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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史学史四

第三章 司马迁与班固之史学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8–23 段

第三章 司马迁与班固之史学吾国史学,萌芽于孔子、左丘明,而大成于司马迁、班固。故继孔子、左丘明之后,而述司马迁及班固。司马迁,字子长,龙门阳夏人也。汉武帝时,嗣其父谈而为太史令,职掌文史星历,故得紬金匱石室之书而作《史记》。晚年官尚书令,尊崇任职,友人任安责以不能进贤,迁以书报之,论及《史记》,即《汉书》本传及《文选》所载《报任少卿书》是也。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人也。后汉明帝时官兰台令史,因其父彪之业以作《汉书》。后参大将军窦宪军事,及宪得罪,坐系死狱中,年六十一,时和帝永元四年也。迁之卒年无考,据王国维所撰《太史公行年纪》,迁约卒于汉昭帝始元元年,年六十。此二氏事迹之大略也。古人修书莫不有其动机与背景。孔子之辑《尚书》与修《春秋》,史官失职,文献无征,其动机也。王官失守,散为百家,其背景也。司马迁之作《史记》,亦有其动机与背景焉。试一考之。《史记 太史公自序》云: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歌论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公元前一○四年)。盖司马氏世为史官,封禅为古今旷见之大典,而身任史官者,不得与其役,实为毕生之憾事,故司马谈至于发愤而卒。迁禀承其父之遗言,而作《史记》,其以《封禅书》列于八书之一,即以示禀承先志之意。其动机一也。《汉书 司马迁传》、迁《报任安书》云(亦见《文选》四十一):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其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自记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总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慍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迁因保李陵不降敌,而受腐刑,本为奇耻大辱,特以著书未就,故甘受刑而不悔,以自况于古人之发愤。其动机二也。《太史公自序》又云: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部薛彭城,过梁楚。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是则迁之足迹,实由今之晋豫,而南游江浙,转至湘鄂,北还齐鲁,徘徊鲁苏二省之交界,又经武汉而归长安,再南适川滇,再北返,中国之内地,多经涉历。故苏辙谓,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豪杰交游,故其文疏宕颇有奇气。此又《史记》一书之所由成。其动机三也。若夫作《史记》所有之背景,司马迁亦略言之。其《自序》云: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据此可知汉兴九十余年间,遗文间出,而毕集于司马氏父子之所掌,则是朝廷右文之效,而又为作《史记》之背景矣。

译第三章 司马迁与班固的史学 我国史学萌芽于孔子、左丘明,而在司马迁、班固时大成。因此,继孔子、左丘明之后,接着论述司马迁和班固。司马迁,字子长,是龙门阳夏人。汉武帝时,他继承父亲司马谈担任太史令,职掌文史和星历,因此能够搜集金匮、石室中的书籍,撰成《史记》。晚年任尚书令,官位尊贵而任事;友人任安责备他不能荐举贤才,司马迁写信答复他,信中谈到《史记》,这就是《汉书》本传和《文选》所载的《报任少卿书》。班固,字孟坚,是扶风安陵人。后汉明帝时任兰台令史,继承父亲班彪的事业,撰成《汉书》。后来参与大将军窦宪的军事活动,窦宪获罪后,班固因牵连被拘押,死于狱中,终年六十一岁,当时是和帝永元四年。司马迁去世的年份无从考知,据王国维撰写的《太史公行年纪》,司马迁大约死于汉昭帝始元元年,终年六十岁。这就是二人的大致事迹。古人撰写书籍,没有不是有其动机和背景的。孔子辑录《尚书》、修订《春秋》,史官失职、文献无从查考,是他的动机;王官的职守失散,学术流散为诸子百家,是他的背景。司马迁撰写《史记》,也有他的动机和背景。试作考察如下。《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家封禅大典,而太史公滞留在周南,不能参加这件事,因此愤懑不已,直到临终。他的儿子司马迁恰好出使归来,在河洛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如今,天子承接千年的帝统,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啊,这是命啊!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做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著作的事情。……天下人都称颂周公,说他能够歌咏、论述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并且追溯到公刘,以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以后,王道衰落,礼乐败坏,孔子修整旧典、振兴废弃的制度,评论《诗》、《书》,撰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仍以他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以及为义而死的人很多;我身为太史却不能把他们论述记载下来,使天下的史书废弃,我对此非常害怕。你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聪敏,请让我全部论述先人编次的旧闻,不敢有所缺漏。司马谈死后三年,司马迁任太史令,搜集石室、金匮中的史书,到第五年,正值太初元年(公元前一 ○四年)。司马氏世代担任史官,封禅是古今罕见的大典,而身任史官的人却不能参与这项事务,实在是终身的遗憾,所以司马谈以至于愤懑而死。司马迁接受父亲的遗言,撰写《史记》;他把《封禅书》列为八书之一,正是用来表示继承父亲遗志的意思。这是他的第一个动机。《汉书·司马迁传》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中说(也见《文选》卷四十一):古代富贵而声名磨灭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称道。文王被拘禁后推演《易》,孔子困厄后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后才写《离骚》,左丘明失明后才有《国语》,孙子受膑刑后编定《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后,世上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后,写成《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贤人圣人发愤而创作的。