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奉使髙丽图经卷四十
唐刘仁轨为方州刺史,乃请所颁歴及宗庙讳,曰:“当削平辽海,班示本朝正朔,及战胜以兵经畧髙丽,帅其酋长赴登对之会,卒如初言。”史臣壮之,然仁轨特服其力耳,未必其本心也。何以言之?臣观丽人之事中国,其请降尊号,班正朔,勤勤恳恳,不絶于口,及为契丹所迫,革面从之,而乃心朝廷,葵倾蚁慕,终不解于胸次,岂用兵之与用徳,固自有次第哉?虽然,近则易服,逺则难懐。若丽境之望帝封,邈在大海之外,当其来也,泛巨航,驾便风,昼夜兼行,十数日始达四明,风或稍戾,惊涛山涌,灶釡倾荡,涓滴之水不留,且不可爨,舟人往往絶粒,甚则柁折樯摧,倾覆之变生于瞬息,亦已危矣。然自建隆开寳间,愿效臣节,不敢少懈,以迄于今,至与北敌则封境之相距纔一水耳,敌人朝发马,夕已饮水于鸭緑矣。尝大败衂,始臣事之,用其年号,终统和开泰,凡二十一年。至王询大破北敌,复通中国,乃于真宗皇帝大中祥符七年,遣使请班正朔,朝廷从之,后遂用大中祥符之号,易去北虏开泰之名。至天禧中,北敌复破髙丽,杀戮其民几尽,王询至弃国而逃于蛤窟,敌留城中八月,会西北山万松皆作人声,始骇惧引去,仍强班正朔于询,询以力屈,不得已而用之。自太平二年终十七年,至重熈终二十二年,清寜终十年,咸雍终十年,太康终十年,太安终十年,寿昌终六年,干统终十年,天庆至八年,凡一百年。而耶律为大金所困,髙丽遂去北敌之号,又以未请命于朝,不敢辄用正朔,故但以岁次纪年,而将有请焉耳。本朝之于髙丽,如彼之逺,北敌之于髙丽,如此其近,然而附北敌者,常以困于兵力,伺其稍弛则辄拒之,至于尊事圣宋,则终始如一,拳拳倾戴,虽或时有牵制,不能如愿,而诚意所向,坚如金石,有以见累圣绥之以仁,懐之以徳,内有以得其心固异乎北敌之强暴,徒以力制其外也。书曰:「协时月,正日。」今北敌已灭,伫是髙丽之使以正朔为请,而万邦之时日月可协而正矣。
儒学
东国性仁,而其地有君子不死之国,又箕子所封朝鲜之境,习俗素稔八条之教,其男子出于礼义,妇人由于正信,饮食以豆笾,行路者相逊,固异乎蛮貉杂类,押头胼趾,辫□□□幅,父子同寝,亲族同椁,僻怪也。自汉武帝列置四郡,臣妾内属,而中华政化所尝渐被,虽更□□□视时污隆,乍离乍合,然义理之根诸中者未尝泯也。唐贞观初,太宗用魏郑公之一言,以仁义为治,恢广学校,崇尚师儒,当是时,与议大臣犹有疑□未知其为益者,彼国乃遽遣其英秀子弟请教京师。后长庆中,白居易善作歌行,鸡林之人引领叹慕,至以(阙一百字)风从勃然,雨化誾誾,秩秩服膺儒学,虽居燕韩之左僻,而有齐鲁之气韵矣。比者使人到彼,询知临川阁藏书至数万卷,又有清燕阁,亦实以经史子集四部之书,立国子监而□□儒官甚备,新敞黉舎颇遵太学,月书季□□制,次第诸生上而朝列官吏闲威仪而足辞采,下而闾阎陋巷闻经馆书社,三两相望,其民之子弟未昏者则羣居而从师授经,既稍长则择友各以其类讲习于寺观,下逮卒伍童穉,亦从邹先生学于戱,盛哉!且诸侯之就功,实假天子之威灵,诸侯之作徳,实循天子之风化,丽人之于中国海隅侯伯之邦尔,今也文物之富如此,葢自渐摩所致,不亦伟乎?譬犹日月三辰假元气以成列,而其照耀□见,乃所以为天之明,草木百寳资元化□□华而其葳蕤藿靡,乃所以为地之文也。若夫其国取士之制,虽规范本朝,而承闻循旧不能无小异,其在学生毎岁试于文宣王庙,合格者视贡士,其举进士闲岁一试于所属,合格偕贡者合三百五十余人,既贡又命学士总试于迎恩馆,取三四十人分甲乙丙丁戊五等赐第,畧如本朝省闱之制,至王亲试官之乃用诗赋论三题而不策问。时政,此其可嗤也。自外又有制科、宏辞之目,虽文具而不常置。大抵以声律为尚,而于经学未甚工。视其文章,髣髴唐之余弊云。
乐律
译唐代刘仁轨任方州刺史时,曾请求颁赐的历书以及宗庙的讳名,说:“应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等到战胜后以军队经略高丽,率领它的酋长到登州参加朝见之会,也终于会像最初所说的那样。”史臣赞美他的志向,但刘仁轨只是特别服膺于武力,未必是出于本心。为什么这样说?臣观察高丽人事奉中国,请求赐予尊号、颁行正朔,口头上殷切恳切,始终不绝;后来被契丹逼迫,便改变态度服从契丹,但内心仍向着朝廷,像向日葵朝向太阳、蚂蚁倾心仰慕一样,始终没有从胸中解除这种心意。难道用兵和用德,本来就有先后次序吗?然而,近处容易使人改变服饰,远处却难以使人归附。像高丽境内仰望皇帝封赐,远在大海之外;他们来时要乘巨船,驾着顺风,日夜兼行,十多天才到四明。风稍有猛烈,惊涛像山一样涌起,灶具锅釜倾倒摇荡,一滴水也留不住,甚至不能生火做饭,船夫往往断粮;严重时舵折桅毁,倾覆的变故顷刻发生,也已经十分危险了。然而自建隆、开宝年间以来,高丽愿意效忠称臣,不敢稍有懈怠,直到今天。