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知幾与章学诚之史学
第八章 刘知幾与章学诚之史学吾国史家,能自造一史垂之百代,实始于司马迁,而成于班固,故吾前撰专章述之。至取诸家所作之史,为之阐明义例,商榷利病,则又始于刘知幾,而章学诚继之,前之马、班为作史家,未必不能评史,后之刘、章为评史家,亦尝有意于作史,必合而一之,乃得谓之史学。吾于古代,取马、班二氏为作史家之权舆,兹于近代,又取刘、章两家为评史家之圭臬。刘、章两家之史学,非一二语所能尽,特立专章论之,亦继轨马、班之意也。“史学”一辞,创于十六国之石勒,《晋书》(卷一百四)载记,石勒于晋元帝太兴二年(公元三一九年)自立为赵王,以任播、崔濬为史学祭酒,是也。至刘宋文帝元嘉中,儒、玄、史、文四学并建,以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 ,明帝泰始六年,又以国学废,置总明观,内分玄、儒、文、史四科,科置学士各十人,南齐因之 。又其时史学学生之著者,有山谦之可考,《宋书 礼志》,元嘉二十年,太祖(即文帝)将亲耕,以其久废,使何承天撰定《仪注》,史学生山谦之已私鸠集,因以奏闻,是也。谦之后又为史科学士,《礼志》又谓,太祖诏学士山谦之草《封禅仪》,是也 。按石勒所立,尚有律学祭酒,祭酒者,一学之长也,史学与律学分立,已树分门研习之规,刘宋以儒、玄、文、史分为四学,后又分为四科,儒以研经为务,玄则属于诸子,而文章悉具于总集、别集,合以史籍,是为经、子、文、史四学。晋人苟勗类别群书分为甲、乙、丙、丁四部,洎唐人撰《隋书 经籍志》,乃有经、史、子、集之名,后来相沿无改,此又可与学科分部互证,而史学之自成一科,亦自此始矣。观夫史学生山谦之能于在学研习之曰,私撰《仪注》,其邃于史学、明习典礼可知。而主学之何承天,亦以明礼著称于时,惟史学设科,南齐以后无闻焉。南朝太学诸师,讲经皆具讲疏,声容之盛,冠于今古 ,借使史学之立,继绳弗替,所具讲疏,必能流传至今。又何必待刘知幾出,而始有专论史学之书哉。刘知幾,字子玄,以避玄宗嫌名,故以字行,彭城人也。幼年,父藏器为授《古文尚书》,业不进,及闻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辄能辨析所疑,以为书能如是,读之何难,由是遂通览群史,擢进士第。于武后时,官著作佐郎,转左史,曾以本官兼修国史,历中宗、睿宗,至玄宗立,又除著作郎,累官至左散骑常侍,开元九年,遭贬,旋卒,年六十一。刘氏自述其幼年治史之次序云:先君授以《左氏》,期年而讲诵都毕,于时年甫十有二矣。……又读《史》、《汉》、《三国志》,既欲知古今沿革,历数相承,于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自汉中兴以降,迄乎皇家实录,年十有七,而窥览略周。泊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旅游京洛,颇积岁年,公私借书,恣情披阅,至如一代之史,分为数家。其间杂记小书,又竞为异说,莫不钻研穿凿,尽其利害。……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哲,于是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晔集,果以二史为非,其有暗合于古人者,盖不可胜记(《史通 自序》)。其与刘氏志同道合者,则有东海徐坚、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其于徐坚,则谓晚与之遇,相得甚欢,虽古者伯牙之识钟期,管仲之知鲍叔,不是过也。又于武后时,与朱敬则、徐坚、吴兢同修《唐书》。及中宗即位,又与坚、兢同修《则天皇后实录》;故尝自称曰,“三为史臣,再入东观”。凡此皆见《史通 正史 自序》及两《唐书》本传。本传又谓,子玄常慨时无知己,内负有所未尽,乃委国史于著作郎吴兢,是则兢之年辈又后于刘氏,兢以尽力唐国史有声于时,而刘氏则自负其才,未肯以此自限者也。刘氏所撰之书,实有多种,今传世者,只有《史通》一书,即其研史精神之所寄也。刘氏自述作书之动机云:凡所著述,皆欲行其旧议,而当时同作诸士,及监修贵臣,每与其凿枘相违,齟齬难入,故其所载削,皆与俗浮沉,虽自谓依违苟从,然犹大为史官所嫉。嗟乎,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于时,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愤,无以寄怀,必寝而不言,嘿而无述。又恐没世之后,谁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见其志(同上)。《新唐书》本传亦云:
译第八章 刘知幾与章学诚的史学 我国史家能够亲自撰造一部史书,使其流传百代,确实始于司马迁,完成于班固,所以我以前曾专门撰章加以叙述。至于取用各家所作的史书,为它们阐明义例,商讨得失利弊,则又始于刘知幾,章学诚继承了他。前面的司马迁、班固是撰史家,未必不能评论史书;后面的刘知幾、章学诚是评论史书的史家,也曾经有意撰写史书。必须把这两方面合在一起,才可以称为史学。对于古代,我取司马迁、班固二人作为撰史家的先导;现在论述近代,又取刘知幾、章学诚两家作为评论史家的标准。刘知幾、章学诚两家的史学,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所以特意另立专章来论述,这也是继承司马迁、班固分别立章论述的意思。“史学”这个词,创始于十六国时期的石勒。《晋书》卷一百四《载记》记载,石勒在晋元帝太兴二年(公元三一九年)自立为赵王,任命播、崔濬为史学祭酒,就是这个意思。到了刘宋文帝元嘉年间,儒、玄、史、文四学同时设立,由太子率更令何承天主持建立史学。明帝泰始六年,又因为国学被废除,设置总明观,其中分为玄、儒、文、史四科,每科设置学士各十人,南齐沿袭了这一制度。那个时期史学学生中有著作可考的,有山谦之。《宋书·礼志》记载,元嘉二十年,太祖(即文帝)将要亲自耕田,因为这一礼仪已经长期废止,便让何承天撰定《仪注》;史学生山谦之已经私下搜集整理了相关材料,于是借此上奏,就是这件事。后来山谦之又任史科的学士,《礼志》又说,太祖下诏让学士山谦之起草《封禅仪》,也是这件事。考察石勒所设置的官职,还有律学祭酒;祭酒,是一门学问的长官。史学和律学分别设立,已经建立了分门研习的制度。刘宋把儒、玄、文、史分为四学,后来又分为四科:儒学以研究经书为职责,玄学属于诸子之学,文章则都收录在总集、别集中,合在史籍一起,就是经、子、文、史四学。晋人荀勗把群书分类,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到了唐人撰写《隋书·经籍志》时,才有了经、史、子、集的名称,后来沿用下来,没有改变。这又可以同学科分部互相印证,而史学成为独立的一科,也从此开始。看那位史学生山谦之,能够在学校研习期间私自撰写《仪注》,由此可以知道他在史学方面造诣深厚、熟悉礼制。主持史学的何承天,也因为通晓礼制而在当时著名。只是设置史学专科这种制度,南齐以后就没有听说了。南朝太学的各位老师,讲授经书都有完整的讲疏,声势和文采的盛况超过古今;假如史学的设置能够延续不断,那么它所形成的讲疏必定能够流传到今天。又何必等到刘知幾出现,才有专门论述史学的书呢?刘知幾,字子玄,为了避唐玄宗的嫌名,所以以字行世,是彭城人。他幼年时,父亲刘藏器教他《古文尚书》,但他的学业没有进展。等到听见父亲给几个兄长讲授《春秋左氏传》时,他总能辨析其中疑难,认为如果书能够这样读懂,读它又有什么困难?从此便通读各代史书,考中进士。武后时期,任著作佐郎,后转任左史,曾以本官兼任修国史;历经中宗、睿宗,到玄宗即位后,又授任著作郎,官职屡次升迁,直到左散骑常侍。开元九年,遭到贬谪,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刘知幾自己叙述幼年学习史书的次序说:先父把《左氏》传授给我,我用一年时间就把讲读背诵全部完成了,那时我刚满十二岁。……后来又读《史记》《汉书》《三国志》,既想了解古今制度沿革以及历代相承的次序,于是触类旁通地加以考察,不依靠老师教导。从汉朝中兴以后直到本朝的实录,我十七岁时,已经大致浏览周遍。等到年龄达到弱冠,我通过射策入朝做官,游历京城洛阳一带,颇经多年,借阅公私藏书,任意翻阅。至于一代的史书,分成好几家;其中杂记一类的小书,又竞相提出不同说法,我无不深入钻研、反复推求,把它们的利弊都考察清楚。……我幼年时读班固、谢承所撰的两部汉史,便奇怪前一部不应当有《古今人表》,后一部应当为更始帝立本纪。当时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竟敢轻率议论前代贤哲;于是我羞惭自失,无话可以回答。后来读到张衡、范晔的文集,果然发现这两部史书确有不当之处;其中暗合古人之处,大概多得无法记数。(《史通·自序》) 与刘氏志趣相同、彼此合得来的人,有东海徐坚、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对于徐坚,刘氏说自己晚年才与他相遇,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即使是古代伯牙知遇钟子期、管仲了解鲍叔牙,也不过如此。武后时期,他曾与朱敬则、徐坚、吴兢共同修撰《唐书》。中宗即位后,又与徐坚、吴兢共同修撰《则天皇后实录》,所以他曾自称:“三次担任史臣,两次进入东观。”这些事情都见于《史通·正史·自序》和《新唐书》《旧唐书》的本传。本传又说,刘子玄常常感慨当时没有知己,内心怀有未能尽行的志愿,于是把国史的修撰交给著作郎吴兢。这说明吴兢的年龄和资历又在刘氏之后;吴兢因为尽力修撰唐代国史而在当时有声望,而刘氏则自负才华,不肯以此作为自己的限制。刘氏所撰写的书实际上有很多种,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史通》一书,这正是他研究历史的精神寄托。刘氏自己说明撰写此书的动机说:我所撰写的一切著述,都想推行自己一贯的主张;可是当时一同修史的士人以及负责监修的权贵大臣,常常同我的意见彼此抵触,难以相容。因此,史书中应当记载或删削的内容,都只能随俗浮沉。虽然我自认为是在违心应付、勉强听从,但仍然大受史官们嫉恨。唉,虽然身居与职务相称的位置,我的主张却不能实行;虽然当时被任用,我的美好志愿却不能实现。内心郁闷、孤独而愤懑,无处寄托情怀,只好把它压在心里而不说,默默无言而不作述。又担心我死后,世上没有人知道我的志向,所以退下来私自撰写《史通》,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同上) 《新唐书》的本传也说:
子玄介直自守,累岁不迁,会天子西还,子玄自乞留东都,三年,或言子玄身史臣,而私著述,驿召至京,领史事。时宰相韦巨源、纪处讷、杨再思、宗楚客、萧至忠皆领监修,子玄病长官多,意尚不一,而至忠数责论次无功,又仕偃蹇(旧书谓至忠责其著述无课),乃奏记求罢去,为至忠言五不可,至忠得书,怅惜不许。楚客恶其言诋切,谓诸史官曰,是子作书,欲置吾何地。始子玄修《武后实录》,有所改正,而武三思等不听,自以为见用于世,而志不遂,乃著《史通》内外四十九篇,讥评古今。刘氏所谓五不可,已具录于第五章,然既自谓任当其职,见用于时,何以不尽力于国史,而竟以偃蹇无功见责于时宰耶 刘氏与吴兢同撰国史,刘氏既以偃蹇无功,而又先卒,其后兢遂自成《唐书》,自创业迄开元,凡一百一十卷(见第六章),然兢又私撰《唐书》及《唐春秋》,及兢卒,其子上进,凡八十余卷,或云使者即其家求之,得六十余篇,而论者谓其事多纰缪不逮壮年(据《新》、《旧》两书本传)。今本《旧唐书》,于开元以前,多本吴兢,而世人皆称撰人为刘昫,鲜有语及吴兢者,凡官撰之史,往往史官为其实,而宰相尸其名,以至依违苟从,互相推避,此刘氏所以偃蹇无功,而终不能自造一史也。刘氏之著《史通》,尝以扬雄《法言》、王充《论衡》、应劭《风俗通》、刘劭《人物志》、刘勰《文心雕龙》自况。其言曰: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夫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自《法言》以降,迄于《文心》而往;固以纳诸胸中,曾不慸芥者矣。夫其为义也,有与夺焉,有褒贬焉,有鉴诫焉,有讽刺焉,其为贯穿者深矣,其为网罗者密矣,其所商略者远矣,其所发明者多矣,盖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获罪于时,固其宜矣,犹冀知音君子,时有观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谓也(《自序》)。又自释以《史通》名书之义云:尝以载削余暇,商榷史编,下笔不休,遂盈筐箧,于是区分类聚,编而次之。昔汉世诸儒,集论经传,定之于白虎观,因名曰《白虎通》,余既在史馆而成此书,故便以《史通》为目,且汉求司马迁后,封为史通子,是知史之称通,其来自久,博采众议,爰定兹名(《卷首序录》)。按《史通》撰成于中宗景龙四年庚戌(公元七一○年),其前二年以在东都,私自著述,为人所纠,私著之书,当为《史通》,书成凡二十卷,如今传本,此据《自序》而知之也:同时徐坚见其书叹曰,“为史氏者,宜置此于坐右也”;而宋代之宋祁,则曰,“知幾以来,工诃古人,而拙于用己”(《新唐书 刘子玄传赞》)。其所见不同如是。《四库提要》尝举其《疑古》、《惑经》等篇,以为世所共诟。又如《六家篇》讥《尚书》为例不纯,《载言篇》讥《左氏》不遵古法,《人物篇》讥《春秋》不载由余、百里奚、范蠡、文种、公仪休、甯戚、穰苴,则直斥为谬妄,此盖出于儒者尊经之见,不足以服刘氏之心。此外所举,虽不无是处,究近毛举细故,有意吹求。惟谓“班固、陈寿为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可以肆诸市朝,投畀豺虎”(《曲笔篇》),则未免指斥太过,宋祁所谓“工诃古人”者,殆指此耳。特刘氏论史所长,初不在此,置之不论可也。大抵论史之书,其途有二:一曰扬榷利病,一曰阐明义例。扬榷利病者,主于分析,阐明义例者,贵乎综合,二者相资,未可偏废。或谓《史通》一书,以扬榷利病为职志,盖善于用析,以演绎法为论列者。兹考本书《内篇》凡三十九篇,《外篇》凡十三篇,总为五十二篇,《内篇》之末三篇,曰《体统》,曰《纰缪》,曰《弛张》,皆亡佚已久,然《新唐书》本传,已云《史通》《内》、《外》四十九篇,且考《内篇》之序,所亡三篇,皆在自序之后,颇为不伦,或本无此三篇,抑编者之错置欤 《外篇》之首,冠以《史官建置》、《古今正史》二篇,古代之史家,即为史官,而史籍之精者 悉为正史,子玄取古代之史官,及隋唐以往之正史,序而列之,以明源流所自,观其于《内篇》之首,即云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编述必出于史官,文籍悉归于正史,由此可证此二篇之撰在前,而《内篇》之撰尚在后,否则其本末之序紊矣。
译刘子玄性情耿介正直,谨守自己的操行,多年没有升迁。适逢天子西还,子玄自己请求留在东都,过了三年,有人说子玄身为史臣却私自著述,于是朝廷驿传召他到京城,主管修史事务。当时宰相韦巨源、纪处讷、杨再思、宗楚客、萧至忠都兼任监修。子玄认为长官太多,意见不能统一;而萧至忠又屡次责怪他编次史书没有成效,且仕途困顿不顺(《旧唐书》说萧至忠责怪他的著述没有功课),于是上奏请求离职,并给萧至忠写信,说明有五件不可为之事。萧至忠收到信后,惆怅惋惜,不肯批准。宗楚客厌恶他言辞尖刻地指责自己,便对各位史官说:“这个人写书,是想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当初子玄修撰《武后实录》时,曾有所改正,但武三思等人不肯听从;他自认为已经受到世间任用而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撰成《史通》内外四十九篇,讥评古今。刘氏所说的“五件不可为之事”,已经完整记载在第五章。不过,他既然自称身居与职务相称的位置、受到当时任用,为什么不竭力修撰国史,反而因为仕途困顿、工作没有成效而受到当时宰相的责备呢?刘氏与吴兢共同修撰国史,刘氏既因仕途困顿而无所成就,又先行去世,后来吴兢便独自完成《唐书》,从唐朝开国写到开元,共一百一十卷(见第六章)。然而吴兢又私自撰写《唐书》和《唐春秋》;吴兢去世后,他的儿子上进献上书稿,共八十多卷,有人说使者到他家索取,只得到六十多篇,评论者认为其中事迹多有错误,不如吴兢壮年时的作品(据《新唐书》《旧唐书》本传)。现在流传的《旧唐书》,开元以前的内容多取自吴兢的著作,但世人都称撰写者为刘昫,很少有人提到吴兢。凡是由官府修撰的史书,往往实际由史官完成,而宰相却占有署名,以致史官违心听从、彼此推诿规避。这就是刘氏仕途困顿、没有功绩,最终不能亲自完成一部史书的原因。刘氏撰写《史通》,曾经把它同扬雄的《法言》、王充的《论衡》、应劭的《风俗通》、刘劭的《人物志》、刘勰的《文心雕龙》相比较。他说:像《史通》这样的书,大概是因为痛惜当时执笔修史的人,其见解不纯正,所以想辨明他们的旨趣,穷尽史书的体制。此书虽然以史学为主,但它所涉及的余波,上可以探究王道,下可以阐明人伦,总括各种事物,包容千端万绪;从《法言》以后直到《文心雕龙》以前的著作,本来都已经纳入我的胸中,没有什么遗漏。它所阐述的道理,有取舍,有褒贬,有鉴戒,有讽刺;贯穿其中的思理深,搜罗的范围密,所评论斟酌的问题广远,所阐发说明的内容很多。大概谈论经书的人,厌恶听到服虔、杜预的讥评;评论史书的人,也憎恶谈论班固、司马迁的过失。而这部书多次讥刺前代贤哲,喜欢叙述前人的错误,得罪当时的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但仍希望有真正懂得它的君子,偶尔能够读一读。孔子曾说,获罪于我的,是《春秋》;真正了解我的,也是《春秋》。或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自序》) 他又解释以《史通》作为书名的含义说:我曾在删削编纂史书的空闲时间,商讨评议史籍,不停地下笔,于是稿纸装满了筐箧。后来便把它们分类汇集,编排次序。过去汉代的儒生们汇集讨论经传,在白虎观定稿,因此取名为《白虎通》;我既然身在史馆而完成这部书,所以就顺便以《史通》作为书名。而且汉代曾寻求司马迁的后代,封为“史通子”,可见以“通”来称述史学,来源已经很久了。我广泛采纳各家的意见,于是确定了这个书名。(《卷首序录》) 据考,《史通》撰成于中宗景龙四年庚戌(公元七一〔原文未完〕 ○年)。在此以前两年,刘氏因为身在东都,私下撰写著述,被人检举;这部私著应当就是《史通》。全书完成时共二十卷,正如今天流传的本子,这些情况是根据《自序》得知的:当时徐坚看到这部书,感叹说:“做史官的人,应当把它放在座位右边。” 但宋代的宋祁却说:“自刘知幾以来,擅长斥责古人,却不善于要求自己。”(《新唐书·刘子玄传赞》)他二人的看法竟有这样的不同。《四库提要》曾举出《史通》的《疑古》《惑经》等篇,认为是世人共同诟病的内容。比如《六家篇》讥评《尚书》所采用的体例不纯,《载言篇》讥评《左氏》不遵守古法,《人物篇》责备《春秋》没有记载由余、百里奚、范蠡、文种、公仪休、甯戚、穰苴,便直接斥为荒谬妄诞。这大概出于儒者尊崇经书的见解,不足以使刘氏心服。除此以外所举的例子,虽然不能说全无道理,但终究近于琐碎罗列,存心苛求。只有他说“班固、陈寿是记载言论的奸贼,是执笔修史的凶人,可以在市朝处死,抛给豺狼虎豹”,未免指斥得太过分了;宋祁所说的“擅长斥责古人”,大概就是指这一点。只是刘氏评论史书的长处并不在这里,置之不论也可以。大体说来,评论史书的著作有两条途径:一是评议史书的优点和弊病,二是阐明史书的义例。评议利弊着重分析,阐明义例贵在综合;二者相互资助,不能偏废。有人认为,《史通》一书以评议利弊为宗旨,擅长分析,是用演绎的方法进行论述的。考察本书,《内篇》共有三十九篇,《外篇》共有十三篇,总共五十二篇。《内篇》末尾的三篇,名为《体统》《纰缪》《弛张》,早已亡佚。然而《新唐书》本传已经说《史通》内外篇共四十九篇;再考察《内篇》的篇序,亡佚的三篇都在《自序》之后,这很不合次序。也许原本并没有这三篇,或者是编者把它们错置了?《外篇》开头列有《史官建置》《古今正史》两篇。古代的史家就是史官,而史籍中精要的作品都属于正史。刘子玄选取古代的史官以及隋唐以来的正史,依次叙述排列,以说明其源流。从《内篇》开头就说,自古帝王编纂撰述文籍;《外篇》对此说得很完备。编纂文籍必定出自史官,文籍最终都归入正史。由此可以证明,这两篇的撰写在前,而《内篇》的撰写还在后;否则全书本末次序就会混乱。
