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代史家与史籍
第二章 古代史家与史籍吾国史籍之生,应在制字之后,故远古无史可言,近世考古学家,发掘地下之藏,就所得之骨骼器物,以推断有史以前人类之状况,是之谓史前史,然此为晚近产生之史学,而与古人无与者也。《左传》载楚灵王谓其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注》即以灵王所谓三坟、五典释之;贾公彦疏,引《孝经纬》,谓三皇无书,此云三皇之书者,以有文字之后,仰录三皇时事。按《尚书 伪孔传叙》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八卦之说,谓之八索;九州之志,谓之九丘;语或有据。章太炎先生云: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坟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记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五典者五帝之册;八索者以绳索为编,外史所谓三皇五帝之书。吾考三皇之书,既由后人仰录,且不传已久,可弗置论。今《尚书》有《尧典》,当为五典之一,或疑其文字不古,岂亦由后人仰录使然欤 要为古代之典籍,而具史之一体者。今所传之三坟,既属伪作,自《尧典》外,其他亦无考。故榷论吾国古代之史籍,应自《尚书》、《春秋》二书始。章学诚云:“六经皆史也。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龚自珍亦云:“六经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书也者,记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记动之史也;风也者,史所采于民而编之竹帛付之司乐者也;雅颂也者,史所采于士大夫也;礼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职藏之故府,而时以诏王者也。故曰五经者周史之大宗也。”(《古史钩沈论》)夫古人之典籍,掌于百司之史,前已言之。掌于史官之典籍,不得概名为史,左史记言,言为《尚书》,右史记事,事为《春秋》,《尚书》、《春秋》之为史,不待言矣。古人之于礼,实兼法而言。《周礼》所记为典章制度,一称《经礼》;《仪礼》所记,为节文仪注,一称《曲礼》;《礼记》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是其证也。《周礼》本名《周官》,一称《周官经》,所载成周之官制,实为一代之法典,可比于后代之《唐六典》,前汉之末,乃有《周礼》之名,自周以来,有吉、凶、军、嘉、宾之五礼,而唐有《开元礼》,宋有《政和五礼》,而溯其源多本于《仪礼》及大戴、小戴二记,合以《周礼》,可称“四礼”。研其因革损益,是为典礼之史,如《通典》、《文献通考》、《五礼通考》诸书是,而非谓《周礼》、《仪礼》为史。此其一也。近人之言研古史者,谓《毛诗》所载玄鸟、长发、生民、公刘等篇,为殷周时代之史诗。所谓史诗者,即以史事寓于韵语之中也。以今语言之,可谓史诗为史料。然《诗》三百篇中,如此类者甚少,与其谓《诗》三百篇为史,无宁谓为古诗之总集。此其二也。(王通谓《诗》与《尚书》、《春秋》同出于史,即诗为史官所采之意)若夫《易》为卜筮之书,尤远于史。古人以祝卜与史并言。故《周礼》以大史侪于大卜大祝之列,而《易》亦掌于大卜。韩宣子聘于鲁,观于大史氏,见《易象》与《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此谓《易象》、《春秋》俱为古典,掌于大史氏,而未尝谓《易》为史。此其三也。龚氏之论《诗》、《礼》,不过谓为史官所掌。其谓《易》为卜筮之史,则殊涉牵强,未为得实。故以严格论之,不惟《易》、《诗》非史,即《官礼》之属于政典者,亦不得与《尚书》、《春秋》比。依章氏所说,若谓《周礼》、《仪礼》为先王之政典,则无可议,《易》与《诗》无与于制度,谓之政典尚不可,况谓之为史哉。龚自珍又云:诸子也者,周史之支孽小宗也(《古史钩沈论》),张尔田本之,以作《史微》,乃云,不惟六经皆史,诸子亦史之支与流裔也。近人刘师培亦云九流学术皆源于史,江瑔本之,乃作《百家之学俱源于史》一文。然考其所引之证,皆缘古代典籍概掌于史为说。古人学不下于庶民,士夫必从史官而学,史官指人而言,尚非谓记事记言之史。六经掌于百司之史,而谓之为史,诸子之学。由从学史官而得畅其流,而于所撰之书,亦被以史称,则古史之范围,何其漫无纪极耶 兹论古史,壹以《尚书》、《春秋》为断,其他诸经及诸子,皆不得谓之为史。
译第二章 古代史家与史籍 我国史籍的产生,应当在文字创制以后,所以远古不能谈史。近世考古学家发掘地下埋藏物,根据所得的骨骼、器物,来推断有史以前人类的状况,这叫作“史前史”。但这是近代晚期才产生的史学,与古人没有关系。《左传》记载,楚灵王说他的左史倚相能够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周礼》说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郑注》就用楚灵王所说的《三坟》《五典》来解释。贾公彦作疏时引用《孝经纬》,说三皇没有书;这里说有三皇的书,是因为在文字产生以后,人们追记三皇时代的事情。根据《尚书·伪孔传序》所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叫作《五典》;关于八卦的学说,叫作《八索》;九州的记载,叫作《九丘》。这些说法或许有所根据。章太炎先生说: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坟丘共有十二处,大概就是夷吾所记的泰山刻石十二家;《五典》是五帝的册书;《八索》是用绳索编联成册的书,也就是外史所说的三皇、五帝之书。我考察三皇的书,既然是后人追记的,而且早已失传,就可以不再讨论。现在《尚书》中有《尧典》,应当是《五典》之一;有人怀疑它的文字不古雅,难道也是因为后人追记才造成的吗?总之,它属于古代典籍,并且具备史书的一种性质。现在流传的《三坟》既然属于伪作,除《尧典》以外,其他内容也无从考察。因此,概括讨论我国古代史籍,应当从《尚书》《春秋》这两部书开始。章学诚说:“六经都是史。古人从来没有脱离事来说理,六经都是先王的政典。”龚自珍也说:“六经是周代史官的嫡长宗子。《易》是占卜的史书;《书》是记录言语的史书;《春秋》是记录行动的史书;《风》是史官从民间采集后编在竹帛上、交给乐官的诗;《雅》《颂》是史官从士大夫那里采集的诗;《礼》是一代的法律制度,由史官收藏在故府中,并且时时用来告示君王。所以说,五经是周代史官的大宗。”(《古史钩沈论》)古人的典籍由各部门的史官掌管,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由史官掌管的典籍,不能一概称为史:左史记录言语,言语形成《尚书》;右史记录事情,事情形成《春秋》。《尚书》《春秋》属于史,这是不必说的。古人所说的礼,实际上兼有法律的意义。《周礼》记载典章制度,称为《经礼》;《仪礼》记载礼节、文饰和仪注,称为《曲礼》;《礼记》说“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就是证据。《周礼》原名《周官》,又称《周官经》,所记载的成周官制,实际上是一代的法典,可以和后代的《唐六典》相比。西汉末年,才有《周礼》这个名称。自周代以来,有吉、凶、军、嘉、宾五礼;唐代有《开元礼》,宋代有《政和五礼》。追溯其源流,大多本于《仪礼》以及大戴、小戴二记,再合并《周礼》,可以称为“四礼”。研究这些制度的沿革、损益,才是典礼制度的历史,如《通典》《文献通考》《五礼通考》等书就是如此,并不是说《周礼》《仪礼》本身就是史书。这是第一点。近人谈到研究古史时,认为《毛诗》所载《玄鸟》《长发》《生民》《公刘》等篇,是殷周时代的史诗。所谓史诗,就是把历史事件寄托在韵文之中。用今天的话说,可以把史诗看作史料。但《诗》三百篇中属于这一类的很少,与其说《诗》三百篇是史,不如说它是古诗的总集。这是第二点。(王通认为《诗》与《尚书》《春秋》同出于史,意思是诗由史官采集而来。)至于《易》是占卜的书,距离史就更远了。古人常把祝、卜和史并列来说。所以《周礼》把大史列在大卜、大祝之中,而《易》也由大卜掌管。韩宣子出使鲁国,在大史氏那里参观,看到了《易象》和《春秋》,便说:“周礼全都在鲁国了。”这句话是说,《易象》《春秋》都是古代典籍,由大史氏掌管,但从未说《易》就是史书。这是第三点。龚自珍论述《诗》《礼》,不过是说它们由史官掌管。他说《易》是占卜的史书,就很牵强,并不符合实际。因此严格说来,不仅《易》《诗》不是史,就连属于政典的《官礼》,也不能和《尚书》《春秋》相比。依照章学诚的说法,如果说《周礼》《仪礼》是先王的政典,那没有什么可争议的;《易》《诗》与制度无关,说它们是政典尚且不可以,更何况说它们是史呢?龚自珍又说:“诸子,是周代史官的支子和小宗。”(《古史钩沈论》)张尔田依据这一说法撰写《史微》,于是说,不仅六经都是史,诸子也是史的支流和后裔。近人刘师培也说九流学术都源于史,江瑔据此写了《百家之学俱源于史》一文。然而考察他们所引用的证据,都只是根据古代典籍大体由史官掌管这一点来立说。古人求学不限于庶民,士大夫一定要跟随史官学习;这里的“史官”是指人,还不是指记录事情和言语的史书。六经由各部门的史官掌管,却把它们称为史;诸子的学说…… 因为通过向史官学习而使学术流派得到发展,连他们所撰写的书也被冠以“史”的称号,那么古史的范围岂不是漫无边际了吗?现在讨论古史,一概以《尚书》《春秋》为界限;其他各经和诸子之书,都不能称为史。