至于北方敌国与高丽相距很近,封境之间只有一水相隔;敌人早晨从马上出发,傍晚就已经在鸭绿江饮水了。高丽曾遭受大败挫折,才开始向契丹称臣,使用契丹年号,直到统和、开泰,共二十一年。后来王询大败北方敌军,重新与中国通使,便在真宗皇帝大中祥符七年派使者请求颁行正朔,朝廷答应了;此后高丽便使用大中祥符年号,改去北方胡虏的开泰年号。到天禧年间,北方敌军又攻破高丽,几乎杀尽其百姓,王询甚至弃国逃到蛤窟;敌军留在城中八个月,恰逢西北山上的万株松树都发出人的声音,敌军才惊惧撤去,却仍强迫王询颁行其正朔,王询因力量屈服,不得已使用。自太平二年起至十七年终,继而重熙至二十二年终,清宁至十年终,咸雍至十年终,太康至十年终,太安至十年终,寿昌至六年终,干统至十年终,天庆至八年,共一百年。后来耶律氏被大金困迫,高丽于是去掉北方敌国的年号;又因为没有向朝廷请命,不敢擅自使用正朔,所以只按岁次纪年,准备再行请命。本朝与高丽相距那样遥远,北方敌国与高丽却如此接近;然而高丽附从北方敌国,常常只是因兵力受制,一旦窥见其势力稍有松弛,便立即抗拒。至于尊敬事奉圣宋,则始终如一,拳拳之心倾心拥戴;即使有时受到牵制,不能如愿,但其诚意所向坚如金石。这足以说明历代圣主以仁德安抚、以恩德怀柔高丽,内在地取得了它的民心,这与北方敌国强暴统治、只用武力控制外表,实在不同。《尚书》说:“协调时令月份,端正日序。” 如今北方敌国已经灭亡,等待高丽使者以颁行正朔为请求,那么万邦的时令、日月就可以协调而端正了。儒学 东方之国本性仁厚;那里有“君子不死之国”,又是箕子受封的朝鲜境地,习俗一向熟悉八条教令。男子出行遵守礼义,妇女遵循正信,饮食使用豆笾,行路的人彼此谦让,本来就不同于蛮貉等杂类:他们头挤着头、脚并着脚,编发□□□幅,父子同睡,亲族共用一椁,种种习俗偏僻怪异。自汉武帝设置四郡,使其臣服内属以来,中原的政治教化曾逐渐传播到那里;虽历经□□□,随着时势盛衰而变化,时离时合,但义理扎根于内心,从未泯灭。唐贞观初年,太宗采纳魏征的一句话,以仁义治国,扩大兴办学校,崇尚教师和儒者。当时参与议政的大臣中还有人疑□,不知道这样做的益处;那个国家却立即派遣英秀子弟到京师请求学习。后来长庆年间,白居易擅长创作歌行诗,鸡林人伸长脖子叹息仰慕,以至于(缺一百字)。风气蓬勃兴起,教化如春风化雨,文质有序地服膺儒学;虽然居住在燕韩偏远之地,却已有齐鲁的气韵。近来使者到那里,询问得知临川阁藏书达数万卷;又有清燕阁,也确实藏有经、史、子、集四部书。设立国子监,□□儒官十分完备;新建宽敞的学校很遵循太学制度,按月考试、按季□□,依次让诸生上朝,在朝廷官吏之间仪态威严而辞采充足。下至乡里陋巷,听到经馆书社的地方,隔着不远就有两三所;百姓家的子弟尚未婚娶的,就群居跟从老师学习经书,稍稍长大后便选择朋友,各按类别在寺观中讲习。即使下至士卒和幼童,也跟随邹先生嬉戏学习。真是兴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而且诸侯建立功业,实际上借助天子的威灵;诸侯施行德政,实际上遵循天子的风化。高丽人对于中国,不过是海边诸侯伯国的臣民罢了;如今文物制度丰富到这种程度,大概是逐渐受到熏陶磨砺所造成的,难道不伟大吗?这就好比日月和三辰借助元气排列成形,而它们的光照显现,正是上天光明的表现;草木和各种珍宝借助元气□□华美,而它们繁茂披拂,正是大地文采的表现。至于该国选拔士人的制度,虽然以本朝制度为规范,但听说因沿袭旧制,不能没有小的不同。学生每年在文宣王庙考试,合格者相当于贡士;进士科每隔一年在所属州郡考试,合格者与贡士一同参加考试,共有三百五十多人。入贡以后,又命学士在迎恩馆总试,取三四十人,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等赐予出身,大略像本朝省闱的制度。到国王亲自考试官员时,只用诗、赋、论三道题,不考策问时政,这是值得嗤笑的地方。此外还有制科、宏辞等科目,虽然名目具备,却不常设置。总的来说,崇尚声律,而经学并不十分精通。看他们的文章,仿佛是唐代遗留下来的弊病。乐律