次则总论诸史之体例,而首以《六家》、《二体》:六家者,《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是也;二体者,纪传、编年是也。《春秋》、《左传》则属于编年,《史记》、《汉书》则属于纪传,此二体之权舆也。《尚书》则属于记言,《春秋》则义在记事,《史记》则开通史之规,《汉书》则为断代之祖,《左传》则以年分,《国语》又以国别,此六家之所以名也。至于正史之各类,一曰《本纪》,二曰《世家》,三曰《列传》,四曰《表历》,五曰《书志》,六曰《论赞》,七曰《序例》,各以一篇论之,又以《载言》一篇继于《二体》之后,为衍列传一体未竟之绪而作者也。寻《史通》全书,以《史官》、《正史》、《六家》、《二体》四篇之包蕴为最富,盖内外篇之纲领,论史者之总枢也。盖非洞究源流,则史例无以明,所谓阐明义例,贵乎综合,诚亦莫大乎是,岂仅主于分析,以扬榷利病为职志哉!若夫自《题目》以下迄于《辨职》之二十五篇,则以扬榷利病为务,亦以分析见长,所谓以演绎法为论列者,其在是矣,《辨职》之后,复缀以《自叙》一篇,而《内篇》终焉。《外篇》则《史官》、《正史》二篇而外,有若《惑经》、《申左》二篇,则尚论古经传之得失,附于古人之诤友,而《疑古》一篇,又自曝其所见,以待论定,亦后来崔述《考信录》之滥觞也。《点烦》、《杂说》以下,迄于《暗惑》七篇,皆为条举伴系随手箚记之作,本为《内篇》之遗,非刘氏精意之所寄,至《忤时》篇则为专载与萧至忠书而作,又本书之附录也。要之,刘氏论史,好指陈利病,言非一端,然非绝口不谈义例。或谓《内篇》皆论史家体例,辨别是非,《外篇》则述史籍源流,及杂评古人得失(出《四库提要》),斯言也,大致得之。兹取刘氏议论之精要者论之。刘氏视《春秋》、《左传》为古史,《春秋》之书,为亲者讳,为尊者讳,故鲁隐公被弒,而书曰薨,周襄王实为晋文所召,而书曰天王狩于河阳,此虽为鲁史旧法,孔子不敢擅改,而去史以传信之义则远矣。《左传》则不然,《春秋》重名,《左传》征实,《春秋》略举大纲,《左传》详于记事。研史之士,贵详而征实,是以刘氏有《惑经》、《申左》之作,如王充之有《问孔》、《刺孟》,言人之所不敢言。浦起龙所谓学究之所骇明者不与较者是也,此一事矣。自来记言、记事之书,概名曰史,然当时史官记载,务求详尽,巨细不遗,是为史料;后来秉笔者,据以勒定成书,是曰史著。汉世天下计书,上于太史,是为备采之史料,太史公据此以成《史记》,是为勒定之史著。然自现代史家视之,前古之所谓史著,亦正今日之所谓史料,史料史著,本属变动不居,而其厘然有别,则古今初无二致。刘氏则曰:“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当时草创者,资乎博闻实录,后来经始者,贵乎俊识通才,必论其事业,前后不同,然相须而成,其归一揆。”(《史官篇》)分析之当,议论之精,后有述者,无以尚之,此二事矣。史家略远详近,由来旧矣,不晓此旨者,辄轻加诋謨。刘氏则曰:“余以为近史芜累,诚则有诸,亦犹古今不同,势使之然,鲁史所书,实用此道,自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以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夫论史之烦省者,但当要其事有妄载,苦于榛芜,言有阙书,伤于简略,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又曰:“往之所载,其简如彼,后之所书,其审如此,若使同后来于往世,限一概以成书,将恐学者必诟其疏遗,尤其率略者矣。”(《烦省篇》)其持论之通,固最近史家之所尚,亦放之中外而皆准者,此三事矣。作史须先立例,尤贵有法,刘氏则曰:“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序例篇》)是则例即法,法即例矣。又论本纪、列传之作法曰:“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统,而陆机《晋书》,列纪二祖,直序其事,竟不编年,年既不编,何纪之有 ”又曰:“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此其义也。”(《本纪篇》)又曰:“夫纪、传之不同,犹诗赋之有别,而后来继作,亦多所未详,案范晔《汉书》,记后妃六宫,其实传也,而谓之为纪,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考数家之所作,其未达纪、传之情乎 ”(《纪传篇》)凡此所论,又足以垂示史法,作方来之准则,此四事矣。
译其次是总论各种史书的体例,开头列《六家》《二体》两篇。“六家”是《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二体”是纪传体和编年体。《春秋》《左传》属于编年体,《史记》《汉书》属于纪传体,这就是二体的起源。《尚书》属于记言,《春秋》的要义在于记事,《史记》开创了通史的体例,《汉书》是断代史的祖本,《左传》按年代分列,《国语》则按国家分别记述,这就是六家得名的原因。至于正史的各种类别,一是《本纪》,二是《世家》,三是《列传》,四是《表历》,五是《书志》,六是《论赞》,七是《序例》,各用一篇加以论述;又以《载言》一篇接在《二体》之后,用来补充说明列传体尚未完尽的内容。考察《史通》全书,《史官》《正史》《六家》《二体》四篇的内容最为丰富,大概是内外篇的纲领,也是评论史书的总枢纽。如果不能彻底考察史学的源流,就无法阐明史书的义例;所谓阐明义例贵在综合,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难道只是着重分析、以评议利弊为宗旨吗?至于从《题目》到《辨职》的二十五篇,则以评议利弊为任务,也以分析见长;所谓用演绎方法进行论述,就体现在这里。《辨职》以后,又接缀《自叙》一篇,于是《内篇》结束。《外篇》除《史官》《正史》两篇以外,还有《惑经》《申左》两篇,评论古代经传的得失,附属于古人的诤友一类;《疑古》一篇又公开陈述自己的见解,等待后人评定,这也是后来崔述《考信录》的发端。《点烦》《杂说》以下直到《暗惑》七篇,都是逐条列举、随手札记的作品,本来是《内篇》的遗余,并不是刘氏精心寄托思想的地方。《忤时》篇则专门收录他写给萧至忠的信,是本书的附录。总之,刘氏评论史书,喜欢指陈其中的利弊,所谈并不止一种;但他并不是完全不谈史书的义例。有人说,《内篇》都是讨论史家的体例、辨别是非,《外篇》则叙述史籍的源流,并杂评古人的得失(见《四库提要》)。这句话大体上是说得对的。现在选取刘氏议论中精要的部分来加以说明。刘氏把《春秋》《左传》看作古代史书。《春秋》为亲近的人避讳,为尊贵的人避讳,所以鲁隐公被杀,却记作“薨”;周襄王实际上是被晋文公召去的,却记作“天王狩于河阳”。这虽然是鲁国史书的旧法,孔子不敢擅自改动,但距离去除史书中的讳饰、以传信实的原则就很远了。《左传》则不一样:《春秋》重视名分,《左传》考征事实;《春秋》只略举大纲,《左传》详细记载事情。研究历史的人重视详细和征实,所以刘氏有《惑经》《申左》的著作,正如王充有《问孔》《刺孟》,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浦起龙所说的“学究所惊骇、明白的人不与之争辩”,指的就是这件事。自古以来,记言、记事的书大都称为史;但是当时史官进行记载,务求详尽,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这就是史料。后来执笔的人根据这些材料删定编纂成书,这才叫史著。汉代天下各地的计书上报给太史,这些是广泛搜集的史料;太史公根据它们编成《史记》,这是经过编定的史著。然而从现代史家的眼光看,古人所谓的史著,也正是今天所谓的史料。史料和史著本来就处在不断变化之中,但二者界限分明这一点,古今并没有不同。刘氏说:“记载事情、记录言论,出自当时形成的简册;删削编定而成书,则归功于后来的执笔者。当时负责草创的人,凭借的是广博的见闻和真实的记录;后来负责整理创制的人,重视的是卓越的见识和贯通的才识。若论他们所成就的事业,前后各不相同;但二者相互依赖而完成,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道理。”(《史官篇》)这种分析是恰当的,议论是精到的,后来再有论述者,也无法超过它。这是第二件事。史家记事向来远古简略、近代详备,这是旧有的规律;不了解这个道理的人,往往轻率地加以诋毁。刘氏说:“我认为,近代史书繁杂冗累,确实有这种情况;但这也如同古今不同一样,是形势造成的。鲁国史书的记载实际上也采用这种方法:自宣公、成公以前,三代纪年才合成一卷;到了昭公、襄公以后,几年就占一篇。由此可知,国家受到阻隔时,记载就不详细;年代较近时,编撰记录就较为完备。评论史书繁简,只应看它是否虚妄记载、是否因繁杂而难以辨理,或是否有所遗漏、因简略而令人遗憾,这样就可以了。若一定要根据世事的繁简,限定篇章卷数的多少,那在道理上是不对的。”他又说:“过去所记载的内容是那样简略,后来所撰写的内容是这样详审;如果强行把后世的标准施用于前代,限定用同一尺度成书,恐怕读书人一定会责怪它疏漏,尤其会认为它过于简略。” (《烦省篇》)他的论点通达,确实最接近后世史家所推崇的原则,推广到中外古今也都适用。这是第三件事。撰写史书必须先确立体例,尤其贵在有法则。刘氏说:“史书有体例,就像国家有法律;国家没有法律,上下就无法确定,史书没有体例,是非就没有标准。”这样看来,体例就是法则,法则就是体例。他又论述《本纪》《列传》的写法说:“大体上说,本纪这种体裁,就像《春秋》的经文,联系日月来形成岁时,记载君主来彰显国家统绪。可是陆机的《晋书》把晋朝两位祖先列入本纪,只直接叙述他们的事迹,竟然不按年代编排。既然年代不编排,还称得上什么本纪呢?”他又说:“本纪既然以编年为主,只叙述天子一人;凡有大事可以记载的,就在相应年月中写出;事情的曲折细节,则交给列传记述,这就是其中的义理。”(《本纪篇》)他又说:“本纪与列传的不同,就像诗与赋有所区别一样;但后来继承这种体例继续写作的人,也有许多没有弄清楚。考察范晔的《汉书》,记述后妃六宫的内容实际上是传,却称为纪;陈寿的《国志》记载孙、刘二帝,实际上是纪,却称为传。考察几家史书的写法,难道是他们没有通晓纪与传的实质吗?”(《纪传篇》)以上这些论述,也足以垂示史法,作为后来修史的准则。这是第四件事。
刘氏之论作史也,主于征实去伪,尚简汰烦,故于《载文篇》则谓,载文之失有无:一曰虚设,二曰厚颜,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于《邑里篇》则谓,爰及近古,其言多伪,至于碑颂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此乃循流俗之常谈,忘著书之旧体;于《言语篇》则谓,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天地长久,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 于《曲笔篇》则谓,汉末之董承、耿纪,晋初之诸葛、毋丘,斯皆破家殉国,视死如生,而历代诸史皆书之曰逆,将何以激扬民教,以劝事君者乎,古之书事也,令贼臣逆子惧,今之书事也,使忠臣义士羞,若使南、董有灵,必切齿于九泉之下;凡此皆以明征实去伪之旨也。又于《叙事篇》云,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贵;于《浮词篇》则谓,词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芜者资数句而方浃。于《书事篇》则谓,近代史笔,叙事为烦,推而论之,其尤甚者有四:凡祥瑞之出,非关理乱,而史官征其谬说,真伪莫辨,其烦一也;藩王岳牧,朝会京师,非复异闻,载之简册,一何辞费,其烦二也;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以上,苟沾厚禄,莫不备书,赞唱为之口劳,题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牍,夫何足观,其烦三也;夫人之有传也,惟书其里邑而已,其失之者,则有父官令长,子秩丞郎,叙其名位一二无遗,此实家牒,非关国史,其烦四也;夫记事之体,欲简而且详,疏而不漏,若烦则尽取,省则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凡此皆以明尚简汰烦之旨也。此五事矣。上述五事,皆其持论之至精者,故为撷取大要,以备考览,其余扬榷利病,不名一端之论,则有不暇悉举者矣。刘氏之论,有应节取者,有不可以为典要者。其论《艺文志》则云:“班《汉》定其流别,编为《艺文志》,《续汉》已还,祖述不暇,夫前志已录,而后志仍书,频烦互出,何异以水济水,愚谓凡撰志者,宜除此篇,必不能去,当变其体。”(《书志篇》)绎其意旨,盖谓总录群籍,宜别为专书,无取附入正史。不知历代艺文,可与列传互证,史所宜详,前汉以往之群籍,设无班固为之著录,岂复有他书可考耶 惟前志已录,后志仍旧,实嫌繁复,清撰《明史》,《艺文》不载前代,盖采刘氏之论,而加以折衷者,后有作者,亦不能违,此应节取者也。至其论表则云:“以表为文,用述时事,施彼谱牒,容或可取,载诸史传,未见其宜,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表历》)不悟表之为用,便于记载烦细,凡本纪、列传所不能尽载,而又不忍遗弃者,惟有佐之以表,乃足以宏其用。唐、宋以下诸史,大抵有表,近代史家如万斯同,亦以善于制表,有裨研史。刘氏此论,可谓一言不智。且刘氏亦非不知表之有用也,尝曰:“观太史公之创表也,燕越万里,而径寸之内犬牙可接,昭穆九代,而方尺之中雁行有序,使读者举目可详。”(《杂说篇》)何为一书之中,前后矛盾若是 此又不可为典要者也。然刘氏又以天文、五行、符瑞诸志,作者相仍,殊为烦费,所谓古之天犹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国史,施之何代不可。(《书志篇》),尤为至当不易之论,而后来作者,罕能悟此,为可慨也。至论其作史自注之例,则盛称挚虞、陈寿、周处、常璩之作,文言美辞,列于章句,委曲叙事,存于细书;又曰,亦有躬为史臣,手自刊补,虽志存该博,而才阙伦叙,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其言是矣。然又讥裴松之之注《国志》,喜聚异同,不加刊定,恣其击难,坐长烦芜(《补注篇》),此则得失相兼有难以概论者矣。
译刘知几论述撰写史书,主张征求实情、去除虚伪,崇尚简约、删汰烦琐。因此,他在《载文篇》中说,载录文章的弊病有五种:一是虚设,二是厚颜,三是假借他人之手,四是自相矛盾,五是把一切混为一谈。在《邑里篇》中说,到了近古,言论大多虚假;至于碑刻颂文所镌刻的内容,明明已经把封土和地名确定下来,却虚引他国之地,冒充自己的城邑,这就是沿袭流俗的寻常说法,忘记了著书的旧有体例。在《言语篇》中说,楚汉相隔的时代已经成为古代,魏晋距离现在较近,言语还类似今天;已经古老的,就称道它的文辞,仍接近今天的,反而惊叹它质朴。天地长久存在,风俗却没有恒常不变的;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古代,而作者们都怯于记载今天的语言,勇于仿效古代的说法,难道不是迷惑吗?在《曲笔篇》中说,汉末的董承、耿纪,晋初的诸葛、毋丘,这些人都毁家纾难、以死殉国,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可是历代史书都把他们写成逆臣,这将凭什么激扬民众、教化百姓,劝勉侍奉君主的人呢?古人记载事情,是要使贼臣逆子感到恐惧;如今记载事情,却使忠臣义士感到羞惭。假如南史氏、董狐在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咬牙痛恨。这些论述,都是为了阐明征求实情、去除虚伪的宗旨。他又在《叙事篇》中说,国史写得好,关键在于善于叙事;善于叙事,贵在简明扼要。在《浮词篇》中说,文辞简约的人只说一句话就能把意思说周全,才思芜杂的人要凭借好几句话才能表达完整。在《书事篇》中说,近代史书的叙事过于烦琐,推究起来,尤其严重的有四种:凡是祥瑞出现,不关系国家的治乱,史官却征引那些荒谬的说法,弄得真伪无法辨明,这是第一种烦琐;藩王、岳牧到京师参加朝会,这已经不是什么奇闻,却仍记载在简册中,浪费文辞,这是第二种烦琐;近世从三公以下、受一命以上官职的人,只要享受优厚俸禄,没有不一一记载的,以致赞颂的人说得口舌疲劳,题写官衔的人累得筋疲力尽,把这些都写入史册,又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这是第三种烦琐;一个人立传,只须记载他的里邑就够了;有些史书却连他的父亲任令长、儿子任丞郎也写上,把他们的姓名和官位一二不漏地叙述出来。这实际上是家谱,不关乎国史,这是第四种烦琐。记事的体例,应当简约而又详尽,疏略而又不遗漏;如果过于烦琐,就把一切都收取,若要省略,又丢弃太多。这是忘记了折中的适宜,失去了均衡平正的道理。以上都是为了阐明崇尚简约、删汰烦琐的宗旨。这就是五件事了。以上五件事,都是他立论中最精当的部分,所以我摘取其中的大要,以备考察阅览;至于其余概括评述史学的利弊、不能归入某一项的论述,就来不及全部列举了。刘知几的论述,有些应当择取,有些却不能奉为准则。他论述《艺文志》时说:“班固在《汉书》中确定书籍的流别,编成《艺文志》;《续汉书》以来,连承前人的做法尚且来不及,前志已经著录过的书,后志却仍然照旧记载,反复出现,岂不是用水来增加水吗?我认为凡是编撰志书的人,都应当删去这一篇;如果实在不能删去,就应当改变它的体例。”(《书志篇》)推究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总录群书,应该另编专书,没有必要附入正史。不知道历代的艺文书籍可以同列传相互参证,而史书本来就应当详细记载;汉代以前的群书,假如没有班固为它们著录,哪里还会有其他书籍可以考察呢?只是前志已经著录,后志仍旧照录,确实有繁复的嫌疑。清代编撰《明史》时,《艺文志》不再记载前代书籍,大概是采纳了刘知几的意见而又加以折中;后来的编撰者也不能违背这一点。这是应当择取的意见。至于他论述表时说:“把表作为文章,用来叙述时事;施用于谱牒,或许还可以取用,载入史传,却看不出有什么适宜之处。况且表排在篇章次序之中,编入卷帙,拥有它并没有增加什么益处,缺少它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只会使读者无不先看本纪,读到世家,遇到表夹在其中,便封闭起来不看。说它没有用处,哪里说得完呢?” (《表历》)他没有认识到表的作用在于便于记载繁杂细节:凡是本纪、列传不能全部记载,而又不忍心遗弃的内容,只有用表来辅助,才足以充分发挥史书的作用。唐、宋以下的史书,大多设有表;近代史家如万斯同,也因为擅长制作表而有益于研究历史。刘知几这一论断,可以说是一句话就表现出不明智。而且刘知几也不是不知道表有用处,他曾说:“看太史公创制表,燕、越相距万里,却能在方寸之内使犬牙相接;昭穆相隔九代,却能在方尺之中使雁行排列有序,使读者一眼就能看清。”(《杂说篇》)为什么同一本书前后竟会这样矛盾?这也是不能奉为准则的意见。然而刘知几又认为,天文、五行、符瑞诸志,历代作者相沿增设,实在十分烦费;所谓古代的天就是今天的天,今天的天就是古代的天,既然一定要把它们刊载在国史中,那么施用于哪一代不可以呢?(《书志篇》)这尤其是极为恰当、不可改变的论断,可惜后来的作者很少能领会这一点,实在令人感慨。至于他论述史书作自注的体例,则极力称赞挚虞、陈寿、周处、常璩的著作:优美的文辞列在正文中,曲折详尽的叙事保存在小字注文里。他又说,也有亲自担任史臣、亲手删改补缀史书的人;虽然他们立意在于广博完备,但才力不足以安排条理和叙述,删去烦琐之处便有所吝惜,全部记载又会妨碍文辞,于是便裁定那些丛杂的内容,列作子注。他这话是对的。然而他又讥刺裴松之为《国志》作注时,喜欢汇集异同,不加删定,任意进行驳难,结果徒然增加了烦杂芜乱。(《补注篇》)这一点则是得失相杂,难以一概而论的。