《史记 孔子世家》谓: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尚书》,是即《尚书》之所由作也。或谓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去其重者,定为百篇 。孔子删书之说,亦见《书纬》 ,而今人多不之信。王充云:“《尚书》者,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故谓之《尚书》。”(《论衡 正说》)王肃云:“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史通 六家篇》引)此又《尚书》之所以名也。盖自司马迁、班彪之伦,咸谓虞夏之世已有史官,故《书》有《尧典》、《禹贡》诸篇,皆当代史官之所记;而或以为悉由后人仰录,亦疑莫能明也。今本《尚书》凡五十六篇,其中真伪参半,据清代学者考定,只有伏生口授之二十八篇为真,谓之《今文尚书》;此外之二十余篇,则谓之《伪古文尚书》;而《今本尚书》之《孔传》亦为伪作,称为《伪孔传》。今考二十八篇中之《盘庚》,唐人称为诘曲聱牙者,实为殷代之古文。证以晚近所出之甲骨文,辞句相类,益为可信。而周代之诸诰亦不易读,盖古今语法文法不同之故。或以《尧典》、《禹贡》、《甘誓》、《汤誓》四篇,皆在《盘庚》之前,而文辞易解,疑为伪作,此殊不然。试证以周秦古书,屡见称引,岂有古人未疑其伪,而今人能断其为伪者 与其直断为伪,以邻于妄,何若谓为后人追记之为得哉。章学诚之论《书教》则云:“后来纪事本末一体,实出于《尚书》,《尚书》之中如《金縢》、《顾命》,皆具一人一事之本末,实为古史之具体而微者。”其说是也。古人尝谓《尚书》为记言之史矣,今考《尚书》诸诰诸命,即同于秦汉以来帝王之诏谕,王莽曹丕之篡两汉,皆模拟《尚书》以自文饰,而苏绰亦为后周制大诰,藉令不考其事,但专读其文,鲜有不以为舜、禹、汤、武之再世者。是以誓、诰之文,亦不得径称为史。史以记事,其中亦非无言,《左传》为《春秋》而作,其中所记之言,与事相等,章学诚谓古人未尝分事与言为二,亦为至论。《尚书》诸篇,记言而兼记事者,如《金縢》、《顾命》之类,则不多见。章氏谓纪事本末一体出于《尚书》,亦举其一端言之耳。孔子以前古史之可考者,不多见,故取典、谟、诰、誓之文而删存之,以当于古史。且司马迁之作《史记》,于《春秋》以往之事,多采《尚书》,故曰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史记 自序》)。盖以研考古事舍《尚书》外,别无可据之故,故后人亦以古史视之。论古代之史籍,应有广狭二义:如章氏谓六经皆史,龚氏谓诸子为周史之支孽小宗,皆属广义;若就狭义言之,盖必有组织,有义例,始得为成文之史。亦惟《春秋》及《左氏传》,始足以当史称,而《尚书》亦非有组织有义例之史。此又二者之辨也。《春秋》为鲁史之故名,其记事之法,以事系曰,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记远近,别同异,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此杜预之所释也。盖《春秋》者编年之书,故举春以包夏,举秋以赅冬,总之,明其以年为纲而已。及孔子因而修之,亦名《春秋》。其修《春秋》之旨趣,《史记》言之最详。《史记 孔子世家》云: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自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又《十二诸侯年表》云: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指,为有所刺激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汉书 艺文志》亦于《春秋》后论之云: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本《论语》)。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天子不以空言说经也。
译《史记·孔子世家》说: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书》残缺,孔子追溯三代的礼制,整理《尚书》的传文,上溯到唐、虞之际,下至秦缪公。编次《尚书》,这就是《尚书》形成的由来。有人说,孔子在周王室观看典籍,得到虞、夏、商、周四代的典籍,于是删去重复的部分,定为一百篇。孔子删《书》的说法,也见于《书纬》,但现在的人大多不相信。王充说:“《尚书》是上古帝王的书,有人认为是上面的人创作、下面的人记录,所以叫作《尚书》。”(《论衡·正说》)王肃说:“上面的人说出的话,下面由史官记录,所以叫作《尚书》。”(《史通·六家篇》引)这也是《尚书》得名的原因。大概从司马迁、班彪这些人起,都认为虞、夏时代已经有史官,所以《尚书》中有《尧典》《禹贡》等篇,都是当代史官记录的;但也有人认为全是后人追记的,这一疑问至今无法弄清。现在流传的《尚书》共有五十六篇,其中真伪参半。根据清代学者考定,只有伏生口授的二十八篇是真的,称为《今文尚书》;除此以外的二十多篇,称为《伪古文尚书》;现在通行的《尚书》中的《孔传》也是伪作,称为《伪孔传》。现在考察这二十八篇中的《盘庚》,唐人称它诘屈聱牙,实际上是殷代的古文。用近来出土的甲骨文来验证,二者辞句相近,就更加可信。周代的各篇诰文也不容易读懂,大概是因为古今的语法、文法不同。有人认为《尧典》《禹贡》《甘誓》《汤誓》四篇都在《盘庚》之前,而文辞却容易理解,便怀疑是伪作,这种看法很不对。试用周、秦古书来验证,里面屡次称引这些篇章,难道古人没有怀疑它们是伪作,今天的人反而能够断定它们是伪作吗?与其直接断定为伪作,近于妄断,不如说是后人追记的,更为恰当。章学诚论《书教》说:“后来的纪事本末体,实际上出自《尚书》。《尚书》中如《金縢》《顾命》等篇,都具备一个人、一件事的始末,实际上是古代史书具体而微的形式。”他的说法是对的。古人曾说《尚书》是记录言语的史书;现在考察《尚书》中的各篇诰文、命文,就如同秦汉以来帝王的诏谕。王莽、曹丕篡夺两汉政权,都仿效《尚书》来为自己的行为文饰;苏绰也替后周制定《大诰》。假如不考察事情,只专门阅读这些文章,很少有人不会把它们当作舜、禹、汤、武重新出现时所作的文字。因此,誓、诰一类的文章也不能直接称为史。史是用来记事的,其中也不是没有言语;《左传》是为《春秋》而作,其中所记录的言语与所记的事情同样重要。章学诚说古人从来没有把事情和言语分成两类,这是非常正确的论断。《尚书》各篇中,记录言语而兼记事情的,如《金縢》《顾命》一类,并不多见。章学诚说纪事本末体出自《尚书》,也只是举其中一端来说。孔子以前可以考察的古史不多,所以孔子取用典、谟、诰、誓等文章,删取保存,以充当古史。而且司马迁撰写《史记》时,对于《春秋》以前的事情,大多采自《尚书》,所以说“记述陶唐以来直到获麟为止”(《史记·自序》)。这是因为考察古代事情,除了《尚书》以外没有别的依据,所以后人也把它看作古史。讨论古代史籍,应当有广义和狭义两种含义:像章学诚说六经都是史,龚自珍说诸子是周代史官的支子、小宗,都属于广义的说法;如果从狭义来说,大概必须具有组织和义例,才可以成为成文的史书。只有《春秋》和《左氏传》足以称为史,而《尚书》并不是一部具有组织和义例的史书。这又是广义和狭义两者的区别。《春秋》原本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它记事的方法,是以事系于年,以日系于月,以月系于时,以时系于年,用来记明远近、区别同异。史书所记的事情,一定标明年份作为开头;一年有四时,所以交错举出春、秋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这是杜预的解释。大概《春秋》是一部编年体史书,所以举出“春”来包括夏,举出“秋”来包括冬,总之,是为了表明以年为纲。孔子因袭并修订这部史书后,也称为《春秋》。至于他修订《春秋》的宗旨,《史记》说得最详细。《史记·孔子世家》说:于是依据鲁国史记编作《春秋》,上起隐公,下至哀公十四年,共记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依据,亲近周代,沿袭殷代,推及三代,文辞简约而意义广博。因此,吴、楚的国君自称“王”,《春秋》却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召请周天子参加,《春秋》却避讳其真实情况,称作“天王狩于河阳”。按照这些例子来贯彻对当世进行贬抑损削的原则,后世如果有王者加以阐明,《春秋》的义理得到施行,天下的乱臣贼子就会感到恐惧。孔子在位时,审理诉讼、裁定文辞,有可以同别人公开的,就不独自占有。至于《春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子夏一类的弟子也不能增补一句话。《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又说:所以孔子向西考察周王室,讨论史书和旧闻;从鲁国兴起,编次为《春秋》,上记隐公,下至哀公获麟。删约辞文,去掉烦琐重复的部分,以制定褒贬的义法。王道因此完备,人事因此贯通。七十子一类的弟子用口头传授其中的意义和旨趣,其中有许多寓含激励、褒扬、避讳、贬抑的文辞,不能从书面文字中看出来。鲁国的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自执持异说,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释,从而失去真实含义,所以依据孔子的史记,详细论述其中的言语,写成《左氏春秋》。《汉书·艺文志》也在《春秋》之后论述说:周王室已经衰微,典籍残缺,仲尼思考保存前代圣人的事业,于是说:“夏代的礼制,我能够说明;但杞国不足以作为证明。殷代的礼制,我能够说明;但宋国不足以作为证明。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文献足够,我就能够加以证明了。”(本于《论语》)鲁国是周公的封国,礼仪文物完备,史官有成法,所以孔子与左丘明一起考察鲁国史记,根据史实,依循人道;因兴盛而树立功业,因失败而确定惩罚;借助日月来确定历法,凭借诸侯朝聘来端正礼乐;其中有褒扬、避讳、贬抑、减损的地方,不能从书面文字中看出,而是口头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各自发表不同说法,左丘明担心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释,以致失去真实含义,所以论述事情的本来经过而作传,说明天子不能只凭空泛的言语来解释经书。