夫乐与天地同和,而五声之发原于五行,八音之辨生于八风,清浊髙下皆出于一气,而手舞足蹈有不期然而然者,则蒉桴土皷皆足以寓其声而吐其和。故自葛天氏之时,牛尾之歌已见于载籍。后世圣人作乐崇徳,而以金石土革匏木丝竹之物,制为钟磬鼗皷埙箎笙竽柷敔琴瑟管篴之器,以作以止,以咏以间,以合天地之和,而致神示祖考之格。至于寄象鞮译之音,亦用合奏。有靺师以掌其乐,有旄人以陈其舞,有鞮鞻氏以合其歌龡凡,以与众乐乐而乐以天下,初无闲于中外,则兼收博采,所以示吾徳之广运也。诗云:「以雅以南以钥不僣」,说者谓雅为夏乐,南为夷乐,二者合奏以成和而协天地之中声,然后为备乐。然四方异域,饮食异和,衣服异制,器用异宜,则乐亦不得而同。故东方曰靺,南方曰任,西方曰侏离,北方曰禁,各有其义,而不可以混淆。若丽人,则东夷之国,乐其本于靺乎?且三代之制,商曰大濩,周曰大武,箕子以商之裔而受周封于朝鲜,则革其靺乐之陋者,当有濩武之遗音赓袭制作。经今千载,调声应律,虽有可采者,熈寜中,王徽尝奏请乐工,诏往其国,数年乃还。后人使来,必赍货奉工技为师,毎遣就馆教之。比年入贡,又请赐大晟雅乐及请赐燕乐,诏皆从之,故乐舞益盛,可以观听。今其乐有两部,左曰唐乐,中国之音;右曰乡乐,葢夷音也。其中国之音乐器,皆中国之制,惟其乡乐有皷版笙竽觱栗空侯五弦琴琵琶筝笛,而形制差异,瑟柱胶而不移,又有箫管长二尺余,谓之胡琴,俯身先吹之以起众声。若女伎,则谓之下乐,凡三等。大乐司二百六十人,王所常用;次管弦坊一百七十人;次京市司三百余人,亦有柘枝抛球之艺。其百戱数百人,闻皆敏捷特甚。然以时王俣衣制未终,工人执其器而不作声律之度。不可得而考也。
权量
戴记曰:「制礼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鲁语》曰:「谨权量,审法度,四方之政行焉。」葢王者之统御诸侯,虽本乎徳化刑威,而所以一其政者,尤以权量为先。三代盛时,必自王府出嘉量等器,颁于邦国,掌之以其官,平之以其时。至于巡守,又恊而同之,使无内外逺近之殊制,然后为天子之政举。茍四方诸侯于此三者一有小易,则黜削诛废,在法无赦。孰谓其器用之末而可忽邪?夫五度之制,别于分,忖于寸,蒦于尺,张于丈,信于伸于以度,度物之短长。五量之制,跃于龠,合于合,登于升,聚于斗,角于斛,于以量度物之多寡。五权之制,始于铢两,于两明于斤,均于钧,终于石,于以权度物之重轻。然皆必以铜范之者,乃取其同而不异,所以同天下而齐风俗耳。惜乎周道东辙,政失其柄。晋之恊律者,作长尺考钟,而失乐之中声。齐之相国者,以大斗给民,而市已之私恩。唐之考歴者,失玉衡璇玑之制,则无以叅天道三辰之行。是其于耳目之近,犹不能审其同于法度之中,又况逺在海外之国,隔鲸波而涉蜃岛,欲冀其一而同之,岂不犹推舟于陆邪?髙丽为国,去中华三千余里,自帝王极治,亦在羁縻之域,未闻有颁度量权衡而协其同者。我宋龙兴,徳符髙厚,而际天所覆,极地所载,罔不臣妾。以故丽人稽首面内,愿为藩屏,取正中国度量权衡,用为标的。斯所谓仁恩横流,能懐帝者之未懐;武谊遐骛,能制王者之不制。乃者使人衔命,适彼燕飨,获其赂遗之礼;舟人适市,售其贸易之货。黙识其长短之式,多寡之数,轻重之等,阴以较中国之法,无或少若毫发之差者,益赏其诚至也。夫谨于耳目之所及者,或慢于耳目之所不及;畏于刑威之所制者,或侮于刑威之所不制。今髙丽道途迂窵,国都跨逺,既非耳目所可及,而主上含洪光大,待丽人以寛典,又非规规然尚刑威以制之,彼乃能遵用度量权衡,若此其谨,葢其心悦诚服,非勉强而为然。书不云乎:「闗石和钧,王府则有夫。以闗石和钧,惟王府之有,则其在私不敢改作,而惟我法度之同,亦宜矣。」
宣和奉使髙丽图经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宣和奉使髙丽图经附録
宋故尚书刑部员外郎徐公行状。
译音乐与天地同样和谐,五声的发出源于五行,八音的区别产生于八风;清浊高下都出自同一元气,而手舞足蹈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发生,因此即使用草束制成的鼓槌和土鼓,也都足以寄托声音、吐露和谐。所以早在葛天氏时代,牛尾之歌就已经见于典籍。后世圣人制作音乐、崇尚德行,又用金、石、土、革、匏、木、丝、竹等材料,制成钟、磬、鼗、鼓、埙、箎、笙、竽、柷、敔、琴、瑟、管、篴等乐器,用来起乐、止乐、歌咏、间奏,使天地之和相合,并使神灵和祖先降临。至于四方异域寄托在象胥、鞮译官中的声音,也采用合奏。有靺师掌管这种音乐,有旄人陈列舞蹈,有鞮鞻氏配合歌唱吹奏;凡是与众乐共同欢乐、以音乐使天下同乐的做法,起初并不区别中原与外域,因此兼收并蓄、广泛采纳,是用来显示我朝德泽广大运行的。诗说:“用雅乐,用南乐,用钥舞而不失度。”解释者认为,雅是夏乐,南是夷乐;二者合奏形成和谐,协调天地的中正之声,然后才算完备的音乐。然而四方不同地域,饮食各有不同的和味,衣服制度各异,器物用法也各有适宜之处,那么音乐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所以东方称为靺,南方称为任,西方称为侏离,北方称为禁,各有各的含义,不能混淆。高丽人是东方夷国,难道他们的音乐本来出自靺鞨吗?况且,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中,商代称为《大濩》,周代称为《大武》;箕子作为商朝的后裔,接受周朝的封爵而居于朝鲜,那么革除其靺乐的鄙陋之处,理当会有《濩》《武》的遗音相继沿袭并有所制作。