刘氏因身任史官,与修史之役,而不得申其志,故发愤而有《史通》之作。其于《模拟篇》云:“模拟之体,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异,一曰貌异而心同。”又曰:“盖貌异而心同者,模拟之上也,貌同而心异者,模拟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异,不尚貌异而心同者何哉 盖鉴识不明,嗜爱多僻,悦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张所以致讥于鲁侯有叶公好龙之喻也。”此盖叹真赏难遇,而慨乎其言之矣。且刘氏尝谓自梁、陈以降,隋、周而往,诸史皆贞观年中群公所撰,近古易悉,情伪可求,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曲笔篇》);又谓《晋书》多采《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或诙谐小辨,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采撰篇》),虽所论甚当,而其放言无忌,则为后来所仅见。盖刘氏之志,既不获申于修史,故于当代官修之史,亦抨击不遗余力,纵有才堪厘革,而以人废言,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此刘氏所以借喻于绕朝也(本《浮词篇》)。吾国文史之学,以魏、晋、南北朝之世为极盛:以文学言,先有梁昭明太子萧统之《文选》,以为齐、梁以往文章之总集,继有刘勰之《文心雕龙》,以扬榷其体例,并阐明其义蕴焉;以史学言,隋唐以往,作者如林,虽于江陵之陷,太半随梁元以同殉,然著录于《隋志》史部者,悉为私家名作,亦多至不可胜数矣。刘氏生当南北统一之世,有唐鼎盛之时,遗文间出,史籍大备,就其所见,一一取而论列之,以成《史通》一书,诚为《文心》之匹,宜其取以自况也。且考《隋志》著录之史书,唐初罕睹其全,半存残帙,刘氏身任史官,恣览中秘,其得尽窥,自不待言,今之言后汉者,多重谢承、华峤,言晋史者,必称干宝、臧荣绪,言十六国史者,或述崔鸿、萧方等,言南北朝史者,又推裴子野、王劭,言古史者,又取资于《汲冢纪年》及《琐语》,而刘氏则一再称引,评隲加详,原书虽亡,犹可藉此以窥其大略,是则《史通》之功,尤在宣究曲隐,保存遗佚矣。至于《疑古篇》以尧、舜、夏禹之禅让为可疑,《惑经篇》以《春秋》有五虚美十二未喻,不避非圣侮经之咎,更吻合近代学者治史实事求是之精神,凡此诸端,皆非可与其他史家,取而并论者也。刘氏领国史且三十年,礼部尚书郑惟忠尝问自古文士多史才少,何耶 对曰:“史有三长,才、学、识,世罕兼之,故史才少,夫有学无才,犹愚贾操金,不能殖货,有才无学,犹巧匠无楩柟斧斤,弗能成室,善恶必书,使骄君贼臣知惧,此为无可加者”,时以为笃论(《新唐书》本传)。兹考《史通》有《覈才》篇,所以明史才也,有《识鉴篇》,所以论史识也。刘氏叹史才之难,而盛讥蔡邕、刘峻,诚为过言,然谓文史异辙,与文之胜质,实为至论。至谓假令其间有术同彪、峤,才若班、苟,怀独见之明,负不刊之业,而皆取窘于流俗,见嗤于朋党,遂乃哺糟歠醨,俯同妄作,披褐怀玉,无由自陈,此又自发其愤慨也。其论史识,则谓识有通塞,神有晦明,毁誉以之不同,爱憎由其各异;又谓丘明躬为鲁史,受经仲尼,语世则并生,论才则同耻,彼二家者,师孔氏之弟子,预达者之门人,才识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传说,比兹亲授;末又归之于废兴时也,穷达命也,而书之为用,亦复如是。凡此皆足与前论相发明。惟只论史才、史识,而不及史学,何也 夫岂不以《史通》全书,皆关论学,不待明言,而读者自能了了耶刘氏既不屑于撰史,而委其事于吴兢,乃别撰刘氏家史及谱考,以见其意,按据明审,议者高其博(本传),此后来章学诚不得躬为史臣,而寄意于方志之意也。惜其书已不传,无由窥其意旨。又据《唐会要》所载,刘氏晚岁奉敕与诸史臣同修《姓族系录》及则天、中宗、睿宗三帝后实录,是则官修之史,未能终于不与也。特其治史精神,仍在《史通》一书。史称刘氏善持论,辨据明锐,视诸儒皆出其下(本传),读《史通》可见其然;又谓,其殁后,玄宗诏河南府就家写《史通》,读之称善,追赠工部尚书,谥曰文(本传),此与陈寿殁后由范頵表上其书略同。且刘氏之二子餗、秩,皆究心史学,秩著《政典》三十五卷,为杜佑《通典》所本,餗亦著《史例》三卷,惜皆不传,是则以名父之子世其家学,尤为史家所罕见云。《史通》行世以后,颇有学人致力于其书者,其流别有三;其一有绎其意旨而为之注释者,其二有病其繁谬而为之刊正者,其三有以唐、宋以后应并赅载而为之续作者,试分述之。
译刘知几因为亲自担任史官、参与修史,却不能申明自己的志向,所以发愤写成《史通》。他在《模拟篇》中说:“模拟的体例有两条道路:一是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二是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又说:“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是模拟中最高的;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是模拟中最低的。然而人们都喜欢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的,为什么不崇尚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的呢?大概是因为鉴别认识不明,嗜好偏颇,喜欢类似史书的东西,却厌恶真正的史书。这就是子张受到鲁侯讥刺、被用叶公好龙来比喻的原因。”这大概是在感叹真正懂得欣赏的人难以遇到,因而慨然发论。他还曾说,自梁、陈以来,直到隋、周,诸史都是贞观年间群臣所撰;近古的事情容易弄清,真情和虚假可以考求。至于朝廷贵臣,必定有父祖的传记;考察他们的事迹,全都是子孙所写的;再向民间风俗访察,向故老询问,事情往往不同,言语也多不符合事实。(《曲笔篇》)他又说,《晋书》大量采录《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其中有的只是诙谐的小聪明,有的记载神鬼怪物;这些事情不合圣人之道,是扬雄所不看的;这些言论惑乱神道,是宣尼所不谈的。(《采撰篇》)他的论断虽然很恰当,但像这样放言无忌,在后世实在少见。大概刘知几的志向既然不能在修史工作中得到施展,所以对于当时官方编修的史书,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抨击。即使其中有才力足以整顿改革的人,也因为厌弃其人而废弃其言。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这就是刘知几借绕朝作比喻的地方。(本《浮词篇》) 我国的文史之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达到极盛。就文学来说,先有梁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作为齐、梁以前文章的总集;接着有刘勰的《文心雕龙》,概括评述文章的体例,并阐明其中的意义。就史学来说,隋、唐以前,著作者多如树林;虽然江陵陷落时,大半著作随梁元帝一同殉亡,但《隋志》史部著录的书籍,全都是私家名作,数量也多得不可胜数。刘知几生在南北统一的时代,正值有唐盛世;散佚的文章不时出现,史籍也极为完备。他把自己所见到的史书一一取来评论,写成《史通》一书,确实可以与《文心雕龙》相媲美,他应当取《文心雕龙》来比况自己。况且考察《隋志》著录的史书,唐初很少能看到完整的,大多只存残卷;刘知几亲自担任史官,可以任意阅览秘府藏书,他能够全部窥见这些书的内容,自不待言。如今谈论后汉史的人,大多重视谢承、华峤;谈论晋史的人,一定称道干宝、臧荣绪;谈论十六国史的人,有时述及崔鸿、萧方等;谈论南北朝史的人,又推重裴子野、王劭;谈论古史的人,又取资于《汲冢纪年》和《琐语》。刘知几则一再引用这些著作,并加以详细评判。原书虽然已经亡佚,仍可借此窥见它们的大概。这就是《史通》的功劳,尤其在于阐明探究隐微曲折之处,保存散佚失传的著作。至于《疑古篇》认为尧、舜、夏禹的禅让值得怀疑,《惑经篇》认为《春秋》中有五处虚妄的赞美、十二处未能理解的地方,毫不回避非难圣人、侮慢经典的罪责,这更加符合近代学者研究历史、实事求是的精神。所有这些方面,都不是其他史家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刘知几掌管国史将近三十年,礼部尚书郑惟忠曾问他,自古以来文士大多有文学才能而少有史才,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史学有三种长处:才、学、识,世上很少有人能够兼备,所以有史才的人少。有学问而没有才华,就像愚笨的商人拿着本钱,却不能使货物增殖;有才华而没有学问,就像巧匠没有楩木、楠木和斧斤,不能建成房屋。善恶都必须记载,使骄横的君主、残暴的臣子知道畏惧,这是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深厚确切的论断。(《新唐书》本传)现在考察《史通》,其中有《覈才篇》,用来阐明史才;有《识鉴篇》,用来论述史识。刘知几感叹史才难得,却极力讥刺蔡邕、刘峻,确实说得过分;但他认为文学和史学道路不同,认为文章应以质实胜过文饰,这确实是极为正确的论断。至于他说,假如其中有才术如彪、峤,才华如班、荀,胸怀独到见识,承担不朽的事业,却都被流俗困窘、遭朋党讥笑,于是只好吃糟饮薄酒,低头同流合污地胡乱创作,身穿粗布衣服而怀抱美玉,却没有机会自我陈述,这又是在抒发自己的愤懑。他论述史识时说,人的见识有通达和闭塞,精神有明亮和昏暗,因此毁誉各不相同,爱憎也各有差异;又说,左丘明亲自担任鲁国史官,接受仲尼传授的经书;若论所处时代,两人同时代而生,若论才华,两人同样羞愧。那两家著作的作者,不过是孔氏弟子的老师和先知先觉者的门人,才能和见识本来就不同,年代又相隔久远,怎么能拿那些传说同亲自传授的内容相比呢?最后,他又把这些归结为时代有兴有废,人的命运有困穷有显达,而书籍的作用也同样如此。所有这些,都足以同前面的论述相互发明。只是他只论述史才、史识,却没有涉及史学,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史通》全书都在论述史学,不需要明白说出,读者自然就能清楚理解吗?刘知几既然不屑于撰写正史,而把这件事交给吴兢,便另外撰写《刘氏家史》及《谱考》,以显示自己的志向;考据明确审慎,评论者称赞其博洽。(本传)这就是后来章学诚不能亲自担任史官,而把自己的志向寄托在方志上的情形。可惜这些书已经失传,无从窥见他的旨趣。又据《唐会要》记载,刘知几晚年奉诏与诸位史臣共同修撰《姓族系录》以及则天、中宗、睿宗三帝后的实录。这样看来,他终究不能完全不参与官方修史。只是他研究历史的精神,仍然集中在《史通》一书中。史书称刘知几善于立论,辨析考据明白锐利,超过诸儒。(本传)读《史通》可以看出确实如此。又说,他死后,玄宗诏令河南府到他家中抄写《史通》,读后称善,追赠工部尚书,谥号为“文”。(本传)这同陈寿死后由范頵上表呈进其著作的情形大致相同。况且刘知几的两个儿子餗、秩,都专心研究史学;秩著有《政典》三十五卷,成为杜佑《通典》的依据;餗也著有《史例》三卷,可惜这些书都没有流传下来。这就是名父之子继承家学,尤其是史家中少见的情形。《史通》流传于世以后,有不少学者致力于研究这部书,其流派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解释它的旨意并为它作注;第二种是认为它烦琐错误而加以刊正;第三种是认为唐、宋以后应当一并收入记载,因而为它续写。现在试分别叙述。
《史通》旧本,至明代流传已少,如《永乐大典》之网罗繁富,而独遗是书,其后陆深得蜀刻本,为校其讹舛重刻之,而恨无别本可参,万历壬寅(三十年),长洲张鼎思又据陆本重为校定,《曲笔篇》增四百余字,《鉴识篇》增三百余字,而去其自他篇羼入者,然未详其所增益者,果据何本。惟先于此者,又有万历十五年华亭张之象刻本,疑未为张鼎思所见,惟陆氏及鼎思两本,脱误仍多,如《补注篇》则阙其下半,其采自所捐以下,又《因习篇》文也。而《因习篇》仅存十三行,多自《史官篇》窜入,非其本文,而又阙其上半。惟是时既有张之象本,凡《补注》、《因习》两篇之阙文具在,据以增补,居然复完。未几李维桢(本宁)取《史通》评之,郭孔延又作附评者,则孔延所补也。惟《四库提要》谓郭氏所据者为张鼎思本,然据何焯所见万历郭氏刊本,已将《曲笔篇》“夫史之曲笔诬者”以下一百九十九字误入《鉴识篇》者,加以厘正,则前说亦未必可信。其后王惟俭因郭氏所释,参以张之象本,重为厘正,名曰《史通训故》。惟俭自称增入《因习》一篇,并于《直书》、《曲笔》二篇有所更定,又于此外校正一千一百四十二字,然取郭本相校,则仅《曲笔篇》增入一百一十九字,而《因习》、《直书》二篇,并与郭本相同,或者郭氏已据张之象本加以厘正,而惟俭更从而依据之也。郭氏所释,漏略实甚,惟俭引证较详,号称善本。迨及清代,黄叔琳于注《文心雕龙》之外,并取《史通》注之,因其书为订补王本而作,故名曰《史通训故补》。同时无锡浦起龙亦撰《史通通释》,初所见者,为郭、王二家注本,乃书将成,又得见黄注本,为订补若干事,书中所称“春风亭本”,即王注本,所称“北平本”即黄注本也。《通释》出诸家后,又用力勤,故最为详密,然勇于改字,又所下按语,染时文批点之习,是为小疵。此外清代学人,如何焯、卢文招、顾广圻,皆致力于《史通》,并有校本行世,何焯所据为张之象本,又得见冯已苍评本,又称张之象得见宋本,陆深、张鼎思两本,次《因习》为上下两篇,题曰《因习上第十九》,《因习下第二十》,然《因习》上篇佚其上半,而下半则误入《补注篇》,张之象本已为之是正矣。冯本则改题《因习》上篇为《因习第十九》,改题《因习》下篇为《邑里第二十》,不以一题分为两篇,核与全书之例相符,较为整齐画一,而诸注本多因之,此必别有所据也。卢文招弨曾见华亭朱氏钞宋景本 ,于冯、何二家外,又得钱遵王校本,据之以校《史通》,得数百事,录入《群书拾补》。又谓浦氏注释本,正字大书,皆同宋本,叹其精覈。至何氏所谓《曲笔篇》之文误入《鉴识篇》者,顾广圻则以为不误,虽是非尚待论定,而诸家考订之勤,亦于此见之矣。最近《四部丛刊》取张鼎思本景印之,孙毓修为撰《校记》,叙诸本异同綦详,亦诸刊本之较精者。象山陈先生汉章又撰《史通补释》二卷,其所释者,如谓《春秋外传》始见《汉书 律历志》,不始于韦昭,《左传》鲁人以为敏。有《檀弓》可证,董生乘马三年不知牝牡,出于《御览》,皆足订正浦释之阙误;又谓《疑古》一篇,乃子玄假古以切今,惩前而毖后,以纪氏削去为非,是则别有所见,较之纪氏所指秦人不死、蜀老犹存二事,尤为能钩沈索隐也;如取所释附于《通释》,则裨益学子非浅矣。此诸家注释之大略也 。唐末宰相柳灿以《史通》讥驳经史过当,著《史通析微》十卷以正之,又名《柳氏释史》,学者服其赡博(两《唐书》本传),此订正《史通》之最先者也。明人陆深既取《史通》校刊之,又择其中精要语,别为《史通会要》三卷(见《四库存目》),附以后人论史之语,时以己见参之。明人胡应麟谓深辑《史通》,因刘氏者十七,续刘氏者十三,繁者削之,谬者刊之,俚者文之,真子玄功臣。又谓《会要》辨论甚该,独谓艺文不必志,于义未尽(《少室山房笔丛》四及十三)。吾尝自陆氏《俨山外集》中抽读之,觉其所谓精要者,殊不尽餍人意,而所附诸家之论,多为书生之见,以言删定,似有未称。迨清纪昀则谓子玄自信太勇,立言好尽,第其抉择精当之处,足使龙门失步,兰台变色,而偏驳太甚,支蔓弗翦者,亦往往有之,使后人病其芜杂,罕能卒业,并其微言精义,亦不甚传,乃为之存其精要,削其烦复,所取者记以朱笔,纰谬者以绿笔点之,冗漫者以紫笔点之,除二色笔所点外,排比其文,尚皆相属,命曰《史通削繁》(据纪氏《自序》)。
译《史通》的旧本,到明代流传已经很少;像《永乐大典》那样搜罗繁富,却唯独遗漏了这部书。后来陆深得到蜀刻本,校正其中的讹误后重新刻印,但遗憾没有其他版本可以参校。万历壬寅(三十年),长洲张鼎思又依据陆本重新校定,《曲笔篇》增加四百余字,《鉴识篇》增加三百余字,同时删去了从其他篇章窜入的文字,但没有详细说明所增加的内容究竟依据哪一种版本。早于此的,还有万历十五年华亭张之象刻本,疑心张鼎思没有见过它。只是陆深本和张鼎思本仍有很多脱漏错误,例如《补注篇》缺少下半篇,从“其采自所捐”以下又是《因习篇》的文字。《因习篇》只剩十三行,其中许多是从《史官篇》窜入的,并非原文,而且还缺少上半篇。恰好当时已有张之象本,《补注》《因习》两篇的缺文都在其中,于是依据它增补,竟然恢复完整。不久,李维桢(本宁)为《史通》作评,郭孔延又作附评;所谓补充,便是孔延所补。只是《四库提要》说郭氏所依据的是张鼎思本;然而根据何焯所见的万历郭氏刊本,已经把《曲笔篇》中“夫史之曲笔诬者”以下一百九十九字误入《鉴识篇》的部分加以厘正,那么前一种说法也未必可信。后来王惟俭根据郭氏的解释,又参照张之象本,重新加以厘正,命名为《史通训故》。王惟俭自称增入《因习》一篇,并对《直书》《曲笔》两篇有所改定;此外还校正一千一百四十二字。然而拿它同郭本对校,只有《曲笔篇》增加了一百一十九字,《因习》《直书》两篇则都与郭本相同;或许郭氏已经依据张之象本加以厘正,而王惟俭又沿用了它。郭氏的解释遗漏实在很多,王惟俭引证较为详细,因此号称善本。到了清代,黄叔琳除了给《文心雕龙》作注,又给《史通》作注;因为他的书是为了订正、补充王本而作,所以命名为《史通训故补》。同时,无锡浦起龙也撰写《史通通释》。他起初见到的是郭、王两家的注本,书将完成时又得以看到黄注本,于是订正、补充了若干事项。书中所称“春风亭本”,就是王注本;所称“北平本”,就是黄注本。《通释》在各家著作之后问世,又用力勤奋,所以最为详密;但它敢于改动文字,所作按语又带有时文批点评点的习气,这是小的瑕疵。此外,清代学者如何焯、卢文弨、顾广圻,都致力于研究《史通》,并有校本流传。何焯所依据的是张之象本,又看到冯已苍评本;他还说张之象见过宋本。陆深、张鼎思两本把《因习》分为上下两篇,题为《因习上第十九》《因习下第二十》;但《因习》上篇的上半已经散佚,下半却误入《补注篇》,张之象本已经加以纠正。冯本则把上篇改题为《因习第十九》,把下篇改题为《邑里第二十》,不把一个篇名分成两篇,这与全书的体例相符,较为整齐统一;各注本大多沿用这一做法,这必定另有依据。卢文弨曾见过华亭朱氏抄本宋景本;除了冯、何两家的本子之外,又得到钱遵王校本,便据此校勘《史通》,发现数百处问题,抄录收入《群书拾补》。他又说,浦氏注释本把正字用大字书写,都同宋本一致,赞叹它精审核实。至于何氏所说《曲笔篇》的文字误入《鉴识篇》,顾广圻却认为并没有误入;虽然是非还需进一步论定,但各家考订的勤勉,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最近,《四部丛刊》采用张鼎思的版本影印出版,孙毓修撰写《校记》,详细叙述各版本的异同,也是各种刊本中较为精善的一种。象山陈汉章先生又撰《史通补释》二卷。他所作的解释,例如认为《春秋外传》最早见于《汉书·律历志》,并非始于韦昭;认为《左传》所谓“鲁人以为敏”,有《檀弓》可以证明;又如董生骑马三年而不知牝牡,出自《太平御览》。这些都足以订正浦释的缺漏和错误。又认为《疑古》一篇,是刘知幾借古事讽切当今,惩戒前事以警诫后人,纪氏删去它是错误的。这个见解另有所得,比起纪氏所指出的“秦人不死、蜀老犹存”两件事,更能钩稽隐微、探索幽深。如果把这些解释附在《史通补释》之后,对学子的帮助就很大了。这就是各家注释的大致情况。唐朝末年,宰相柳灿认为《史通》讥评驳斥经史过于严苛,撰写《史通析微》十卷加以纠正,又名《柳氏释史》。学者佩服它内容丰富、见识广博(见《旧唐书》《新唐书》本传),这是最早订正《史通》的著作。明代陆深既校订刊刻《史通》,又选取其中的精要语句,另编为《史通会要》三卷(见《四库存目》),并附录后人评论史学的话,间或参杂自己的见解。明代胡应麟说,陆深编《史通》,承袭刘氏旧说的有十七处,续补刘氏的有十三处;繁琐的加以删削,错误的加以刊正,俚俗的加以文饰,真是刘知幾的功臣。又说《会要》的辨析议论十分完备,唯独认为《艺文》不必列入史志,这个意见在义理上还没有说尽(《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卷十三)。我曾从陆氏《俨山外集》中抽读此书,觉得他所谓的精要,并不完全令人满意;而所附各家的议论,多是书生之见,用来说明删定取舍,似乎也不够恰当。到了清代纪昀,他认为刘知幾自信过于勇决,立论喜欢说尽;但他选择精当的地方,足以使司马迁失色、班固变色,而偏颇驳杂过甚、枝蔓不能剪除的地方,也往往存在,使后人苦于它的芜杂,很少能够读完,连其中精微的言论和深刻的义理也不大流传。因此他为《史通》保存精要,删去烦复;选取的文字用朱笔标记,错误的用绿笔点出,冗长散漫的用紫笔点出。除去两种颜色笔所点出的文字外,其余重新编排,仍然大都彼此相连,命名为《史通削繁》(据纪氏《自序》)。
