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漫志卷一

译腥风直冲鼻孔。那里有一座城，方圆数里，海鲜货物聚集。下午到达涵江。江瑶柱产自涵江，形状像三四寸长的扁牛角，上尖下平，两片甲壳薄而脆；柱肉生在两甲壳中间，形状大如古钱，味道清爽甘美，其余的肉则像大蚌。闽人《小纪》谈论福建海产，把江瑶柱、西施舌、蛎房三种东西比作画家的三个品级，江瑶柱列为逸品。夜里住在兴化府。兴化背靠太平山筑城，以壶公山为案山，两山都陡峭挺拔。登上城北山向东南望去，只见大海浮在天空，桅杆船帆都能看见。从涵江到兴化，肥沃田野约有数十里。仙游的水流经府城下，到涵江入海。当地人在河流出口处垒石建桥，用木板拦挡，以便灌溉。沟渠四通八达，小船来往，沿着稻田和村落前行，风景极像吴越。《涵江》诗说：仿佛走在越中道路上，沟渠里驶着小船。水洲的花轻轻拂过船桨，沙洲上的白鹭静静靠近窗边。顿时觉得胸怀开阔，也能使旅途中的愁思减轻。前方树林的炊烟已近，乌鸦嘎嘎叫着，早早惊动了庞大的鸟兽。十四日庚午，住宿枫亭驿（驿站隶属仙游县）。枫亭的荔枝冠绝天下，满山遍野都是，树姿婆娑，非常可爱。这里也是唐明皇妃子江采苹的故里。妃子在开元年间由高力士从闽中买来，进献给皇帝，深受宠爱。她生性爱梅，居处周围遍植梅树，因此号称梅妃。自从杨贵妃入宫后，她很少得到皇帝临幸。她感慨于陈皇后长门赋的故事，想求才士作赋来打动皇帝，一时却无人肯作，于是亲自写了《楼东赋》。明皇读后怜惜她，但终究畏惧贵妃逼迫，不敢召见她。等到玄宗幸蜀归来，四处寻找梅妃所在，只找到她在温泉附近草草埋葬的地方。打开坟墓后，尸体面色如生，胁下有刀痕，才知道她不肯屈服，被乱兵杀害。上皇震惊悲悼，下令改葬她。《新唐书·外戚传》没有记载梅妃的姓名。当天晚上住在涂岭。《经过江妃故里》诗说：山矾水上涨，水洲又添了水痕；传说这里是江妃旧日居住的村庄。青冢中的魂魄归来，同样寄托着遗恨；莆阳之地终究不让荆门专美。杨玉环丰润白腻，确实无人能比；《楼东赋》中的女子幽美窈窕，更是超凡脱俗。反过来笑上皇实在错用了计策，马嵬之变造成亡国，究竟是谁的过错？她一生的气质如松竹，尤其喜爱万树新开的梅花。每年岭头梅花盛开，胜过白雪；恍惚之间，仿佛还看见她横卧其中。向西望蜀地关塞，只见六龙奔驰；她死在温泉，尸身显出刀痕。遗憾史官编写《外戚传》时，竟不记她的姓名，无法慰藉她贞洁的魂魄。惆怅望着华清宫，那里曾屡受皇帝恩泽；闲来拿起玉笛，更加伤神。自古以来的嫔妃，有谁能与她相比？不过是长信宫中侍奉人的女子罢了。莆山环绕，翠色如屏；骑着跛马经过这里，不知已经记下多少次。想凭吊江妃，吟咏八篇赋文，却在枫亭降下一天风雨（妃子有《绮窗梅花》等八篇赋）。十五日辛未上午，住宿惠安县，渡过洛阳桥。此桥原名万安渡。宋代蔡忠惠公的桥记说：‘泉州万安渡石桥，始建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至嘉祐四年十二月辛未竣工。桥墩累筑于深渊之中，分流为四十七道，架梁凌空以供通行。桥长三千六百尺，宽一丈五尺，桥两侧设置扶栏，长度各与桥身相等。耗费金钱一千四百万，都是向施主募得。渡口实际支撑着海流，人们不用乘船而可以徒步通过，使危险变为安全，百姓没有不受益的。负责此事的卢锡、浮图义波等共十五人。桥建成后，太守莆阳蔡襄为它奏乐设宴，举行落成典礼。第二年秋天，我奉召回京，取道经过这里，因此记下所作之文，刻在岸边左侧。’《泉南杂志》说：‘蔡公亲自书写方尺大的字，分别刻在两块石头上，立于公祠中。听父老说：早先两块石碑被倭人运走，后来看见江中发光，探取后得到其中一块；前一块是后人重新摹刻的，所以前碑不如后碑晶莹润泽。如今东桥一座桥基尤其高大，是