经过如今一千年,虽然调声合律,其中也有值得采录的;熙宁年间,王徽曾奏请派乐工前往,诏令他们出使其国,数年后才回来。后来使者来华,必定携带财物,奉请工技之人为老师,每次都派人到馆舍向他们学习。近年高丽入贡,又请求赐给大晟雅乐以及燕乐,诏令都予以允准,所以音乐舞蹈更加兴盛,足以供人观赏聆听。如今他们的音乐有两部:左部称为唐乐,是中国的音乐;右部称为乡乐,大概是夷地的音乐。他们属于中国音乐的乐器,全都是中国的式样;只有乡乐使用鼓、拍板、笙、竽、觱栗、箜篌、五弦琴、琵琶、筝和笛,但形制有所不同;瑟柱用胶粘住而不能移动。又有一种箫管,长二尺多,称为胡琴,演奏时先俯身吹它,以此引起众声。至于女伎,则称为下乐,共分三等。大乐司有二百六十人,是国王平常使用的乐工;其次是管弦坊,有一百七十人;再次是京市司,有三百多人,也会表演柘枝、抛球等技艺。他们的百戏艺人有数百人,听说都格外敏捷。然而由于当时王俣的服制尚未完成,乐工拿着乐器却不能按照声律的尺度演奏,因此无法考察清楚。权量 《戴记》说:“制定礼乐,颁布度量,天下就会完全服从。”《鲁语》说:“谨慎确定权量,审定法度,四方的政令就能推行。”大概君王统御诸侯,虽然根本在于德化、刑罚和威势,但用来统一政令的办法,尤其要把权量放在首位。三代盛世时,必定由王府制造标准的嘉量等器物,颁发给各邦国,由专门的官员掌管,按时校准。至于天子巡守各地时,又使各地相互协调而统一起来,使内外、远近不再有不同的制度,这样天子的政令才能推行。如果四方诸侯在这三方面稍有改变,就要受到贬黜、削夺、诛杀或废除,按照法律不得赦免。谁说这些器用之类的末节可以忽视呢?五种长度的制度,是从分区分,以忖计寸,以蒦计尺,以张计丈,以伸展来校验尺度,借此度量物体的短长。五种容量的制度,是从龠累积为合,从合进为升,从升聚为斗,从斗合为斛,借此量度物体的多少。五种重量的制度,是从铢、两开始,由两积成斤,由斤均合为钧,最终以石计量,借此衡量物体的轻重。但这些标准都必须用铜模铸成,正是为了取得一致而没有差异,用来统一天下、齐同风俗罢了。可惜周朝的治道向东衰落,政权失去了掌握它的权柄。晋国掌管音律的人,制作长尺来考定钟声,却失去了音乐的中正之声。齐国的相国用大斗给百姓发放粮食,以此博取自己的私恩。唐代考定历法的人,失去了玉衡、璇玑的制度,便无法参验天道和日月星辰的运行。这些人在耳目所能接近的事情上,尚且不能审定其是否合乎法度,又何况高居海外、隔着鲸涛并要渡过蜃岛的国家呢?想希望它与中国统一标准,岂不是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吗?高丽建国以来,距离中华三千多里;即使从帝王政治极盛的时代说起,也处在羁縻范围之内,从未听说有颁布度量权衡、使之协调统一的事情。我大宋兴起,德行符合高明深厚之道,凡上天所覆盖、土地所承载之处,没有不臣服的。因此高丽人叩头面向内地,希望成为屏藩,取中国的度量权衡作为标准。此所谓仁恩广泛流布,能够怀服帝王尚未怀服之人;武功和恩义远播,能够制驭王者尚未制驭之国。近来使者奉命前往高丽,恰逢在那里参加燕飨,获得了他们馈赠财物的礼物;船夫到市场交易,也买卖了货物。我们默默记下他们衡量长短的式样、计算多少的数目以及区分轻重的等级,暗中与中国的制度相互比较,竟没有一处差别稍微超过毫发,因此更加赞赏他们诚心至极。对于耳目能够接触到的事情,人有时反而怠慢;对于耳目接触不到的事情,人有时又会轻视刑罚威势的约束。如今高丽道路曲折遥远,国都相隔万里,既不是耳目能够直接达到的地方;而且皇上胸襟广大、恩德宏厚,以宽厚的典章对待高丽人,并不是拘泥地只崇尚刑罚威势来加以控制,他们却能够如此谨慎地遵守和使用度量权衡,大概是内心喜悦、诚心服从,并非勉强而为。《尚书》不是说过吗:“关石和钧,王府则有。”既然关石和钧都由王府制定,那么私人就不敢擅自改变制作;至于使他们与我国法度相同,也就合宜了。《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附录 宋故尚书刑部员外郎徐公行状