又于书眉,别为评语,以醒眉目。其后涿州卢坤遂止录朱笔为一帙,并汰浦释之支赘者,付之剞劂。盖纪氏以《史通》一书为载笔之圭臬,故研治甚深,其所刊削,语皆穿贯,如化工裁物,天衣无缝,学者读之,洒然自喜。吾谓研史之士,先读削繁,乃知《史通》之易晓,再取原书读之,亦迎刃而解,此纪氏长于文学之效也。考纪氏于《史通》四十九篇中,删去《载言》、《表历》、《疑古》、《点烦》四篇,尚余四十五篇,其中仍用原文者,为《载文》、《补注》、《邑里》、《品藻》、《直书》、《曲笔》、《鉴识》、《覈才》、《烦省》、《杂述》十篇,加以刊削者,则为其余三十五篇。然所删之处未必悉当,研史之士仍须全读。于《疑古篇》谓其是非缪于圣人,故尽去之,纪氏之见,亦与柳灿、陆深略同。此诸家刊削之大略也。踵刘氏之后而续其书者,殊罕其伦,章学诚《文史通义》虽文史并释,实以释史为主,谓为刘氏以后仅见之作,谁曰不宜,特以其书义蕴宏深,别于下文论之。近人张尔田撰《史微》内篇八卷,自谓向、歆之业,自是得一理董,然考其意旨,乃以明诸子之出于史,与专治史学者有别,不得谓为《史通》之伦类也。最近则有瑞安宋慈抱撰《续史通》内外篇,布之于世,录其篇目如左:内篇 凡二十篇《惜马》, 《斥班》, 《尊欧》, 《恨李》, 《国志》, 《晋纪》, 《唐书》, 《宋史》, 《四通》, 《两案》, 《曲笔》, 《浮词》, 《表志》, 《纪传》, 《补述》, 《方乘》, 《载记》, 《论赞》, 《沿革》, 《体例》。外篇 凡二十篇《考献》, 《监修》, 《模拟》, 《创造》, 《因时》, 《度德》, 《损益》, 《毁誉》, 《注释》, 《评断》, 《问刘》, 《诘章》, 《点烦》, 《辨惑》, 《政治》, 《人物》, 《疑信》, 《功罪》, 《杂说》, 《余论》。兹就以上各篇,略致商榷。窃谓《史通》之书,作于唐之景龙,自是迄今,时逾千载,续作本不易言,衡以史家详近略远之例,其可述者,亦奚止一端,兹语其要,应首以《史官》、《正史》二篇。续书《考献》一篇,叙《旧唐》以下迄于《明史》,即为续前书《正史篇》而作。然叙宋重修《唐书》,未语及宋敏求之《补唐实录》;叙《宋史》,未语及元初之修本;叙《金史》,未语及张柔所得之实录及王鹗之初修本;其叙《元》、《明》二史,亦多漏略;且前书所谓正史者,兼纪传、编年、别史、杂史四者而已,而续书专就纪传一体之列入正史者论之,岂足以概其全乎;其于唐、宋以来之史官,则更不著一字,此又疏略之尤者也。其次则为《六家》、《二体》两篇之订补,吾以为自有袁枢《通鉴纪事本末》行世,代有踵作,于是纪传、编年二体之外,又增出纪事一体,是可谓之三体,应撰一篇论之。至如杜佑《通典》专详典礼,黄宗羲《明儒学案》专详学术,是于上述三体之外,别创通史、学史之一格,亦子玄所未及窥见者也。续书有《四通》、《两案》二篇,略阐斯旨,然于通史专史之分,既病语焉不详,而于纪事本末一体,尤未能尽量阐发,以补前书之未备,大者如是,小者可知矣。续书喜用俪语,好为诋谟,文效《史通》,而逊其栗密,盖宋氏生长浙东,习于永嘉一派,所论近于《东莱博议》,张溥《史论》,又时时采取《四库提要》及朱彝尊、赵翼之说,至其略于唐、宋以后,不中论史之程,又其小焉者矣。且如《国志》、《晋纪》为刘氏所已言,何必重标是目,《唐书》、《宋史》固应论列,何为遗《辽》、《金》、《元》、《明》诸史而不数 《表志》箴子玄之失,补史为近代所长,方志备史之一体,论之是矣,然所应续者讵止于此 至《沿革篇》本论史部之如何分类,《体例篇》本论作史之宜有凡例,合标《体例》一目可矣,何为分列两篇 “沿革”之名,尤难索解。他如萧常、郝经之续《后汉书》,本为改撰《国志》,而称为《补汉书》,王洙、柯维骐之改修《宋史》,意有删繁就简,尤与增补无关 (《补述篇》),又盛称郭伦《晋纪》,而不及周济《晋略》,此皆可解而不能解者也。然其中亦多有精语存焉:其论《五代史》云:“薛史据列朝实录,事迹颇详,欧公仿马迁遗文,体例尤谨,薛史病于丛脞,欧史失在阙遗,二书盖不可偏废,若选举、刑法之详,礼乐、职官之要,上继唐余下开宋始者,能于薛史是弃乎。”(《尊欧》)其论《南》、《北史》云:“盖《南》、《北史》无他技,但以删削迁移为务,删削不问其事之有关系与否,但以减官名裂字句为工,迁移不问其人之应离合与否,但以编家传忘品汇为先,不知官名减则职掌不明,字句裂则事迹必漏,家传多则朝代难分,品汇忘则褒贬相互。
译他又在书眉上另写评语,用来使读者醒目。后来涿州卢坤于是只抄录朱笔标记的内容,编成一册,并删去浦释中枝蔓多余的部分,交付雕版刊印。大概纪氏把《史通》一书视为撰写史书的准则,所以研究得很深;他所删削的文字,句句贯通,如同造化裁制万物,天衣无缝,学者读来,清爽而自得。我认为研究史学的人,应先读《史通削繁》,这样才能知道《史通》容易理解之处;再拿原书来读,也就能迎刃而解了。这正是纪氏长于文学所产生的效果。考察纪昀在《史通》四十九篇中删去了《载言》《表历》《疑古》《点烦》四篇,还剩四十五篇。其中仍采用原文的,是《载文》《补注》《邑里》《品藻》《直书》《曲笔》《鉴识》《覈才》《烦省》《杂述》十篇;加以删削的,则是其余三十五篇。然而他删去的地方未必都恰当,研究史学的人仍然必须全部阅读。对于《疑古篇》,他认为其是非判断违背圣人之道,所以全部删去;纪氏的见解,也同柳灿、陆深大致相同。这就是各家删削刊改的大致情况。继刘氏之后续作《史通》的人,实在很少有可与之相比的。章学诚的《文史通义》虽然同时解释文和史,实际上以解释史为主,说它是刘氏以后仅见的著作,谁能说不合适呢?只是因为这部书的义理内涵宏大深邃,另在下文论述。近人张尔田撰写《史微》内篇八卷,自称继承刘向、刘歆的事业,自然是得到了一种正确的理解;然而考察它的宗旨,其实是为了说明诸子著作出自史学,与专门研究史学的著作不同,不能说它属于《史通》一类。最近又有瑞安宋慈抱撰写《续史通》内篇、外篇,刊布于世,现将篇目抄录如下:内篇,共二十篇。《惜马》《斥班》《尊欧》《恨李》《国志》《晋纪》《唐书》《宋史》《四通》《两案》《曲笔》《浮词》《表志》《纪传》《补述》《方乘》《载记》《论赞》《沿革》《体例》。外篇,共二十篇。《考献》《监修》《模拟》《创造》《因时》《度德》《损益》《毁誉》《注释》《评断》《问刘》《诘章》《点烦》《辨惑》《政治》《人物》《疑信》《功罪》《杂说》《余论》。现在就以上各篇,略作商榷。我私下认为,《史通》这部书作于唐代景龙年间,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千年,续作本来就不是容易谈论的事。按照史家详近略远的惯例,可以叙述的又岂止一端?现在只谈其中的要点,应当首先列举《史官》《正史》两篇。续书《考献》一篇,叙述从《旧唐书》以下直到《明史》的情况,就是为续接前书《正史篇》而作的。然而叙述宋代重新修撰《唐书》,没有提到宋敏求的《补唐实录》;叙述《宋史》,没有提到元初的修撰本;叙述《金史》,没有提到张柔所得的实录以及王鹗最初修撰的版本;叙述《元史》《明史》二史,也有许多遗漏。而且前书所说的正史,兼指纪传、编年、别史、杂史四类,续书却只论列入正史的纪传体,怎么足以概括全部呢?至于唐、宋以来的史官,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写到,这又是疏漏中最严重的地方。其次应当是对《六家》《二体》两篇进行订补。我认为自从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流行以后,历代都有接续仿作,于是除纪传、编年二体之外,又增加了纪事本末一体,这可以称为三体,应当撰写一篇加以论述。至于杜佑的《通典》专门详述典章礼制,黄宗羲的《明儒学案》专门详述学术,这是在上述三体之外,另创通史、学史的一种体例,也是刘知幾没有能够看到的。续书有《四通》《两案》两篇,大略阐明了这个意思;但对于通史和专史的区别,既苦于说得不详细,对于纪事本末体尤其没有充分阐发,以补足前书的不足。大的方面尚且如此,小的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续书喜欢使用骈偶语句,喜爱作诋评,文章仿效《史通》,但严密精审则有所逊色。这大概是因为宋氏生长在浙东,熟悉永嘉一派,其论述接近《东莱博议》和张溥的《史论》,又时时采择《四库提要》以及朱彝尊、赵翼的说法。至于它对唐、宋以后的史事论述简略,不合论史的规范,那又是更小的问题了。比如《国志》《晋纪》已经是刘氏说过的,何必重新标出这样的篇名?《唐书》《宋史》固然应当论列,为什么却遗漏《辽史》《金史》《元史》《明史》而不加论述?《表志》篇指出刘知幾的过失,补史是近代人的长处,方志是完备史书的一种体裁,论述这些都是正确的;然而需要续补的难道只有这些吗?至于《沿革篇》,本来讨论史部应当如何分类;《体例篇》,本来讨论编写史书应当具备哪些凡例,合并标作《体例》一目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分列为两篇?“沿革”这个篇名尤其难以理解。其他如萧常、郝经续写《后汉书》,本来是改撰《国志》,却称为《补汉书》;王洙、柯维骐改修《宋史》,本意在于删繁就简,尤其与增补无关(《补述篇》)。又极力称赞郭伦的《晋纪》,却没有提到周济的《晋略》。这些都是似乎可以解释、却又难以解释的地方。然而其中也保存着许多精辟的言论。他论述《五代史》说:“薛居正的《旧五代史》依据各朝实录,事迹相当详细;欧阳修仿效司马迁遗留下来的文章,体例尤其严谨。薛史的问题在于丛杂琐碎,欧史的缺点在于有所缺漏。这两部书大概不可偏废。如果说到选举、刑法的详细,礼乐、职官的重要,以及上承唐朝遗绪、下开宋朝开端的内容,能够舍弃薛史吗?”(《尊欧》)他论述《南史》《北史》说:“《南史》《北史》大概没有别的长处,只以删削、移易为能事。删削时不问事情是否有关联,只以减少官名、割裂文句为工巧;移易时不问人物是否应当分合,只把编排家传、不顾人物品类次序放在首位。不知道官名减少了,职掌就不明;文句割裂了,事迹必然遗漏;家传增多了,朝代就难以分辨;人物品类的次序被忽略了,褒贬就会彼此混乱。
以史迁之才,删削迁移《左传》、《国策》,援引多误,况延寿乎。”(《恨李》)其论《新唐书》云:“唐有天下几三百年,虽文人学士之星驰,亦令主明辟之代出,圣诏原出于臣手,谠言岂乏于帝心,至德宗大赦改元,下诏罪己,山东士卒,见之感泣,李抱真谓人情如此,贼不足平,则文字之用大矣,欧公删之,岂徒没陆贽之功,亦且失兴元之政。”(《唐书》)其论《史记》云:“项羽崛兴陇亩,五年之间政由己出,尊为本纪,明其革命,且迁史以政治共主,即尊为主,故项羽剖符行封则称纪,吕雉临朝称制则称纪,此意盖非刘氏所能知,厥后唐书以武曌篡窃后事,跻诸本纪,以武曌琐屑秽史,别入后传,宗法迁史,信得其宜,而《宋史》以瀛国公及益王、广王附本纪,虽江山之不复,尚朝廷之犹存,正统绪余,虚名仅见,胜于《汉书》以孺子婴附《王莽传》者。”(《纪传》)其论《明儒学案》云:“黄氏学案,上自吴与弼,下逮刘宗周,叙其遗行则如睹丰仪,诠其微言则如亲謦欬,时代近则采访易周,笔削严则纪载可信,不以考古凌人,而以知今论世,其书盖契《春秋》大义,而以因时为贵(因时)。”以上所论,皆属甚当。以上已将刘知幾史学之源流,叙述略竟,再进而叙述章学诚之史学。章学诚,宇实斋,浙江会稽人也,生于清乾隆三年戊午,卒于嘉庆六年辛酉(一七三八一一八○一年),年六十四。幼不甚慧,二十岁后始究心史学。后游北京,依朱筠,得见当世名流,由此知名,与邵晋涵相友善,以同治史学也。四十一岁成进士,历主北方各书院讲席,为和州、永清、亳州修志,又居毕沅幕府,修《湖北通志》,后归故里,时游扬州以老。章氏曾自述早岁治史之次第云:二十岁以前,性绝呆滞,读书日不过三二百言,犹不能久识,二十一二岁駸駸向长,纵览群书,于经训未尝领会,而史部之书,乍接于目,便以夙所攻习者,然其中利病得失,随口能举,举而辄当,人皆谓吾得力于《史通》,其实吾见《史通》已二十八岁矣。二十三四时,所笔记者,今虽亡失,然论诸史于纪、表、志、传之外,更当立图,列传于儒林、文苑之外,更当立史官传,此皆当日之旧论也。……至吾十五六岁,性情已近于史学,塾课余暇,私取《左》、《国》诸书,分为纪、传、表、志,作《东周书》几及百卷,则儿戏之事,亦近来童子所鲜有者(《遗书 第九家书六》)。章氏又自谓,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其自负为何如,观其所自述者,与刘子玄之所自述者,奚以异焉,此所以前后旷然相接,为史家不祧之宗也。章氏所著之书,以《文史通义》、《校雠通义》二书为最著,其所论者,亦不尽属于史学,如《文史通义》所述,或论理学,或言文事,包蕴颇富,命名文史,即非专论史学之征,其他所著之杂文亦然。校雠之学,虽近于史,然亦渐成专门,本编所论,既以史学为范围,则应专取其论史之语及整理史部者比次之,以详其史学之究竟。第一所宜论者,则六经皆史之说也。往者王守仁尝谓五经皆史,是则此论,非章氏所独创,特阐其义而益精,则自章氏始耳。其说曰: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夫《尚书》、《春秋》之为古史,人人得而知之矣,古人于典章仪注,通称为礼,是《礼》为典志之一,亦得称史,而《易》为卜筮之专书、《诗》为韵文之总集,《乐》则诗歌被于管弦之谱也,何为命以史称 推章氏之意,以为《诗》三百篇,悉出史官之所录,《易》掌于太卜,太卜亦史官之一,惟《乐》亦然,古人于史官以外无著作,故掌于史官者,悉得称史;且以《易》详吉凶,有前民用之效,如后世之颁历,韩宣子称《易》与《春秋》为周礼,此亦《易》得为史之证,其说可谓极辨析之能事矣。信如所言,古代之典籍,无不得名为史,史之范畴,抑何广乎!夫史籍有史料、史著之分,史官所掌,属于史料之科,即章氏所谓记注也。
译凭司马迁那样的才华,删削、移易《左传》《国策》时尚且多有援引错误,何况是李延寿呢?”(《恨李》)他论述《新唐书》说:“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虽然文人学士如群星飞驰般涌现,也使英明通达的君主接连出现;圣明的诏令原本出自大臣之手,正直的言论难道会缺少于皇帝心中吗?到了唐德宗大赦并改元时,下诏书责备自己,山东的士卒见到后感动得流泪。李抱真说,人心既然如此,叛贼就不足以平定了。由此可见文字的作用很大。欧阳修删去这段,难道只是埋没了陆贽的功劳,同时也失去了兴元年间的政事吗?”(《唐书》)他论述《史记》说:“项羽从田野间兴起,五年之内政令都由自己发出,尊称为本纪,是为了表明他建立了新的政治局面。而且司马迁记载政治上的共同主宰,只要尊为主,就列入本纪。因此项羽剖分符节、实行分封,就称为《项羽本纪》;吕雉临朝听政、实行称制,也称为本纪。这种意思大概不是刘知幾所能理解的。后来《唐书》把武曌篡夺帝位之后的事列入本纪,把武曌琐碎污秽的事迹另列入后妃传,效法司马迁的体例,确实很恰当;而《宋史》把瀛国公、益王、广王附列在本纪中,虽然江山不能恢复,但朝廷仍然存在,正统的余绪、虚有的名分尚且有所表现,比《汉书》把孺子婴附在《王莽传》中更为高明。” (《纪传》)他论述《明儒学案》说:“黄宗羲的《明儒学案》,上起吴与弼,下至刘宗周;叙述他们遗留下来的品行,好像亲眼看见他们的仪容风采;解释他们精微的言论,好像亲自听到他们的声音。时代越接近,采访越容易周全;笔削越严谨,记载越可信。它不以考证古代来压服别人,而是通过了解当今来评论世事。这部书大概契合《春秋》的大义,而把顺应时势看作可贵。”(《因时》)以上这些论述,都十分恰当。以上已经把刘知幾史学的源流大略叙述完毕,现在进一步叙述章学诚的史学。章学诚,字实斋,浙江会稽人,生于清乾隆三年戊午,卒于嘉庆六年辛酉(一七三八一一八 ○一年),享年六十四岁。他幼年并不聪慧,二十岁以后才开始专心研究史学。后来游学北京,依附朱筠,得以见到当时的名流,由此知名;他又同邵晋涵友善,因为二人都研究史学。四十一岁考中进士,历任北方各书院的讲席,为和州、永清、亳州编修地方志,又曾在毕沅幕府中任职,编修《湖北通志》;后来回到故乡,时常游历扬州,直到老年。章氏曾经亲自叙述自己早年研究史学的次第,说:二十岁以前,天性非常迟钝,每天读书不过两三百字,仍然不能长久记住;二十一、二岁时渐渐长进,广泛阅读群书。对于经书的训释从来没有真正领会,但史部的书一接触眼目,就能凭借过去所攻习的知识,其中的利弊得失,随口都能举出,而且举得总是恰当。人人都说我是从《史通》中得到力量的,其实我见到《史通》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十三、四岁时,我所写下的笔记,如今虽然已经散失,但当时认为各种史书除了纪、表、志、传之外,还应当另立图;列传除了儒林、文苑之外,还应当另立史官传。这些都是当时的旧见解。……到了我十五、六岁时,性情已经接近史学,塾课之余,私下拿《左传》《国策》等书,分成纪、传、表、志,编写《东周书》,差不多有一百卷。这种事情虽属儿童游戏,近来儿童中也很少有这样的(《遗书》第九《家书六》)。章氏又自称,我在史学方面大概是上天赋予了才能,自信自己创立体例、制定凡例,多为后世开创先例。他的自负到了什么程度,从他自己的叙述以及刘子玄的自述来看,有什么不同呢?这正是前后两人之间隔着漫长岁月却显然相接,成为史家世代尊奉而不可废弃的宗师的原因。章氏所著的书,以《文史通义》《校雠通义》二书最为著名;但他所论述的内容,也不全属于史学。《文史通义》所叙述的,有时讨论理学,有时谈论文章事务,内容相当丰富;以“文史”命名,本身就不是专门论述史学的证明,其他著作中的杂文也是这样。校雠之学虽然接近史学,但也逐渐成为一门专门学问。本书既然以史学为范围,就应当专门选取他论述史学的话以及整理史部的内容,依次编排,以详细说明他的史学究竟。首先应当论述的,是“六经皆史”的说法。从前王守仁曾经说过“五经皆史”,所以这个观点并非章氏独创;只是阐发其意义并使之更加精密,自章氏开始。他说:“六经都是史。古人不著书,从来不脱离事实来谈道理;六经都是先王的政典。《尚书》《春秋》属于古史,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古人把典章制度和礼仪仪式统称为礼,所以《礼》是典志的一种,也可以称为史;《易》是专门讲卜筮的书,《诗》是韵文的总集,《乐》则是把诗歌配入管弦的乐谱,为什么也要用史来称呼它们呢?”推究章氏的意思,是认为《诗》三百篇全都出自史官的记录;《易》由太卜掌管,太卜也是史官的一种,只有《乐》也是如此。古人除史官以外没有其他著作,所以由史官掌管的,都可以称为史。而且《易》详述吉凶,有预先为民众所用的功效,如同后世颁行历法;韩宣子称《易》和《春秋》为周礼,这也是《易》可以作为史的证据。他的说法可以说把辨析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假如确实如他所说,古代典籍没有不能称为史的,史的范围也未免太广了!史籍有史料和史著的区别,史官掌管的属于史料一类,也就是章氏所说的记注。