这些人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所以记述往事,思考后来的事情。至于左丘明失去双眼、孙子被截断双足,最终都不能被任用,便退下来议论自己的谋略,以舒展愤懑的思想,留下空文来表现自己。我也不自量力,用无能的文辞撰写自己的著作,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大略考察其中的事迹,总结其始末,考察成败兴衰的规律,上自轩辕黄帝,下至如今,编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也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的规律,形成一家之言。草稿刚刚开始,还没有完成,恰逢遭遇这场灾祸;我痛惜它没有完成,即使已经身受极刑,也没有怨怒的神色。我确实想把这部书写成,藏在名山之中,传给真正懂得它的人,并流传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这样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但是,这些话可以对明智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明。司马迁因为替李陵辩护、认为他没有投降敌人,而受了腐刑;这本来是奇耻大辱,只是因为著书尚未完成,所以甘愿受刑而不后悔,把自己比作古代那些发愤著述的人。这是他的第二个动机。《太史公自序》又说: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华山以南耕种放牧。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察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国、鲁国的都城讲习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在薛、彭城一带遭遇困厄,经过梁、楚。后来司马迁出仕任郎中,奉命出使西行,巡视巴蜀以南地区,向南巡察邛、笮、昆明,回来复命。这样看来,司马迁的足迹确实从今天的晋、豫一带出发,向南游历江浙,转到湘、鄂,向北返回齐、鲁,徘徊于鲁、苏两省交界处,又经过武汉回到长安;再次向南到达川、滇,再向北返回。他在中国内地多有游历。因此苏辙说,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的名山大川,同燕、赵豪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纵横,很有奇特的气势。这也是《史记》得以成书的原因之一。这是他的第三个动机。至于司马迁撰写《史记》所处的背景,他也略有说明。他在《自序》中说:我们汉朝承接五帝末期的遗绪,接续三代的统业。周朝的政治道路败坏,秦国掠夺并废弃古文,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籍散乱。于是汉朝兴起,萧何整理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文学之士渐渐兴盛,诗书也常常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之学,公孙弘以儒学显达以来,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古代事迹,没有不全部汇集到太史公这里的。据此可知,汉朝兴起九十多年间,散失的文献不断出现,并且全部汇集到司马氏父子所掌管的地方;这既是朝廷重视文治的成效,也成为撰写《史记》的背景。

迁之作《史记》,尝比于孔子之作《春秋》。其述先人之言曰:“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于何敢让焉 ”然又不敢自居以示谦,故曰:“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比之于《春秋》,谬矣。”然如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谓拾遗补艺,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其自命如是之高,谓其不比于孔子之作《春秋》,不可得也。夷考其时,正孔子所谓文献不足征之日也。孟子曰:“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此典籍之厄于晚周者也。太史公曰:“秦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此史籍之厄于秦火者也。《史记》一书,本杂采群书而成,于《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而外,又有《五帝德》、《帝系姓》,亦称《五帝系牒》 ,有《春秋历谱牒》 ,亦称《牒记》 ,有《秦记》 ,于楚汉之间事,则采陆贾《楚汉春秋》 。以上或见本书,或为班固所述。是则迁之修史,亦致憾于文献之不足征,不及其身而纂述之。则后人益难为力。此又为其背景之一矣。《后汉书 班彪传》载彪所撰《略论》云: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以多阅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其子固本之,以作《汉书 司马迁传赞云:……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捂,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敝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又《汉书 扬雄传》录雄《自序》云: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比观三文,皆于《史记》致不满之辞。然长短互见,贤者不免,班氏父子虽盛讥子长,而不能不服其善叙事理。彪本续《史记》而为后传,而固又因《史记》之体例而别撰《汉书》,皆承子长之衣钵,有因而无革者也。桓谭《新论》谓迁著此书,示东方朔,朔署之曰:“太史公”,署之者,名其书也;而韦昭则以为书中之太史公,皆其外孙杨恽所加,王国维是之(见所著《太史公行年考》)。《汉志》列《太史公》百三十篇于《春秋》之后,又著录冯商所续《太史公》七篇,《汉书》叙传、扬雄传,《后汉书》窦融、范升、陈元诸传,皆以“太史公”称之,是则《太史公》为《史记》之本名,无疑也。又称曰《太史公书》,初见于本书《自序》,又见《汉书 宣元六王传》、《后汉书》班彪、杨终等传,亦称曰《太史公记》,见《汉书 杨恽传》。曰书,曰记,皆于太史公之下,附缀一字,以明其为太史公所书所记耳。《班彪传》又称,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然出于载笔之辞,与彪之自称曰《太史公书》者异趣。钱大昕谓此为范蔚宗所增益,非《东观》旧文,是也。“史记”之称,屡见《史记》本书,悉指旧史而言,故迁未尝以此二字,自名其书。《三国 魏志 王肃传》:明帝称迁著《史记》;苟悦《汉纪》十四则云:“司马子长遭李陵之祸,发愤而作《史记》,始自黄帝以及秦汉为《太史公记》。”按悦为后汉末人,在王肃之前,时已有“史记”之称;晋人司马彪撰《续汉书》,于《天文志》中,亦一言之;《隋志》据以著录,而“史记”遂为《太史公记》之简称。钱氏谓“史记”之称,出于魏晋以后,语固不诬 。《史通》(六家)乃谓因鲁史记旧文,目之曰史记,不知此实后起之义。盖“史记”为古史及周代诸国史之通名,初不限于鲁史,《汉书 五行志》屡引“史记”即泛指诸国史而言,《颜注》谓凡称“史记”者皆为迁书,殊误,知幾本之,乃有此说。