孔子亦自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以修史自任为何如,马、班所述,固不诬也。孔子修《春秋》之旨,孟子亦屡发之,尝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又为之说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复引孔子之言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盖《春秋》所记者事,而事必载之以文,而义则穿贯乎文与事之中,所谓义者,即《史记》所谓制义法,后人或谈史法,或明史义与史意,皆即今人所谓史学也。孔子之前,典籍守于史官,大事书之于策,小事记之于简牍,只可谓为记载之法,而不得谓之有史学。左丘明尝称《春秋》之称有五:一曰微而显,二曰志而晦,三曰婉而成章,四曰尽而不汙,五曰惩恶而劝善 。而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亦云:仲尼因鲁史策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以示劝诫。其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盖《春秋》一书,本为鲁史,仲尼因而修之,而详其事迹、明其义例者,实为《左氏传》,必合观之,而其义始明。此即孔子之史学,而与左丘明同其作述者也。昔者刘知幾尝谓《春秋》有“十二未喻”、“五虚美” ,而王安石乃有“断烂朝报”之讥 。然《春秋》之可贵者,初不在此,章太炎先生论之云:《春秋》之所以独贵者,自仲尼以上,《尚书》则阙略无年次,百国春秋之志,复散乱不循凡例,又以藏之政府,不下庶人,国亡则人与事偕绝。是故本之吉甫史籀,纪岁时月日,以更《尚书》,传之其人,令与诗、书、礼、乐等治,以异百国春秋,然后东周之事,灿然著明。令仲尼不次《春秋》,今虽欲观定哀之世,求五伯之迹,尚荒忽如草昧。夫发金匮之藏,被之萌庶,令人不忘前王,自仲尼左丘明始。据此,则孔子之修《春秋》,实为整齐官府之旧典,以下之于庶人,并以所创之义法,开后世私家撰史之风。此则功在百世不可泯灭者也。孔子何为而修《春秋》 昔者壶遂以此为问,而太史公答之矣。语具于《太史公自序》,其说云:。上大夫壶遂曰;昔者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 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语亦见赵歧《孟子题辞》,又见《春秋繁露 俞序篇》惟字句微异)。《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寻此所论,及《汉书》所述,乃知孔子之修《春秋》,一因载籍残缺,文献无征,思存前圣之业,以垂方来;二因言之不用,道之不行,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其用意至为深远,亦即修《春秋》之动机也。
译孔子自己也说:“真正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要加罪于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他把修史作为自己的责任,马、班所记述的情况确实不是虚妄的。孔子修订《春秋》的宗旨,孟子也多次阐发过。他曾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又解释说:“它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它的文字形式,则是史书。”还引用孔子的话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下取用的。”大概《春秋》所记的是事情,而事情必定要用文字记载;义理则贯穿在文字和事情之中。所谓义理,就是《史记》所说的“制定义法”。后人有的谈史法,有的阐明史义和史意,都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史学。孔子以前,典籍由史官守掌,大事写在策上,小事记在简牍上,只能说有记载的方法,不能说已经有史学。左丘明曾说《春秋》的书法有五种:一是文字简约而意义显明,二是有所记载而含意隐晦,三是措辞委婉而能成章法,四是记载详尽而不污杂,五是惩罚恶行而劝勉善行。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也说:孔子依据鲁国史官的史册撰成《春秋》,考察其中记载的真伪,并记载典章礼制;对上,是为了遵循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对下,是为了阐明将来的法则。对于其中保存的教化、文辞中有害的部分,就删削订正,用来表示劝善惩恶。其余部分都直接采用旧史原文;史书有文辞质朴与华美的不同,言辞有详略的差别,不必改动。因此《左传》说它善于记载,又说不是圣人谁能修订它;大概周公的志意,是孔子继承而加以阐明的。左丘明从孔子那里接受经书,把经书看作不可删改的著作,所以《左传》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开始,有时后于经文补足意义,有时依照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合不同记载,随着义理发明其中所重视的体例。对于旧史遗留下来的文字,大略没有全部列举,因为那不是圣人修订《春秋》的要旨。左丘明身为国史,亲自阅览典籍,必定广泛记载而完备地叙述。大概《春秋》这部书,本来是鲁国的史书,孔子依据它加以修订;而详细叙述其中的事迹、阐明其中的义例的,实际上是《左氏传》,必须把二者合起来阅读,意义才开始明白。这就是孔子的史学,也是与左丘明共同进行撰述的成果。过去刘知幾曾说《春秋》有“十二未喻”“五虚美”,王安石又讥讽它是“断烂朝报”。然而《春秋》值得珍贵之处,起初并不在这些方面。章太炎先生论述说:章太炎先生论述说:《春秋》之所以特别可贵,是因为在仲尼以前,《尚书》记载残缺而没有年代次序;各国《春秋》的记事又散乱而不遵循通常的体例,并且收藏在官府之中,不传给平民百姓,国家灭亡后,人与事也一同消失。因此孔子依据尹吉甫、史籀的记载,记录年、时、月、日,用来补充《尚书》,把它传给有关的人,使它和《诗》《书》《礼》《乐》等同样得到研治,以区别于各国的《春秋》;这样,东周的事情才灿然明白地显现出来。假使孔子不编次《春秋》,那么今天即使想考察鲁定公、鲁哀公时代,寻求五霸的事迹,仍然会像草昧初开时那样荒忽不明。打开金匮中收藏的典籍,把它传布给平民,使人不忘记前代君王,是从仲尼、左丘明开始的。根据这一点,那么孔子修订《春秋》,实际上是整理官府旧有的典章,把它传给平民百姓,并且用他所创立的义理和法则,开创后世私人撰写史书的风气。这是功在百世、不可磨灭的事情。孔子为什么要修订《春秋》?过去壶遂曾以此发问,太史公已经回答过了。言论详见《太史公自序》,其中说: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撰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周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阻塞他的言路。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自己的道路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只是为了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只把它记载为空泛的言语,不如把它落实在具体事情上,这样更深切而显明。’(这句话也见于赵歧《孟子题辞》,又见于《春秋繁露·俞序篇》,只是字句略有不同。)《春秋》对上阐明三王的道统,对下辨明人事的纲纪;区别疑惑,辨明是非,裁定犹豫;褒奖善行,贬斥恶行;尊重贤者,鄙弃不肖之人;使灭亡的国家得以留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就是王道中最重大的事情。