曽祖爽,皇任秘书省校书郎,赠金紫光禄大夫。曽祖母叶氏,赠建安郡太夫人。祖师回,皇任朝议大夫,赠光禄大夫。祖母林氏,赠咸寜郡太夫人。父闳中,皇任朝请大夫,直秘阁,赠少保。母葛氏,赠卫国夫人。公名兢,字明叔,姓徐氏。上世建州瓯寜县人,自光禄始徙居和州之歴阳。秘阁为鄂州法曹,夜梦与黄冠师游大泽中,探懐出小削以授秘阁而去。读之,葢丁令威华表所留语也。后五日,大水冒城郭,官府悉迁避,秘阁寓居黄鹤楼上。是夜实生公。公生数月,见字画辄色喜踊跃。至十余岁,颖异不羣,作举子业,词源浩然,识者器之。年十八入太学,较艺数占髙等,试大比辄挫。政和甲午岁,以父任补将仕郎,授通州司刑曺事。尚书郎徐禋被旨措置东南九路坑冶寳货,辟公为干办公事。静江有黄麟者,引大理国入贡,朝廷疑之,诏禋核实。麟交通中贵人权倾五岭,静江帅周穜忧惧失措,禋以属公。公曰:「是固易办耳。」呼其部曲来前,以立国岁月、山川风俗杂诘之,皆喑不能对,诈状遂白。雍丘阙宰以朝命摄事。邑有兄弟交讼者,久系不决,公至,饬守者设一席,俾偕坐卧,食必共器。阅旬日乃感悟,相持以泣曰:「令君教我至矣,愿自新,安敢计曲直?」其后更以友爱称,里闾化之,狱讼衰止。京西部使者以佞幸进,遣逃卒二百辈筑室邑中,肆为暴盗,一邑大扰。公捕治之,使者托上冢得旨,抵邑纵其徒鼔噪入狱,尽解所缚以出。公曰:「位无髙卑,遵三尺法奉天子均也。否则吾欺君矣。欺君媚人,吾不忍为。」于是宻掩其室,复得凶党,闻所属寘之法,无一人得逸者。治誉着闻,移摄郑州原武县事。单车造官,时提举炭事者挟其弟贵势要功,肆虐建委沿流造舟,威震郡邑,械系满道,檄公治。后至者与慢令者,公叹曰:「令不贤不能庇民,其忍至此?」极刑乃疏其害,闻诸朝愿以身赎无辜,害因讫息。旧令贪虐病民,公摩拊备至。邑人诣阙,冀公即真,争具车马迎公家属。秘阁不欲,恳白相国,乃已。燕国郑公谓同列曰:「使县令皆如徐兢,天下其有不治者乎?」调济州司士曹事,未书考,丁内艰。服除,监元丰库。宣和六年,髙丽入贡,请于上,愿得能书者至国中。继遣给事中路允迪报聘,即以公为国信所提辖人船礼物官,因譔《髙丽图经》四十卷,诏给札上之。其所自叙曰:「汉张骞使月氐,十有三年而后归,仅能言其所歴之国地形物产而已。臣在髙丽月余,馆有兵卫,出才五六,至于驰驱车马之间,献酬尊爼之上,耳目所及,非若十三岁之久,而其建国立政之体,风俗事物之宜,绘画纪次,殆无遗者。非敢矜博洽饰浮剽以尘上听,葢摭其实,庶几报器使之万一。」徽宗皇帝览其书大悦,召对便殿,赐同进士出身,擢知大宗正丞事兼掌书学,迁尚书刑部员外郎。时相册免,坐亲嫌,谪监池州永丰监。丁外艰,服除,授沿江制置司参谋官,奉祠主管南京鸿庆宫。自是三领台州崇道观。公资明鋭,遇事立悟,拨烦济剧,出于谭笑,机张键闭,人莫得而窥测。孝悌自天性,自敌犯淮甸,徙家信之弋阳,自以先陇隔絶,不胜悲思。而光禄尝佐饶秘阁,又尝漕江东,有祠在徳兴县青云佛宇,公岁时造祠下蒸尝不少怠。母兄今敷文阁直学士林至,忤时宰,南迁莆阳,公不逺千里走省之,久之不忍去,曰:「伤在手足,何暇顾妻孥哉?」公俶傥好施,视货财如粪土,周人之难,急于谋身。河南少尹许滂偕公渡彭蠡,滂舟覆,公拯之,全其家二百指,且厚致馈。滂后遣谢,公一无所取。故人宋浦以事下大理,当偿钱四十六万,行丐于市,公褚中有茶券,适及其数,捐以与之,浦获免。凡疏戚逺近,孤独困穷,公脱之于忧患,助之以婚姻葬敛者,葢不可以一二计也。公鄙章句学,而渔猎古今,探赜提要,下至释老孙吴卢扁之书,山经地志,方言小说,靡不贯通。在贵人前抵掌论亊常倾一坐,文词隽敏,立就,下笔衮衮,不能自休。尤长于歌诗,过西楚霸王庙,留二十八字。中书舎人韩驹见之曰:「后人殆不可措笔矣。」画入神品,山水人物,二俱冠絶。尝戏为平逺题长句其侧,以遗驹。驹每出以示人曰:「明叔诗为画邪,画为诗邪?」虽濡毫漱墨,成于须臾,而张绢素或经岁,不顾世人所藏,多出他手,或公所指授云。公处事无大小,皆妙有思致,他人穷智虑,莫能及。洞晓音律,且善啸,间命倚笛和之,声嘹然,犹出其上,尘飞幕动,殆若鸾鳯羣集。
译曾祖徐爽,皇朝任秘书省校书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曾祖母叶氏,追赠建安郡太夫人。祖父徐师回,皇朝任朝议大夫,追赠光禄大夫。祖母林氏,追赠咸宁郡太夫人。父亲徐闳中,皇朝任朝请大夫、直秘阁,追赠少保。母亲葛氏,追赠卫国夫人。公名徐兢,字明叔,姓徐。祖上是建州瓯宁县人,从光禄大夫这一代开始迁居和州历阳。秘阁任鄂州法曹时,夜里梦见与一位黄冠道士在大泽中游玩,道士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削刀交给秘阁后离去。秘阁读刀上的文字,大概是丁令威留在华表上的话。五天以后,大水淹没城郭,官府全部迁移躲避,秘阁寄居在黄鹤楼上;这天夜里,公正好出生。公出生几个月,见到字画便高兴得脸色发喜、手舞足蹈。十多岁时,他聪颖奇异、不同寻常,学习举子业,文思如泉涌,见识者都认为他很有才器。十八岁进入太学,多次考艺取得高等名次,但参加科举大比时总是受挫。政和甲午年,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将仕郎,任通州司刑曹事。尚书郎徐禋奉诏办理东南九路坑冶宝货事务,征召公为干办公事。静江有个叫黄麟的人,引大理国前来入贡,朝廷对此表示怀疑,诏令徐禋核查事实。