译司马迁撰写《史记》,曾把它同孔子撰写《春秋》相比。他叙述先人的话说:“周公死后五百年有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有五百年,有人能够继承、阐明圣明时代,订正《易传》,继承《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精神来作述,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小子我哪里敢推辞呢?”然而他又不敢自居于孔子,以表示谦逊,所以说:“我所说的只是记述往事,整理世代流传的史实,并不是所谓创作;把它同《春秋》相比,是错误的。”但是,像他所说的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形成一家之言;以及所谓拾取遗失、补正遗漏,协调六经中不同的传说,整理诸子百家的杂说,把书藏在名山、另抄一份藏在京师,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他的自我期许如此之高,要说他不把自己同孔子作《春秋》相比,是不可能的。考察当时的情况,正是孔子所说的文献不足以征信的时代。孟子说:“诸侯憎恨典籍会损害自己,于是都把它们毁掉了。”这是典籍在周朝末年遭受的灾难。太史公说:“秦国焚烧天下的《诗》、《书》,诸侯的史记尤其严重,因为其中有讥刺和批评;《诗》、《书》之所以还能重新出现,大多是因为藏在民间,而史记只藏在周王室,所以被焚毁了。”这是典籍在秦火中遭受的灾难。《史记》一书,本来是杂采各类书籍编成的,除《尚书》、《春秋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外,还有《五帝德》、《帝系姓》,也称《五帝系牒》;有《春秋历谱牒》,也称《牒记》;有《秦记》;至于楚、汉之间的事情,则采自陆贾的《楚汉春秋》。以上这些书,有的见于《史记》本书,有的是班固所记述的。由此可见,司马迁修史,也对文献不足以征信感到遗憾,因而在自己生前努力编纂记述;后人就更加难以完成了。这也是他撰史背景的一项。《后汉书·班彪传》记载班彪所撰《略论》说:孝武帝时代,太史令司马迁采集《左氏》、《国语》,删取《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以及列国当时的事迹,上起黄帝,下至获麟,撰写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共一百三十篇,其中有十篇缺失。司马迁所记,从汉元年到汉武帝时期而中断,这是他的功劳。至于采集经书、摘取传文,分散记述诸子百家的事情,遗漏很多,不如原书完整;他以博览、广泛记载为功,议论浅薄而不笃实。论述学术时,尊崇黄老而轻视五经;叙述货殖时,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论述游侠时,鄙视守节之士而推重世俗所称的功劳。这是他最大的弊病,损害了正道,也是他遭受极刑的罪过。然而他善于叙述、安排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采与质实相称,大概确实有优秀史家的才能。他的儿子班固以此为依据,撰写《汉书》,在《司马迁传赞》中说:……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记载其后的事情,一直到天汉年间;他对秦、汉的记述很详细。至于采集经书、摘取传文,分散记述诸家之事,遗漏很多,有的还有抵牾;但这也说明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书和传文,纵横驰骋于古今上下数千年之间,这已经很勤勉了。他的是非判断有很多地方同圣人不合;论述大道时,把黄老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时,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叙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这就是他的弊病。然而自刘向、扬雄以来,博览群书的人都称赞司马迁有优秀史家的才能,佩服他善于叙述、安排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字直截,他所记的事情核实,不虚加赞美,不隐瞒恶行,所以称它为实录。《汉书·扬雄传》又记载扬雄《自序》说:太史公记述六国,经历楚、汉,直到获麟为止,却不同圣人采用同样的是非标准,在经义上颇有错误。比较这三篇文章,都有对《史记》表示不满的话。然而优点和缺点总是同时显现,贤者也难免如此。班彪、班固父子虽然极力讥评司马子长,却不能不佩服他善于叙述、安排事理。班彪原本想续写《史记》而作后传,班固又依据《史记》的体例另撰《汉书》;他们都承继了司马子长的传统,有继承而没有变革。桓谭《新论》说,司马迁撰写这部书后,给东方朔看,东方朔在书上题署“太史公”;题署这三个字,是给这部书命名。韦昭则认为,书中所称的“太史公”,都是他的外孙杨恽加上的,王国维赞同这种说法(见他所著《太史公行年考》)。《汉志》把《太史公》一百三十篇列在《春秋》之后,又著录冯商续写的《太史公》七篇。《汉书·叙传》、《扬雄传》,以及《后汉书》窦融、范升、陈元等人的传记,都称它为“太史公”。由此可见,《太史公》是《史记》的本名,这是毫无疑问的。又称作《太史公书》,最早见于《史记·自序》,又见于《汉书·宣元六王传》、《后汉书》班彪、杨终等人的传记;也称作《太史公记》,见于《汉书·杨恽传》。称“书”、称“记”,都是在“太史公”后面附加一个字,用来说明这是太史公所写、所记的书。《班彪传》又称,汉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但这出自记载者下笔时的说法,同班彪自称《太史公书》的说法不同。钱大昕认为,这是范蔚宗增补的文字,不是《东观》的旧文,这种说法是对的。“史记”这一名称,多次见于《史记》本书,全部是指旧史而言,所以司马迁从未用这两个字给自己的书命名。《三国志·魏志·王肃传》说,明帝称司马迁著有《史记》;荀悦《汉纪》卷十四则说:“司马子长遭遇李陵之祸,发愤而作《史记》,从黄帝开始,直到秦、汉,称为《太史公记》。”考察可知,荀悦是后汉末年人,在王肃之前,当时已经有“史记”的称呼。西晋人司马彪撰写《续汉书》,在《天文志》中也提到一次;《隋志》据此著录,于是“史记”成为《太史公记》的简称。钱氏说“史记”这一称呼出于魏、晋以后,这话确实不假。《史通·六家》却说,因为鲁国史书的旧文,所以题作《史记》,不知道这其实是后来产生的含义。原来“史记”是古代史书和周代各国史书的通称,起初并不限于鲁国史书。《汉书·五行志》多次引用“史记”,就是泛指各国史书;颜师古注说凡是称“史记”的都指司马迁之书,这是错误的,刘知几沿袭了这种说法,才有这样的解释。