……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其旨意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与聚合,全都包含在《春秋》之中。《春秋》中记载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逃而不能保全其国家社稷的,多得无法计算。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因此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逐渐发展已经很久了。” 所以,凡是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懂《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懂《春秋》:固守常规之事却不知道适宜的处理方法,遭遇变故却不知道权宜应变;做君主、父亲却不通晓《春秋》义理的人,必定会蒙受首倡罪恶的名声;做臣子、儿子却不通晓《春秋》义理的人,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的诛罚,背上死罪的名声。” 考察以上所说的话,再联系《汉书》中的记载,才知道孔子修订《春秋》,一是因为典籍残缺、文献无从查考,想保存前代圣人的事业,传给后世;二是因为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自己的道路不能实行,认为只记载为空泛的言语,不如落实在具体事情上来得深切而显明。他的用意极其深远,这也就是修订《春秋》的动机。
左丘明与孔子同时,左氏之书,作于丘明,亦为释《春秋》而作,汉代马、班诸家,皆无异说。《严氏春秋》引《观周篇》云:“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丘明为传,共为表里。”近人之为今文学者,多不信是说,乃谓左氏别为一人,非与孔子同时之丘明。且其说曰:司马迁答任安书,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左氏即为左丘,其名不带“明”字;又以其人生于晚周,故《左传》之文,不类春秋人所作;又谓《齐论》无“左丘明耻之”一章,故左丘明亦不必与孔子同时。此议固起于宋之郑樵及朱熹 ,然不过姑为疑辞,以待后人之考断耳。丘明既为春秋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周穆王,终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号曰《国语》,故亦号《左氏传》为《春秋内传》。自司马迁、班固、韦昭诸氏,所说皆同 ,其流传盖已久矣。近代学者,以今古文家法不同之故,抨击《左传》,几无完肤,如刘逢录、康有为、崔适诸氏,皆谓今本《左传》,颇经刘歆窜乱,凡其中释经文者,多非左氏之旧,引歆所称诸儒博士谓左氏不传《春秋》为证;或又谓作《国语》者,即为左丘,而非丘明,刘歆取《国语》之一部,以伪制《左氏传》,以其弃余为今本之《国语》,或又以《左传》、《国语》之多歧,断其作者不为一人 ,其为说之是非,宜有以辨之。愚谓司马迁之世,去古未远,所见古文典记甚夥,其称鲁君子左丘明,必非妄语;杜预称丘明身为国史,又与班固称丘明为鲁太史之语合;纵令后贤所说,各能自完其说,然不信《史记》本书,而取短书杂说,或单文孤证,以明其说之为是,一度亦无以服古人之心也。近世今文家重恶刘歆,故谓汉代之中秘书,多为其窜乱,弗恤深文周内,以成其罪。不悟《史记》之作,远在歆前,采用《左传》,言非一端,且其书早经杨恽、褚少孙之徒布之于外,为时贤所共见,藉令歆果作伪,必为太常博士之徒,察觉发覆,而哄然不容于世矣。夫刘歆作伪之说,已不可信,而谓左氏为晚周人,为可信乎 故愚仍以马、班之说为可据,而以作《左氏传》者,即为与孔子同时之丘明,而备闻修《春秋》之义法者也。夫必如是,古史乃可信,而有讨论之余地矣。若夫《国语》之作,是否与作《左传》为一人,本不甚关重要,惟二书各有详略异同,可资互证之处甚多,凡研《左传》者,必读《国语》,其为春秋时代古史之一,又不待论也。《左氏传》为释《春秋经》而作,经既为传之纲领,而传亦为经之节目。杜预作注,始合经传而为一,所谓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者,皆可一览而得。后来朱熹作《纲目》,大书以提要,分注以备言,使人了然于开卷之顷,实作史之良法也。然左氏作传,为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迹,与孔子同其作述,称之为传,其实史也。公羊、穀梁二家,亦为《春秋》作传,不详其事,而详其义,初则师弟之间,口耳授受,至于汉代,乃著之版业,写以隶书,所谓今文之学也。晚近讲今文学者,推崇《公羊传》,以为深得孔子之旨,公羊家有所见所闻所传闻之三世,《史记》有据鲁亲周故殷之语,于是乃有“立三统”“张三世”之说;又谓孔子端门受命,为汉制法,以明白可据之书,寓怪诞不经之说。不知公羊之三世,犹今人修史之有上古、中古、近代,以鲁史为据,故曰据鲁,尊周王而书春王正月,故曰亲周,周因于殷礼,故曰故殷,此为修史之通例,而非有甚深之义也。汉魏之世,已有人曰,仲尼为素王,丘明为素臣,而杜氏则力斥其非矣。或谓左氏所传,为其文则史之文,《公》、《穀》所传为其义则丘窃取之义,此亦不然。左氏之义,即寓于文中,如“五十凡”及“君子曰”是也,不必求之于《公》、《穀》,而其义已大明。总之,研史与说经不同,公、穀二氏之说,或可备一家之言为说经者之所撷取;若研史者,则应以史实为主,空说其义,于史何裨 此《左氏传》所以得为古史之一也 。
译左丘明与孔子同时,左氏之书由丘明撰作,也是为解释《春秋》而作的;汉代的马融、班固等各家,都没有不同的说法。《严氏春秋》引《观周篇》说:“孔子将要修订《春秋》,与左丘明乘车到周,向周史官观看典籍,回来后修订《春秋》,丘明为它作传,二者相为表里。”近代研究今文经学的人,大多不相信这种说法,于是说左氏另有其人,不是与孔子同时的左丘明。而且他们说: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这里的左丘就是左丘,其名字不带“明”字;又因为此人生在晚周,所以《左传》的文字不像春秋时代的人所作;还说《齐论语》中没有“左丘明耻之”一章,因此左丘明也未必与孔子同时。这种议论固然起于宋代的郑樵和朱熹,但不过姑且提出疑问,以等待后人的考察和判断。丘明既然为《春秋》作传,又考察它散佚的文字,汇辑各家的说法,分别记载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事情,起于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另作《春秋外传》,称为《国语》,所以又把《左氏传》称为《春秋内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从司马迁、班固、韦昭等人开始,所说都相同,这种说法流传大概已经很久了。近代学者因为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学术师法不同,攻击《左传》,几乎使它体无完肤;如刘逢禄、康有为、崔适等人,都说今天流传的《左传》曾经被刘歆大量窜改,其中凡是解释经文的部分,大多不是左氏的旧文,并引用刘歆所说的各位儒生、博士认为左氏不传《春秋》作为证据。有人又说,作《国语》的就是左丘,而不是丘明;刘歆取《国语》的一部分,伪造出《左氏传》,把他舍弃的部分作为今天的《国语》;又有人根据《左传》《国语》有许多歧异,断定作者不是同一个人。这些说法的是非,应当有所辨析。我认为,司马迁生活的时代距离古代还不远,他所见到的古文典籍很多;他称为“鲁君子左丘明”,一定不是妄说。杜预说丘明身为国史,与班固说丘明是鲁太史的话相合。即使后代贤者的说法各自都能自圆其说,但如果不相信《史记》本书,却采用篇幅短小的杂说,或凭单独的文字、孤立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说法正确,终究也不能使古人信服。近世研究今文经学的人特别憎恶刘歆,因此认为汉代宫廷中收藏的秘书,多被他窜改;他们不顾深文周纳,罗织罪名来成就对他的指责。却没有想到,《史记》的撰作远在刘歆之前,其中采用《左传》的地方并不止一处;而且这部书早已经过杨恽、褚少孙等人传播到外界,为当时的贤者共同看到。假使刘歆果真伪造《左传》,一定会被太常博士之类的人察觉并揭发,众人也会哄然反对,使它不能容于当时社会。刘歆伪造《左传》的说法既然不可信,那么说左氏是晚周人,又可信吗?所以我仍然认为马融、班固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认为作《左氏传》的就是与孔子同时的丘明,并且充分听闻了修订《春秋》的义理和体例。只有这样,古史才可信,也才有进一步讨论的余地。至于《国语》是否与《左传》出自同一作者,本来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只是两书各有详略和异同,可以互相印证的地方很多。凡是研究《左传》的人,都必须阅读《国语》;它作为春秋时代的一部古史,本来也不必再加以论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左氏传》是为解释《春秋经》而作的,经文既是传文的纲领,传文也是经文的条目。杜预作注,才把经文和传文合在一起;所谓传文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开始,有时后于经文补足意义,有时依照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合不同记载,这些都可以一览而知。