《诗》、《易》所包,诚具有史料之一部,然亦不尽属于史料,即让一步言之,凡《易》、《诗》、《乐》之所包蕴,悉可以史料目之,亦不过曰六经皆古之记注也。且考古代官署治书之吏,皆名为史,其所典录者,不过如今日之档案,迳称之为史,不几于撰述之史著无别乎。然章氏亦未尝不考见及此,其言曰:“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所谓有成法者,即掌于诸史之档案。”由此推之,则章氏所谓六经皆史者,不过档案之渐就整理者耳。且考章氏之所谓史,非仅以六经为限也,尝曰:“愚之所见,以为盈天地间,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学,六经特圣人取此六种之史以垂训者耳,子集诸家,其源皆出于史。”(《报孙渊如书》)后来之扬其波者,如张尔田、江瑔、金兆丰,皆谓诸子百家,莫不原本人事,共出于史官。夫史学不专家,而文集之中有传记(亦章氏语),是则集部含史之一体,亦属可信,废经、子、集之名,而悉集于史,可谓整齐画一矣,其奈名不副实何 是故谓《尚书》、《春秋》为史,可也,谓《易》、《诗》、《礼》、《乐》为史,不可也,谓《易》、《诗》、《礼》、《乐》为史料,可也,径谓为史著,不可也,此吾夙日所持之论也。第二所宜论者,则记注、撰述之分是也。记注、撰述之分,初申其旨于刘知幾,所谓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是也。章氏则谓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记注即今日所谓史料,撰述即今所谓史著,前已略论之矣(见第三章)。然在章氏以前,不仅刘知幾榷论及此,而郑樵亦为之说曰:有史,有书,学者不辨史、书,史者官籍也,书者书生之所作也,自司马以来,凡作史者,皆是书,不是史(《夹潦遗稿 与方礼部书》)。刘氏所谓当时之简,与郑氏所谓史,皆指属于记注之史料,刘氏所谓后来之笔,与郑氏所谓书,皆属于撰述之史著,与章氏所论,前后若合符节,特二氏所言,不过摘举其要,迨至章氏乃为之发挥尽致耳。章氏又引申其旨云: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拟神也。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抉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文史通义 书教下》)。第章氏犹以为未尽,又有所谓著述与比类之别,比次、独断、考索之分。其论著述与比类云:古人一事,必具数家之学,著述与比类两家,其大要也。班氏撰《汉书》,为一家著述矣,刘歆、贾护之《汉记》,其比类也,司马撰《通鉴》,为一家著述矣。二刘、范氏之《长编》,其比类也。两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但为比类之业者,必知著述之意,而所次比之材,可使著述者出,得所凭藉,有以恣其纵横变化,又必知己之比类,与著述者各有渊源,而不可以比类之密,而笑著述之或有所疏,比类之整齐,而笑著述之有所畸轻畸重,则善矣。盖著述譬之韩信运兵,而比类譬之萧何转饷,二者固缺一不可,而其人之才,固易地不可为良者也(《报黄大俞书》)。又论比次、独断、考索云:天下有比次之书,有独断之学,有考索之功,三者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由汉氏以来,学者以其所得之撰述,以自表见者,盖不少矣。高明者多独断之学,沈潜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学术,不能不具此二途。譬如日昼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岁功,则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则有两伤之弊。……若夫比次之书,则掌故令史之孔目,簿书记注之成格,其原虽本柱下之所藏,其用止于备稽检而供采择,初无他奇也。然而独断之学,非是不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为按据,如旨酒之不离乎糟粕,嘉禾之不离乎粪土,是以职官、故事、案牍、图牒之书,不可轻议也。然独断之学、考索之功欲其智,而比次之书欲其愚,亦犹酒可实尊彝,而糟粕不可实尊彝,禾可登簠簋,而粪土不可登簠簋,理至明也(《答客问》)。
译《诗》《易》所包含的内容,确实具有史料的一部分,但也不完全属于史料。即使退一步说,凡是《易》《诗》《乐》所包含的内容,都可以把它们看作史料,也不过是说六经都是古代的记注罢了。而且考察古代官署中掌管文书的吏员,都称为史,他们所掌管记录的东西,不过像今天的档案;径直把它称为史,岂不是把撰述而成的史著与档案混为一谈了吗?然而章氏也并非没有考察到这一点。他说:“三代以前,记注有成法,但撰述没有固定的名称;所谓有成法,就是掌握在各位史官手中的档案。”由此推论,章氏所谓“六经皆史”,不过是说档案逐渐得到整理罢了。而且考察章氏所说的史,也不只是以六经为限。他曾说:“我的看法是,天地之间凡属于著作范围的,全都是史学;六经只是圣人选取这六种史料来垂示训诫罢了。诸子百家各家著作,其源头都出自史学。”(《报孙渊如书》)后来发扬这一说法的人,如张尔田、江瑔、金兆丰,都认为诸子百家无不本于人事,共同出自史官。史学如果不专属于史部,而文集之中也有传记(也是章氏的话),那么这就是集部包含史学的一种体例,也确实可以相信。若废除经、子、集的名称,把它们全都归入史部,可以说是整齐划一了;但名称与实际不相符合怎么办?所以说《尚书》《春秋》是史,可以;说《易》《诗》《礼》《乐》是史,不可以;说《易》《诗》《礼》《乐》是史料,可以;直接说它们是史著,不可以。这就是我平日坚持的观点。第二个应当讨论的问题,是记注和撰述的区别。关于记注与撰述的区别,最初是刘知幾阐明其宗旨的。他所说的“记事、记言出自当时的简册,编定、删订则归于后人的笔墨”,就是这个意思。章氏则认为,三代以前,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没有固定名称;三代以后,撰述有固定名称而记注没有成法。记注就是今天所说的史料,撰述就是今天所说的史著,前面已经略加论述了(见第三章)。不过在章氏以前,不仅刘知幾曾详细论及此事,郑樵也作过这样的说明:有的属于史,有的属于书。学者不能分辨史与书:所谓史,是官府的簿籍;所谓书,是读书人所撰写的。自司马迁以来,凡是作史的人,所作的都属于书,而不属于史(《夹潦遗稿·与方礼部书》)。刘氏所说的“当时的简册”和郑氏所说的“史”,都指属于记注的史料;刘氏所说的“后人的笔墨”和郑氏所说的“书”,都属于撰述的史著。这与章氏的论述前后完全相合,只是两位所说的还只是摘取要点,到了章氏才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章氏又进一步说明其宗旨说:撰述要求圆融而神妙,记注要求方正而明智。智慧用来藏纳往事,神妙用来知晓未来;记注希望使往事不被遗忘,撰述希望使后来者受到启发。因此,记注保存往事,类似于“智”;撰述预知未来,类似于“神”。保存往事要求完备无遗,所以体例有一定规范,其德性在于方正;预知未来要求有所选择、取舍,所以成例不拘泥于常规,其德性在于圆融(《文史通义·书教下》)。章氏还认为,这样说仍然没有穷尽,于是又提出了著述与比类的区别,以及比次、独断、考索的分别。他论述著述与比类说:古人处理一件事,必定要具备几家学说。著述与比类两家,大体就是如此。班氏撰写《汉书》,属于一家之著述;刘歆、贾护的《汉记》,则属于比类。司马光撰写《通鉴》,属于一家之著述;二刘、范氏的《长编》,则属于比类。这两类工作本来互相依赖,却并不互相妨害。但从事比类的人,必须懂得著述的意旨;而且经过排列、比合的材料,应当能够使著述者发挥出来,使他有所凭借,能够纵横变化地运用。还必须知道自己的比类工作与著述者各有渊源,不能因为比类做得细密,就嘲笑著述偶有疏漏;也不能因为比类排列整齐,就嘲笑著述有时详略失当。能够这样,才算好。著述好比韩信调度军队,比类好比萧何转运粮饷,二者本来缺一不可;但两人的才能若互换,原本擅长的人也未必能够做好另一件事(《报黄大俞书》)。他又论述比次、独断、考索说:天下有比次之书,有独断之学,有考索之功,这三者各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彼此混同。自汉氏以来,学者凭借自己所得的撰述来表现自己,数量大概不少。才智高明的人多从事独断之学,沉潜深入的人重视考索之功;天下的学术不能不具备这两条道路。譬如白昼与黑夜、暑夏与寒冬,用它们相互推移而形成一年的功效,就有相互需要的益处;若各自封闭起来而划定界限,就会有两败俱伤的弊端。……至于比次之书,不过是掌故令史的纲目、簿书记注的成格。它的源头虽然本于柱下所藏的典籍,但作用只是备供稽考查检和采择,起初并没有其他奇特之处。然而,独断之学并不是不取其材料,考索之功也不是不以它作为依据,正如美酒不能脱离糟粕、嘉禾不能脱离粪土一样。因此,职官、故事、案牍、图牒之书,不可以轻易非议。不过,独断之学和考索之功要求有智慧,而比次之书则要求质朴;这也像酒可以盛入尊彝,而糟粕不能盛入尊彝;禾稼可以收入簠簋,而粪土不能收入簠簋,道理是非常明白的(《答客问》)。
按此所谓比类、比次,皆指记注而言,所谓著述,固与撰述无殊,而独断、考索二者,又为撰述之所必具,皆与前说互相发明,而又语益加详者也。考史部分类,始于《隋志》,其后诸史未有大异,其分类之标准,概以纪传、编年之史为主,而以其他属于史者附入之,刘知幾概称前书为正史,其余则榷为十流,于《史通 杂述篇》论之,亦导源于《隋志》者也。现世史籍之分类,其法不一,而以史料、史著分为两类,为最新之方法,或谓此受远西史学传来之影响,与中国无与,不知百余年前,有若章氏,已为之阐发无遗,此较六经皆史之说,尤为可贵而有据,故治史之士,乐为述之。第三所宜论者,则通史之倡导也。章氏虽以记注与撰述并言,亦谓记注为古人所重,然终不以记注为作史之极则,故甚尊扬通史,其持论大旨,具于《释通》、《申郑》二篇,前于述郑氏《通志》时,已为略举之矣。其他诸作,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时时流露于字里行间,试举数例,以见其然。其一云:迁、固书志,采其纲领,讨论大凡,使诵习者,可以推验一朝梗概,得与纪传互相发明,足矣。至于名物器数,以谓别有专书,不求全备,犹左氏之数典征文,不必具《周官》之纤悉也。司马《礼书》,末云俎豆之事则有司存,其他抑可知矣。自沈、范以降,讨论之旨渐微,器数之加渐广,至欧阳《新唐》之志,以十三名目,成书至五十卷,官府簿书,泉货注记,分门别类,惟恐不详,《宋》、《金》、《元史》,繁猥愈甚,连床叠几,难窥统要,是殆欲以周官职事,经礼容仪,尽入《春秋》,始称全体,则夫子删述《礼》、《乐》、《诗》、《书》,不必分经为六矣。马、班岂不知名物器物不容忽略,盖谓各有成书,不容于一家之言曲折求备耳。惟夫经生策括,类家纂要,本非著作,但欲事物兼该,便于寻检,史家纲纪群言,将勒不朽,而惟沾沾器数,拾给不暇,是则不知《春秋》、《官》、《礼》意可互求,而例则不可混合者也(《毫州志掌故例议上》)。其二云:或曰,王伯厚氏搜罗摘抉,穷幽极微,其于经传子史,名物制数,贯串旁骛,实能讨先儒所未备,其所纂辑诸书,至今学者,资衣被焉,岂可以待问之学而忽之哉。答曰,王伯厚氏盖因名而求实者也。王氏因待问而求学,既知学则超乎待问矣。然王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误执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功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为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颂》而不存七篇之阙目,充其僻见,且似夫子删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盖逐于时趋,而误以襞积补苴,为足尽天地之能事也(《博约上》)。寻章氏之意,盖以古人之史籍,于撰述之外,别有记注一种,所谓别有专书,即属于记注之类也。即其所指名物器数之微,所称策括纂要之书,悉当属于记注,而与撰述无与者也。章氏尊扬通史,故极称郑樵,视记注之书下于通史一等,故谓王伯厚之书为纂辑,而不得谓之著述。同时有戴震,以精于名物器数,见称一时;而章氏不以为然,其曰以襞积补苴为学者,指戴震一派而言也。以史学见解言,襞积补苴,本属于纂辑一类,亦得名之为记注,而不得以撰述称之,故章氏又谓吾于史学,贵其著述成家,不取方圆求备,有同类纂(《家书》),是其立言之旨,仍以撰述为极则,求之古人,则马、班其首选也。抑章氏之论史,又有不止于此者。如云:孔子作《春秋》,盖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孔子自谓有取乎尔。夫事即后世考据家之所尚也,文即后世词章家之所重也。然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则史家著述之道,岂可不求义意所归乎。自迁、固后,史家既无别识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惟郑樵稍有志乎求义,而缀学之士,嚣然起而争之,然则充其所论,即一切科举乏文辞,胥吏之簿籍,其明白无疵,确实有据,转觉贤于迁、固远矣(《申郑》)。又云: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幾。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馆局纂修,吾议一家著述,截然分途,不相入也(《家书》)。又云: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余《文史通义》所为作也(《和州志 志隅自序》)。
译考察这里所说的比类、比次,都指记注而言;所谓著述,与撰述没有不同;而独断、考索二者,又是撰述所必然具备的内容。这些说法都与前面的论述互相发明,只是这里说得更加详细。史部分类始于《隋志》,此后各史没有太大差异。其分类标准,大体以纪传体、编年体的史书为主,把其他属于史部的书附列其中。刘知幾大致把前者称为正史,把其余的概括为十流,在《史通·杂述篇》中有所论述,这也源于《隋志》。现今史籍的分类方法并不统一,而把史籍分为史料、史著两类,是最新的方法。有人说这是受西方史学传入的影响,与中国无关,却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像章氏这样的人已经把它阐发得十分完备。这比“六经皆史”的说法更为可贵而且有根据,所以研究史学的人乐于称述它。第三个应当讨论的问题,是对通史的倡导。章氏虽然把记注和撰述并列来说,也认为古人重视记注,但终究不把记注看作作史的最高准则,所以特别尊崇和推扬通史。他的主要观点,集中见于《释通》《申郑》二篇;此前论述郑氏《通志》时,已经略有列举。其他著作中,重视撰述而轻视记注的意思,也时时流露在字里行间。试举几例,以说明这一点。其中一例说:对于司马迁、班固的书志,采取它们的纲领,讨论大概情况,使诵读学习的人能够推究考验一代的大略,并与纪传互相发明,这就够了。至于名物、器数,应当认为另有专书,不必要求全部完备;这就像左氏引用典故、征引文献,不必把《周官》的细节全部具备一样。司马迁《礼书》末尾说,俎豆之事自有主管的官员,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自沈约、范晔以后,讨论大旨逐渐衰微,器物、数量等内容却越来越多。到了欧阳修《新唐书》的志,用十三个名目成书,竟有五十卷;官府簿书、货币记载,分门别类,唯恐不够详细。《宋史》《金史》《元史》更加繁琐猥杂,书册连床叠几,难以窥见纲要。这简直是想把《周官》的职事、《经礼》的仪容全部塞进《春秋》,然后才称得上体例完整;如果这样,那么孔子删定《礼》《乐》《诗》《书》时,也就不必把经书分为六类了。马融、班固难道不知道名物器物不可忽略吗?只是认为这些内容各有成书,不宜在一家著作中曲折求全。至于经生的策论括要、类书家的纂要,本来不是著作,只是想使事物无不包括,便于查找检索。史家总括众说,想把它刊刻流传不朽,却只顾拘泥于器物、数量,连搜集琐碎材料都来不及,这就是不知道《春秋》《官》《礼》的意义可以互相参求,而体例却不能混合(《毫州志掌故例议上》)。第二例说:有人说,王伯厚搜集材料、摘取精微,探究幽深、穷尽细微;对于经、传、子、史中的名物、制度、数量等,贯通联系并广泛旁及,确实能够考求前代儒者尚未完备之处。他所编纂辑录的各种书,直到今天仍为学者所取资,怎么可以把这种供查考问答的学问忽视呢?回答说,王伯厚大概是由名称来探求实际的人。王氏因为应付查考而求学,既然已经懂得学问,就超出了应付查考的范围。然而王氏的各种书,说是纂辑可以,说是著述却不可以;说是学者求知所下的功夫可以,说是自成一家的学术却还不可以。如今博雅君子耗尽精力,劳苦心神于经传子史之中,到头来终身没有获得学问,正是因为尊崇仰慕王氏,误把求知的功夫当作学问,以为学问就在这些地方。学问与功夫实际上相似而不同;学问不可能一下子达到,人只要在功夫上用力就可以了。把功夫指作学问,就如同指着高粱、黍子说那就是酒一样。……如今的俗儒,还遗憾没有见到孔子未修订的《春秋》,又遗憾戴公得到《商颂》却没有保存七篇缺失的篇目。他们任凭这种偏见发展下去,甚至好像认为孔子的删修还不如王伯厚善于搜集遗逸。这是因为追逐时俗风气,错误地把堆积材料、补苴罅漏当作足以穷尽天地间的全部事业(《博约上》)。探究章氏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古人的史籍除了撰述之外,另有记注这一类。所谓“另有专书”,就属于记注之类。他所说的那些细微的名物、器数,以及所谓策括、纂要之书,都应当属于记注,与撰述无关。章氏尊崇和推扬通史,所以极力称赞郑樵;他把记注之书看作低于通史一等,因此说王伯厚的书是纂辑,不能称为著述。同时代还有戴震,因为精通名物器数而一时受到称誉;章氏却不以为然,他所说的“把堆积材料、补苴罅漏当作学问”,指的就是戴震一派。从史学见解来说,堆积材料、补苴罅漏本来属于纂辑一类,也可以称作记注,却不能称作撰述。所以章氏又说,我对于史学,看重的是著述成家,不取那种方圆务求完备、与同类书纂辑相同的做法(《家书》)。这说明他的立论宗旨仍然把撰述看作最高准则。若从古人中选择,马融、班固是首选。章氏论史还有不止这些的地方。例如他说:孔子作《春秋》,大概是说:其中的事实取自齐桓公、晋文公,其中的文字属于史书,其中的义理则是孔子自认为有所取法于此。所谓事实,就是后世考据家所重视的;所谓文字,就是后世词章家所看重的。但孔子所取法的并不在事实和文字,而在义理,那么史家著述的方法,怎么能不探求义理所归呢?自司马迁、班固以后,史家既没有独到的见识和裁断,所追求的只是事实和文字;只有郑樵稍微有志于探求义理,而那些浅薄的学者却喧嚣着起来争论。照他们的说法推究下去,那么一切科举中缺乏文辞的文章、胥吏的簿籍,只要明白无误、确实有根据,反而觉得比司马迁、班固高明得多了(《申郑》)。他又说:我在史学方面大概有天赋,自信我所创发的纲要、建立的体例,大多为后世开创了先路,但人们却把我比作刘知幾。他们不知道,刘知幾谈的是史法,我谈的是史意;刘知幾讨论的是史馆主持的纂修,我讨论的是一家之著述,两者道路截然不同,彼此不能混同(《家书》)。他又说:郑樵有史识,却没有史学;曾巩具备史学,却不具备史法;刘知幾得到史法,却没有得到史意。这就是我所作《文史通义》的原因(《和州志·志隅自序》)。