《汉书 司马迁传》云:“十篇缺,有录无书。”(亦见《艺文志》)注引张晏曰:“迁殁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言辞鄙陋,非迁之意也。”是则所缺十篇,釐然可指。然据王鸣盛之所考,惟《武纪》全亡,褚先生取《封禅书》补之;《三王世家》、《日者龟策》二传,为未成之笔,但可云阙,不可云亡;其余皆不见所亡何文 ;其余为褚先生所附缀者多为天汉以后事,为迁所不及见,补之殊为多事 。据此则《史记》之所亡佚亦仅矣。迁殁之后,其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于外 。至元成间,而褚少孙补之。少孙者,颍川人,梁相大弟之孙,宣帝时寓居沛,受诗于王式,为博士,于是鲁诗有褚氏之学,名见《汉书 儒林传》(王式)。今《史记》中称“褚先生曰”者,皆少孙所补也 。少孙所补殊浅陋,不为世所重。迁之本书,自谓迄于太初,其后阙而不录,其后为之踵继其书者,褚少孙之外,有刘向、向子歆、扬雄、冯商、阳城衡、史岑、梁审、肄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俱有撰述” 。至光武建武中,班彪乃采前史遗事,傍贯旧闻,作后传六十五篇 。寻其自撰之略论,谓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则又因时无累世相及之诸侯,而变通其体例焉(见本传)。至彪之子固,遂本其父作,而撰《汉书》。《后书》本传叙其事云: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典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几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章帝建初元年为公元七六年)乃成 。班固因其父作,而修《汉书》,亦为父子世业。其与太史公父子异者,一则世为史官,一则以郎官令史典校秘书,而非史官 。是其修史虽同,而非皇古以来史官世守之旧法矣。固之自赞其书日:“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又曰;“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以视司马迁之自称者,可谓后先映照。然晋人傅玄评其书云:“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范晔《后汉书 班固传 论》则云: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覈,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叙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斖斖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议论,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宋书》本传,载晔《与甥书》,亦云: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是其为抑扬高下之辞,亦一如班氏父子之于子长也。刘知幾持论,每抑《史记》而扬《汉书》,其《史通 六家篇》云:寻《史记》疆宇辽阔,年月遐长,而分以纪传,散以书表,每论家国,一政而胡越相悬,叙君臣,一时而参商是隔,此其为体之失者也。兼其所载,多聚旧记,时采杂言,故使览之者,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撰录之烦者也。……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

译《汉书·司马迁传》说:“有十篇缺失,有篇目而没有正文。”(《艺文志》中也有此说。)注文引用张晏的话说:“司马迁死后,亡失了《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帝、成帝年间,褚先生补足了缺篇,撰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文辞鄙陋,不是司马迁的意思。”这样看来,所缺的十篇可以明确指出。然而据王鸣盛考证,只有《武纪》全部亡佚,褚先生取《封禅书》来补写;《三王世家》和《日者龟策》两传,是尚未完成的文字,只能说缺少,不能说亡佚;其余各篇究竟亡失了什么文字,并没有见到说明;其他由褚先生附缀的内容,大多是天汉以后之事,是司马迁来不及看到的,补写这些内容实在是多余。根据这些情况,《史记》真正亡佚的篇章也就很少了。司马迁死后,他的外孙杨恽继承并阐述这部书,于是把它公开流传出去。到了元帝、成帝年间,褚少孙补写了缺失的部分。褚少孙是颍川人,梁相大弟的孙子;宣帝时寄居沛地,向王式学习《诗》,后来任博士,于是鲁诗形成了褚氏之学,其名见于《汉书·儒林传》(王式)。今天《史记》中称“褚先生曰”的文字,都是褚少孙补写的。褚少孙的补作很浅陋,不受世人重视。司马迁的原书自称记事到太初年间,此后的事情缺失而没有记载;后来接续撰写这部书的人,除褚少孙外,还有刘向、刘向之子刘歆、扬雄、冯商、阳城衡、史岑、梁审、肄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都各有撰述。到了光武帝建武年间,班彪才采集前代史书遗留下来的事迹,旁采贯通旧闻,撰成《后传》六十五篇。不久,他在自己撰写的《略论》中说,后篇谨慎考核事实,整齐文章,不作世家,只有纪、传而已。这又是因为当时没有世代相承、彼此相及的诸侯,所以变通了史书体例(见《班彪传》)。到了班彪的儿子班固,便依据父亲的著作,撰成《汉书》。《后汉书》本传叙述这件事说:班固认为班彪续写的前代史书记载还不够详尽,于是暗中专心钻研,想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给显宗,告发班固私自改作国史。皇帝下诏到郡中逮捕班固,把他关进京兆狱,并把他家中的书籍全部搜取。……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受到郡府审查考问,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快马赶到宫阙上书,得到皇帝召见,详细说明班固著述的意图;郡府也把他的书上奏,显宗非常惊异。于是召班固到校书部,任命他为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同完成《世祖本纪》。后来升任郎官,掌管校订秘书。班固又撰写功臣、平林、新市以及公孙述的事迹,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呈奏给皇帝。皇帝于是又让他完成先前所著的史书。班固认为,汉朝承接尧的正统,从建立帝业直到第六代,史臣才追述其功德,私下撰作本纪,把汉朝编在历代帝王的末尾,与秦、项并列;太初以后则缺略而未加记载。因此他探究编撰前代记载,汇集自己听闻的史事,写成《汉书》。上起元帝、高祖,下至孝平帝和王莽被诛,共十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合记述他们的事迹,旁通贯穿五经,使上下融会贯通,编成《春秋》体例的考纪、表、志、传,约有几百篇。班固从永平年间开始接受诏命,专心钻研、长期思考了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章帝建初元年为公元七六年)才完成。班固承接父亲的事业编修《汉书》,这也成为父子相传的家业。他们父子与太史公父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一方面,班氏世代担任史官;另一方面,班固是以郎官、令史的身份掌管校订秘书,并不是史官。他们虽然同样修史,但已不是自上古以来由史官世代守掌的旧制度了。班固在为自己的书作自我评论时说:“综合记述各种事迹,旁通贯穿五经,使上下融会贯通”;又说:“取法于天地,统摄阴阳,阐明元极,推步三光,穷尽人事之理,包罗四方,贯通六经,联结道术纲要,总括诸子百家,赞述篇章,包容雅正的旧典,贯通古今。”拿这些话与司马迁自称的内容相比,可以说前后相互辉映。然而,晋人傅玄评论此书说:“论述国家体制,就粉饰君主的过失而贬抑忠臣;叙述社会教化,就尊重求容取悦而轻视正直节操;记述当时政务,就谨慎修饰文辞而忽略实际事情。”