之血,而求之无形之气。盖阳能统阴,阴不能统阳;气能生血,血不能生气。至于治之之法,上焦之血,责之肺气,或心气;中焦之血,责之胃气,或脾气;下焦之血,责之肝气、肾气、八脉之气。治水与血之法,间亦有用通者,开支河也;有用塞者,崇堤防也。然皆已病之后,不得不与治其末;而非未病之先,专治其本之道也。

卷四·杂说

九窍论

人身九窍,上窍七,下窍二,上窍为阳,下窍为阴,尽人而知之也。其中阴阳奇偶生成之妙谛,《内经》未言,兹特补而论之。阳窍反用偶,阴窍反用奇。上窍统为阳,耳目视听,其气清为阳;鼻嗅口食,其气浊则阴也。耳听无形之声,为上窍阳中之至阳,中虚而形纵,两开相离甚远。目视有形之色,为上窍阳中之阴,中实而横,两开相离较近。鼻嗅无形之气,为上窍阴中之阳,虚而形纵,虽亦两窍,外则仍统于一。口食有形之五味,为上窍阴中之阴,中又虚又实,有出有纳,而形横,外虽一窍,而中仍二。合上窍观之,阳者偏,阴者正,土居中位也;阳者纵,阴者横,纵走气,而横走血,血阴而气阳也。虽曰七窍,实则八也。阳窍外阳(七数)而内阴(八数),外奇而内偶,阳生于七,成于八也。