黄麟勾结宫中权贵,势力压倒五岭地区;静江帅周穜忧惧而手足无措,徐禋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公说:“这本来就容易办理。”于是召来他的部属当面询问,杂以立国年代、山川形势和风俗等问题;他们全都哑口不能回答,黄麟欺诈的情状于是大白。雍丘县县令空缺,公奉朝廷命令代理县务。县里有一对兄弟互相打官司,长期被拘押而不能判决。公到任后,命看守者设一张席子,让兄弟二人同坐同卧,吃饭也必须共用器皿。过了十天,他们终于有所感悟,抱持着哭泣说:“县令教导我们太深了,我们愿意改过自新,哪里还敢计较谁是谁非呢?”后来他们更加以友爱著称,乡里也受到感化,监狱诉讼逐渐减少。京西部的使者因谄媚得宠而进用,派遣二百名逃亡士卒在县中筑屋,他们肆意行凶盗窃,使全县大乱。公将他们逮捕治罪;使者托称上坟,取得诏旨后到县里,放纵其党徒喧闹着冲入监狱,把所有被捆绑的人都解开带走。公说:“职位无论高低,遵守三尺之法、奉行天子法令都是一样的;否则就是我欺骗君主。欺骗君主、讨好他人,我不忍心去做。”于是秘密封闭他们的住所,再次捕获凶党;听说所属官府依法处置了他们,没有一人逃脱。公的治理声誉显著流传,调任代理郑州原武县事务。他只乘一辆车到官府就任。当时主管炭务的人倚仗其弟弟的权势,企图借此邀功,肆意虐害百姓,沿河征调人力制造船只,威势震动州郡县邑,路上到处都是被械系的囚犯,于是发文命公办理。后来到任的人和怠慢命令的人,公叹息说:“县令不贤,不能庇护百姓,难道竟忍心到这种地步吗?”他将应处极刑的人改为上疏揭露其祸害,向朝廷说明,并愿意用自身来赎免无辜者,祸害因此终于平息。旧任县令贪婪残暴,使百姓困苦,公对他们抚慰照料,无微不至。县里的人到宫阙请求,希望公立即正式任职,争相备办车马迎接公的家属。秘阁不愿这样做,恳求并禀告宰相,这件事才停止。燕国郑公对同僚说:“如果天下的县令都像徐兢这样,天下还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公调任济州司士曹事,任期考核尚未登记,便因母亲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监理元丰库。宣和六年,高丽入贡,向皇上请求,希望得到一位善于书法的人前往本国。朝廷随后派给事中路允迪回访聘问,就任命公为国信所提辖人船礼物官;公于是撰写《高丽图经》四十卷,诏令给纸札让他进呈。他在书中自叙说:“汉代张骞出使月氏,经过十三年才回来,仅仅能够讲述自己所经过各国的地形和物产罢了。我在高丽停留一个多月,馆舍中有兵卫守护,出行才五六次;至于在车马奔驰之间、在献酬宴饮之上,耳目所能接触的情况,并不像张骞经历十三年那么久,但关于他们建国立政的体制、风俗事物的情况,都加以绘画和编次,几乎没有遗漏。我不敢夸耀自己见闻广博,也不敢用浮夸浅薄的言辞来玷污皇上的听闻,只是选取真实情况,希望多少报答皇上器重任用我的万分之一。”徽宗皇帝读到这部书非常高兴,召他到便殿应对,赐予同进士出身,提升为知大宗正丞事兼掌书学,后迁任尚书刑部员外郎。当时宰相被册免,他因与亲属有嫌疑而获罪,贬为监池州永丰监。又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沿江制置司参谋官,并以奉祠身份主管南京鸿庆宫。从此三次领任台州崇道观。公资质明敏锐利,遇到事情立即领悟,处理繁杂、救济危急,都像谈笑一样轻松;机谋张弛、关键闭合,别人无法窥测。他孝顺友悌出于天性。自从敌人侵犯淮甸,他把家迁到信州弋阳,因为祖先坟墓隔绝,悲伤思念之情难以承受。光禄大夫曾辅佐饶州秘阁,又曾任江东漕运官,在德兴县青云佛宇有祠堂;公每逢岁时都前往祠下祭祀,从不稍有懈怠。母亲的兄长、今任敷文阁直学士的林至,因触犯当权宰相而被贬谪南迁莆阳,公不远千里前往探望,过了很久仍不忍离开,说:“手足受伤,我哪里有闲暇顾及妻子儿女呢?”公为人豪爽慷慨,乐于施舍,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周济他人的困难,总是比谋求自身还急。河南少尹许滂与公一同渡彭蠡湖,许滂的船翻了,公救起他,使他全家二百人保全,并且还丰厚地赠送财物。许滂后来派人来道谢,公一概没有接受。故交宋浦因事被交付大理寺审理,应当偿还钱四十六万,行走于市中乞讨;公的衣襟中正好有茶券,数目恰好相当,便捐给了他,宋浦因此获免。凡是亲疏远近以及孤独困穷之人,公使他们脱离忧患,帮助他们办理婚嫁、婚丧、埋葬等事,大概不是一两件事可以计算的。公鄙视章句训诂之学,却广泛涉猎古今,探究幽深隐微、提取纲要;下至释、老、孙、吴、卢、扁等人的著作,以及山经地志、方言小说,没有不贯通的。