范晔《后汉书·班固传》的论赞则说:司马迁、班固父子论述史官记载典籍的著作,其中的大义已经鲜明地表述出来了。评论者都称赞这两人有优秀史家的才华:司马迁的文章直截了当,记事翔实;班固的文章丰赡,记事详尽。至于班固叙述事情,不刻意激烈怪诞,不压抑或对抗,内容丰富却不污杂,记载详尽而有体例,使读者读起来兴味不断而不厌倦,他确实能够因此成名。班彪、班固批评司马迁,认为他的褒贬是非有不少地方违背圣人;然而他们自己的议论,常常排斥为节义而死的人,否定正直之士,不叙述舍生取义的美德,这就更加轻视仁义、贬低守节了。班固惋惜司马迁虽然博学多闻,却不能凭智慧免于极刑;然而班固自己也陷入惨重的刑祸之中,智慧已经触及,却不能守住。唉,古人之所以对眼前的事情发议论,原因就在这里。《宋书》本传记载范晔《与甥书》,也说:详细考察古今的著述和评论,几乎很少有令人满意的。班氏最有盛名,但既然任凭性情写作而没有一定体例,就无法分出高下;后来所作的赞在义理上近乎没有可取之处,只有志还可以推重。他的博学丰赡无人能及,但在整理方面未必就胜过别人。这也是对班氏父子和司马迁作抑扬高下的评价。刘知幾提出史论时,常常压低《史记》而推高《汉书》。他的《史通·六家篇》说:考察《史记》,它所记地域广大,年代久远,却分散写在本纪、列传中,又散见于书、表之中;每当论述国家,一项政事却使胡地与越地相隔悬殊;叙述君臣,一段时期却像参星、商星那样彼此隔绝。这是它在体例上的缺失。加上其中记载的内容,大多汇集旧有记载,有时又采录杂说,所以使阅读它的人,事情很少有新奇见闻,而言语却多有重复,这是编撰记录上的烦琐。……像《汉书》这样,穷尽西都的始末,探究刘氏政权的兴废,包举一代而编成一部书,语言都精练,记事非常完备严密,所以学者考察研习起来容易见功;从此直到今天,没有改变这种方法。

盖创始者难免疏略,继起者易于该密,《汉书》之优于《史记》,其势然也。自来为《史》、《汉》优劣之论者,烦不胜理,如晋张辅,以《史记》叙三千年事,惟五十万言,《汉书》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以为两书高下之判。不悟《史记》记春秋以前数千年事,限于文献不足,多所阙略,且仅居全书十之二三;叙汉初迄太初事,为时不及百年,乃居全书之过半;持此一段,以与《汉书》较,亦未见孰为多少。张氏所说,乃目见毫毛而不见其睫之论也。其后郑樵则盛讥班固,而推崇司马迁。其言曰: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通志序)。盖樵之修《通志》,实取法于《史记》,会通古今史事为一书,章学诚推为百世宗师者,宜其不满于班氏之断代史也。班固之作《汉书》,其体一依于《史记》,本如云礽之与祖父,强区为二,理有难言。然语其原,虽为一体,而究其流,则有二致,即《史记》为通史之开山,而《汉书》为断代之初祖是已。范、陈而后诸正史,以断代为主者,皆仰汲班氏之流;杜佑之修《通典》,司马光之修《通鉴》,郑樵之修《通志》,穿贯古今以为一书,又闻司马氏之风而兴起者也。《史通 正史篇》亦云:固后坐窦氏事,卒于洛阳狱,书颇散乱,莫能综理。其妹曹大家,博学能属文,奉诏校叙,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从大家受读,其八表、天文志等,犹未克成,多是待诏马续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类本书。袁宏《后汉纪》十九云:马融兄续,博览古今。同郡班固,著《汉书》,缺其七表及天文志,有录无书,续尽踵而成之。《后汉书 列女 曹世叔妻班昭传》云: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后书》不言马续所续是何篇目,惟司马彪《续汉书 天文志》,谓孝明帝使班固叙《汉书》,而马续述《天文志》,是则马续所述者,仅天文一志,有明文可考,然《史通》谓八表、天文志等,多是马续所作,则又因“续继昭成之”一语,推而得之也。愚谓固所撰之八表及天文志,非不略具规模,故曰未及竟而卒;班昭踵成之,亦未能毕功,故又有待于马续之继作;至天文一志,则多出自续手,此又因续书所记,推而得之也 。盖《汉书》未成之一部,有待后人之补辑,亦犹《史记》十篇之有录无书。然褚少孙之补《史记》,实有狗尾续貂之诮,不若班昭所续之后先媲美,如出一手,此又为才力所限,无可如何者矣。汉献帝颇好典籍,常以《汉书》文繁难省,乃命秘书监侍中苟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而悦亦自云: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翼翼,以监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为祖宗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 。又云:谨约撰旧书,通为叙之,总为帝纪,列其年月,比其时事,撮要举凡,存其大体,旨少所缺,务存约省,以副本书,以为要纪(《汉纪》一)。悦撰是书之体,壹仿《左传》,故《史通》以其书列入《左传》家,称为编年体。又谓,荀氏翦裁班史,篇才三十,历代褒之。有踰本书,后来作者,不出班苟二体,故晋史有王、虞,而附以干《<纪>[记]》,《宋书》有徐、沈,而分为裴《略》,各有其美,并行于世。盖其后自后汉以至南北朝,如张墦、袁宏、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所著书,或谓之春秋,或谓之纪,或谓之略,或谓之典,或谓之志,其名各异,大抵皆依《左传》(以上略本《史通 六家 二体》)。盖编年体本为古史记载之成法,《春秋》一书,即其明证。惟自丘明作传,广采列国之史,羽翼《春秋》,事具首尾,言成经纬,条理始密,然犹为释经而作。迨于苟悦,始取《汉书》各传及志表之文,按其年月前后,散入本纪各年之下,以成一代之典 ,与《左传》之与《春秋》相为表里者有间。见存乙部诸书,仅袁宏之《后汉纪》,可与是书伯仲。而宋代司马光之撰《通鉴》,则启五季以往,穿贯一千六百余年之事,实包举苟、袁二氏之书,而一新其面目,遂集编年体之大成。此又仰食苟悦之赐,而可以一览得之者。

译大概开创者难免疏略,继承者则容易做到完备严密。《汉书》优于《史记》,是形势所造成的。自古以来议论《史记》和《汉书》优劣的人多得说不完。比如晋代张辅认为,《史记》记述三千年的事情,只有五十万字;《汉书》记述二百年的事情,却有八十万字,以此判定两书的高下。他没有想到,《史记》记载春秋以前数千年的事情,因为受到文献不足的限制,许多地方都很简略,而且这部分只占全书的十分之二三;它叙述汉初到太初年间的事情,时间还不到一百年,却占全书一半以上。拿这一段来同《汉书》比较,也还看不出究竟哪部书多、哪部书少。张辅这种说法,是只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后来郑樵则极力批评班固,推崇司马迁。他说:“自从《春秋》以后,只有《史记》拥有创制作述的规模;不幸班固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失去了会通的宗旨。”(《通志序》)郑樵编修《通志》,实际上就是取法《史记》,把古今史事会通贯穿为一部书;章学诚推尊他为百世史家的宗师,因此他不满意班氏的断代史,也是理所当然的。班固撰写《汉书》,其体例完全依照《史记》,本来就像云孙和祖父的关系一样,硬要把它们强行分成两类,在道理上是难以说通的。但追溯它们的源流,虽然体例相同,考察其发展结果,却有两种不同的性质:也就是《史记》开创了通史,《汉书》则成为断代史的鼻祖。范晔、陈寿以后,各部正史以断代为主的,都仰承班氏这一流派;杜佑编修《通典》、司马光编修《通鉴》、郑樵编修《通志》,把古今贯穿为一部书,也都是听闻司马迁遗风后兴起的。《史通·正史篇》也说:班固后来因窦氏的事情获罪,死在洛阳狱中,书稿颇为散乱,没有人能够综合整理。