译其他桥基的数倍，周围约一百多步，里面建庙祭祀蔡公，两块碑分立在蔡公塑像左右。桥到这里略有弯曲，每当潮汐到来，涛浪浩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译潮水退去后，地面干涸得像陆地。民间传说：蔡公造桥时曾向海神祈祷，海神假装醉汉前来送上一个‘醋’字。’据《筠廊偶笔》记载：‘福建的洛阳桥塌毁后，有石刻写道：石头若是裂开，蔡公就会再来。鄞人蔡锡中，在明永乐癸卯年乡试中第，仁宗授予他兵科给事中的官职，后升任泉州太守。蔡锡到任后想修桥，但桥横跨大海，工程难以施行；蔡锡写文檄告海神，忽然有一个醉汉快步走来，说：我能把檄文带去。于是讨酒喝，喝得大醉，自己沉入海中，好像有神人扶助他；不久，他带着一个‘醋’字出现。蔡锡认为这一定是在八月二十一日，于是就在这一天开工。潮水十多天不来，工程便完成了。这件事记载在蔡锡本传中。蔡锡官至都御史，以有才而清廉闻名。’看《偶笔》的记载，这部书所说的‘醋’字，确实不是蔡忠惠的故事。然而蔡忠惠最初建造桥基，这件事比修缮困难数倍。王遵岩说：难道是驾驭长江洪流，凭空架桥吗？这项工程确实有足以惊人的地方。愚昧的人感到惊异，便把它说得神奇。也可能是因为贤者做事、兴工谋利，百姓感念其神奇、称颂其功劳，所以托言海神，以此美化它吧。’ 《洛阳桥》诗说：清晨从涂岭出发，中午抵达洛阳渡。猛烈的风卷起行军旗，奔涌的潮水突然灌来。蔡端明当年主管此郡，怜悯水患中受困的行人；想救一时之危，成就万代牢固的桥梁。耗费数百万金钱，运送到这里后却感到无从下手；海中的鼋鼍傲慢盘踞，谁敢违拗它们的怒气。于是我倾尽满腔热血，滴向苍茫大海倾诉。海神感应我的精诚，海底沙洲终于纵横显露；于是让千丈长虹般的大桥横卧海上，舒展长长的桥身。后来又有贤者继起修葺，毫无差误。奇异的事感动了潜藏的神灵，神灵仿佛驾着骐骥一同相助。自古以来伟大功业的完成，都有天地与恩遇相助。商旅享受平坦大道，面向大海也能安然行走。引颈遥望温陵城（桥距泉州府三十里），却被云雾阻隔，路途遥远。当天晚上住在泉州府；泉州府城外的县城名叫晋江。《浯江郡志》说：‘晋朝南渡时，衣冠士族避难来到这里，所以称为晋郡。’山中最高的叫清源山，在郡城北面三里左右，高达数千仞。听说距离最高峰还差几百步的地方，有泉水从石缝中流出，积在磨光石头的凹处，甘甜清冽，远胜其他泉水；好事者攀登汲取，冬夏都不会减少。它的东面有妙觉岩，石上刻着‘第一山’，这是米元章的行书。我因行程催促，没能游览。十六日壬申，住宿沙溪。凡是前往漳州、厦门的行旅，都从这里分路。旅舍里的蚊子冬天也不蛰伏，到夏天尤其多；天还没黑，蚊声就像雷霆一样震响。十七日癸酋，经过五通渡；因为当地有五通山，所以取名五通渡，估计渡过的海面有十多里。《五通渡》诗说：打听前往厦门的道路，烟雾迷蒙的海涛绵延十里。苍茫大海上的风很容易骤起，遥远岛屿上的树木仿佛沉入水中。姑且仿效乘木筏漂游的客子，却难以割舍对故国的心情。我知道今夜一定会梦见那片绿杨林，梦境缭绕不去（我居住的村名）。下午，到达厦门。厦门又名鹭门；隶属同安县，是福建通往海外的大型要镇。它突兀耸立在海中，地面周围约五六十里。按照郡志记载：厦门就是嘉禾屿，上面有无尽岩、洪济山、点济岩、云顶岩；又有浮沉石，潮涨时石头不沉没，潮退时石头反而沉入海底，天将要刮风时，石下会发出声音，因此称为石虎礁。郡志也只是把有名的地方载录下来。其中怪石高耸，岩洞幽深，难以计数；四周巨海轰鸣，实在是奇异的景观。《厦门》诗说：厦门实在是巨大的重镇，远远统辖着整个涨海。重重关卡严密稽查，兵卫环绕，兵器铿锵作响。东南各地的货物和人流都汇聚于此，歌声乐声终日交杂。蜀锦和杭绫，穿在身上与粗布短衣一样普遍。市场门口女子嫣然一笑，谁会吝惜红色的靺鞨珍珠。居积的货物充满异域，历来就是蕴藏利益的宝窟。海角人口稠密，人们踮起脚也嫌耕地狭窄；他们跃身出入大浪，与洪涛相亲，外国船只纷纷驶向四方。往来同各国番人交易，哪里还要论说吴、越；咬吧最为险要，万里海程转瞬即逝；崑仑和七洲（西海的崑仑、七洲，是两处海路最险之地。