译上天凭借六气产生万物,六气错综变化、无形而微妙的作用,不是愚钝的人容易窥测的;人的疾病,也正是由此而来。近代人只知道六气太过称为六淫之邪,《内经》也没有把它的变化完全探究穷尽。六气伤人,难道会界限分明、丝毫不兼有其他气吗!六气彼此相乘,大概就有三十六种病。天地大道的数理,无不从一开始,而在三中完成;比如一乘三为三,三乘三为九,九乘九为八十一,于是黄钟之数才完备。六气致病,还必须再以三十六乘三十六,得到一千二百九十六条,这样外感病的数目才算穷尽。这里还没有兼及内伤;如果再兼有内伤,就多得无法记载了。唉!近代人凡是见到外感病,主要都用一剂柴葛解肌汤,难道不是荒谬吗!卷四·杂说 治病法论 治疗外感病要像将军用兵(用兵贵在神速,时机要圆融,方法要灵活;祛除邪气务必彻底,后续调治务必细致,因为早一天平复病情,病人就少受一天的痛苦)。治疗内伤病要像宰相治国(安坐镇守,从容不迫,暗中运筹而神机默运;没有可以宣扬的功劳,也没有可以显现的德行,却能使人进入长寿之境)。治疗上焦要像羽毛一样轻(不用轻柔之法就不能升举)。治疗中焦要像秤一样平衡(不平衡就不能安定)。治疗下焦要像秤砣一样有分量(不够重就不能下沉)。卷四·杂说 吴又可论温病禁用黄连 唐宋以来,治疗温热病的人,起初用辛温药发表,见病情没有因药物而减轻,就肆意使用苦寒药,大量使用黄芩、黄连、知母、黄柏,越服越燥,刘河间也犯过这个弊病。大概苦味药首先进入心,其变化会导致燥;燥气化火,反而出现牙齿和牙龈发黑、舌头短缩发黑、嘴唇干裂发黑等现象,这是火邪到了极点而表现得像水一样。吴又可反对这种做法,确实是正确的;但他又不懂苦寒药化燥的道理,认为黄连只能固守而不能走窜,大黄能够走窜而不能固守。黄连尚且不可轻易使用,大黄和黄连同样都是苦寒药,而且通利迅疾的力量比黄连强百倍,难道反而可以轻易使用吗?我在温病初起时使用普济消毒饮,必定去掉黄芩、黄连,害怕它们进入里部而侵扰中焦、下焦。在本来应当使用黄芩、黄连的方剂中,也一定大量加入甘寒药来制约它们,只让药物清热、化阴,不让它们化燥。如果是阳气亢盛而不能入睡、火腑不通等证候,而患者又是饮酒之人、大便稀溏而次数频繁的,就要重用黄芩、黄连。湿温一门不但不忌讳黄芩、黄连,仍然要重点依靠它们,因为要利用它们来化燥。俗话说:“药物用得恰当,就能通达神妙。”医生对于药物,不论喜欢还是厌恶,只应追求使用得恰当。卷四·杂说 风温、温热气复论 张仲景说,腰部以上浮肿应当发汗,腰部以下浮肿应当利小便,大概指的是湿病患者兼有风水、皮水所导致的浮肿。他又说,没有水气而出现虚浮肿胀的,应当发汗,大概指的是阳气闭结而阴气并不虚的情况。如果温热病严重损伤阴气以后,阴精的损伤又累及阳气,病愈后阳气突然恢复,而阴气仍然亏损到了极点,怎么可以发汗、利小便呢!吴又可在论述气复时说,血是气所依存和归附的地方,气先于血产生;气没有可以依存和归附的地方,所以暂时出现浮肿,只要安静调养、节制饮食就会自行痊愈。我看世人每逢遇到浮肿,便采用清淡渗利、利小便的方法,难道不怕津液消亡而形成三消证吗?难道不怕过快耗伤津液而形成肺痈、肺痿证,以及阴虚、咳嗽、身热的劳损证吗!我治疗这种证候,全都使用复脉汤,并重用甘草,只补益尚未充足的阴气,使它与已经恢复的阳气相配合,浮肿自然就会消退。一千例治疗一千例都能见效,没有一点差错,我冒昧把这些告诉后来治疗温热病气复证的人。暑温、湿温不属于这个例子。卷四·杂说 治血论 人的血,就是天地间的水,在八卦中属于坎卦(坎卦就是血卦)。治理水患的人如果不探求水之所以能够得到治理的根本,只说治理水患,我还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治好水患的。善于治理水患的人,不直接治理水,而是治理气。坎卦上下两条阴爻,代表水。坎卦中间的阳爻,代表气。它的根源分别来自乾卦中间的阳爻;乾卦上下两条阳爻,代表臣与民。乾卦中间的阳爻,在上面代表君,在下面代表师。天下难道会有君主和师长各自按照自己的道理行事,而人伦常理却不能得到治理的情况吗?天下难道会有人伦常理得到治理,而水患却不能得到治理的情况吗?这就是《洪范》把根本归结到皇极,并且与《禹贡》相互为表里之处。所以,善于治疗血病的人,不从有形的血上寻求解决办法,而从无形的气上寻求解决办法。大概阳能够统摄阴,阴却不能统摄阳。气能够生成血,血却不能生成气。至于具体的治疗方法,上焦的血,要从肺气或心气上寻找原因。中焦的血,要从胃气或脾气上寻找原因。下焦的血,要从肝气、肾气以及八脉之气来论治。治疗水病和血病的方法,间或也有采用疏通的,这是为了开通支流;也有采用堵塞的,这是为了加高堤防。但这些都是疾病已经发生以后不得已而治疗其末端的方法;并不是疾病尚未发生以前,专门从根本上治疗的方法。卷四·杂说 九窍论 人的身体有九窍,上窍七个,下窍两个;上窍属阳,下窍属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其中阴阳、奇偶生成的精妙道理,《内经》没有说明,这里特意补充论述。阳窍反而采用偶数,阴窍反而采用奇数。上窍总属阳,耳和眼负责听觉、视觉,其气清属阳;鼻子负责嗅闻,口负责饮食;它们所接触的气味和食物较为浊,所以属阴。耳朵听取无形的声音,是上窍之阳中最属阳的;其中空虚而形状纵长,两个孔窍相隔很远。眼睛看见有形的颜色,是上窍之阳中属阴的;其中充实而形状横向,两个孔窍相隔较近。鼻子嗅闻无形的气,是上窍之阴中属阳的;它空虚而形状纵长,虽然也是两个孔窍,但在外部仍然合属于一个整体。口摄取有形的五味,是上窍之阴中最属阴的;其中既有虚又有实,既能出又能纳,形状横向,外面虽然是一个孔窍,内部仍然分为两个部分。合起来观察上窍,属阳的偏向一侧,属阴的居于正中,这是因为土居于中央;属阳的形状纵长,属阴的形状横向;纵向运行的是气,横向运行的是血,因为血属阴而气属阳。虽然说是七窍,实际上是八窍。阳窍外在属阳(数为七),内部属阴(数为八),外面为奇数而里面为偶数;阳在七中产生,在八中完成。

生数,阳也;成数,阴也。阳窍用成数,七、八成数也。下窍能生化之前阴,阴中之阳也;外虽一窍而内实二,阳窍用偶也。后阴但主出浊,为阴中之至阴,内外皆一而已,阴窍用奇也。合下窍观之,虽曰二窍,暗则三也。阴窍外阴(二数)而内阳(三数),外偶而内奇;阴窍用生数,二、三生数也。上窍明七,阳也;暗八,阴也。下窍明二,阴也;暗三,阳也。合上下窍而论之,明九,暗十一,十一者,一也;九为老,一为少,老成而少生也。九为阳数之终,一为阳数之始,始终上下,一阳气之循环也。开窍者运阳气也。妙谛无穷,一互字而已。但互中之互,最为难识,余尝叹曰:修身者,是字难,格致者,互字难。