后来朱熹作《纲目》,用大字书写以提纲挈领,用小字分注来完备叙述,使人打开书就能明白,这确实是撰写史书的好方法。然而左氏作传,是为了完备记载《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事迹,和孔子共同进行撰述;称它为传,其实是史书。公羊、穀梁两家也为《春秋》作传,只是不详细记载事情,而详细阐明义理。起初是在师生之间口耳相传,到汉代才写在版牍上,用隶书抄写,这就是所谓今文经学。近代以来讲今文经学的人推崇《公羊传》,认为它深得孔子的旨意。公羊家所说的“所见、所闻、所传闻”三世,《史记》中有“据鲁亲周故殷”的话,于是便产生了“立三统”“张三世”的说法;又说孔子在端门受天命,要为汉代制定法则,把怪诞而不合经常之理的说法寄托在明白可据的书中。他们不知道,公羊家所说的三世,就像今天人们修史时划分上古、中古、近代一样;以鲁史为依据,所以说“据鲁”;尊崇周王,所以书写“春王正月”,所以说“亲周”;周代承袭殷代的礼制,所以说“故殷”。这些都是修史的通常体例,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意义。汉魏时代,已经有人说仲尼是“素王”,丘明是“素臣”,但杜氏极力斥责这种说法不正确。有人说,左氏所传的内容,在文字方面是史书的文字;《公羊》《穀梁》所传的内容,在义理方面是丘明窃取的义理,这也不对。左氏的义理就包含在文字之中,例如“五十凡”和“君子曰”就是这样,不必从《公羊》《穀梁》中寻找,它的义理已经非常明白了。总之,研究历史与解释经书不同。公羊、穀梁两家的说法,或许可以作为一家之言,供解释经书的人采择;但研究历史的人,应当以史实为主,空谈义理,对于历史有什么帮助?这就是《左氏传》能够成为古史之一的原因。
《春秋外传》之名,始见于《汉书 律历志》所引之“三统术”,“三统术”为刘歆所作,盖前汉所传之古说也。韦昭叙云:“昔孔子发愤于旧史,左丘明因圣言以摅意,其明识高思未尽,故复采录前世穆王以来,下迄鲁悼智伯之诛,以为《国语》,其文不主于经,故号曰外传。”其释义可谓昭晰矣。宋人叶梦得尝谓古有左氏、左丘氏,《春秋传》作者为左氏,而《国语》作者为左丘氏(见《习学记言》,亦见《困学纪闻六引》),即以太史公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为证也。然史公之去明字,正缘行文之便,其不称丘明而称左丘,亦以免与下文犯复耳。古人文中截取人名为称者,不乏其例,如方朔葛亮,亦其证也。左氏既传《春秋》,又作《国语》,起于先秦,渊源甚远,后人非有极真极确之证据,未可以彼而易此也。诘《国语》之短者,一曰鄢陵之败,苗贲皇之所为也,《楚语》则云,雍子之所为,与传不同(此隋人刘炫说);一曰《左传》以伐吴后三年围吴,又三年而灭之,《越语》后四年遂居军,三年待其自溃而灭之,《左传》自伐吴至灭吴凡六年,《越语》则为三年,《左传》自吴及越平至灭吴凡二十二年,《越语》则为十年,此又《国语》之文异于《左传》之大者(近人徐元诰说,见《国语集解序》)。惟左氏身为史官,所见之典籍非一,安知非故为存异,以待后人之论定耶?今考《国语》,凡《周语》三篇、《鲁语》二篇、《齐语》一篇、《晋语》九篇、《郑语》一篇、《楚语》二篇、《吴语》一篇、《越语》二篇,凡二十一篇。《晋语》独多;必出于晋《乘》,《左传》多载晋事,亦以此故。周王为天子,鲁齐以下为诸侯,而以天子下侪于诸侯,称为一国之语,殊不可解。然而以有此体,遂为后来国别史之祖矣。《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之外,其书为古史,而有研讨之价值者,凡四:曰《逸周书》、曰《竹书纪年》、曰《世本》、曰《战国策》,是也。《晋书 束皙传》云: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盖魏国之史书,大略与《春秋》皆多相应。其中经传大异,则云夏年多殷,益干启位,启杀之,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寿百岁也。幽王既亡,有共伯者摄行天下事,非二相共和也。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略同。《繇辞》则异。《卦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公孙段》二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国语》三篇,言楚晋事。《名》三篇,似《礼记》,又似《尔雅》、《论语》。《师春》一篇,书《左传》诸卜筮,师春似造书者姓名也。《琐语》十一篇,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梁丘藏》一篇,先叙魏之世数,次言丘藏金玉事。《缴书》二篇,论弋射法。《生封》一篇,帝王所封。《大历》二篇,邹子谈天类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图诗》一篇,画赞之属也。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大凡七十五篇,七篇简书折坏,不识名题。冢中又得铜剑一枚,长二尺五寸。漆书皆科斗字。初发冢者,烧策照取宝物,及官收之,多烬简断札,文既残缺,不复诠次。武帝以其书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归,而以今文写之。皙在著作,得观竹书,随疑分释,皆有义证。又同书《荀勗传》云:及得汲郡冢中古文竹书,诏勗撰次之以为《中经》,列在秘书。勗又尝叙《穆传》曰:古文《穆天子传》者,太康二年汲县民不準盗发古冢所得书也。皆竹简丝编,以臣前所考定古尺度,其简长二尽四寸,以墨书一简四十字,汲者战国时魏地也。案所得《纪年》,盖魏惠成王子令王之冢也,于《世本》盖襄王也。案《史记 六国年表》,自令王二十一年,至秦始皇三十四年燔书之岁,八十六年,及至太康二年初得此书,凡五百七十九年(《左传集解后序》正义、《玉海》一四七俱引王隐《晋书》,荀勗《上穆天子传序略》所纪与此略同,可供参考)。据上文所记,汲冢所得古书如下:《纪年》十三篇,《易经》二篇,《易繇阴阳卦》二篇,《卦下易经》一篇,《公孙段》二篇,《国语》三篇,《名》三篇,《师春》一篇,《琐语》十一篇,《梁丘藏》一篇,《缴书》一篇,《生封》一篇,《大历》二篇,《穆天子传》五篇,《图诗》一篇,《杂书》十九篇。
译《春秋外传》这个名称,最早见于《汉书·律历志》所引用的“三统术”。“三统术”是刘歆所作,大概是前汉流传下来的古说。韦昭的叙述说:“从前孔子对旧史发愤,左丘明依据圣人的言论来抒发自己的见解;由于他的明识高远、思考深邃仍未完备,所以又采录前代自穆王以来、下至鲁悼公诛杀智伯的事情,编成《国语》。它的文字不以经书为主,所以称为外传。”这段解释可以说清楚明白了。宋代叶梦得曾说,古代有左氏、左丘氏;《春秋传》的作者是左氏,而《国语》的作者是左丘氏(见《习学记言》,又见《困学纪闻六引》),并以太史公所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作为证据。然而太史公删去“明”字,正是为了行文方便;他不称丘明而称左丘,也是为了避免同下文重复。古人在文章中截取人名的一部分来称呼的例子不少,如方朔、葛亮也是证明。左氏既传《春秋》,又作《国语》,其源流起于先秦,十分久远;后人如果没有极其真实、极其确凿的证据,就不能用那种说法来取代这一说法。诘难《国语》的人所提出的缺点,一是说,鄢陵之战失败,是苗贲皇所造成的;但《楚语》却说是雍子所造成的,与《左传》不同(这是隋人刘炫的说法)。二是说,《左传》记载讨伐吴国后三年围攻吴国,又过三年灭掉吴国;《越语》却说,此后四年才驻军,又等了三年,等吴国自行崩溃后才灭掉它。《左传》从讨伐吴国到灭吴共六年,《越语》则说是三年;《左传》从吴、越讲和到灭吴共二十二年,《越语》则说是十年。这又是《国语》文字与《左传》差异很大的地方(这是近人徐元诰的说法,见《国语集解序》)。只是左氏身为史官,所见典籍并不止一种,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保存不同记载,以等待后人评定呢?如今考察《国语》,其中《周语》三篇、《鲁语》二篇、《齐语》一篇、《晋语》九篇、《郑语》一篇、《楚语》二篇、《吴语》一篇、《越语》二篇,共二十一篇。《晋语》独多,必定是出自晋国的《乘》;《左传》记载晋国事情很多,也正是这个缘故。周王是天子,鲁、齐以下是诸侯,却把天子降低到诸侯的等级,称作一个国家的言语,实在无法理解。然而正因为有这种体例,它于是成为后来国别史的祖先。除《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之外,属于古史、具有研究价值的书,总共有四部:一是《逸周书》,二是《竹书纪年》,三是《世本》,四是《战国策》。《晋书·束皙传》说:起初在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盗掘发掘魏襄王的墓,有人说是安釐王的坟墓,得到竹简书数十车。其中《纪年》十三篇,记载夏代以来的事情,一直到周幽王被犬戎灭亡;接着记载三家分晋,又继续叙述魏国的事情,直到魏安釐王二十年。大概这是魏国的史书,大体上与《春秋》多有相合之处。其中与经传有很大不同的地方,说夏代年数多于殷代;益谋求启的君位,启杀了他;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从周接受天命到穆王共一百年,并不是说穆王享年一百岁。周幽王灭亡以后,有个共伯代行天下政事,并不是二相共同执政。