他的妹妹曹大家博学而且善于写文章,奉诏校订编次;又选拔才学出众的郎官马融等十人,跟随曹大家阅读学习。其中八表、天文志等篇,仍未能完成,大多是待诏马续所作。《古今人表》尤其不像原书的体例。袁宏《后汉纪》卷十九说:马融的哥哥马续,博览古今。同郡人班固著《汉书》,缺少其中的七表和天文志,只有篇目而没有正文,马续全部接续完成了。《后汉书·列女·曹世叔妻班昭传》说:哥哥班固著有《汉书》,其中八表和《天文志》还没有完成,他就去世了。和帝诏令班昭到东观藏书阁接续完成。……当时《汉书》刚刚流传出来,很多人还不能通晓;同郡人马融伏在阁下,跟随班昭学习阅读。后来和帝又诏令马融的哥哥马续,接着班昭完成这部书。《后汉书》没有说马续接续完成的是哪些篇目,只有司马彪《续汉书·天文志》说,孝明帝让班固编写《汉书》,而马续撰述《天文志》。这样看来,马续所撰写的只有天文一志,这是有明确文字可以考查的;但《史通》说八表、天文志等,多是马续所作,这又是根据“接续班昭完成”这句话推断出来的。我认为,班固所撰写的八表和天文志,并不是完全没有大致规模,所以才说尚未完成就去世了;班昭接着完成,也还没有全部完成,所以又需要马续继续撰写;至于天文一志,则大多出自马续之手,这也是根据马续著书中的记载推断出来的。大概《汉书》中尚未完成的部分,需要后人补辑,这也像《史记》十篇只有篇目而没有正文一样。然而褚少孙补写《史记》,确实受到“狗尾续貂”的讥评;班昭的续作却前后相称,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这又是因为才力所限,实在无可奈何。汉献帝很喜欢典籍,常常认为《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于是命秘书监、侍中荀悦依照《左氏传》的体例,编写《汉纪》三十篇。荀悦自己也说:先王光大发扬伟大的事业,使它在当时的华夏广泛施行,也总是兢兢业业,以此监察后世,使它成为万世的典范。建立典章有五项宗旨:第一是通达道义,第二是彰明法式,第三是贯通古今,第四是彰显功勋,第五是表彰贤能。这样一来,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事物各自的适宜之处,都清楚显著地呈现出来,没有不完备的。……汉朝经历四百零六年,拨乱反正,统一武备、兴盛文教,永远成为祖宗的宏伟事业;想到要光大并启迪万世后代,圣上肃然忧虑文教,回望前代、顾念后世,继承并延续这一事业,阐明并尊崇宏大的治道,于是命令建立国家典章。在这种情况下,我缀辑叙述旧书,编成《汉纪》,其中兴以前明君贤臣成败得失的轨迹,也足以供人观览了。他又说:我谨慎地删取旧书,加以贯通叙述,总括编为帝纪,列出年月,排比当时的事情,撮取要点、概括大略,保存基本体貌;主旨很少有所缺漏,力求简约省略,以便与原书相辅相成,作为简要的编年记载。(《汉纪》卷一) 荀悦编撰这部书的体例完全仿照《左传》,所以《史通》把他的书列入《左传》一类,称为编年体。又说,荀氏删削裁取《班史》,篇数只有三十篇,历代都称赞它,有些地方超过了原书。后来著史的人,不出班固、荀悦这两种体例,所以晋史有王、虞二家,并附有干《记》;《宋书》有徐、沈二家,并分出裴《略》,各有各的长处,一同流传于世。大概此后从后汉到南北朝,张璠、袁宏、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人所著的书,有的称为“春秋”,有的称为“纪”,有的称为“略”,有的称为“典”,有的称为“志”,名称各不相同,但大体都依照《左传》。(以上大略依据《史通·六家·二体》)编年体本来就是古代史书记载所采用的成法,《春秋》一书就是明证。只是自从左丘明作传,广泛采集各诸侯国的史书,作为《春秋》的辅助,使事情具备首尾,言辞形成经纬,条理才开始严密;但它仍然是为解释经书而作的。到了荀悦,才取《汉书》各传以及志、表中的文字,按照年月先后,分散编入本纪各年的记载之下,形成一代的典籍;这与《左传》同《春秋》相互表里,还是有所不同的。现存乙部诸书中,只有袁宏的《后汉纪》可以同这部书相提并论。至于宋代司马光编撰《通鉴》,则从五季以前开始,把一千六百多年的史事贯穿为一书,实际上包罗并综合了荀悦、袁宏两家的著作,又使它面貌一新,终于集编年体之大成。这也是承受荀悦恩惠而一看便可明白的。

《汉纪》之作,悉撮取班书入录,此外采录绝少,故顾炎武病其叙事索然无意味,间或首尾不备 ,是诚然矣。然据宋李焘所跋及《四库提要》所考,曾举详于班书者数事,盖别有所本,是则其书与班书之多同,正由荀氏之矜慎。然吾谓荀书之可贵者,不在内蕴,而在义例。义例维何 即悦所自称达道义、章法式、通古今、著功勋、表贤能五者是也。五者之中,尤以二三两例为最要。所谓章法式,即修史之成法,《左传》所举之五十凡,《史通》所论之史法,皆此物也。所谓通古今,即太史公所谓通古今之变,亦章学诚所宗尚之通史。说亦自言,约撰旧书,通而叙之。杜佑、司马光、郑樵诸氏之作,悉自“通而叙之”一语引申得之。吾国谈史法者,始于刘知幾,谈史意者,始于章学诚,抑知荀氏于千余年前,已深明其会通之旨,而于《汉纪》一书著其法式,其有功于史学为何如。纪事本末一体,创于袁枢,其书皆钞撮《通鉴》而成,非有旁搜博综之功,然而后贤盛称之者,亦以其能别创义例,为来学示之准的耳。《汉纪》之足称,亦以是而已。《汉书 艺文志》春秋家曾著录《汉著记》百九十卷,颜注云,若今之起居注,其意似谓著记即注记也。考《汉书 五行志》曾举《汉著纪》之名,自高祖至孝平凡十二世,《律历志》亦屡称《著纪》,所记悉为年世,或日食朔晦之数。《后汉书》则作《注记》,见《和熹邓皇后纪》及《马严传》。王应麟《汉志考证》引刘毅语云,汉之旧典世有《注记》,是记又作纪,著又作注。据《五行志》所载十二著记之文,多属五行历数天人相应之事,盖太史令之所掌也(参阅朱希祖先生《汉十二世著纪考》,见《北京大学季刊》二卷三号)。则是《汉著记》未必属于起居注,颜注所说未为得实。《汉书》又著录《太古以来年纪》二篇,《汉大年纪》五篇。《太古以来年纪》所记,当为三代以往之纪年,为《史记》所本。或谓《汉书本纪注》臣瓒所说《汉帝年纪》,悉出《汉大年纪》,或又谓其体似《大事记》,其详不可矣。要之,《汉著记》、《汉大年纪》二书,皆在《汉书》以前,且为汉史之一种,故不惮烦而附述之。章学诚谓:“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文史通义 书教上》)所谓记注,即旧日所称之掌故,亦今日所称之史料;所谓撰述,即旧日所称纪传、编年二体之史,亦今日所称之史书。三代盛时,有史官世掌典籍,记言记事,职有专司,所谓掌故史料之书,皆为史官之所典掌,故约曰注有成法。而于是时,盖无一人如孔子之修《春秋》,司马迁之作《史记》,整齐千百年事,以垂为百代之大典者,故曰撰述无定名。质言之,即有史料而无史书是也。春秋之世,孔子观书周室,因鲁史记而修《春秋》,即将旧存之记注,为史官所掌者,始终条理,撰成一书。司马迁亦以《尚书》、《世本》、《左传》、《国语》、《国策》、《楚汉春秋》等书及当代郡国所上之计书为史料,而作《史记》。后世之修史者,悉沿斯例而无改,故曰撰述有定名。然自周室衰微,史官失职,典守之籍,逐渐散亡,迨汉之中叶,司马氏父子殁后,所有记言记事之役,掌故史料之藏,改由他职兼领,而史官之制,遂与古不侔矣,故曰记注无成法。此其可考之大略也。吾谓古代史官,有记注而无撰述,如所谓《虞书》、《夏书》、《周书》、鲁之《春秋》,未经孔子删定者,皆记注也。后世史家,则重撰述而轻记注,自孔子、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以来,所修编年纪传之史,皆撰述也。记注为史官世守之业,撰述开私家修史之风,史官世守之业,极于司马迁,而隋唐以后官修诸史,犹有告朔饩羊之意存焉。私家修史之风,导源于孔子、左丘明,而大成于司马迁、班固,而魏晋六朝所修诸史,皆其支与流裔也。或谓司马氏父子世为太史令,职典记事,乃作《史记》,班固官兰台令史,奉明帝之命,以成所著《汉书》,皆非私史之比,此殊不然。寻《太史公自序》所记,盖奉父命作史,故曰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又自比于孔子之修《春秋》,曰,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王肃谓孝武览孝景及己本纪大怒,削而投之,于是两纪有录无书;卫宏曰,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 ,后人或证其言之妄,今本景武二纪,俱为后人所补,宏言未必无据;至固本因其父业,私作国史,为人所讦发,明帝奇其书,乃使因而成之;是皆私家修史之明证。自马班二氏,发凡起例,创为纪传一体,后贤承之,多有名作,遂于魏晋南北朝之世,大结璀璨光华之果。当此之时,记注固无成法,撰述已有定名,于古虽有未合,于今亦未为失也。