在贵人面前击掌谈论政事,常常使满座倾服;文章词句俊秀敏捷,立即就能写成,落笔滔滔不绝,不能自行停止。他尤其擅长歌诗,经过西楚霸王庙时,留下二十八字。中书舍人韩驹看见后说:“后人恐怕不能再下笔了。”他的绘画达到了神品,山水、人物两方面都无与伦比。他曾戏作一首长诗题在《平远图》旁边,送给韩驹。韩驹每次拿出来给人看都说:“究竟是明叔的诗成就了这幅画,还是画成就了这首诗呢?”虽然蘸笔濡墨,片刻之间便能完成,但铺开绢素有时却要经过一年;世人收藏的画作多出自他人之手,有的则是公亲自指点传授的。据说公处理事情无论大小,都精妙而富有意趣;别人穷尽智虑,也不能赶上。他通晓音律,而且善于长啸;有时命人依着笛声与他相和,声音清亮高亢,仍然被他的啸声压过,尘土飞扬、帷幕震动,几乎像鸾凤群集。
饮酒至二斗不乱,与客对,必引满先釂,酒半谭辩风生。或游戏翰墨,吹箫拊瑟,超然疑其为神仙中人也。天下士闻公名,率愿纳交,微贱小夫及门遇之,亦必尽礼,有所求无细大,响应人之有善,喜若已有,故所至人翕然亲爱之,虽蛮貊行焉。治圃数十亩,名洗砚池,幽胜,闻江南,自号自信居士。奉祠者二十年,安于闲退,若无足动其心者,惟眷恋坟墓不置。绍兴辛未岁,还歴阳,焚黄告归,及吴门被病卒。呜呼,以公抱负如此,而自壮岁去国,拓落无所施,虽公处之裕然而有志之士,葢为时嗟惜者,或至于涕泳也。公生以元佑六年五月八日,终以绍兴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有三。累官至朝散大夫,赐三品服。娶陈氏,封宜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曰集,早卒;曰藏,右承直郎江南西路转运司干办公事,继从兄朝奉郎喆之后;后公十三年卒。曰葴,右迪功郎监淮西江东总领所户部大军库。女二人,长适右奉议郎知临江军新淦县事,次子师文;次适右宣教郎知福州懐安县亊李栞。孙男六人,曰元老,右修职郎;曰同老;曰明老;曰洋老;曰籍,将仕郎;其一未名。孙女八人,长适左迪功郎。鄂州州学教授刘璧,次适进士朱缙卿,次适将仕郎俞□,余未行,诸孤奉公之柩,以是年闰十二月初一日乙酉葬于弋阳玉亭乡龟峯之吉。原公家旧多骑省遗物,世父赠光禄大夫时中寳一砚,旁着「鼎臣」二字,尝谓羣儿曰:「有能绍素业者,当以是与之。」时公始结发,能知愤激,刻意篆籕,世父举以授公。而公之生有十岁来归之兆,故人谓公为骑省后身。初,少保命公题咸寜墓碑,不能成,祷于佛,取《般若心经》习书之,至「实」字,偶见风幡飞动,因悟体势,自此擅天下重名。徽宗尤所爱赏,尝召至禁中,书「进徳修业」四字,袤丈许,至「业」字,公特出竒变,行笔之叙,留中画,最后落「修」劲端直,如圆石坠千仭,上骇异称善,左右皆失声。其运笔精熟,周旋曲折,虽夜屏镫漏,无毫厘差,真行遒丽,超逸褚薛颜桺,众体兼备。晩好作草,尤逼懐素,夭横驰骋,其用无穷。天下言书者以公为宗。小学家之论曰:「自李斯变小篆,而秦汉间无能继者,碑碣所传,非特笔法无取,而偏旁亦复舛误。由魏晋迄唐,唯李阳冰号独步,岂以此学中絶,故阳冰得以冒此名邪?」元次山之甥李康叔静书浯溪、峿台二铭,颇得秦法,其视阳冰,霄壌矣,而名不大显,事固有幸不幸哉!骑省兄弟祖述李斯,小学奥雅,克配叔重,而公又继之,其原深矣。斯之遗迹火于峄山,自唐已不存,欧阳文忠公集天下金石刻甚备,而泰山之诏仅有数十字。大观间,河间刘跂登山颠,周视刻石,始得其全,然距靖康之乱才十余岁,墨本之在人间者固无几,学者谬谓法斯果尝多见也哉!公获是刻,寳蓄而谛玩之,既尽得斯法,而又考按三代镈钟鼎彝之器,训释款识,悉有依据。至于大篆笔力竒古,其沉着处不异鑚刻,若非毫楮所能成,且复陶镕酝醸,变入小篆,离析偏旁,脗合制字本意。呜呼,前古名笔固屈指可数矣!九原不作,后来尚有继之者邪?公殁迨今十五年,其塟也,遽冰及铭。孝伯世家歴阳,且托姻公门,散迹公行事大略,以竢作者纪而志之。镵石寘墓上,谨状。张孝伯撰。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附録
译他饮酒至二斗仍不失态,与客人相对饮酒时,必定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酒喝到一半,谈论辩说便意气风发。有时他挥笔作字画,吹箫、抚瑟,超然出尘,人们几乎怀疑他是神仙中人。天下士人听说公的名声,大都愿意同他结交;即使是微贱的小民来到门下拜访,他也必定以尽礼相待。别人有所请求,无论大小,他都能及时回应;听到别人有善行,喜悦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因此,他所到之处,人们都一致亲近爱戴他,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一样。