书中《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相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大致相同,但《繇辞》不同。《卦下易经》一篇,类似《说卦》而又有差异。《公孙段》二篇,记载公孙段与邵陟讨论《易》。《国语》三篇,讲楚国、晋国的事情。《名》三篇,类似《礼记》,又类似《尔雅》《论语》。《师春》一篇,记载《左传》中各种卜筮之事;师春大概是编写此书者的姓名。《琐语》十一篇,是各国占卜梦境、怪异之事以及相书。《梁丘藏》一篇,先叙述魏国世代的次序,接着讲丘藏埋藏金玉的事情。《缴书》二篇,论述弋射的方法。《生封》一篇,记载帝王所封之事。《大历》二篇,是邹子谈论天象一类的书。《穆天子传》五篇,讲周穆王巡游四海,见到帝台和西王母。《图诗》一篇,属于图画题赞一类。又有《杂书》十九篇,内容包括周代按田地征收粮食的方法、《周书》中论述楚国的事情、周穆王的美人盛姬死亡的事情。总共七十五篇,其中有七篇竹简书折断损坏,已经不知道篇名和题目。墓中又得到一把铜剑,长二尺五寸。漆书全都用科斗字书写。最初发掘坟墓的人烧竹简照明以便取宝物,等到官府收取这些书时,大多已经是烧成灰烬的简片和断札;文字既已残缺,便不能再按原次序编排。武帝把这些书交给秘书,校订、缀合并编排次第,探求考察它们的旨意,然后用今文抄写。束皙在著作官任上,得以看到竹书,凡有疑问便分别加以解释,都有义理和证据可作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同一部书中的《荀勗传》又说:等到得到汲郡墓中出土的古文竹简书后,皇帝下诏让荀勗编次整理,作为《中经》,列入秘书。荀勗又曾经为《穆天子传》作叙说:“古文《穆天子传》,是太康二年汲县百姓不準盗掘古墓所得的书。书都用竹简编成,以丝带编联;按照我先前考定的古代尺度,竹简长二尺四寸,用墨写成,每简四十字。汲地在战国时属于魏地。考察所得到的《纪年》,大概是魏惠成王之子令王的坟墓;按照《世本》,大概是襄王的坟墓。考察《史记·六国年表》,从令王二十一年到秦始皇三十四年焚烧书籍的那一年,共八十六年;到太康二年最初得到这部书时,总共五百七十九年。(《左传集解后序》正义、《玉海》一四七都引用王隐《晋书》,荀勗《上穆天子传序略》所记载的与这里大致相同,可以作为参考。)” 根据上文所记,汲郡墓中得到的古书如下:《纪年》十三篇,《易经》二篇,《易繇阴阳卦》二篇,《卦下易经》一篇,《公孙段》二篇,《国语》三篇,《名》三篇,《师春》一篇,《琐语》十一篇,《梁丘藏》一篇,《缴书》一篇,《生封》一篇,《大历》二篇,《穆天子传》五篇,《图诗》一篇,《杂书》十九篇。
右凡六十八篇,合以折坏之七篇,正为七十五篇。其中纯属于史籍者,曰《纪年》,即世所称之《竹书纪年》;曰《国语》言楚晋事,盖即今本《国语》之残简也。《汉书 艺文志》,书九家中,著录《周书》七十一篇,为周史记,刘向谓即周时之诰誓号令,而颜师古则以为孔子所论百篇之余也。自来《说文解字》、《论语马注》、《周礼仪礼郑注》,皆引《周书》,亦皆在今本《逸周书》七十篇之中,惟《隋书 经籍志》于《周书》十卷下注曰,《汲冢书》,《唐书 艺文志》仍之,后人遂于今本《周书》,冠以“汲冢”二字。然考之诸书,《晋书 束皙传》杂事十九篇中虽有《周书》之名,而篇帙太少 ;而杜预《左传序》,叙汲县发冢事,亦未尝一语及之;况晋武以前引《周书》逸文,不在今本中者,盖不下数十事 ;其书故盛传于世,何得谓出于汲冢而世始见之耶。前人释今本《周书》,谓其篇数少于《汉志》一篇者,即缘其序散入各篇之首,一若今本之《尚书序》,理或然矣。究之其书之一部,不免出于后人依托,故多与《尚书》不类;又诸书所引,多不见于今本。然其书仍为世人所重者,即以其出于依托之一部,亦必多有典据,古籍无多,不可轻弃,故宁过而存之,是也。其次则《竹书纪年》,实出于圾冢,《晋书 束皙[传]》叙之备矣。而《隋书 经籍志》亦云:至晋太康元年,汲郡人发魏襄王冢,得古竹简书,字皆科斗,发冢者不以为意,往往散乱。帝命中书监荀勗、令和峤,撰次为十五部,八十七卷,多杂碎怪妄,不可训知。唯《周易》、《纪年》最为分了。其《周易》上下编,与今正同。《纪年》皆用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起自夏、殷、周三代王事,无诸侯国别,唯特记晋国,起自殇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庄伯,尽晋国灭,独记魏事,下至魏哀王,谓之今王,盖魏国之史记也。其著书皆编年相次,文意大似《春秋经》,诸所记事,多与《春秋左氏》扶同(案杜预《左传后序》扶作符)。兹考《隋志 古史》一目,著录《纪年》十二卷,谓为《汲冢书》,当为束皙、苟勗所见十三篇之竹简,无可疑也。案《史记注》、《水经注》、《穆天子传注》、《文选注》,皆屡引《纪年》,而今本或有或无,即证以刘知幾所见之本,已与今本不同。清王宏撰《山志》,即以今本《纪年》为不可信,而徐文靖撰《纪年统笺》,则力辨之,以为可信。清朱右曾始取诸书所引之文,辑为一编,题目《汲冢纪年存真》。近人王国维因之,以成《古本竹书纪年辑校》;又撰《今本纪年疏证》,以明其伪,其言曰:“纪年佚于两宋之际,今本乃后人所搜集,复杂采《史记》、《路史》、《通鉴外纪》诸书成之。今一一求其所出,始知今本所载,殆无一不袭他书,其不见他书者,不过百分之一,又率空洞无事实,所增加者年月而已。事实既具他书,则此书为无用,年月既多杜撰,则其说为无徵,无用无徵则废此书可。朱氏辑本,尚未详备,又诸书异同,亦未尽列,至其所取,亦不能无得失,乃以朱书为本,而以余所校注补正之,凡增删改正若干事。”据此则伪者之迹为不可掩,而真者亦因以明,于是王氏疏通证明之功,为前人所不及矣。要之汲冢所出之《纪年》,间有骇人听闻之纪载,然其大体多同《左氏传》,是即古史之较可信者。兹屏伪本,而专取辑本,以存其真,斯已可矣。再次则为《世本》。《后汉书 班彪传》云:“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日曰《世本》,一十五篇,其子固本之,遂著录其书于《汉书 艺文志》。”或曰楚汉之际,有好事者,作《世本》,上录黄帝,下逮汉末 ,惟未言作者究为何人。颜之推始云,《世本》左丘明所书,说出皇甫谧《帝王世纪》 。章太炎先生信之,其说云,盖左丘明成《春秋内外传》,又有《世本》以为肤翼,近之矣。《世本》者,不画以《春秋》,其言竟黄顼,将上攀《尚书》,下侪周典,广《春秋》于八代者也 。《隋志》史部谱系一目,著录《世本 王侯大夫谱》二卷,疑即古十五篇之《世本》;又有刘向《世本》二卷,宋衷《世本》四卷,盖就古《世本》而为之注释。其书盖亡于宋代。今可考者,有《帝系篇》,有《氏姓篇》,有《居篇》,有《作篇》,又有世家,有传,有谱。《史记 魏世家 索隐》,引《世本》传文;或谓《史记 伯夷传》其“传”曰之“传”,即出于《世本》之“传”。其略见于钱大昭、孙冯翼、洪饴孙、秦嘉谟、雷学淇、茆泮林、张澍诸家之辑本;其何者为古本,何者为刘、宋二氏所补辑,则不易明。司马迁撰《史记》,多采取古《世本》,此亦古史之仅见者也。
译以上共六十八篇,加上残缺散佚的七篇,合计正好七十五篇。其中纯粹属于史籍的,是《纪年》,也就是世人所说的《竹书纪年》;另一部是《国语》,记载楚国、晋国的事情,大概就是今本《国语》的残存简册。《汉书·艺文志》在诸子九家所著录的书中,记有《周书》七十一篇,说是周代的史书。刘向认为它就是周代的诰誓和号令,而颜师古则认为它是孔子所论述的百篇《尚书》以外的篇章。自古以来,《说文解字》、《论语马注》、《周礼仪礼郑注》都曾引用《周书》,而且所引内容也都在今天的《逸周书》七十篇之中。只有《隋书·经籍志》在《周书》十卷下注明“汲冢书”,《唐书·艺文志》沿袭了这一说法,后人于是给今本《周书》冠上“汲冢”二字。然而考察各种书籍,《晋书·束皙传》所叙杂事十九篇中虽然有《周书》之名,但篇数太少;杜预《左传序》叙述汲县发掘坟墓的事情时,也没有提到它;何况晋武帝以前所引用的《周书》佚文,不见于今本的,大概不下几十条。既然这部书当时已经广泛流传于世,怎么能说它出自汲冢,直到那时世人才开始见到呢?前人解释今本《周书》时说,它比《汉志》少一篇,是因为该书的序言散列在各篇篇首,就像今本《尚书序》那样,这种说法或许是合理的。究其根本,这部书有一部分免不了是后人假托的,所以其中很多内容与《尚书》不相同;而且各书所引用的材料,大多也不见于今本。然而这部书仍然受到世人重视,是因为即使是其中假托的一部分,也一定有不少典籍依据。古代典籍不多,不能轻易抛弃,所以宁可过分保留它,也不愿轻易废弃,这就是原因。其次是《竹书纪年》,确实出自汲冢,《晋书·束皙传》已经对此作了详细叙述。《隋书·经籍志》也说:到了晋太康元年,汲郡有人发掘魏襄王的坟墓,得到用古文字写成的竹简书,字形全是科斗文。发掘坟墓的人不把它当回事,竹简往往散乱失落。晋武帝命中书监荀勗、令和峤编纂整理,分成十五部,共八十七卷,其中杂有许多琐碎怪诞、无法解释的内容。只有《周易》和《纪年》最为清楚。《周易》的上下编与今天的本子完全相同。《纪年》都采用夏历,以建寅之月作为岁首,记载从夏、殷、周三代以来君王的事情,不分列诸侯国,只特别记载晋国,从殇叔开始,接着记文侯、昭侯,一直到曲沃庄伯,直到晋国灭亡;同时单独记载魏国的事情,下至魏哀王,称他为“今王”,大概是魏国的史书。这些书都是按编年顺序编排的,文意很像《春秋经》,所记载的许多事情,都与《春秋左氏传》相互符合(按:杜预《左传后序》中“扶”字作“符”)。现在考察《隋志·古史》这一类目,著录《纪年》十二卷,称为《汲冢书》,应当就是束皙、荀勗所见的十三篇竹简,没有什么可疑的。考察《史记注》、《水经注》、《穆天子传注》、《文选注》,它们都多次引用《纪年》,而今本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即使拿刘知幾所见的本子来验证,也已经与今本不同。