译《汉纪》的编写,几乎全部摘取班书收入其中,此外很少采录其他材料,所以顾炎武认为它叙事空疏、缺少意味,有时首尾也不完整,这确实如此。然而根据宋代李焘的跋文以及《四库提要》的考证,它曾有几件事情的记载比班书详细,大概另有依据;这样看来,它与班书有很多相同之处,正是由于荀氏谨慎自守。我认为,荀书可贵的地方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它的义例。义例是什么?就是荀悦自己所说的通达道义、彰明法式、贯通古今、彰显功勋、表彰贤能五项。其中五项之中,尤其以第二、第三项最为重要。所谓彰明法式,就是修史的成法;《左传》所列举的五十条凡例,以及《史通》所论述的史法,都属于这一类。所谓贯通古今,就是太史公所说的通晓古今变化,也是章学诚所推崇的通史。荀悦自己也说,要删取旧书,贯通起来叙述。杜佑、司马光、郑樵等人的著作,全都是从“贯通起来叙述”这句话引申出来的。我国产生关于史法的论述,始于刘知幾;论述史意,则始于章学诚。难道不知道荀氏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深刻明白会通的宗旨,并且在《汉纪》一书中阐明了这种法式吗?他对史学的功劳究竟有多大,由此可见。纪事本末体由袁枢创立,他的书都是摘抄《通鉴》编成的,并没有广泛搜集、综合贯通材料的功劳;然而后世贤者大力称赞它,也是因为它能够另创义例,为后来学习史学的人树立准则。《汉纪》值得称道,也只是因为这一点。《汉书·艺文志》在春秋家曾著录《汉著记》一百九十卷,颜师古注说,它像今天的起居注;他的意思似乎是说,“著记”就是“注记”。考察《汉书·五行志》曾列举《汉著纪》的名称,从高祖到孝平帝共十二世;《律历志》也多次称引《著纪》,所记都是年世,有时还记载日食、朔日和晦日的数目。《后汉书》则写作《注记》,见于《和熹邓皇后纪》和《马严传》。王应麟《汉志考证》引刘毅的话说,汉代的旧典世代都有《注记》;这样看来,“记”又写作“纪”,“著”又写作“注”。根据《五行志》所载十二篇《著记》的文字,其中多属于五行、历数以及天人感应的事情,大概是太史令所掌管的。(参阅朱希祖先生《汉十二世著纪考》,见《北京大学季刊》第二卷第三号)这样看来,《汉著记》未必属于起居注,颜师古的注释并不一定符合实际。《汉书》又著录《太古以来年纪》二篇、《汉大年纪》五篇。《太古以来年纪》所记,应当是三代以前的纪年,是《史记》取法的依据。有人说,《汉书本纪注》中臣瓒所说的《汉帝年纪》,全部出自《汉大年纪》;又有人说它的体例类似《大事记》,但其中详情已经无法考知。总之,《汉著记》和《汉大年纪》这两部书都早于《汉书》,而且都是汉史的一种,所以不怕烦琐,附带叙述它们。章学诚说:“三代以前,记注有固定的成法,但撰述没有固定的名称;三代以后,撰述有固定的名称,但记注没有固定的成法。”(《文史通义·书教上》)所谓记注,就是过去所说的掌故,也是今天所说的史料;所谓撰述,就是过去所说的纪传体、编年体史书,也是今天所说的史书。三代兴盛的时候,有史官世代掌管典籍,记录言语和事情,职责有专门分工;所谓掌故、史料之书,都由史官掌管,所以概括说记注有固定的成法。但在那个时候,大概还没有像孔子修《春秋》、司马迁作《史记》那样的人,把千百年的事情整理编次,作为传之后世百代的大典,所以说撰述没有固定的名称。直白地说,就是有史料而没有史书。春秋时期,孔子到周王室查阅书籍,依据鲁国史记修订《春秋》,也就是把过去保存的、由史官掌管的记注,始终条理地整理成一部书。司马迁也利用《尚书》《世本》《左传》《国语》《国策》《楚汉春秋》等书,以及当时各郡国上报的计书作为史料,撰写《史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后世修史的人全都沿袭这一做法而没有改变,所以说撰述有固定的名称。然而自从周王室衰微,史官失去职守,掌管守护的典籍逐渐散失;到了汉代中期,司马氏父子去世以后,所有记录言语、记载事情的工作以及掌故、史料的收藏,改由其他官职兼任,史官制度于是与古代不相同了,所以说记注没有固定的成法。这就是大致可以考察到的情况。我认为,古代史官有记注而没有撰述;所谓《虞书》《夏书》《周书》以及鲁国的《春秋》,在未经孔子删定之前,都属于记注。后世史家则重视撰述而轻视记注;从孔子、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以来,所修的编年史、纪传史,都属于撰述。记注是史官世代守掌的事业,撰述则开启了私人修史的风气。史官世代守掌的事业,到司马迁时达到了极盛;隋唐以后由官府修撰的各史,仍然保留着类似告朔饩羊的遗意。私人修史的风气,源自孔子、左丘明,在司马迁、班固时达到成熟;魏晋六朝所修的各部史书,都是它的支流和后裔。有人说,司马氏父子世代担任太史令,职掌记事,因此作《史记》;班固任兰台令史,奉明帝之命完成所著《汉书》,都不能算私人史书,这种说法很不正确。考察《太史公自序》中的记载,大概是司马迁奉父亲的遗命撰写史书,所以说完全论述了先人所编次的旧闻;又把自己比作孔子修订《春秋》,说大凡贤人圣人都是在忧愤中创作的。王肃说,孝武帝阅览《孝景本纪》和《今上本纪》后大怒,将其删削并扔掉,因此这两篇只有记录而没有成文。卫宏说,司马迁撰写《景帝本纪》,极力指斥景帝的缺点;写到武帝的过失时,武帝大怒,便把它删去了。后人有的考证卫宏的话不实;如今的《景帝本纪》和《武帝本纪》两篇,都是后人补写的,但卫宏的话未必毫无根据。至于班固,本来是继承父亲的事业,私自撰写国史,被人告发;明帝认为他的书奇异可取,于是让他依此完成史书。这些都是私家修史的明确证据。自从司马迁、班固二人创立体例、发凡起例,创制纪传体以后,后来的贤者继承这一体例,出现了许多名作,于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结出了极其灿烂的成果。当时,记注虽然还没有形成固定方法,撰述却已经有了确定的名称;这在古代虽有不合之处,对当时来说也不能算错。