卷四·杂说

形体论

《内经》之论形体,头足腹背,经络脏腑,详矣,而独未总论夫形体之大纲,不揣鄙陋补之。

人之形体,顶天立地,端直以长,不偏不倚,木之象也。在天为元,在五常为仁,是天以仁付之人也,故使其体直,而麟凤龟龙之属莫与焉。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蘧筱戚施,直之对也。程子谓生理本直,味本字之义。盖言天以本直之理,生此端直之形,人自当行公直之行也,人之形体,无鳞介毛羽,谓之 虫。 者,土也。土主信,是地以信付之人也。人之受天之仁,受地之信,备健顺五常之德,而有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以行孝、悌、忠、信,以期不负天地付畀之重,自别麟凤龟龙之属。故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又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孝经》曰:天地之道,人为贵。人可不识人之形体以为生哉!医可不识人之形体以为治哉!

卷五·解产难

解产难题词

天地化生万物,人为至贵,四海之大,林林总总,孰非母产。然则母之产子也,得天地、四时、日月、水火自然之气化,而亦有难云乎哉?曰:人为之也。产后偶有疾病,不能不有赖于医。无如医者不识病,亦不识药;而又相沿故习,伪立病名;或有成法可守者而不守,或无成法可守者,而妄生议论;或固执古人一偏之论,而不知所变通;种种遗患,不可以更仆数。夫以不识之药,处于不识之病,有不死之理乎?其死也,病家不知其所以然,死者更不知其所以然,而医者亦复不知其所以然,呜呼冤哉!瑭目击神伤,作解产难。

卷五·解产难

产后总论

产后治法,前人颇多,非如温病混入伤寒论中,毫无尺度者也。奈前人亦不无间有偏见,且散见于诸书之中,今人读书不能搜求拣择,以致因陋就简,相习成风。兹特指出路头,学人随其所指而进步焉,当不岐于路矣。本论不及备录,古法之阙略者补之,偏胜者论之,流俗之坏乱者正之,治验之可者表之。

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一

产后惊风之说,由来已久,方中行先生驳之最详,兹不复议。《金匮》谓新产妇人有三病:一者病痉,二者病郁冒,三者大便难。新产血虚,多汗出,喜中风,故令人病痉;亡血复汗,故令郁冒,亡津液胃燥,故大便难。产妇郁冒,其脉微弱,呕不能食,大便反坚,但头汗出,所以然者,血虚而厥,厥而必冒,冒家欲解,必大汗出,以血虚下厥,孤阳上出,故头汗出。所以产妇喜汗出者,亡阴血虚,阳气独盛,故当汗出,阴阳乃复。大便坚,呕不能食,小柴胡汤主之。病解能食,七、八日复发热者,此为胃实,大承气汤主之。按此论乃产后大势之全体也,而方则为汗出中风一偏之证而设。故沈目南谓仲景本意,发明产后气血虽虚,然有实证,即当治实,不可顾虑其虚,反致病剧也。

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二

按产后亦有不因中风,而本脏自病郁冒、痉厥、大便难三大证者。盖血虚则厥,阳孤则冒,液短则大便难。冒者汗者,脉多洪大而芤;痉者厥者,脉则弦数,叶氏谓之肝风内动,余每用三甲复脉,大小定风珠及专翕大生膏而愈(方法注论悉载下焦篇),浅深次第,临时斟酌。