公治理园圃数十亩,名为洗砚池,幽静优美,名闻江南,自号自信居士。担任奉祠官二十年,他安于闲退,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内心,只有对祖坟的眷恋始终不能放下。绍兴辛未年,他回到历阳,焚黄祭告请求归葬,到了吴门便染病去世。唉,凭公这样的抱负,却从壮年起离开国家,困顿失意而无从施展;虽然公自己处之泰然,但有志之士大概都为当时惋惜,有的人甚至流泪叹息。公生于元祐六年五月八日,卒于绍兴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历任官职至朝散大夫,赐三品服。娶陈氏,封宜人,死在公去世后五年。儿子三人:长子名集,早逝;次子名藏,任右承直郎、江南西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后来承继堂兄朝奉郎喆的后嗣;在公去世十三年后去世。三子名葴,任右迪功郎、监淮西江东总领所户部大军库。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右奉议郎、知临江军新淦县事,其子为师文;次女嫁给右宣教郎、知福州怀安县事李栞。孙子六人:元老,任右修职郎;同老;明老;洋老;籍,任将仕郎;另一人尚未取名。孙女八人:长孙女嫁给左迪功郎、鄂州州学教授刘璧;次孙女嫁给进士朱缙卿;再次嫁给将仕郎俞□;其余尚未出嫁。众位孤子将公的灵柩奉送,于这一年闰十二月初一日乙酉,葬在弋阳玉亭乡龟峰的吉地。原来公家过去有许多骑省遗物,世父赠光禄大夫时中珍藏一方砚台,砚旁刻着“鼎臣”二字,曾对众子弟说:“如果有人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就应当把这方砚给他。”当时公刚刚束发,已经懂得发愤激励自己,专心学习篆书、籀书,世父便举荐并把砚台交给公。又因为公出生时有“十岁归来”的征兆,所以故人称公为骑省的后身。起初,少保命公为咸宁墓碑题字,公不能写成,便向佛祈祷,取《般若心经》练习书法;写到“实”字时,偶然看见风吹幡旗飘动,于是悟得书法的体势。从此,他以书法擅长而享有天下盛名。徽宗尤其喜爱并赏识他,曾召他到宫禁之中,书写“进德修业”四个大字,字幅纵横约一丈。写到“业”字时,公特意显出奇异的变化,行笔的次序是先写中间一画,最后落笔写“修”字,笔势劲健端直,如同圆石坠落千仞高处;皇上惊异赞叹,称善不已,左右侍从都失声惊呼。他运笔精熟,回旋曲折,即使在夜间屏风灯影将尽之时,也没有丝毫差错;真书、行书都刚劲秀丽,超逸过于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诸种书体无不兼备。晚年喜爱作草书,尤其逼似怀素,笔势纵横驰骋,变化作用无穷。天下谈论书法的人都奉公为宗师。小学家说:“自从李斯改变小篆以后,秦汉之间没有能够继承他的人;碑碣流传下来的文字,不仅笔法没有可取之处,偏旁也往往错误。由魏晋到唐代,只有李阳冰号称独步天下,难道是因为这种学问中断了,所以李阳冰才得以冒称这个名声吗?”元次山的外甥李康叔静书写《浯溪铭》《峿台铭》,颇能得到秦代书法的法度;与李阳冰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但名声没有大大显扬,事情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啊!骑省兄弟承继并阐述李斯的学术,小学深奥典雅,足以与许慎相匹敌,而公又继承了他们,这一源流深远啊。李斯留下的字迹在峄山毁于火灾,从唐代起便已不存在;欧阳文忠公搜集天下金石碑刻,已经十分完备,但泰山刻石上的诏书也只有几十个字。大观年间,河间人刘跂登上山顶,四面查看刻石,才得到它的完整文字;然而距离靖康之乱只有十多年,流传在人间的墨本本来就没有几份,学者却错误地以为李斯的书法真迹曾经很多,难道不是这样吗?公得到这件刻石后,珍藏起来仔细玩味;既完全掌握了李斯书法的法度,又考察三代的镈、钟、鼎、彝等器物,训释其款识,全部都有根据。至于大篆的笔力奇特古朴,沉着之处与刀凿刻出来的没有不同,若不是靠笔墨纸张,似乎无法写成;并且还将其陶铸熔炼、酝酿变化,转入小篆,拆分分析偏旁,使之与造字的本意完全吻合。唉,前代著名书法家本来就屈指可数!九泉之下的古人不能复生,后来还有能够继承他的人吗?公去世至今已经十五年,他下葬时,仓促间冰及铭文。孝伯世代居住在历阳,又与公家有姻亲关系,散述公生平事迹的大略,等待作者撰写碑志来记载它。现将文字刻在石上,置于墓前,谨此陈述。张孝伯撰。《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