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解儿难

译孩子为什么会有难治的疾病呢？回答说：这是由天时和人为的事情造成的。由天时造成的困难有一项，由人造成的困难有两项。上天最大的德性就是生养万物，为什么还会使孩子有难呢？回答说：上天不能不凭借阴阳五行来化生万物；五行的运行不能一点偏差都没有；在天地间，五行本来就是用来相互制约的。孩子如果能够承受这些气就会生长，不能承受这些气就会患病，即使是上天也没有办法，这就是孩子因天时而有的困难。孩子因人为而有的困难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一项困难来自孩子的父母，另一项困难来自庸俗浅陋的医生。天下的孩子都是天下父母所生，天下的父母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长呢？为什么说孩子会因父母而有困难呢？回答说：正是因为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长。父母说：人因温暖而生，因寒冷而死。所以父母只怕孩子受寒。父母说：人把食物当作上天，饥饿就会死亡。所以父母只怕孩子饥饿。天下的孩子能够保全生命，是因为这些；天下的孩子有时因此遭受疾病和困难，也正是因为这些。俗话说：小儿没有受冻挨饿的祸患，却有吃得过饱、穿得过暖的灾害。这都是发自感情，不能用义理礼法加以节制；只知道把溺爱当作慈爱，却不知道不溺爱才是真正的慈爱，这就是孩子因父母而有的困难。天下的医生掌握着使人活命的医术，没有谁不希望天下的孩子能够生长，也没有谁不认为使天下的孩子生长对自己有利；天下孩子的疾病和困难，也没有谁不依赖天下的医生来帮助他们生存。既然如此，医生就是用来弥补上天和父母在使孩子生长方面不足之处的；为什么天下的孩子 还会因天下的医生而遭遇困难呢？回答说：如果天下没有医生，那么天下孩子的困难反而会少一些，而且因天时和父母而有的困难，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人从上天和父母那里得到生命，既然是上天和父母使自己有了困难，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自从天下的医生越来越多，天下孩子的困难反而越来越广；孩子既然从上天和父母那里得到生命，却又因天下的医生而遭遇困难，难道能够没有怨恨吗？为什么医生越多，孩子的困难反而越多呢？回答说：做医生的人，应当顺应天时，测察六气的偏胜，适合人的情况，体察万物的道理；对于名理、事物、形象、数理，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并且以谦逊来承受这些知识，然后才可以谈论医道。尤其必须上与天地的呼吸相通，下与孩子的呼吸相通，并以诚心守持，之后才可以成为医生。为什么有些人借着医生使人活命的名义，行谋求私利的手段，不探求每年的气候，不顾忌天地的和气，把四时一概而论，往往只用三种治法，毫无知识，局限于自己的见闻，甚至不知道观察面色是什么意思、听辨声音是什么意思、早晨病情轻微而晚上加重是什么意思、病情有轻有重是什么意思；甚至在同一个方剂中，从外部的太阳经直到内部的厥阴经，既用发表之法，又用攻里之法；还固执小儿纯阳的说法，不论是什么气导致的，都一概以寒凉为准则；不论是什么邪气致病，都一概以攻伐为先；荒谬地捏造惊风的说法，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妄自制作治疗疳疾的丸药，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天下孩子的困难，难道会有尽头吗？前代贤良的医生，历来都有辨析这些困难的论述，却还没有写成一部书吗？我吴瑭虽然没有才能，愿意来解释孩子的困难。卷六·解儿难 儿科总论 古代称最难治疗的病人，莫过于小儿，所以把儿科称为哑科。因为他们患病疼痛、烦恼、苦楚，不能自己清楚表达；而且他们的脏腑脆弱，屏障疏松，病邪容易传变；肌肤幼嫩，精神怯弱，容易受到外邪侵袭；用药时，稍微呆滞就会使病邪停留，稍微药力过重就会损伤身体，稍微不对证，就不知道病邪所在；像捕风捉影一样用药，越想挽救病情反而越严重，越想祛除病邪反而离病本越远；但与成人相比，小儿没有七情六欲的损伤；在外不过是六淫，在内不过是饮食和胎毒罢了。