是则章氏之所自负者,惟在深通史意,亦即孔子自谓窃取之义也。其所谓史意、史义,又即所称别识心裁,凡此皆申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也。章氏又云:《通志》精要,在乎义例,盖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而寓于诸史之规矩,原不以考据见长也。……《文献通考》之类虽仿《通典》,而分析比次,实为类书之学,书无别识通裁,便于对策敷陈之用(《释通》)。章氏之盛称《通志》,以为其书有别识通裁,近于撰述,而甚鄙马端临不明史意,无别识通裁寓乎其中,故以类书目之,亦以其近于记注也。窃尝论之,记注、撰述之分,变动不居者也,前日视为撰述者,正为今日之记注,后日视为记注者,亦即今日之撰述,《左传》、《国语》,可谓撰述矣,而太史公据为史料以修《史记》,是即以记注视之,今之撰新通史者,亦尝据“二十五史”为史料,故论者谓吾国旧史,悉当以史料视之,是亦不以为撰述矣。即以今之通史、专史论之,皆所谓撰述也,通史所述为概括之事实,专史所述具一类之始末,撰通史者,必取资于各专史,是则视专史如记注矣,然则谓之史钞类纂可乎。有如李焘之《续鉴长编》、李心传之《系年要录》、马端临之《文献通考》,章氏视为史钞类纂者,为之正自不易,必先有此等史钞类纂之书,然后具有别识心裁之撰述,乃易于措手。章氏尊扬通史,故重撰述而抑钞纂,似谓专史亦不得尸撰述之名者,岂其然乎,岂其然乎第四所宜论者,则方志学之建立也。刘、章二氏皆有志于修史,刘氏为史官甚久,承命修国史、实录,而以不得行其志,遂不甚措意于此,终亦不能自撰一史,以见其志,仅撰《史通》,以示作史之准则而已。章氏虽成进士,而不得与翰林之选,清之翰林,即前世之史官也。官修之史,章氏既不得与,乃欲自撰一史,致力于赵宋之书,终以力有不逮,而徒记空言,转而寄其意于修志,盖以方志亦一方之史也。章氏于此旨颇有阐发,如云: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纪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后有家,比家而后有国,比国而后有天下,惟分者极其详,然后合者能择善而无憾也(《州县请立志科议》)。又云:郡县志乘,即封建时列国史官之遗,而近代修志诸家,误仿唐、宋州郡图经而失之者也。《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谓若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是一国之史,无所不载,乃可为一朝之史之所取裁,夫子作《春秋》,而必征百国宝书,是其义矣。若夫图经之用,乃是地理专门,按天官司会所掌书契版图。注,版谓户籍,图谓土地形象、田地广狭,即后世图经所由仿也。是方志之与图经,其体截然不同,而后人不辨其类,盖已久矣。……知方志非地理专书,则山川、都里、坊表、名胜,皆当汇入地理,而不可分占篇目,失宾主之义也。知方志为国史取裁,则人物当详子史传,而不可节录大略,艺文当详载书目,而不可类选诗文也。知方志为史部要删,则胥吏案牍,文士綺言,皆无所用,而体裁当规史法也。夫家有谱,州县有志,国有史,其义一也,然家谱有征,则县志取焉,县志有征,则国史取焉,今修一代之史,盖有取于家谱者矣,未闻取于县志,则荒略无稽,荐绅先生所难言也。然其故实,始于误仿图经纂类之名目,此则不可不明辨也(《代张吉甫司马撰《大名县志》序》)。盖国史与方志,本为同条共贯之书,不过一纪国家之事,一纪地方之事,范围有广狭之殊,而同属于史,则无疑义。第自来论者,多谓方志为专详地理之书,与章氏同时之戴震,即力持其义,曾谓志以考地理,但悉心于地理沿革,则志事已竟(见章氏《记与戴东原论修志》)。故隋、唐以来诸史之经籍、艺文等志,皆以方志之书入史部地理类。直至章氏,始辨析方志与图经之别,方志应如《吴越春秋》、《华阳国志》,为别史之一种,此可谓创通大义前无古人者矣。余考章氏立论之精者,无过于《方志立三书议》,其略云: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也。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征,三者相辅而行,缺一不可,合而为一,尤不可也。
译由此可见,章氏所自负的,只在于深刻通晓史意,也就是孔子自称从《春秋》中暗自取法的义理。他所谓史意、史义,也就是所谓独到的见识和裁断。这些说法都是在申明重视撰述而轻视记注的宗旨。章氏又说:《通志》的精要在于义例,因为它是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寄寓在各种史书的规矩之中,本来并不以考据见长。……《文献通考》一类的书虽然仿效《通典》,但它的分析、排列和比次,实际上属于类书之学;书中没有独到的见识和贯通的裁断,只便于应对策问和铺陈论说(《释通》)。章氏极力称赞《通志》,认为这部书有独到的见识和贯通的裁断,接近于撰述;他很鄙视马端临,认为马端临不明白史意,书中没有寄寓独到的见识和贯通的裁断,所以把《文献通考》视为类书,也因为它接近记注。我曾经这样评论:记注与撰述的区别,是不断变化、没有固定不变的;前一天看作撰述的,正是今天的记注;后一天看作记注的,也就是今天的撰述。《左传》《国语》可以说是撰述,但太史公依据它们来编修《史记》,这就把它们当作记注看待了。如今撰写新的通史的人,也曾经把“二十五史”作为史料,所以评论者说我国旧史全都应当看作史料,这也就是不把它们看作撰述。即使拿今天的通史、专史来说,它们都属于所谓撰述。通史叙述的是概括性的事实,专史叙述的是某一类事物的始末;撰写通史的人,必然要从各部专史中取材,这样一来,就把专史看作记注了,那么可以把它们称作史钞类纂吗?像李焘的《续鉴长编》、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章氏把它们看作史钞类纂,要纠正这种看法本来就不容易。必须先有这类史钞类纂的书,然后具备独到见识和裁断的撰述才容易下手。章氏尊崇和推扬通史,所以重视撰述而抑制抄纂,似乎认为专史也不能取得撰述的名称。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第四个应当讨论的问题,是方志学的建立。刘、章二氏都立志修史。刘氏长期担任史官,奉命修撰国史、实录,却因为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因而没有十分用心于此,最终也不能亲自撰写一部史书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只撰写《史通》,用来表明作史的准则而已。章氏虽然考中进士,却没有入选翰林。清代的翰林,就是前代的史官。章氏既然不能参与官修史书,于是想自己撰写一部史书,把力量用在赵宋的史书上,最终因为力量达不到,只能徒然记下空泛的言论,于是转而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修志上,大概是因为方志也是一方之史。章氏对这个宗旨颇有阐发,例如说: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是一人之史;家乘、谱牒,是一家之史;部、府、县志,是一国之史;综合记载一代历史,是天下之史。先有个人,才有家庭;先有家庭,才有国家;先有国家,才有天下。只有把分别记载做得极其详细,最后综合起来时才能有所选择而无所遗憾(《州县请立志科议》)。他又说:郡县志书,就是封建时代各个列国史官遗留下来的东西;近代修志的各家,却错误地仿效唐、宋时期的州郡图经,因而失去了方志的本义。《周官》的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注释说,这就像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个国家的史书,无所不载,因而可以作为一代史书取材裁定的依据。孔子作《春秋》,却一定要征引百国的宝书,正是这个道理。至于图经的用途,则是地理专书;它依据天官司会所掌管的书契、版图。注释说,版指户籍,图指土地的形状以及田地的广狭,这就是后世图经所仿效的来源。因此,方志与图经的体例截然不同,而后人不能辨明它们的类别,已经很久了。……既然知道方志不是地理专书,那么山川、都里、坊表、名胜等,都应当汇入地理部分,不能分占篇目,否则就失去了主次关系。既然知道方志是国史取材裁定的依据,那么人物应当详细采录子、史传记,不能只节录大略;艺文应当详细记载书目,不能只分类选录诗文。既然知道方志是史部中需要删取的书,那么胥吏的案牍、文士的绮丽言辞,都没有用处;体例也应当遵循史法。家有家谱,州县有方志,国家有国史,它们的义理是一致的。不过,家谱有可征信的材料,县志就取用它;县志有可征信的材料,国史就取用它。如今修撰一代之史,大概有取材于家谱的,却没有听说取材于县志的;这样便会荒疏简略、无从考查,是荐绅先生们难以说明的。不过,这种情况的根源,在于错误地仿效图经而编纂类别、设置名目;这一点是不能不辨明的(《代张吉甫司马撰〈大名县志〉序》)。大体说来,国史和方志,本来是同源贯通的著作,只不过一个记载国家的事情,一个记载地方的事情,范围有宽有窄,但同属于史书,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历来议论的人,大多认为方志是专门详细记载地理的书。与章学诚同时的戴震,就极力坚持这种看法,曾说方志是用来考察地理的;如果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地理沿革上,那么修志的事情就完成了(见章学诚《记与戴东原论修志》)。所以隋、唐以来各史书中的《经籍志》《艺文志》等,都是把方志类书籍列入史部地理类。直到章学诚,才开始辨析方志与图经的区别,认为方志应当像《吴越春秋》《华阳国志》那样,属于别史的一种。这可以说是开创性地贯通了大道理,前人从未达到过的见解。我考察章学诚立论精当之处,没有超过《方志立三书议》的,其中大意说:凡是想要整理一个地方的文献,必须建立三类学术,才可以贯通古人的遗意:仿照纪传体正史的体例来撰写志,仿照律令典章的体例来撰写掌故,仿照《文选》《文苑》的体例来撰写文征。这三者相互辅助、并行不悖,缺少任何一项都不行;把三者合为一书,更是不可行的。
考章氏此论,盖与上文六经皆史之说,记注与撰述之分,以及通史之倡导,皆有互相贯通之义。何以明之 兹以六经皆史为原则,而六经即有撰述与记注之分,如《尚书》、《春秋》,则撰述也,“三礼”及《诗》,则记注也;再细分之,则“三礼”属于记注中之掌故一类,《诗》属于记注中之文征一类,是则方志之立三书,实原于六经皆史之旨矣。章氏尝谓古人之于名物器数,别有专书详之,撰史者不必求备,故所倡导之通史,必以合于撰述者为依归,而于掌故、文献二者,则述之不必太详,以别于史钞类纂,皆此旨也。且章氏之于方志,不仅坐而言之已也,如所撰《和州》、《亳州》、《永清》、《天门》诸志及《湖北通志》,皆能以其义例,实现于著述之中,可谓能实践其言矣。又有进于此者,章氏所撰诸志,纪传、表、考(易志称考又称书以避大名),诸体略备,一如正史,以树方志为史之规,其于列传,则佐之以表,凡其人已于正史有传者,则具其名于表,并曰事详某史,其正史所不具者,或史具而多漏略者,始为传以传之;又极重图,不惟舆地宜有图,建置水道,更宜分列专图;又谓艺文应专列书目,附以提要,别以诗文,入之文征;又为别撰掌故,以实现其方志分立三书之旨。又其治史主于诸史目录之后,别撰别录附焉。且为之说云,诚得以事为纲,而纪、志、表、传之与事相贯者,各注于别录,则详略可以互纠,而繁复可以检省,治史要义,未有加于此也(《史篇别录例议》)。此又推其修志之法以治史,以明史志之相通。以上所述,皆章氏所建立之方志学,具有别识通裁成一家之言者也。第五所应论者,则校雠学之阐明也。吾国校雠之学,始于刘向、刘歆父子,汉成帝时,诏光禄大夫刘向总群书,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迨向卒,哀帝复使向子歆,卒其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据《汉志》),而向复有《别录》二十卷。夫条其篇目是谓著录,撮其指意是为提要,《七略》、《别录》,由是而分,亦后世解题、提要之书之所本也。未几班固据《七略》而撰《汉书 艺文志》,有著录而无提要,又去其《辑略》一篇,而为六略。《隋志》以下,继以著录,于是流而为目录之学,而校雠之旨微矣。宋代曾巩奉时君之命,校理秘阁群书,每一书已,必撰一序以述其旨,录而奏之,即师向、歆之成法。然巩为辞章之士,远于学术,非真能究明校雠之旨者。其后郑樵,乃于《通志》中撰《校雠略》,以明部次群籍之法。惟当郑氏之世,《七略》、《别录》均已亡佚,仅就《汉志》考论,未能窥向、歆学术之全,且樵重通史而轻断代,诋谟諆班氏太过,其于《汉志》亦有吹毛索瘢之病,不得以为定论也。章氏承樵之风,而作《校雠通义》,以发明古人官师合一之旨为最精。其言曰:有官斯有法,故法具于官,有法斯有书,故官守其书,有书斯有学,故师传其学,有学斯有业,故弟子习其业,官守学业,皆出于一,而天下以同文为治,故私门无著述文字。……秦人禁偶语《诗》、《书》,而云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其弃《诗》、《书》非也,其曰以吏为师,则犹官守学业合一之谓也。由秦人以吏为师之言,想见三代盛时,《礼》以宗伯为师,《乐》以司乐为师,《诗》以太师为师,《书》以外史为师,三《易》、《春秋》,亦若是而已矣,又安有私门之著述哉(《校雠通义 原道》) 。盖自表面观之,秦人以吏为师,似为衰世之法,不知其正合古制,此由《七略》、诸子十家出于王官之说推而得之,可谓发前人之所未发矣。次则谓著录之法,甲乙部次不同,而其书含有两种学术以上者,可用《七略》互注之法,分见各部(据班氏《汉志 自注》),以收申明流别曲尽其用之效。又如“孔子三朝记”出于《礼记》,“弟子职”出于《管子》。而《七略》两著其目,是为裁篇别出之法,此亦章氏之所阐明也。至如所云,校雠之先,宜尽取四库之藏,中外之籍,择其中之人名、地号、官阶、书目,凡一切有名可治,有数可稽者,略仿《佩文韵府》之例,悉编为韵,乃于本韵之下,注明原书出处,及先后编第,自一见再见,以至数干百,皆详注之,藏之馆中,以为群书之总类,遇有疑似之处,即名而求其编韵,因韵而检其本书,参互错综,即可得其至是(同上,《校雠条理》),又即今日盛行之索引法。
译考察章学诚这一主张,大概与他上文所说的“六经都是史”、记注与撰述的区别,以及对通史的倡导,都有相互贯通的意义。怎么说明这一点呢?现在以“六经都是史”为原则,而六经本身就有撰述和记注的区别:像《尚书》《春秋》,属于撰述;“三礼”和《诗》,属于记注。再细分,“三礼”属于记注中的掌故一类,《诗》属于记注中的文征一类。这样看来,方志设立三书,实际上源自“六经都是史”的宗旨。章学诚曾说:古人对于名物、器用、数目,另有专书加以详细说明,撰写史书的人不必事事求全。所以他所倡导的通史,必定以适合撰述的内容为依据;至于掌故、文献这两类,则记述而不必过于详细,以便同史钞、类纂区别开来,这些都是同一个宗旨。况且章学诚对于方志,并不只是坐而论道而已;他所撰写的《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志》《天门志》等志书以及《湖北通志》,都能把他的原则落实到著述中,可以说真正实践了自己的主张。他还有更进一步的做法:章学诚所撰的各志,纪传、表、考(把“志”改称“考”,又称“书”,是为了避开“大名”),各种体裁大体齐备,像正史一样,以此树立方志作为史书的规范。至于列传,则用表来辅助:凡是其人已经在正史中有传的,就把姓名列在表中,并注明“事详某史”;正史没有记载,或者虽有记载但遗漏很多的,才为其立传加以传述。他又极其重视图,不仅舆地应当有图,建置、水道也应当分别绘制专图;还认为艺文应当专门列出书目,附上提要,另列诗文,归入文征;又另外撰写掌故,以实现方志分立三书的宗旨。此外,他研究史书,主张在各史目录之后,另撰别录附在后面。他还对此说明说:如果能够以事为纲,把与事情相贯通的纪、志、表、传分别注在别录中,那么详略就可以相互校正,繁复之处也可以加以省察。治理史书的要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史篇别录例议》)。这又是把修志的方法推广到治史上,用来说明史与志是相通的。以上所述,都是章学诚所建立的方志学,具有独到见识和贯通裁成之才,足以自成一家之言。第五项应当论述的,是对校雠学的阐明。我国的校雠学,始于刘向、刘歆父子。汉成帝时,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总领群书;每完成一部书,刘向总是列出篇目,概括其主旨,编录后上奏。刘向去世后,哀帝又让刘向的儿子刘歆完成他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总领群书,并上奏《七略》(据《汉书·艺文志》),刘向又有《别录》二十卷。列出篇目叫作著录,概括主旨叫作提要。《七略》和《别录》由此分开,也成为后世解题、提要类书籍的源头。不久,班固依据《七略》撰写《汉书·艺文志》,有著录而没有提要,又删去《辑略》一篇,改为六略。《隋书·经籍志》以下,后世继续编写著录,于是逐渐发展成目录学,而校雠学的宗旨便逐渐隐微了。宋代曾巩奉当时皇帝之命,校理秘阁群书,每完成一部书,必定撰写一篇序文来说明其宗旨,编录后上奏,这就是师法刘向、刘歆的成法。然而曾巩是擅长辞章的人,与学术相距较远,并不是真正能够深入阐明校雠宗旨的人。后来郑樵才在《通志》中撰写《校雠略》,用来说明编排群书部次的方法。只是到了郑樵的时代,《七略》《别录》都已经亡佚,只能依据《汉书·艺文志》加以考察评论,不能窥见刘向、刘歆学术的全貌;而且郑樵重视通史、轻视断代史,责备班固过分,他对《汉书·艺文志》的评论也有吹毛求疵的毛病,不能把它当作定论。章学诚承袭郑樵的风格,撰写《校雠通义》,其中以阐明古代官学合一的宗旨最为精当。他说:有官职就有法度,所以法度具备于官职之中;有法度就有书籍,所以官员守护这些书籍;有书籍就有学问,所以老师传授这些学问;有学问就有事业,所以弟子学习这些事业。官、守、学、业都出于一源,天下凭借文字相同来治理,所以私人门下没有著述文字。……秦人禁止私下谈论《诗》《书》,并说想要学习法令的人就以官吏为老师。秦人抛弃《诗》《书》是不对的,但所说的“以官吏为老师”,仍然是官府掌守与学业合一的意思。由秦人“以官吏为老师”这句话,可以想见三代盛世时,《礼》以宗伯为老师,《乐》以司乐为老师,《诗》以太师为老师,《书》以内史为老师;三《易》和《春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怎么会有私人门下的著述呢(《校雠通义·原道》)。从表面上看,秦人以官吏为老师,似乎是衰世的制度,却不知道这正符合古代制度。这是从《七略》以及诸子十家源出于王官的说法推演出来的,可以说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其次,他认为著录的方法中,甲乙部的编次虽然不同,但如果一部书包含两种以上的学术内容,就可以采用《七略》互相注释的方法,分别列入各部(据班固《汉书·艺文志自注》),从而充分发挥辨明学术流派、尽其功用的效果。又如“孔子三朝记”出于《礼记》,“弟子职”出于《管子》,而《七略》把它们分别著录在两处,这就是裁分篇章、另行著录的方法,也是章学诚所阐明的。至于他说,校雠之前,应当把四库所藏以及中外书籍全部取来,选取其中的人名、地名、官阶、书目,凡是一切有名称可以查考、有数字可以核验的内容,大致仿照《佩文韵府》的体例,全部按韵编排;然后在每个韵目之下注明原书出处以及编排先后,从出现一次、两次直到数千百次,都详细注明,收藏在馆中,作为群书的总索引。遇到疑似之处,就按名称查找其韵目,再根据韵目检索原书,彼此参照、交错综合,就可以得到确切结果(同上,《校雠条理》)。这也就是今天盛行的索引法。