清代王宏撰《山志》,认为今本《纪年》不可信;徐文靖撰写《纪年统笺》,则竭力加以辨析,认为它可信。清代朱右曾首先把各书所引用的文字辑成一编,题为《汲冢纪年存真》。近人王国维据此编成《古本竹书纪年辑校》,又撰写《今本纪年疏证》来说明今本是伪书。他说:“《纪年》在两宋之际散佚,今本是后人搜集而成,杂取《史记》、《路史》、《通鉴外纪》等书编成。如今逐一考求它的出处,才知道今本所载的内容几乎没有一条不是袭取其他书籍;其中在其他书中找不到的,不过百分之一,而且大多空洞,没有事实,所增加的只是年月罢了。” 既然事实在其他书中已经具备,那么这部书就是没有用处的;既然年月大多是杜撰的,那么它的说法就没有凭据。既然无用又无凭据,废弃这部书也是可以的。朱右曾的辑本还不够完备,各书之间的异同也没有全部列出;至于他所取用的材料,也不能没有得失,于是便以朱氏之书为底本,再用我所校注的内容加以补正,总共增删改正了若干处。”据此可知,伪造的痕迹无法掩盖,但真实的内容也因此得到彰明,于是王氏疏理、考证的功劳,就超过了前人。总的说来,汲冢出土的《纪年》偶尔有令人惊骇的记载,但大体上多与《左氏传》相同,因此是古代史书中比较可信的一部。现在摒弃伪本,专门采用辑本来保存它的真实内容,这样就可以了。再次是《世本》。《后汉书·班彪传》说:“另外还有一部记录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书,名叫《世本》,共十五篇;他的儿子班固以此书为依据,于是把这部书著录在《汉书·艺文志》中。”有人说,楚汉之际有好事者撰作《世本》,上自黄帝,下至汉末,只是没有说明作者究竟是谁。颜之推最早说《世本》是左丘明所写,这一说法见于皇甫谧《帝王世纪》。章太炎先生相信这种说法,他说:左丘明写成《春秋内外传》,又有《世本》作为辅助,大概是接近事实的。《世本》不以《春秋》为界限,内容一直记到黄帝,向上可以连接《尚书》,向下可以与《周典》相接,把《春秋》的记载扩展到八代。《隋志》史部谱系类著录《世本·王侯大夫谱》二卷,疑心就是古代十五篇本的《世本》;又有刘向《世本》二卷、宋衷《世本》四卷,大概是依据古代《世本》所作的注释。这部书大概亡佚于宋代。今天还可以考见的,有《帝系篇》、《氏姓篇》、《居篇》、《作篇》,以及世家、传、谱等部分。《史记·魏世家·索隐》引用了《世本》的传文;有人说,《史记·伯夷传》中“其传曰”的“传”,就是出自《世本》的“传”。它的大略内容见于钱大昭、孙冯翼、洪饴孙、秦嘉谟、雷学淇、茆泮林、张澍等人的辑本;其中哪些是古本的内容,哪些是刘向、宋衷二人补辑的内容,就不容易弄清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大量采用了古代《世本》的材料,这也是今天仅能见到的古代史书之一。
再次则为《战国策》,著录于《汉志》者,凡三十三篇。内计西周一篇、东周一篇、秦五篇、齐六篇、楚赵魏各四篇、韩燕各三篇、宋卫合为一篇、中山一篇,记春秋后迄秦二百四十五年之事,即号为战国者是也。据刘向《校书录序》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隋志》著录两本,一为二十二卷,刘向录;一为二十一卷,高诱注。今传高诱注本,即为二十一卷,是为真本,古今皆无异词,亦即见采于《史记》者也。上述四书之外,又有二种,不可不述,一曰《穆天子传》,一曰《山海经》。《穆传》见于汲冢书目,原为五篇。今本则为六卷,前五卷皆纪穆王西巡事,后一卷纪美人盛姬事。按《束皙传》所纪《杂书》十九篇中,有纪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之语,殆即此篇,而后人合之也。晋郭璞为之注,并传于今,其中言穆王西巡事,皆有月日可寻,并详纪所行里数。郭璞《序》谓其体与今“起居注”同,故隋唐各志以之列入起居注。近人丁谦更为之作考证,以西图案其地望,言甚博辨,可指数者甚多。此其一也。《山海经》著录于《汉志》,前有刘秀校上奏,称为伯益所作,秀即刘歆之易名也。《史记》亦称,《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是其书已为子长所见。《列子》亦称大禹见而行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或疑《列子》为伪书,不尽可据。然考书中所纪,人名有夏后启、周文王,地名有秦汉郡县,是则其书虽不必为周代之古籍,然必有一部为晚周秦汉人所附益。清代毕沅为作校注,郝懿行为作笺疏,皆力言《山经》实古地理书,且以《水经注》证其域內地名,亦十得五六。此其二也。《四库书目》以二书夸诞不经,列入小说,尚非得实,考古史者,不宜置之。至若赵煜之《吴越春秋》,袁康之《越绝书》,虽详吴、越二国事迹,而皆撰于汉代,非上述诸书之比,故亦不复具论焉。夷考春秋以往,诸侯皆有国史,外史所掌四方之志,即为列国之史。杜预所称大事书于策,小事简牍而已,亦诸侯修史之成法也。孔子修《春秋》,得见百二十国宝书 ,盖即墨子所见之百国春秋;孟子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晋韩献子聘鲁,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乘》与《梼杌》,即春秋之异名,而鲁《春秋》,又孔子修《春秋》之所本也。《汲冢琐语》又云有《晋春秋》(见《史通 六家》),当即晋《乘》之别名。又如《竹书纪年》,本为魏国之史,魏上承晋,故叙晋事独详,一如鲁之有《春秋》,是即魏之《春秋》,而原于晋《乘》者也。是则周代盛时,列国之史,林林总总,不可胜记。左丘明得见列国之史,故据以撰《国语》,而《战国策》亦列国史之支与流裔也。迨至晚周,诸侯恶其害己,始去其籍,又厄于秦火,于是所存者仅矣。两汉经师,具有家法,递相传授,其学有今文、古文之分,盖自孔子以后师弟间口耳相传,至汉初始以隶体书之于册者,谓之今文学。其古人原本尚在,所书悉为古籀著,即就本书肄习,或以汉隶通之者,谓之古文学。因今文古文之异体,解者缘以纷纷而各立门户,是谓之家法,而争端亦由此起矣。古人以六经皆为王官之典籍,未尝有经史之别。《尚书》、《春秋》皆为古史,伏生所口授之二十八篇,为《今文尚书》,前已论之。又如著录《汉志》之《古文经》四十六卷,即《古文尚书》也 。公羊、穀梁二氏之传《春秋》,皆书以今文,是为今文学;左氏所传古经十二篇,传三十卷,原本具在,是为古文学;是则《尚书》、《春秋》之有今古文学,亦即古史之有今古二派也。《汉书 艺文志》云,《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 。
译再次是《战国策》。《汉志》著录的共有三十三篇。其中包括西周一篇、东周一篇、秦五篇、齐六篇、楚、赵、魏各四篇、韩、燕各三篇、宋和卫合为一篇、中山一篇,记载从春秋以后直到秦代二百四十五年的事情,这就是所谓“战国”时期。根据刘向《校书录序》,这部书的原书名称有的叫《国策》,有的叫《国事》,有的叫《短长》,有的叫《事语》,有的叫《长书》,有的叫《修书》。刘向认为,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辅佐各国,为各国策划谋略,因此应当称为《战国策》。《隋志》著录了两个本子:一个是刘向编录的二十二卷本;一个是高诱作注的二十一卷本。今天流传的高诱注本,就是二十一卷本,是真本,古今没有不同意见,也就是司马迁《史记》所采录的那部书。除上述四部书以外,还有两种书不能不加以叙述:一部是《穆天子传》,一部是《山海经》。《穆天子传》见于汲冢书目,原来是五篇。今本则分为六卷,前五卷都记载周穆王西巡的事情,最后一卷记载美人盛姬的事情。按照《束皙传》所记汲冢《杂书》十九篇,其中有记载穆王的美人盛姬去世之事的文字,大概就是这一篇,后来才把它合并进去。晋代郭璞为它作注,并流传到今天。其中记载穆王西巡的事情,都可以查到具体的月日,并且详细记载了所经过的里数。郭璞《序》说,它的体例与今天的“起居注”相同,所以隋、唐各代史志把它列入起居注。近人丁谦又为它作考证,以西方地图考察各地的位置,论述十分广博精审,其中可以明确考定的地方很多。这是第一种。《山海经》著录于《汉志》,书前有刘秀校订后所上的奏章,称它是伯益所作;刘秀就是刘歆改名后的名字。《史记》也说,《山海经》中那些怪异的事物,我不敢谈论,这说明这部书已经被司马迁见过。《列子》也说,大禹见到这些事物并加以考察,伯益了解它们并为之命名,夷坚听闻后把它们记录下来。有人怀疑《列子》是伪书,因此不能完全作为依据。然而考察书中所记载的内容,人物有夏后启、周文王,地名有秦、汉的郡县;由此可知,这部书虽然未必是周代的古籍,但其中必定有一部分是晚周、秦、汉人增补进去的。清代毕沅为它作校注,郝懿行为它作笺疏,都竭力说明《山经》确实是一部古代地理书,并且用《水经注》来验证其中的域内地名,也有十分之五六可以相互印证。这是第二种。《四库书目》认为这两部书夸张荒诞、不合经义,把它们列入小说,这种处理仍然没有得到事实根据;考察古代史的人,不应该把它们置之不理。至于赵煜的《吴越春秋》、袁康的《越绝书》,虽然详细记载吴、越两国的事迹,但都是汉代撰写的,不能与上述诸书相比,所以也不再详细论述。考察春秋以前的情况,各诸侯都有自己的国史,外史所掌管的四方之志,就是各诸侯国的史书。杜预所说的大事写在简策上,小事写在简牍上,这也是诸侯修史的成法。孔子修订《春秋》,得以看到一百二十国的史书,大概就是墨子所见的一百国《春秋》;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性质是一样的;晋国韩献子出使鲁国,看到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乘》和《梼杌》就是《春秋》的不同名称,而鲁国的《春秋》,又是孔子修订《春秋》所依据的底本。