然而，如果不精通方剂、脉学和妇科，不透彻了解生化的根源，绝对不能成为儿科医生。卷六·解儿难 俗传儿科为纯阳辨 古人称小儿为纯阳，这是炼丹家所说的话，意思是小儿尚未破身，并不是说小儿阳气旺盛。小儿是幼稚的阳气尚未充足、幼稚的阴气尚未成长。男子在七岁时出生之气开始显现，到八岁时发育成熟；所以男子八个月时长出乳牙，稍微有了些知觉和认识；八岁时乳牙更换为恒牙，智慧逐渐开发；十六岁时精气通达，可以生育子女；三八二十四岁时长出恒牙（俗称尽根牙），精气充足，筋骨坚强，可以承担事务；这是因为阴气增长而阳气也充足了。女子在八岁时出生之气开始显现，到七岁时发育成熟；所以女子七个月时长出乳牙，知道让人扶着携带；七岁时乳牙更换为恒牙，知识开始增长，不让她与男子同席而坐；十四岁时天癸到来；三七二十一岁时长出恒牙，阴气开始充足；阴气充足而阳气充盛，就可以出嫁了。小孩子怎么会是阳气旺盛的人呢！俗话说女子的知识和智慧通常早于男子，是因为阳气前进而阴气退却的缘故。卷六·解儿难 论儿科用药 世人认为小儿是纯阳之体，所以过度使用苦寒药。苦寒药，是儿科最应禁忌的药物。丹溪说产妇使用白芍会损伤生生不息的元气，却不知道儿科使用苦寒药，更会严重损伤生生不息的元气。小儿如同春季，属于东方，具有木的德性；其味是酸味和甘味。酸味这一点有人知道，甘味这一点却大多不懂。弦脉属于木脉，医经说弦脉而没有胃气的会死。胃气就是甘味；木离开土就会死亡。再从木的果实验证这一点，就更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木的果实只有早春的梅子是酸味多、甘味少，其他木实都是甘味少、酸味也少。所以调理小儿的口味，应当甘味多而酸味少，就像钱仲阳的六味丸一样。苦寒药为什么不能轻易使用呢？火气向上，所以产生苦味；万物遇到火就会发生变化，苦味能够渗泄湿气。人是虫类，身体属于湿土；湿邪过盛固然会危害人，但人没有湿气也会死亡。所以湿气重的人肥胖，湿气少的人瘦弱；小儿的湿气难道可以全部渗泄掉吗！用药的人把这当作泻火，却不知道越泻火就越瘦，越使其化解就越干燥。苦味首先进入心，其转化作用会使身体干燥；而且会严重损伤胃液，甚至导致痉挛、厥逆而死亡。小儿的火邪，只有壮火才可以削减；如果是少火，那是小儿赖以生长的根本，怎么可以任意使用苦寒药来清除它呢！所以保存阴液、退除热邪是第一妙法；要保存阴液、退除热邪，没有比六味丸以酸甘之味化生阴液更好的了。只有在湿温病一门中，才与辛味、淡味药合用；对于燥火证则不能这样使用。我在前面叙述温热病时说过，即使是成人，凡是使用苦寒药，也一定要多配甘寒药加以制约，只有嗜酒的人不必禁忌。卷六·解儿难 儿科禁用风药 近来行医用方、诊脉的人，不论四时感受的是什么邪气，一概使用羌活、防风、柴胡、葛根。他们不知道仲景先师提出过四条禁汗原则：有风邪的人禁用发汗法，失血的人禁用发汗法，湿病患者禁用发汗法，患疮疡的人禁用发汗法；这些都是因为血虚会导致痉病。这样看来，小儿的痉病大多是医生造成的，都是因为不懂六气致病的道理。卷六·解儿难 对痉病病因的质疑

译痉病的病因，《素问》说：“各种痉病、颈项强直，都属于湿。” 这里的“湿”字很值得怀疑，大概是“风”字误传成了“湿”字。我年轻时读过方中行先生的《痉书》，后来一生治病都留心痉证，发现六气都能导致痉病。风是各种疾病的首要因素，六气无不借风来伤害人体；痉病所表现出的各种症状，都是风木刚强屈HT之象。湿的性质向下运行而柔弱，木的性质向上运行而刚强；只用一个“湿”字，似乎很难概括各种痉病。而且“湿”字与“项强”二字也不相合。方中行《痉书》共十八条，除去引用《素问》《千金》的两条，剩下十六条中，讲脉象的有两条，讲证候的有十四条，都没有以“湿”字为证据。例如关于脉象的两条：第一条说：“痉病患者的脉，按下去紧得像弦，直上直下地搏动；” 第二条说：《脉经》记载：痉病患者的脉象沉伏而坚硬，直上直下。这些都是风木的征象，正与湿的性质相反。其余十四条中，因风而导致痉病的占了十条，风病患者禁用下法一条，疮疡患者禁用发汗法一条，新产后失血两条，都没有所谓湿邪的证据。即使《千金》中的一条说：“太阳中风，又重感寒邪，湿气侵入就会转变为痉病。” 但上下文义理衔接不上，也不能把它作为依据。方中行注释说：痉病一事，自《素问》以来，见于《伤寒论》的内容，是王叔和所述《金匮要略》的节略；《千金》虽然有这句话，却没有见到它讲得精确详尽。由此可见，方中行也对此有所怀疑。