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三

译生数属阳;成数属阴。阳窍使用成数,七、八都是成数。下窍能够生育和化生,是阴中之阳;外面虽然是一个孔窍,内部实际上是两个,所以阳窍采用偶数。后阴只主管排出浊物,是阴中最阴的;内外都只是一个孔窍,所以阴窍采用奇数。合起来观察下窍,虽然说是两个孔窍,暗中实际上是三个。阴窍外在属阴(数为二),内部属阳(数为三),外面为偶数而里面为奇数;阴窍使用生数,二、三都是生数。上窍表面为七,属阳;暗中为八,属阴。下窍表面为二,属阴;暗中为三,属阳。合并上下窍来讨论,表面为九,暗中为十一;十一就是一。九是老数,一是少数;老数主成熟,少数主生发。九是阳数的终点,一是阳数的起点;起点和终点贯通上下,就是一个阳气循环运行的过程。开通孔窍,就是运行阳气。其中的精妙道理无穷无尽,不过是一个“互”字罢了。但“互”中还有“互”,最难以认识。我曾感叹说:修养自身,“是”字最难;穷究事物的道理,“互”字最难。卷四·杂说 形体论 《内经》论述人的形体,关于头、足、腹、背以及经络、脏腑,已经很详细了;但唯独没有总的论述形体的大纲,我不顾浅陋,补充说明如下。人的形体上顶着天、下立于地,端正挺直而且修长,不偏不倚,这是木的形象。木在天为元,在五常中为仁,这是上天把仁赋予人的表现,所以使人的身体挺直,而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不能与人相同。孔子说:“人的生命本来就是正直的;如果不正直却还能活着,只是侥幸免于祸患。”蘧筱、戚施,正是与正直相反的形态。程子说,生命的道理本来就是正直的;应当体会“直”字本身的意义。这是说,上天把本来正直的道理赋予人,生成这种端直的形体,人自然应当实行公正正直的行为。人的形体没有鳞甲、羽毛,称为[缺字]虫。[缺字]者,属于土。土主诚信,这是大地把诚信赋予人的表现。人接受上天所赋予的仁,也接受大地所赋予的信,具备刚健、柔顺以及五常的德性,并具有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用来实行孝、悌、忠、信,希望不辜负天地所赋予的重大责任,自然就与麒麟、凤凰、龟、龙之类区别开来。所以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了。” 又说:“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践人的形体所应有的道理。” 《孝经》说:“天地的规律中,以人为最尊贵。” 人怎么可以不认识人的形体,并以此作为养生的依据呢!医生怎么可以不认识人的形体,并以此作为治疗的依据呢!卷五·解产难 解产难题词 天地化生万物,人最为尊贵;四海这样广大,世间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由母亲生育的呢?既然如此,母亲生育孩子,得到天地、四时、日月、水火自然气化的作用,难道还会有生产困难这种事吗?回答说:是人为造成的。产后偶尔发生疾病,不能不依靠医生。无奈医生既不了解疾病,也不了解药物;又沿袭旧有的习惯,虚妄地创立病名;有现成的治疗方法可以遵守却不遵守,有没有现成方法可以遵守却妄自发表议论;有的固执于古人片面的一种说法,却不知道随着具体情况变通;种种遗留下来的祸患,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拿自己不了解的药,去治疗自己不了解的病,哪有不死的道理呢?病人死了,病家不知道他为什么死,死者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医生也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唉,真是冤枉啊!我吴瑭亲眼看到这些情况,内心悲痛,因而写作《解产难》。卷五·解产难 产后总论 关于产后的治疗方法,前人论述很多,并不像温病被混入《伤寒论》中那样,完全没有准则。无奈前人的论述中也不免偶有偏见,而且散见于各种书籍之中;如今的人读书不能搜寻、考察和取舍,以至于因陋就简,彼此沿袭而形成风气。现在特意指出一条道路,学习的人顺着所指出的方向前进,就不会走错路了。本论不能把所有内容都收录;对于古代方法的缺漏加以补充,对于偏重一端的说法加以论辨,对于流俗造成的混乱加以纠正,对于治疗中确实有效的经验加以表彰。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一 产后惊风的说法由来已久,方中行先生驳斥得最为详细,这里不再讨论。《金匮》说,新产妇女有三种疾病:第一是痉病,第二是郁冒,第三是大便艰难。刚生产后血虚,容易出汗,又容易受到风邪侵袭,所以使人患痉病;失血后又出汗,所以使人发生郁冒;津液耗失、胃中干燥,所以大便艰难。产妇发生郁冒,脉象微弱,呕吐而不能进食,大便反而坚硬,只是头部出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血虚而发生厥逆;厥逆就必然郁冒。郁冒要解除,必然会大汗出,因为血虚导致下部厥逆,孤独的阳气向上外出,所以头部出汗。产妇容易出汗,是因为阴血耗失而虚,阳气独盛,所以应当出汗,阴阳才能恢复平衡。大便坚硬,呕吐而不能进食,用小柴胡汤主治。病情解除后能够进食,过了七八天又发热,这是胃中有实邪,用大承气汤主治。按照这段论述,它说明的是产后病势的总体情况;但所用的方剂,是针对出汗后受风这一偏重证候而设的。所以沈目南说,仲景的本意是说明:产后气血虽然虚弱,但如果有实证,就应当治疗实证,不能顾虑虚弱而不敢攻治,反而导致病情加重。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二 考察产后也有不因中风,而是本脏自身发生郁冒、痉厥、大便艰难这三大证候的情况。血虚就会厥逆,阳气孤独就会郁冒,津液不足就会大便艰难。发生郁冒、出汗的,脉象多洪大而中空;发生痉病、厥逆的,脉象则弦而数。叶氏称之为肝风内动,我每每使用三甲复脉、大小定风珠以及专翕大生膏而治愈(具体方法和论述都载于下焦篇),至于病情的浅深和治疗的先后次序,要根据当时情况斟酌。卷五·解产难 产后三大证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