《汲冢琐语》又说有《晋春秋》(见《史通·六家》),这应当就是晋国《乘》的别名。又如《竹书纪年》,本来是魏国的史书。魏国承接晋国,所以其中单独对晋国史事记载得很详细,就像鲁国有自己的《春秋》一样;它就是魏国的《春秋》,而源自晋国的《乘》。由此可见,周代兴盛时期,各诸侯国的史书多得不胜枚举。左丘明能够看到各国史书,所以依据它们撰写《国语》;《战国策》也是各国史书的支流和后代遗存。到了周代后期,诸侯厌恶国史会危害自己,开始销毁这些史籍;后来又遭受秦火之灾,于是保存下来的就很少了。两汉的经学家都有各自的传承法则,代代相传。他们的学问分为今文、古文两派:大概是孔子以后师生之间口头传授,到了汉初才用隶书字体记录在册,这叫今文学。古人的原本还保存着,所写的全是古籀文字;有的直接依据原书学习,有的用汉隶加以解释,这叫古文学。由于今文、古文的字体不同,解释经书的人因此纷纷建立各自的门户,这叫家法,争论也由此产生了。古人认为六经都是王官的典籍,从来没有经书与史书的区别。《尚书》、《春秋》都是古代史书,伏生口头传授的二十八篇,就是《今文尚书》,前面已经论述过了。又如《汉志》著录的《古文经》四十六卷,就是《古文尚书》。《公羊》、《穀梁》两家传述《春秋》,都用今文书写,这就是今文学;左氏传授的古文经十二篇及其传三十卷,原本都还存在,这就是古文学。由此可见,《尚书》、《春秋》存在今、古文学的区别,也就是古代史书存在今、古两派。《汉书·艺文志》说,《古文尚书》是从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汉武帝末年,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想扩建自己的宫室,因而得到《古文尚书》以及《礼记》、《孝经》,总共有几十篇,全都是古文字。
《尚书》之出于壁中,亦犹《纪年》之出于汲冢,自秦人燔书,古籍之不绝如缕,正赖壁中及地下之藏,得保十一于千百,此考古史者,所宜郑重记之也。凡古史之流传至今者,不为口耳相传,即为保藏原本,然后世之载籍,繁于古代者千万倍,徒恃口耳相传,为不可能,于是又有资乎古籍之流传。清代禁毁之书,不可指数,而终有其一部,不因禁毁而失传者,则保藏之效也。古代简编,非甚繁重,师弟尤重传授,故历数百年,传十数世,而其书仍能不亡,非惟保藏,亦口耳相传之效矣。汲冢之发,所得古简独多,是为明证;可无述欤。再进而言古代之史学,试以刘知幾所论证之。知幾论史,概以“六家”“二体”。所谓六家者:一《尚书》家、二《春秋》家、三《左传》家、四《国语》家、五《史记》家、六《汊书》家,是也。《尚书》所载,多为典、谟、诰、誓之文,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其体略如后世所集之两汉诏令、唐大诏令、宋大诏令及明清两代之圣训,亦犹《毛诗》一编,为后代总集之开端,不惟后代继其体者为难,亦不得谓为史体之正宗。《春秋》本鲁史而成,左氏缘经以作传,经为纲而传为目,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是二家者,以编年体而垂为百代之法者也。其后司马迁以纪传书表之体,创为《史记》;班固继作《汉书》,改书为志,断代为史;后有作者,遵而不易,于是纪传一体,遂树正史之规模。若夫《国语》、《国策》二书,以国为别,而无复年月可寻,后世之书,惟陈寿《三国志》、崔鸿《十六国春秋》、路振《九国志》、吴任臣《十国春秋》,差可比拟,然亦乙部之支流,不得以大宗拟之矣。是以知幾综其前说,约为“二体”;“二体”者,纪传与编年是也。《春秋》、《左传》为一体,是为编年;《史记》、《汉书》为一体,是为纪传。系日月以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编年体之所长也;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赅,洪纤靡失,此纪传体之所长也;刘氏论之详矣 。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或为鲁史旧法,然垂为不刊之典,以传之于后世者,则孔子与左丘明也。章学诚有言,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文史通义》所由作也。愚谓古代史学,只有史法,而史法当与史意并重。所谓系日月以为次,列时岁以相续,即史法也;所谓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劝善,即史意也;史法即其文则史之文,史意即则丘窃取之义,曰法与意,曰文与义,皆为孔子之史学。是故推论吾国之史学,必萌芽于孔子。至博采列国之史,萃为一编,以羽翼孔子之作,以阐发孔子修《春秋》之旨趣,是为左丘明之史学,而公羊、穀梁二氏,专明一家之学者,不得与焉。吾于古代之史家,仅得二人,首推孔子,其次则左丘明也。总上所论,古代之史家,应为孔子与左丘明,古代之史籍,应为《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国策》,而《周书》、《纪年》、《世本》之残缺不完及仅见佚文者,亦以附焉。孔子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治古史者,不可不知此义。
译《尚书》从墙壁中发现,就像《纪年》从汲冢中发现一样。自从秦人焚烧书籍以来,古代典籍能够延续下来,已经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正是依靠墙壁和地下所藏的书籍,才得以在千百部中保存十分之一。这是考察古代史的人应当郑重记载的。凡是古代史书能够流传到今天的,不是依靠口耳相传,就是依靠保存原本。到了后世,书籍比古代多出千万倍,单靠口耳相传已经不可能,于是又必须依靠古籍本身的流传。清代禁止和销毁的书籍多得无法计算,但最终仍有一部分没有因禁毁而失传,这就是保存典籍的功效。古代简册并不十分笨重,师生尤其重视传授,所以即使经过几百年、传了十几代,书籍仍能不亡;这不只是保存原本的功效,也是口耳相传的功效。汲冢的发掘,所得古代竹简特别多,就是明证;难道可以不加以叙述吗?再进一步谈古代史学,试着依据刘知幾的论述来说明。刘知幾论史,大体归纳为“六家”和“二体”。所谓六家,就是第一《尚书》家,第二《春秋》家,第三《左传》家,第四《国语》家,第五《史记》家,第六《汉书》家。《尚书》所记载的,大多是典、谟、诰、誓一类的文章,用来宣扬王道的正义,向臣下发布言辞;它的体例大致像后世汇编的两汉诏令、唐代大诏令、宋代大诏令以及明清两代的圣训。《毛诗》一书也是如此,是后代总集的开端;后代要继承这种体例固然很难,但也不能把它说成史体的正宗。《春秋》是在鲁国史书的基础上编成的,左氏依循经文作传,经文是纲,传文是目;经文中只说到的,传文便详细说明,有时传文没有而经文有,有时经文缺失而传文仍然保存。这两家以编年体流传下来,成为百代遵循的法式。后来司马迁用纪、传、书、表的体例,创作《史记》;班固继而撰写《汉书》,把“书”改为“志”,并按朝代断限来作史。后来的作者都遵循这种体例而不改变,于是纪传体遂成为正史的基本规模。至于《国语》、《国策》两部书,都是按国家分别记载,不再能够查考具体年月。后世的史书中,只有陈寿《三国志》、崔鸿《十六国春秋》、路振《九国志》、吴任臣《十国春秋》勉强可以与之相比;但它们也只是乙部史书的支流,不能把它们与正宗史体相提并论。因此刘知幾综合前人的说法,概括为“二体”。所谓“二体”,就是纪传体和编年体。《春秋》、《左传》属于一体,是编年体;《史记》、《汉书》属于一体,是纪传体。把日月编排为次序,按时令和年份连续排列;中国和外夷,同年同世发生的事情,没有不一并记载的。事情如同展现在眼前,事理用一句话就能说尽,文字也没有重复,这是编年体的长处。用“纪”概括重大事端,用“传”详尽叙述具体事情,用“表”按谱系排列年代和爵位,用“志”总括遗漏的内容,至于天文、地理、国家典章和朝廷制度,显著的与隐微的都能包罗,大的与细小的都不遗漏,这是纪传体的长处。刘氏对此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把事情系于日期,把日期系于月份,用说春季来概括夏季,举出秋季来兼指冬季,这或许是鲁国史书原有的体例;但把它作为不可更改的典范,传给后世的,则是孔子和左丘明。章学诚说,刘知幾懂得史法,却不懂得史意,这正是《文史通义》创作的缘由。我认为,古代史学只有史法,而史法应当与史意同样重视。所谓把日期、月份编排为次序,按时令和年份连续记录,就是史法;所谓由微小处显明大义,记载事实而含蓄不露,文辞委婉而成章,叙事详尽而不污秽,惩戒恶行而勉励善行,就是史意。所谓史法,就是史书的撰写方法;所谓史意,就是孔子私下取用的义理。说法与意,说文与义,都是孔子的史学。因此,推究我国史学,必定是从孔子开始萌芽的。至于广泛采集各国史料,汇编成一部书,用来辅助孔子的著作,阐明孔子修撰《春秋》的旨趣,这就是左丘明的史学;至于公羊、穀梁二氏,只是专门阐明一家学说的人,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我认为古代史家只有两人:首推孔子,其次就是左丘明。综上所述,古代史家应当是孔子和左丘明;古代史籍应当是《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国策》;至于《周书》、《纪年》、《世本》残缺不全以及只留下散佚文字的,也附带列入。孔子说:“君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大概就应当空缺不说。”研究古代史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