而且《千金》一书杂乱无章，其中夹杂了许多后人的内容，难以作为依据。《灵枢》《素问》这两部书，按理说不是圣人不能说出其中的道理；然而它们大多是战国、汉代人的笔录，可信的约占十分之八九，不可信的约占十分之一二；例如其中多次出现后世的官名、地名，难道黄帝、岐伯能够预料后世的言语，事先就把它们说出来吗？况且年代久远、文献湮没，也难免有脱漏篇简和文字错误的地方。我的学术浅薄，不敢相信这个“湿”字，也不敢直接断定它是错的，只能暂且存疑，等待后来的研究者。卷六·解儿难 有人问湿痉 有人问：您怀疑《素问》说痉病由湿邪引起，却又说六淫之邪都能导致痉病，并且还列有湿痉一条，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答：我所怀疑的是“诸”和“皆”这两个字；似乎单凭“湿”一个字不能概括各种痉病，只有“风”字可以概括，这是第一点。再者，湿的性质柔弱，不能导致刚强；刚开始的湿痉，必定还要兼有风邪才会形成。而且俗称痉病为惊风，原本就分为急惊风和慢惊风两类。所谓急惊风，是一感受邪气就发生痉病，即先出现痉病，随后才出现其他病变；所谓慢惊风，是患病日久以后才导致痉病。一感受邪气就发生痉病的，只要辨证准确、用药确当，服一两剂药就能痊愈，比较容易治疗。患病日久而发生痉病的，不是损伤了脾阳，就是肝木乘脾；也可能是损伤了胃液和肝阴，使肝风肆虐；这类病或属虚寒，或属虚热，都是难治的。我所见由湿邪导致痉病、先患病后发生痉病的情况很多，例如夏季小儿因暑湿而暴发泄泻，一昼夜泄泻一百几十次，过度下泄而损失阴液，肝木乘脾而导致痉病；霍乱最容易导致痉病，也都是先患病后发生痉病。应当与杂说中的《风论》一条参照阅读。从突然患痉病来说，风是各种疾病的首要因素，六淫之邪都是因风而进入人体的。从患病日久而导致痉病来说，身体强直、背部反张、抽搐的症状，都是肝风在体内发动造成的。这样看来，似乎“风”这一个字 可以概括各种痉病。要知道痉病是筋的病变，知道痉病属于筋病，理解这个问题就已经过半了。卷六·解儿难 痉病寒、热、虚、实四大纲要论 六淫导致的痉病，属于实证；产妇因失血而病，病久而导致痉病，风病患者误用下法，温病患者误用发汗法，疮疡患者使用发汗法，这些都属于虚痉。风寒、风湿导致的痉病，属于寒证；风温、风热、风暑、燥火导致的痉病，属于热痉（按：这些都是抽搐证，属于火；后世统称为痉病，后面另有论述）。俗称慢脾风的，属于虚寒痉；本论后面所述因本脏自身患病的，属于虚热痉（也属于抽搐证）。卷六·解儿难　小儿痉病、螈病共有九大纲论 寒痉 仲景先师所述的方法都在书中，但必须根据证候仔细推究。例如所说的太阳病，身体强直，KT KT地抽动，脉象沉迟之类；有汗的是柔痉，属于风邪多、寒邪少，采用桂枝汤加减法；没有汗的是刚痉，属于寒痉，采用葛根汤；汤中有麻黄，却不以桂枝命名，也不以麻黄命名，是因为病势已经发展到阳明。诸如此类的情况，平时必须熟读医书，临证时再加以谨慎，临床用药自然就会有准确的把握。风寒咳嗽导致痉病的，采用杏苏散这一辛温类方，当然应当归入寒痉一门。卷六·解儿难　小儿痉病、螈病共有九大纲论 风温痉 （按：这就是螈证，是少阳之气造成的；下面的温热、暑温、秋燥，都与此相同。） 这是风邪当令、阳气向外发泄、君火主气的时节，应当采用辛凉的正治方法。病情轻的使用辛凉轻剂，病情重的使用辛凉重剂，例如本论上焦篇所说的银翘散、白虎汤之类；损伤津液的，加用甘凉药，例如银翘散加生地、麦冬，或玉女煎，即白虎汤配合冬、地之类；神志昏迷、胡言乱语的，兼用芳香药以开通膻中，例如清宫汤、牛黄丸、紫雪丹之类；病愈以后使用六味丸、三才丹、复脉汤一类的方药，以恢复已经损失的津液。风温咳嗽导致痉病的，使用桑菊饮（方见上焦篇）、银翘散这类辛凉方剂，与风寒咳嗽截然不同，绝不能一概使用杏苏散这类辛温方剂。卷六·解儿难　小儿痉病、螈病共有九大纲论 温热痉 （就是六淫中的火气，能够消灼真阴；《内经》所说的夏至以前发生的温病，就是这种情况。） 治疗方法与上面所说的风温相同。但风温病导致的痉病较轻而且少见，温热病导致的痉病则较多而且严重。至于病情的轻重、病邪侵犯的深浅，只需根据疾病本身的轻重浅深来判断。卷六·解儿难　小儿痉病、螈病共有九大纲论 暑痉 （暑邪兼有湿热，后面还有湿痉一条；这里偏重于热多湿少的病，与温热相差不远；经书所说的夏至以后发生的暑病，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