吾国古史之体多为编年,如《春秋》及《竹书纪年》皆是。司马迁始改为纪传体,为班固以下所祖,此固创而非因也。或谓《史记 大宛传》尝两引“禹本纪”,而《伯夷传》亦有其“传曰”之语,是为本纪、列传二体所本。又或谓《世本》有世家、有传、有谱、有帝系、氏姓、居、作等篇,而迁亦自言采及《春秋历谱牒》,为世家、书、表各体之所本。梁启超亦论之曰,本纪以事系年,取则于《春秋》,八书详纪政制,蜕形于《尚书》,十表稽牒作谱,印范于《世本》,世家、列传既宗杂记,亦采琐语,则《国语》之遗规也(《过去之史学界》)。是则《史记》之各体虽有所因,非由自创,而迁能整齐条理,上结前代史官之局,下开私家作史之风,其功侔于左氏,而几于孔子争烈矣。班固因《史记》之体以成后来史家所本,几为一成不易之规。固又别为平林新市公孙述作“载记”,为《晋书》“载记”所本,是亦世家一体之易名也。吾谓汉人称古代之典籍曰经,古史如《尚书》、《春秋》亦有经名,《汉志》著录之《尚书古文经》、《春秋古经》是也。释经之作或曰传,或曰记,左氏、公羊、穀梁三氏之书,皆为释《春秋》而作,故以传称之。而《周官经》及《礼经》亦别有传,《汉志》有《周官传》四篇,《仪礼 丧服》内有“传曰”之文,《丧服》正文即礼经,而“传曰”以下之文,即《礼经》之传也。传又称记,故古《礼经》之外又有记,而不必为今本之《礼记》,是则记与传皆为释经而作也。《史记》之有本纪(《汉书叙传》称为春秋考纪),以编年为体,义同于《春秋经》,本纪之外而别作列传,义同于《左氏传》,凡本纪不能详者,皆具于列传,即列传为释本纪而作也。然本纪之义同于记事,故记事亦称纪事,记为释经而作,义正同传,而迁何以称古史为“史记”,自作之史何以又称本纪,盖纪帝王之事,有“禹本纪”为例,而又不能僭称经,故用本纪之名以拟经,此可意度而知之者也。《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而古人尝称史诵书(《左》襄十四年),而《汉书》亦著录《周书》七十一篇,故班氏以下称史曰书,而《史记》亦称详故事典制者曰八书。然古人概称记事之书曰志,义正同书,是班氏之易书为志,亦有未安,不如易志称记,取以相配,亦理之宜也。或易纪人之传为录,而称纪一事之本末者为传,以免记与本纪相溷,亦属允当。总之无论其名为何,皆取以释经之义,纪传一体创自司马氏,而班氏承之,后世奉为圭臬,异乎此者,则谓之杂史,此即二氏所建立之史法也。若夫马、班二氏之史学,亦有可得而言者。《史记》之善叙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野,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即司马迁之史学也。《汉书》之叙事,不激诡,不抑抗,瞻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斖斖而不倦,即班固之史学也。左丘明之赞《春秋》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然其所举,乃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劝善之五事。马班二氏作史之旨,不期而与孔子暗合,此即章学诚所谓史意也。刘知幾作《史通》以明史法,又备言史例之要。曾谓: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史通 序例》),所谓史例,即史法也。《春秋》之例,具于“五十凡”,而左氏明之。《史记》、《汉书》未明言有例,然《史记》有《自序》,《汉书》有《叙传》,而例即寓于自序、叙传之中。迁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固所谓该万方,纬六经,函雅故,通古今,皆属言之有物,非好为大言者比,谓之史法也可。谓之史例也亦可。且即本书而细求之,亦非无例可寻,惜后人无仿杜预成式为《史记》、《汉书》作释例者,遂致古良史之美意,湮没而不彰,可慨也夫。是则史意也,史法也,史例也,皆二氏史学之可考见者也。

译我国古代史书的体裁大多采用编年体,如《春秋》和《竹书纪年》都是这样。司马迁首先改用纪传体,成为班固以下史家的宗法对象;这确实是创制,而不是沿袭。有人说,《史记·大宛传》曾两次引用“禹本纪”,《伯夷传》中也有“传曰”这样的说法,这就是本纪、列传两种体裁的来源。又有人说,《世本》中有世家、传、谱、帝系、氏姓、居、作等篇,而司马迁自己也说采录了《春秋历谱牒》,所以《史记》的世家、书、表各体都有所本。梁启超也说过:《史记》的本纪按事情联系年代,取法于《春秋》;八书详细记载政治制度,是由《尚书》演变而来;十表考察谱牒、编制世谱,取法于《世本》;世家、列传既以杂记为宗旨,也采录琐碎传闻,是《国语》遗留下来的体例(《过去之史学界》)。这样看来,《史记》的各种体裁虽然各有所因,并非完全由司马迁自行创制,但司马迁能够整理条理,向上总结前代史官的成就,向下开启私家撰史的风气,他的功绩可与左氏相当,几乎可以和孔子争辉了。班固沿用《史记》的体裁,形成了后来史家所依据的规范,几乎成为一成不变的准则。班固又另为平林、新市以及公孙述撰写“载记”,成为《晋书》“载记”的依据,这也是给世家这一体裁改换名称。我的看法是,汉人把古代典籍称为“经”;古代史书如《尚书》《春秋》也有经的名称,《汉志》著录的《尚书古文经》《春秋古经》就是这样。解释经书的著作有的称“传”,有的称“记”;左氏、公羊、穀梁三家的著作,都是为解释《春秋》而作,所以称为“传”。《周官经》和《礼经》也另有传,《汉志》中有《周官传》四篇,《仪礼·丧服》中有“传曰”的文字;《丧服》的正文就是礼经,而“传曰”以下的文字,就是《礼经》的传。传又称为记,所以古代《礼经》以外另有“记”,但不一定就是今天所说的《礼记》。由此可见,记和传都是为解释经书而作。《史记》有本纪,《汉书叙传》称之为“春秋考纪”,采用编年体,意义与《春秋经》相同;本纪之外另作列传,意义与《左氏传》相同。凡是本纪不能详细说明的,都具体写在列传中,也就是说,列传是为解释本纪而作的。不过,本纪的意义与记事相同,所以记事也称为纪事;“记”是为解释经书而作的,意义正与“传”相同。那么司马迁为什么把古史称作“史记”,自己撰写的史书又为什么称作“本纪”呢?大概是因为记载帝王之事,已有“禹本纪”这样的先例,同时又不能僭越而称为“经”,所以采用“本纪”的名称来比拟经书;这一点可以推想而知。《周礼》说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古人也曾把史书称为“史诵书”(《左传》襄公十四年);《汉书》又著录《周书》七十一篇,所以班固以后把史书称为“书”,《史记》也把详细记载故事和典章制度的部分称为八书。不过,古人大体把记事之书称为“志”,其意义正与“书”相同;班固把“书”改称为“志”,也有不妥之处,不如把“志”改称为“记”,与“传”相配,这在道理上更合适。有人又把记载人物的“传”改称为“录”,把记载一件事情始末的部分称为“传”,以免“记”与“本纪”相混,这也很恰当。总之,无论名称是什么,都是取解释经书的意义;纪传体由司马氏创立,班氏继承,后世奉为准则。不同于这一体例的,就称为杂史;这就是司马迁、班固二人所建立的史学方法。至于司马迁、班固二人的史学,也有可以论述的地方。《史记》长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字直截,事实核实,不虚加赞美,也不隐瞒丑恶,这就是司马迁的史学。《汉书》叙事不偏激诡异,不压抑也不强作抗争;高远而不污秽,详细而有体制,使读者读来【斖斖(原文疑误)】而不感到疲倦,这就是班固的史学。左丘明赞颂《春秋》说:“如果不是圣人,谁能修订它?”但他所列举的,是使隐微的事情显明、使意旨深隐、用委婉的文辞写成篇章、内容详尽而不污秽、惩戒恶行而劝勉善行这五件事。司马迁、班固二人撰史的宗旨,不约而同地暗合孔子,这就是章学诚所说的“史意”。刘知幾撰写《史通》来阐明史法,又详尽说明史例的要点。他曾说:“史书有史例,就像国家有法律;国家没有法律,上下就无法确定,史书没有史例,是非就没有标准。”(《史通·序例》)所谓史例,就是史法。《春秋》的体例,集中体现在“五十凡”中,并由左氏加以阐明。《史记》《汉书》没有明说有史例,但《史记》有《自序》,《汉书》有《叙传》,史例就包含在《自序》和《叙传》之中。司马迁所说的“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成一家之言”,以及“协调六经的不同传说,整理百家杂说”,本来就是所谓包罗万方、贯通六经、含括雅正旧闻、通达古今,都是有实际内容的话,并不是喜欢说大话的人所能相比的;把它称为史法,也是可以的。把它称为史例,也同样可以。而且即使从这部书本身仔细考察,也并非找不到体例可寻;可惜后人没有仿照杜预的格式,为《史记》《汉书》撰写释例,于是古代优秀史家的精意便被湮没而没有彰显,实在令人感慨。这就是说,史意、史法、史例,都是从司马迁、班固二人的史学中可以考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