同时汪辉祖撰《史姓韵编》、《三史同姓名录》二书,章氏曾为叙之,即本此论而作者也。其于郑氏所论,多所订正,兹不悉举。惟其后又撰《史籍考》,期与朱彝尊《经义考》相配,其纂辑要旨,具于《论修史籍考要略》、《史考释例》二篇之中。《要略》所举之例:“一曰古逸宜存,二曰家法宜辨,三曰翦裁宜法,四曰逸篇宜采,五曰嫌名宜辨,六曰经部宜通,七曰子部宜择,八曰集部宜裁,九曰方志宜选,十曰谱牒宜略,十一曰考异宜精,十二曰板刻宜详,十三曰制书宜尊,十四曰禁例宜明,十五曰采摭宜详。”《释例》则谓:“著录之书,肇自刘氏《七略》,班氏因之,而述《艺文》,自是荀《簿》,阮《录》,《隋籍》、《唐艺》,公私迭有撰记,其因著录而为考订,则刘向《别录》以下,未有继者,宋晁氏公武、陈氏振孙始有专书,而马氏《文献通考》遂因之以著经籍,学者便之。”又云:“考订与著录,事虽相贯,而用力不同,著录贵明类例,求于书之面目者也,考订贵详端委,求于书之精要者也。”盖晁氏之《郡斋读书志》,陈氏之《直斋书录解题》,于著录书名、卷数、撰人之后,系以提要,说明其书之旨趣,间以考订其得失,此即清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所由昉也。朱氏《经义考》,先分四柱,首著书名,名下注其入名,次行列其著录卷数,三行判其存佚及缺与未见,次系以序论、类跋、目次,最后附以考证,故其书原称《经义存亡考》。章氏仿之,而于序论、题跋多从节删,以避烦冗,盖其所论校雠之法,悉实现于此书,惜以其亡而不得窥见也。上述五事,已将章氏之史学,撷举大要,不必再为旁举矣。惟章氏既以能得史意自负,故于史学亦有所阐明,此不可以无述也。章氏之言曰:古无史学,其以史见长者,大抵深于《春秋》者也。陆贾、史迁诸书,刘、班部于《春秋》,家学得其本矣。古人书简而例约,虽治史者之法《春秋》,犹未若后世治经学者之说《春秋》繁而不可胜也。故《春秋》之义行,而名史皆能自得于不言之表焉。马、班、陈氏不作,而史学衰,于是史书有专部,而所部之书,转有不尽出于史学者矣。盖学术歧而人事亦异于古,固江河之势也(《史考释例》)。又云:古人史学口授心传,而无成书,其有成书,即其所著之史是也。马迁父子再世,半班固兄妹三修,当显、肃之际,人文蔚然盛矣,而班固既卒,《汉书》未成,岂举朝之士不能赞襄汉业,而必使其女弟曹昭就东观而成之,抑何故哉 正以专门家学,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必须口耳转授,非笔墨所能罄,马迁所谓藏名山而传之必于其人也。自史学亡,而始有史学之名,盖史学之家法失传,而后人攻取前人之史以为学,异乎古人以学著为史也(同上)。盖章氏喜陈古以刺今,故谓马、班、陈氏不作而史学衰,然谓古人史学无成书,其有成书,即其所著之史,则为精确不易之论。试考刘知幾以前,何曾有论史专书,考史学者,即于所著之史求之,此外则无有也。至谓史学亡而始有史学之名,史学之家法失传,而后人攻取前人之史以为史,此则出于尊古卑今之见,即实论之,未见其然。夫古人之作史者,如左、马、班、陈,诚卓卓可称矣。然于史学之科律,既未之阐明,即后学之治史者,亦苦无从著手,非古人之智虑及不此也, 尔时去古未远,著述尚质,文成而后法立,学即寓于书中,作史者本不需法,又何史学之足云。魏、晋以后,史籍渐繁,载言之士,不必尽预作史之选,预其选者,亦未必尽申其志,于是以其余暇,囊括诸史,榷其利病,而《史通》一书,缘之以作,而史学之成家,亦始于是时。凡一学术之成,皆由时势孕育激荡使然,不有子玄,亦必有人能撰是书。章氏谓郑樵有史识,曾巩具史学,刘知幾得史法,岂所谓史识、史法,皆不得谓之史学乎 夫别史识于史学之外,始于刘知幾,然非谓有史识者,不必具有史学也。章氏又谓刘言史法,吾言史意,似史意又超乎史法之上,不知史学之包蕴至广,所谓史识、史法、史意,皆具史学之一体,盖必知孔子所谓其事其文其义,三者合而一之,乃得谓之史学也。第章氏又分史学专部,为考订、义例、评论、蒙求四门,并为之区分曰:世士以博稽言史,则史考也;以文笔言史,则史选也;以故实言史,则史纂也;以议论言史,则史评也;以体裁言史,则史例也。南宋至今积学之士,不过史纂、史考、史例,能文之士,不过史选、史评,古人所为史学,则未之闻矣。(《上朱大司马论文》)
译同时,汪辉祖撰写了《史姓韵编》《三史同姓名录》两部书,章学诚曾为它们作序,正是依据这一主张而撰成的。他对郑樵的论述多有订正,这里不一一列举。后来他又撰写《史籍考》,希望同朱彝尊的《经义考》相配。其编纂宗旨,详见《论修史籍考要略》《史考释例》两篇。《要略》列举的原则是:“第一,古代散佚的著作应当保存;第二,家学传授的方法应当辨明;第三,删削裁剪应当有法;第四,散佚篇章应当搜采;第五,名称相近而容易混淆的应当辨别;第六,经部应当贯通;第七,子部应当选择;第八,集部应当删裁;第九,方志应当选取;第十,谱牒可以从略;第十一,考订异同应当精审;第十二,版本刊刻应当详考;第十三,制书应当尊重;第十四,禁例应当明察;第十五,采集摘录应当详备。”《释例》则说:“著录之书,起源于刘氏的《七略》,班氏因袭它而撰写《艺文志》。从此以后,荀氏《簿录》、阮氏《录》以及《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公家和私家相继都有编撰记载。因著录而进行考订的著作,从刘向《别录》以后就没有继承者了;直到宋代晁公武、陈振孙才开始有专门的书,于是马端临的《文献通考》便沿袭它来著录经籍,学者因此感到便利。” 他又说:“考订与著录,事情虽然相互关联,但用力的方向不同。著录贵在辨明类别和体例,是为了考察书籍的面貌;考订贵在详尽考察事情的始末,是为了探求书籍的精要。”大概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都是在著录书名、卷数、撰写者之后,附上提要,说明该书的宗旨和内容,并间或考订其得失;这就是清代编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源头。朱彝尊的《经义考》,先分为四栏:第一栏写书名,并在书名下注明该书列入哪一类;第二栏列出著录的卷数;第三栏判定该书是否存世、是否亡佚、有无残缺以及是否尚未见到;随后附上序论、各类跋文和目录,最后再附考证,所以这部书原名《经义存亡考》。章学诚仿照它编纂,但对序论、题跋大多节略删削,以避免烦琐。大概他所论述的校雠方法,都落实在这部书中,可惜书已亡佚,无法窥见其全貌。以上五项,已经把章学诚史学的主要内容择要列举出来,不必再从旁补充了。只是章学诚既然以能够领会史学旨趣自负,所以对史学也有所阐明,这一点不能不加以叙述。章学诚说:古代没有所谓史学,凡是在史书方面见长的人,大抵都是精通《春秋》的人。陆贾、司马迁等人的著作,刘向、班固都把它们归入《春秋》一类,家学已经得到它的根本。古人的书写得简约,体例也简明;即使研究史书的人以《春秋》为法,也还不如后世研究经学的人解说《春秋》那样繁多而无穷尽。所以《春秋》的义理流行之后,各种史书都能从没有明说的地方自行领会其旨意。司马迁、班固、陈寿之后没有这样的人,史学便衰落了;于是史书有了专门的部类,而归入这一部类的书,反而有不少并不完全出于史学。大概学术分歧了,人的行事也与古代不同,这本来就是江河奔流的趋势(《史考释例》)。他又说:古人的史学靠口头传授、心中领会,并没有成体系的书;所谓有成书,就是他们所撰写的史书本身。司马迁父子相继两代,班固兄妹三次修撰;到了汉显帝、肃宗时期,人文已经非常兴盛。可是班固去世时,《汉书》还没有完成,难道满朝士人都不能帮助完成汉代的事业,却一定要让他的妹妹曹昭到东观去完成它吗?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正是因为专门的家学,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必须通过口传耳受,绝不是笔墨所能穷尽的。司马迁所说把著作藏在名山、一定传给合适的人,就是这个意思。自从史学衰亡,才开始有“史学”这个名称;大概是史学家的家法失传以后,后人攻取前人的史书,把它当作学问,这同古人以学问著成史书不同(同上)。章学诚喜欢陈述古事来讽刺今人,所以说司马迁、班固、陈寿之后没有继承者,史学便衰落了。但他说古人的史学没有成体系的书,所谓成书就是他们所撰写的史书,这确实是精确而不可改变的论断。试考察刘知幾以前,哪里曾有专门论述史学的书呢?研究史学的人,只能从他们所撰写的史书中去求取,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至于他说史学亡失后才有“史学”之名,史学家的家法失传后,后人攻取前人的史书来作为史学,这则出于尊古卑今的看法。即使据实评论,也未见得如此。古代撰写史书的人,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陈寿,确实都卓越非凡,值得称道。然而,他们既没有阐明史学这门学科的规则,后世研究史书的人也苦于无从下手。这并不是古人的才智考虑不到这一点,而是因为当时离古代不远,著述还质朴,文章完成以后,方法才随之建立,学问已经寓于书中;撰史者本来不需要先有一套方法,又哪里有所谓史学可言呢?魏、晋以后,史籍逐渐增多,记载言论的人未必都能参加撰史者的行列;即使入选,也未必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志趣。于是有人利用余暇,网罗各类史书,评量它们的利弊,《史通》一书便因此产生,而史学形成专门学科,也从这个时期开始。任何一门学术的形成,都是时代形势孕育、激荡的结果。即使没有刘知幾,也一定会有人撰写这样的书。章学诚说郑樵有史识,曾巩具备史学,刘知幾掌握史法,难道所谓史识、史法都不能称为史学吗?把史识区别于史学,是从刘知幾开始的,但这并不是说具有史识的人就不必具备史学。章学诚又说刘知幾谈史法,我谈史意,似乎史意又高于史法;却不知道史学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泛,所谓史识、史法、史意,都各是史学的一个方面。必须懂得孔子所说的“其事、其文、其义”,把三者合而为一,才可以称为史学。只是章学诚又把史学专门分为考订、义例、评论、蒙求四门,并且作了如下区分:当世士人以广博考察来谈史,就是史考;以文章笔法来谈史,就是史选;以史实来谈史,就是史纂;以议论来谈史,就是史评;以体裁来谈史,就是史例。南宋以来直到今天,积累学问的士人不过涉足史纂、史考、史例;擅长文章的士人不过涉足史选、史评;至于古人所从事的史学,则从未听说过。(《上朱大司马论文》)
兹以愚见论之,蒙求之书,固不足以当史学,然如史纂、史考、史评、史例四者,岂不通史学者所能为乎 鄙屑而不屑道,未见其可。盖史纂属于事,史选属于文,史评、史例属于义,即章氏所分之四门,亦未尝不以考订、义例、评论列于史学之内,吾故曰,必三者合而一之,乃得谓之史学也。然章氏又昌言史德,其言曰: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为难,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职是故也。昔者刘子玄盖以是说,谓足以尽其理矣。虽然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非识无以断其义,非才无以善其文,非学无以练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记诵以为学也,辞采以为才也,击断以为识也,非良史之才、学、识也。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 著书者之心术也,所患夫心术者,谓其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底于粹也,而文史之儒,竞言才、学、识而不知辨心术以议史德,乌乎可哉 (《史德》)。是则史德一项,又为史家三长之本,盖因前代撰史之士,多为无行之文人,故章氏慨乎言之,若为严正之史家,则必不尔,是则刘氏三长之论,仍属至当不易也。其次尚有宜述者,则章氏尝以“因事命篇”,为作史之极则是也。于纪传、编年二体之外,“因事命篇”始于袁枢之《通鉴纪事本末》,章氏盛赞之,以为体圆用神,真得《尚书》之遗矣。而于此旨,更有阐发。如云:夫史为记事之书,事万变而不齐,史文屈曲,而适如其事,则必因事命篇,不为常例所拘,而后能起讫自如,无一言之或遗而或溢也。……或考典章制作,或叙人事终始,或究一人之行,或合同类之事,或录一时之言,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纬本纪,则较之左氏之翼经,可无局于年月后先之累,较之迁史之分列,可无歧出互见之烦,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简而义益加精,岂非文质之适宜,古今之中道欤 至于人名事类,合于本末之中,难于稽检,则别编为表,以经纬之,天象、地形、舆服、仪器,非可本末该之,且亦难以文字著者,则绘为图以表明之,盖通《尚书》、《春秋》之本原,而拯马《史》、班《书》之流弊,其道莫过于此(《书教下》)。章氏此论,合于近世新史之体例,前已论之;又以因事命题之法,有时而穷,佐之以图表,其于史学,可谓极尽研幾之能事矣。章氏又引申自注之法,以撰别录,以极因事命篇之用。其说云:史以纪事者也,事同而人隔其篇,犹编年之史,事同而年异其卷也。左氏年次正文,忽入详具某年之句,人知无是理也。马、班纪传正文,遽曰详具某人之传,何以异乎。然杜氏之治《左》也,于事之先见者,注曰为某年某事张本,于事之后出者,注曰事见某公某年,乃知子注不入正文,则属辞既无扞格,而核事又易周详,斯无憾矣。……纪传纪年,区分类别,皆期于事有当而已矣。今于纪传之史,取其事见某传互见某篇之类,以其紊入正文,隔阂属辞义例,因而改为子注,洵足正史例矣,而于史之得以称事而无憾,犹未尽也。一朝大事,不过数端,纪传名篇,动逾数十,不特传文互涉,抑且表、志、载记无不牵连,逐篇散注,不过便人随事依检,至于大纲要领,观者茫然,故于纪传之史,必当标举事目,大书为纲,而子纪、志、表、传与事连者,各于其类附注篇目于下,定著别录一类,冠于全书之首,俾览者如振衣之得领,张网之挈纲,治纪传之要义,未有加于此者也(《史篇别录例议》)。别录之法,非仅用于纪传已也,亦可用之于编年。其说云:今为编年,而作别录,则如每帝纪年之首,著其后妃、皇子、宗室、勋戚、将相、节镇、卿尹、台谏、侍从、郡县守令之属,区别其名,注其见于某年为始,某年为终,是亦编年之中,可寻列传之规模也。其大制作、大典礼、大刑狱、大经营,亦可因事定名,区分品目,注其终始年月,是又编年之中,可寻书志之矩则也。至于两国聘盟争战,亦可约举年月,系事隶名,是又于编年之中,可寻表历之大端也。如有其事其人,不以一帝为终始者,则于其始见也,注其终详某帝,于其终见也,注其始详某帝可也。其有更历数朝,仿其意而推之可也(同上)。盖章氏论史,尝称自注之善,谓使自注之例得行,则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书之大概,因以校正艺文著录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史注),此说诚为至当不易。宋代二李(李焘、李心传)所撰之史,其自注之可贵,尤逾于本文,即其证也。惟其所谓别录,虽视《通鉴目录举要历》为加密,然亦仅为索引之一种,须附本书而行,不能自成一史,上较袁枢,尚恐未逮。若夫以事为纲,经纬详明,可备古今之要删者,其即近人所称之通史、别史乎。
译现在按我的看法来说,蒙求类的书固然不足以担当史学;但史纂、史考、史评、史例这四类,难道不是通晓史学的人能够做的吗?如果因为轻视它们而不屑谈论,未必正确。史纂属于事,史选属于文,史评、史例属于义;即使按章学诚的划分,他也没有不把考订、义例、评论列入史学范围。所以我说,必须把三者合而为一,才可以称为史学。不过章学诚又大力提倡史德,他说:才、学、识三者,得到其中一项并不容易,三者兼备更难;千古以来文人很多,而优秀的史家很少,原因就在这里。从前刘知幾大概就是根据这个道理来论说,认为它足以穷尽其中的道理。虽然如此,史书所珍贵的是义理,所具备的是事实,所凭借的是文辞;没有识,就无法判断义理;没有才,就无法写好文辞;没有学,就无法练达史实。这三者本来各有其所接近的方面,其中也确实有似是而非的情况。把记诵当作学,把辞藻当作才,把果断决断当作识,都不是优秀史家所需要的才、学、识。能够具备史识的人,一定懂得史德。德是什么意思?就是著书者的心术。所担心的是,有些人的心术虽有君子的一面,但修养还没有达到纯粹的境地;而文史学者竞相谈论才、学、识,却不知道辨析心术来讨论史德,这怎么可以呢?(《史德》) 这样看来,史德又是史家三长的根本。大概因为前代撰写史书的人中,有许多是品行不端的文人,所以章学诚对此感慨而发。如果是严正的史家,就一定不会这样。这样说来,刘知幾关于三长的论述,仍然是极其恰当、不可改变的。其次还有一项应当叙述的内容,就是章学诚曾把“因事命篇”作为撰写史书的最高原则。在纪传体、编年体这两种体裁之外,“因事命篇”始于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章学诚对此大加赞誉,认为这种体裁圆满、作用神妙,真正继承了《尚书》的遗意。他对这一宗旨还有进一步的阐发,例如说:史是记载事实的书,事实千变万化而不整齐划一,史文曲折复杂;要使文章恰好符合事实,就必须根据事实来命名篇章,不受固定体例的拘束,这样以后才能使事情的起讫自然贯通,一句话也不遗漏或增溢。……有的考察典章制度和制作,有的叙述人物事情的始末,有的探究一个人的行为,有的汇合记载同类的事情,有的记录一个时期的言论,有的著录一个时代的文章;都根据事实来命名篇章,用来交织贯通本纪。这样,比起左氏为经书作羽翼,可以不受年月先后的局限;比起司马迁史书的分门排列,可以没有分散重复、彼此互见的烦琐。文字简省而事情更加明白,体例简约而意义更加精确,这难道不是文质相称、古今适中的原则吗?至于人名和事类,如果混合在全书始末的叙述中,难以考查检索,就另行编成表来纵横贯通;天象、地形、舆服、仪器等,不能用始末叙述一并概括,而且也难以用文字充分表现的,就绘制成图来加以说明。这大概是贯通《尚书》《春秋》的根本原则,并挽救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的流弊;这种方法没有比它更好的了(《书教下》)。章氏的这一见解符合近世新史的体例,前面已经论述过了;他又认为,根据事实命名篇章的方法有时会遇到穷尽之处,因此用图表加以辅助。对于史学来说,可以说已经把研究事物隐微之处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章氏又引申自注的方法,编撰《别录》,以充分发挥根据事实命名篇章的作用。他说:史书是用来记载事实的。事实相同而人物分隔在不同篇章中,就如同编年史中事实相同而年份分列在不同卷册中一样。左氏史书按年份排列正文,却突然插入“详见某年某事”之类的话,人们都知道这不合道理。司马迁、班固的纪传体史书在正文中突然说“详见某人的传记”,又和这种做法有什么区别呢?然而杜氏研究《左传》时,对于事先出现的内容,在注中说“这是为某年某事作铺垫”;对于事后出现的内容,在注中说“事情见于某公某年”。由此可知,如果把注文不放入正文,那么既能使文辞连接而不冲突,又容易把事实核查得周详,这样才没有遗憾。……纪传体和编年体,区别门类、划分类别,都是期望事实安排得当罢了。如今对于纪传体史书,把其中“事情见于某传”“互见于某篇”之类的话删出正文,改为子注,确实足以纠正史书体例;但要使史书能够称述事实而毫无遗憾,仍然没有完全做到。一代的大事不过有几项,纪传体史书所列篇名却动辄超过数十,不仅传文彼此牵涉,而且表、志、载记也无不相互关联。如果逐篇分散作注,不过便于读者按事实查检;至于全书的大纲要领,读者却会茫然不知。因此,对于纪传体史书,必须标举事实的项目,用大字书写作为纲要;凡是与该事实相关的本纪、志、表、传,则分别在各自类别下面附注篇目,确定著录为《别录》一类,置于全书开头,使读者如同提衣服抓住衣领、张网时提住网纲一样。治理纪传体史书的要义,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史篇别录例议》)。《别录》的方法不只是用于纪传体,也可以用于编年体。他说:如今编写编年史而制作《别录》,可以像在每位皇帝纪年开头,列出他的后妃、皇子、宗室、勋戚、将相、节镇、卿尹、台谏、侍从以及郡县守令等,分别列出姓名,注明某人始见于哪一年、终于哪一年。这样,在编年史中也可以寻见列传的规模。那些重大的制作、典礼、刑狱和经营,也可以根据事实确定名称,区别项目,注明其开始和结束的年月。这样,在编年史中也可以寻见书志的规则。至于两国之间的聘问、盟约和争战,也可以概略列出年月,按事实系属于相应名目。这样,在编年史中也可以寻见表历的大要。如果某件事或某个人并不以一位皇帝的时代为始终,那么在最初出现时,注出其结局详见某帝;在最后出现时,注出其开端详见某帝,也就可以了。如果经历数朝,就依照这个意思推行即可(同上)。章氏论述史学,曾经称赞自注的好处,认为如果自注的体例能够实行,就能因援引所涉及的内容而保存前代藏书的大概,并据此校正艺文著录的得失,这也是史学方法的一种帮助(《史注》)。这个说法确实十分正确而不可改变。宋代二李,即李焘、李心传所撰的史书,其自注的可贵之处尤其超过正文,这正是证明。只是他所说的《别录》,虽然比《通鉴目录举要历》更加细密,但也只是一种索引,必须附在原书之后刊行,不能独立成为一部史书;与袁枢相比,恐怕还赶不上。至于以事实为纲,纵横贯通而详略明晰,可以用来删取古今史事的要领,这不就是近人所称的通史、别史吗?
汉儒谓《春秋》有大义数十,炳如日星,吾昧于经学家法,不敢妄有论列,惟如章氏之所阐明,实有嗷曒然不可磨灭之处,而所阐明者,厥为史之义例,盖善于用综,以归纳法而得之者也。章氏尝谓胡太学虔,于襞积编纂之功,比小子为缜密,而小子于论撰裁断,亦较胡君为长,不特取材互省功力,即成书亦互资长技(《上朱大司马书》),可谓知己知彼矣。盖以章氏比于刘知幾,一则以扬榷利病为先,一则惟阐明义例是务,惟以扬榷利病为先,故详于批评,亦兼及体要,惟以阐明义例是务,故挈其纲领,而略于节目,试以经学家之派别喻之,刘氏如治古文学,正文字,明训诂,究名物器数,而微言大义,即寓乎其中,韋氏如治今文学,惟宣究微言大义之是务,而以文字训诂、名物器数之琐细者,为不足措意焉,此则二氏之辨也。《文史通义》始撰于乾隆三十六七年之间,其《候朱春浦书》所云,出都以来,颇事著述,斟酌艺林,作为《文史通义》,是也(按章厌于三十六年十月出都)。其后续有所作,以迄于卒,如《浙东学术》一篇,系作于嘉庆五年庚申(是年所撰之文总题曰《庚申杂订》),即章氏卒前一年也。章氏于病笃时,以著述全稿,属萧山王宗炎(字穀塍)编定,宗炎旋写定一目,未及付刊而卒,章氏之次子华绂先勘定《文史通义》《内篇》五卷,《外篇》三卷,并《校雠通义》三卷,初刊于道光十二年(壬辰),于王氏旧目颇有更定,即今之通行本也。兹考内外两篇,各为六十一,《外篇》所载,悉论方志之作,后已别署为《方志略》,《内篇》之纯论史学者,不过《史德》、《史释》、《史注》、《传记》、《释通》、《申郑》、《答客问》(凡三篇)九篇而已。卷一凡十一篇,专明六经皆史之义,其余皆文史兼论,其意以为史须载之以文,离文不足以言史也。惟其中又有泛论学术者,如《朱陆》、《浙东学术》二篇是也;有专论文学者,如《文德》、《文理》、《古文公式》、《古文十弊》诸篇是也;然论史之旨,亦以寓焉,其命名《文史通义》,亦以此也。《校雠通义》撰于乾隆四十四年,初为四卷,后二年游汴,遇盗失去,幸前三卷有友人钞存本可据(据《酉冬戌春志馀草》),此即初刊本所据也。其后有《文史通义补编》、《章实斋文集钞》,散见各丛书中,一九二一年,浙江图书馆始将所藏钞本《章氏遗书》十八册,编为二十四卷,排印行世,然犹未备。是年吴兴刘承幹亦汇刊《章氏遗书》三十卷,《外篇》十八卷,其所收者,除两《通义》外,有《方志略》、《文集》、《外集》、《湖北通志检存稿》及《未成稿》,又以《信摭》、《乙卯箚记》、《丙辰箚记》、《知非日札》、《阅书随箚》五种,附以《永清县志》、《和州志》及补遗、附录、校记,是为《外编》;后又取其《纪元经纬考续》为《外编》之第十九、二十两卷,章氏遗著,大略具是,非浙本之比矣。兹考其编次之法,大抵依王宗炎所编旧目,而又为之变通,如改《文史通义》《内篇》为六卷,原刊本《外篇》之论方志者,多具于《方志略》及《永清》、《和州》两志,无事复载,故取诸论文史之散篇,别编为《外篇》三卷,又原刊《校雠通义》无《外篇》,乃取诸论校雠之散篇,编为一卷,核以浙本,盖用王氏旧目也。又《文史通义》《内篇》文字,与原刊本多所异同,而篇目亦有增并 ,所可考者,大略如此。章氏所一意经营者,厥惟《史籍考》一书,其书始功于乾隆五十三年,时居湖广总督毕沅幕中,初为撰《论修史籍考要例》一文,未几开局纂修,实由章氏主持其事,而洪亮吉、凌廷堪、武亿等亦与其役,中间因别撰《湖北通志》,未得专力于此,迨五十八年毕氏失职,章氏亦去湖北,然是时已程功十之八九矣 。然此书实代毕沅而作,执笔者亦非一人。及毕氏殁,稿已散失大半,章氏乃就其家收拾残丛,欲以独力续成之。嘉庆三年居杭州,藉谢启昆之力,乃得著手补修,并为重订凡例,遗书中所载《史考凡例》是也。兹录其总目如下:《史籍考》总目制书 二卷。纪传部 正史十四卷,国史五卷,史稿二卷。编年部 通史七卷,断代四卷,记注五卷,图表三卷。史学部 考订一卷,义例一卷,评论一卷,蒙求一卷。稗史部 杂史十九卷,霸国三卷。星历部 天文二卷,历律六卷,五行二卷,时令二卷。谱牒部 专家二十六卷,总类二卷,年谱三卷,别谱三卷。地理部 总载五卷,分载十七卷,方志十六卷,水道三卷,外裔四卷。故事部 训典四卷,章奏二十一卷,典要三卷,吏书二卷,户书七卷,礼书二十三卷,兵书三卷,刑书七卷,工书四卷,官曹三卷。
译汉代儒者说《春秋》有数十条大义,明亮得像日月星辰。我对经学家的方法很愚昧,不敢妄加评论;只是像章氏所阐明的那样,其中确实有鲜明而不可磨灭的地方,而他所阐明的,是史书的义例,大概是善于运用综合方法,通过归纳而得到的。章氏曾说,胡太学虔在积累材料、编纂成书的功夫上,比我更加缜密;而我在论述、撰写和裁断方面,也比胡君更擅长。不仅取材时可以相互省力,成书以后也可以相互借鉴长处(《上朱大司马书》)。可以说是既了解自己,也了解对方。大概把章氏和刘知幾相比,一个以评议史书的利弊为先,一个只以阐明史书义例为任务。因为以评议利弊为先,所以详于批评,也兼及体要;因为只以阐明义例为任务,所以提挈纲领而略去细目。试用经学家的派别作比喻:刘氏好比研究古文学,校正文字,阐明训诂,考究名物、器数,而微言大义就包含在其中;章氏好比研究今文学,只专心阐发微言大义,至于文字训诂、名物器数等琐碎细节,则认为不值得放在心上。这就是二人的区别。《文史通义》开始撰写于乾隆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之间。他在《候朱春浦书》中说:“自从离开京城以来,颇为著述之事费心,斟酌艺林,写成《文史通义》。”说的就是这件事(按:章氏于乾隆三十六年十月离开京城)。此后他又陆续撰写,直到去世,例如《浙东学术》一篇,写于嘉庆五年庚申(这一年所撰文章总题为《庚申杂订》),也就是章氏去世前一年。章氏病重时,把著述的全部稿本托付给萧山王宗炎(字穀塍)编定。宗炎很快抄定了一份目录,还没有来得及付印就去世了。章氏的次子华绂先行校勘、审定《文史通义》《内篇》五卷、《外篇》三卷以及《校雠通义》三卷,最初刊行于道光十二年(壬辰)。这次刊本对王氏旧目有不少改订,就是今天通行的版本。现在考察《内篇》《外篇》两部分,各有六十一篇;《外篇》所收内容全都讨论方志的撰写,后来已经另题为《方志略》;《内篇》中纯粹论述史学的,只有《史德》《史释》《史注》《传记》《释通》《申郑》《答客问》(共三篇)九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七年、两篇〕 第一卷共十一篇,专门阐明六经都是史的意义;其余各篇都兼论文学和史学,意思是认为史必须用文章来记载,离开文章就不足以谈史。这其中又有泛论学术的,如《朱陆》《浙东学术》两篇;有专门论述文学的,如《文德》《文理》《古文公式》《古文十弊》等篇。然而其中也寄寓着论史的宗旨,所以命名为《文史通义》,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校雠通义》撰写于乾隆四十四年,最初为四卷;后来第二年游历汴地,遇到盗贼而遗失,幸好前三卷有朋友抄存的本子可以依据(据《酉冬戌春志馀草》),这就是初刊本所依据的底本。后来又有《文史通义补编》《章实斋文集钞》,散见于各类丛书中。1921年,浙江图书馆才把所收藏的抄本《章氏遗书》十八册编为二十四卷,排印流行于世,但仍不完备。同年,吴兴刘承幹也汇刻《章氏遗书》三十卷、《外篇》十八卷;其中所收的,除两部《通义》外,还有《方志略》《文集》《外集》《湖北通志检存稿》及《未成稿》。又把《信摭》《乙卯箚记》《丙辰箚记》《知非日札》《阅书随箚》五种列入,并附有《永清县志》《和州志》以及补遗、附录、校记,这就是《外编》。后来又取《纪元经纬考续》,作为《外编》的第十九、二十两卷。章氏的遗著大致都具备于此,非浙本所能相比。现在考察它的编排方法,大体依照王宗炎编定的旧目录,但又有所变通:例如把《文史通义》《内篇》改为六卷;原刊本《外篇》中论述方志的内容,大多已具备于《方志略》和《永清》《和州》两志中,没有必要重复收录,所以取各篇论说文史的散文,另编为《外篇》三卷;原刊《校雠通义》没有《外篇》,于是取各篇论校雠的散文编为一卷。拿它与浙本核对,大概仍采用了王氏的旧目录。此外,《文史通义》《内篇》的文字,与原刊本有许多异同,篇目也有增补和合并;能够考察到的,大致就是这些。章氏一心经营的著作,只有《史籍考》一书。这部书开始着手于乾隆五十三年,当时他居于湖广总督毕沅的幕府中,先撰写了《论修史籍考要例》一文。不久开局纂修,实际上由章氏主持此事,洪亮吉、凌廷堪、武亿等人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期间因为另行撰写《湖北通志》,没有能够专心致力于此事。到乾隆五十八年毕氏失职,章氏也离开湖北;然而这时全书的工程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不过,这部书实际上是代毕沅而作,执笔者也不止一人。毕氏去世后,稿本已经散失大半,章氏于是到毕家收拾残存稿本,想凭一己之力续成此书。嘉庆三年他居住在杭州,借助谢启昆的力量,才得以着手补修,并重新订定凡例;遗书中所载《史考凡例》就是这份凡例。现在抄录它的总目录如下:《史籍考》总目录 制书:二卷。纪传部:正史十四卷,国史五卷,史稿二卷。编年部:通史七卷,断代四卷,记注五卷,图表三卷。史学部:考订一卷,义例一卷,评论一卷,蒙求一卷。稗史部:杂史十九卷,霸国三卷。星历部:天文二卷,历律六卷,五行二卷,时令二卷。谱牒部:专家二十六卷,总类二卷,年谱三卷,别谱三卷。地理部:总载五卷,分载十七卷,方志十六卷,水道三卷,外裔四卷。故事部:训典四卷,章奏二十一卷,典要三卷,吏书二卷,户书七卷,礼书二十三卷,兵书三卷,刑书七卷,工书四卷,官曹三卷。
目录部 总目三卷,经史一卷,诗文(即文史)五卷,图书五卷,金石五卷,丛书三卷,释道一卷。传记部 记事五卷,杂事十二卷,类考十三卷,法鉴三卷,言行三卷,人物五卷,别传六卷,内行三卷,名姓二卷,谱录六卷。小说部 琐语二卷,异闻四卷。共三百二十五卷 。考史籍之分类,应以阮《录》 《隋志》为祖。刘知幾则谓:偏记小说自成一家,能与正史参行。爰及近古,斯道渐烦,史氏流别,殊途并骛。榷而为论,其流有十:一曰偏记、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杂述篇》),是皆别于纪传、编年二体之外者也。其后史籍多祖《隋志》,其流或殊,大体未异。章氏所分十一部,五十五子目,是否悉当,别待榷论,惟与刘氏用意正同,而又加详者也。《史考》本未杀青,原稿以未刊而佚,杨守敬、李之鼎合撰之《丛书举要》,言毕沅未刊书有《史籍考》百卷,不过虚标其目。或谓其残稿见藏美国国会图书馆(据《书目答问补正》),亦未知其审也 。章氏《史籍考》一书今既不传,亦未尝无人为之重作,长沙余苹皋(未详其名)撰《史书纲领》一书,俞樾为之序云:“余氏竭数十年之心力,撰述成书,体规朱氏《经义考》,网罗古今史书志乘,录其叙目凡例,视《经义考》加详,而卷帙倍之,匹于甲乙部之藏,不啻握其钤辖。”其推许可谓至矣(湘阴郭嵩焘亦为此书作序,见《养知书屋集》)。惜其书迄未付刊,不知流落何所(湘潭黎君泽济首考及此,或称余氏所撰本名《史考纲目》)。近日研史之士每欲发愤重撰《史籍考》,而惮其繁重,有撮萧梁旧史而为之考者,如海盐朱氏是,有萃晚明史籍而为之考者,如安阳谢氏是,以言理董全帙则尚有待,倘得是书为蓝本,而补其未备,不亦事半功倍乎?章氏所撰诸志,以《永清县志》二十五篇(今分十卷)为最全,《和州》仅余残本(今分三卷),《亳州》、《天门》两志则未之见。《湖北通志》为章氏主修;稿本略具,始以毕沅入觐之际,为陈熷所驳,继以毕沅失职,主者易人,而全书易其面目,兹就检存未成两稿求之,可以见其大凡。其书分为四部:一为通志本书,二为掌故,三为文征,四为丛谈。本书分为纪、图、表、考、政略、、列传六目,掌故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文征分为甲(正史列传)乙(经济策画)丙丁(词章诗赋)四集,此本于方志立三书之议也。附以丛谈,以补其未备。章氏所撰诸志,以此志为用力最深,乃今仅得见其残稿,惜哉惜哉!校雠之学,由治书而生者也。先章氏为此学者,有明人胡应麟之《经籍会通》,《四部正讹》。《经籍会通》四卷:一曰《源流》,二曰《类例》,三曰《遗轶》,四曰《见闻》,篇章略具,亦《校雠通义》之先声矣。又有焦竑于所撰《国史经籍志》后,附以《纠谬》一卷,驳正汉、隋、唐、宋诸志及诸家书目分门之误,亦论校雠学之可称者。其于章氏之后,续其书者,凡得两家:一曰双流刘咸忻之《续校雠通义》,一曰杜定友之《校雠新义》。刘氏所撰诸书,多涉皮相,殊鲜精义,盖不足论;杜氏用西人十进法,部次吾国旧籍,因谓书籍分类与学术分类不能并为一谈,《新义》一书,即为发挥此义而作。夫校雠之学,为史学之支裔,然尚有人赓其业而续其书,向、歆造端,郑、章衍绪,上下千载,此道不孤,至于《文史通义》一书,尚未闻有人为之续作,范围有广狭之殊,撰述有难易之别,率尔操觚之士,其不敢轻于从事,又不待问矣。近人或推郑樵,以为可与刘、章二氏鼎足而三,吾谓非其伦也 。章氏尝盛推郑氏《通志》,以为其精要在乎义例,此盖章氏自道其所得,而引郑以自助耳。郑氏以一人之力,穿贯诸史,会为一书,体大气锐,诚可惊叹,然其力不副心,漏略百出,且语多袭旧,迹不可掩,前已略论之矣。其史学之识解,略具于《通志 总序》及《夹潦遗稿 与方礼部书》,总其精要之语,亦不过百数十言而止耳,求如刘、章二氏之自具篇章,首尾一贯,则郑氏病未能也。且郑氏治史之精神,尤在《校雠》一略,其中精语虽多,已不能掩其粗疏之迹,况下于此者乎 或又谓吾国自有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杜佑、司马光、袁枢诸人,然后有史,自有刘知幾、郑樵、章学诚,然后有史学 。吾谓能撰史者,必通史学,左、马、班、荀诸人皆长于撰史,其精于史学必矣。且史学之名,始于后赵石勒,则刘知幾之前,亦不得谓之无史学,惟论史学之专书,具有家法,言成经纬,则自刘氏始,而章氏继之,郑氏不得与焉。此吾所以于马、班二氏之后,极有取于刘、章二家之作也 。
译目录部:总目三卷,经史一卷,诗文(即文史)五卷,图书五卷,金石五卷,丛书三卷,释道一卷。传记部:记事五卷,杂事十二卷,类考十三卷,法鉴三卷,言行三卷,人物五卷,别传六卷,内行三卷,名姓二卷,谱录六卷。小说部:琐语二卷,异闻四卷。共三百二十五卷。考察史籍的分类,应当以阮氏《录》和《隋志》为始祖。刘知幾说:“偏记、小说自成一家,可以和正史并行。”到了近古,这一门学问逐渐繁杂,史书的流派分支走着不同道路而一起发展。概括起来加以评论,它的流派有十种:一叫偏记,二叫小录,三叫逸事,四叫琐言,五叫郡书,六叫家史,七叫别传,八叫杂记,九叫地理书,十叫都邑簿(《杂述篇》)。这些都与纪传、编年两种体裁有所区别。后来史籍大多以《隋志》为宗,有的分流虽不同,大体并没有差异。章氏分为十一部、五十五个子目,是否都恰当,另当加以评议;只是他的用意与刘氏完全相同,而分得更加详细。《史考》原本没有完成,原稿因为未刊而散佚。杨守敬、李之鼎合撰的《丛书举要》说,毕沅未刊的书有《史籍考》一百卷,不过是虚列其书名而已。有人说它的残稿收藏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据《书目答问补正》),但也不知道是否确实。章氏的《史籍考》一书如今既已不流传,也并非没有人重新撰作。长沙余苹皋(姓名不详)撰有《史书纲领》一书,俞樾为它作序说:“余氏竭尽数十年的心力,撰述成书,体例仿照朱氏《经义考》,网罗古今史书和志乘,收录它们的叙目、凡例,比《经义考》更加详细,卷帙也增加一倍,足以与甲乙部的藏书相匹敌,简直像掌握了它的印信和统辖权。”他的推许可以说到了极点(湘阴郭嵩焘也为此书作序,见《养知书屋集》)。可惜这部书始终没有付印,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湘潭黎君泽济首先考察到此事,也有人说余氏所撰的原名是《史考纲目》)。近来研究史学的人常常想发愤重新撰写《史籍考》,但又畏惧其繁重;有的撮取萧梁旧史来撰作考录,例如海盐朱氏就是这样;有的汇集晚明史籍来撰作考录,例如安阳谢氏就是这样。至于要说明全书的义理、统摄全部卷帙,仍然有待于将来。如果能以这部书作为蓝本,再补足它尚未完备之处,岂不是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吗?章氏所撰的各部方志中,以《永清县志》二十五篇(今分为十卷)最为完备;《和州》只剩残本(今分为三卷);《亳州》《天门》两志则没有见到。《湖北通志》由章氏主持修纂,稿本大致具备。最初在毕沅入朝觐见之时,被陈熷驳斥;后来毕沅失职,主持修纂的人更换,全书也改变了面貌。现在从查存的两份未成稿中考察,可以看见它的大概。这部书分为四部:第一是通志本书,第二是掌故,第三是文征,第四是丛谈。本书分为纪、图、表、考、政略、列传六个类别;掌故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文征分为甲、乙、丙、丁四集,甲为正史列传,乙为经济策画,丙、丁为词章诗赋。这是取法于方志中建立三书的主张。又附加丛谈,以补充未完备之处。章氏所撰的各部方志,以这部志书用力最深,如今却只能见到它的残稿,实在可惜,实在可惜!校雠之学,是由整理书籍产生的学问。在章氏以前研究这门学问的,有明人胡应麟的《经籍会通》《四部正讹》。《经籍会通》共四卷:第一叫《源流》,第二叫《类例》,第三叫《遗轶》,第四叫《见闻》。篇章大致完备,也可以说是《校雠通义》的先声。又有焦竑在所撰《国史经籍志》之后,附有《纠谬》一卷,驳正汉、隋、唐、宋各志以及各家书目分类上的错误,这也是校雠学中值得称道的著作。章氏之后,续写这门学问的书共有两家:一家是双流刘咸忻的《续校雠通义》,一家是杜定友的《校雠新义》。刘氏所撰的各书,大多涉及表面现象,很少有精深的见解,大概不值得评论;杜氏采用西方人的十进法,编排我国旧籍,因此认为书籍分类和学术分类不能混为一谈。《新义》一书,就是为了阐发这一观点而作的。校雠之学是史学的支流后裔,但仍有人继续从事这项事业并续写相关著作。从刘向、刘歆开创端绪,到郑玄、章氏推演发展,上下千年,这门学问并不孤单。至于《文史通义》一书,尚未听说有人为它续作;这是因为范围有宽有窄,撰述有难有易。那些贸然提笔写作的人不敢轻率从事,也就不必再问了。近代有人推重郑樵,认为他可以和刘知幾、章学诚鼎足而三。我认为这不合适。章学诚曾极力推崇郑樵的《通志》,认为它的精髓在于义例;这大概是章氏说自己所得,并借助郑氏来加强自己的论说罢了。郑樵凭一人之力,贯通各代史书,汇编成一部书,规模宏大,气势锐利,确实令人惊叹;但他的能力与志向并不相称,遗漏和简略之处很多,而且言语多有沿袭旧说的地方,痕迹无法掩盖,这些我以前已经略作论述了。他的史学见解,大略见于《通志总序》和《夹漈遗稿·与方礼部书》,把其中最精要的话概括起来,也不过一百几十字罢了。若要求像刘、章二人那样,自成篇章而首尾贯通,郑氏的缺点就在于还做不到。况且郑樵研究史学的精神,尤其表现在《校雠》这一部分;其中虽然有许多精辟的话,也已经不能掩盖其粗疏的痕迹,何况低于这一层次的作品呢?又有人说,我国有了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杜佑、司马光、袁枢等人,才有史书;有了刘知幾、郑樵、章学诚,才有史学。我认为,能够撰写史书的人,必然通晓史学。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等人都擅长撰史,他们精通史学是必然的。况且“史学”这个名称,始于后赵石勒;因此,不能说刘知幾以前没有史学。只是说到专门论述史学的著作,具有自己的法则,能够把道理组织成体系,那是从刘知幾开始,后来由章学诚继承;郑樵不能列入其中。这就是我在马、班二人之后,极为取法刘、章两家著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