俗语说：归航怕崑仑，来航怕七洲），荒诞奇异之事难以全部叙述。虾须般的旗帜在闪动，鲸背般的海浪高耸如山；每年西风回转时，珍珠贝类闪耀着炽烈光泽。圣明朝代放宽海禁，并不只是为了使边疆获得生计，也是因为王道崇尚安抚远方，要使各地贡使通达。海上往来怎能穷尽，浩瀚苍茫的沧海多么辽阔。十八日甲戌到二十七日癸未，共滞留厦门十天，寻找海船。厦门设有海关，稽查出洋的商人和旅客，由福建都统将军管理。凡是在台湾任官的人，携带随员必须具备文书，开列人员姓名，详细报送本省藩司；藩司发给票据，并把所报姓名附在票后。到达厦门后，将票据呈给海关，挂号查验完毕，才敢登船。二十八日甲申，登上海船。船头左右刻有两只大鱼眼，以象征鱼形；船长约十丈多，宽约二丈，深约二丈。船中部竖立桅杆，船尾设置舵。桅杆长约十丈，桅根约三十围。舵长约二丈多，粗约一丈。舵前相距二丈多处，建有木板屋，宽约一丈多，深约一丈，里面供奉天后像。左右设有四个小舱，作为卧室，名叫麻离。板屋后面另设一小龛，高约三尺，横宽约五尺，用来放置罗盘，确定子午针。板屋外右首设有水舱，长宽约八尺，深度也一样，用来储存饮用和食用的水。海水又咸又苦，不能饮用。登船以后，陈设牲畜和酒，焚烧纸钱，鸣金击鼓，祭祀海神。二十九日乙酉，从小担屿张帆驶出港口。刚驶出港口时，风涛猛烈冲击，船中人十个有九个呕吐、眩晕、跌倒。只有出海、舵工、鸦班、水手等人谈笑自若。海船中主持事务的人叫出海，确定罗盘子午针的人叫舵工，管理张帆、收帆和帆索的人叫鸦班，其余都称水手。船帆用竹子编成，长约八丈，宽四五丈。有时遇到黑夜航行，海风怒吼，船身剧烈摇撼，帆索偶然失去调理，鸦班便上下桅杆，攀援到帆外，轻快胜过飞鸟，敏捷如猿猴，实在是绝技。这天被风阻挡，仍退回停泊在小担屿。三十日丙戌五更时驶入大海。上午因为没有风，而且午潮将至，便抛锚在大洋中休息。海船本来害怕风，又苦于没有风。风静水面平坦，与天相连没有边际；船若不下锚，就会随潮向北，随汐向南，方向无法确定。锚用铁力木制成，最大的头锚重七八百斤，依次递减。大船用四只锚，其次用三只、两只；还要下放铅筒，约四十多寻。铅筒用纯铅制成，形状像秤锤，高约三四寸，底部平整，中间凿孔，宽约四分，深度也一样，系着棕绳。

译把铅筒投入海中，底部的孔会粘上海泥；舵工观察泥的颜色，就知道所在之处，船行自然不会偏离。厦门位于西北乾方，台湾位于东南巽方。海路出港有两条：春夏多南风，就从小担屿或大担屿出海；这里海水不太深，大担屿和小担屿相距很近；秋冬多北风，就从缭罗山下出海，海深得无法测量。《小担屿放洋》诗说：游子像飞蓬一样，飘摇来到海边。百尺长帆系在船上，忽然同苍茫大海相会。大地闭塞了运行的机括，郁积的气息不再吐出；神奇的生物酣睡盘伏，心情畅快地挣脱了束缚。茫茫的尾闾泄出海水，浩浩荡荡，万川汇流。哪里能够测量海的深度，只更加惊叹天空的广大。我一生困顿失意，每天吃饭都厌恶粗劣的菜蔬；偶然得到一个微小官职，官阶品秩卑微琐细。为什么还要冒险远行，让白发压着衰老的年岁。想来正是为了探明幽冥深处的情意，偿还各番国的旧债。■〈扌瓜〉搜直到嗢咿，心痒得像疥疮一样厉害。每当想到注金惛，就使我整夜叹息。六月初一日丁亥，回头看厦门各山，散布得像断云，在斜阳中隐约显现。微风偶尔吹动，波浪一起一伏就有数里，船驶入低洼处仿佛下坠，驶出时又像登高。初二日戊子，再也看不到山，空旷得连飞鸟也没有；有时看见小青蛇在船边游泳。初三日己丑半夜，观看日出。太阳未出时，一线白光横贯东方天际；不久霞光灿烂，连胡须和头发都能照见，东方近海的海水全变成红色；环视西、南、北三面，却十分黝黑，估计这时正是内地晨鸡初鸣。过了很久太阳才升起，西南北三面逐渐放晴，这时内地正是天将亮而未亮。有人说太阳刚出来时忽然升降，这种说法是荒诞的。大概天将下雨时，海气翻腾涌动；太阳出升有固定时间，而海气的聚散没有定准，从高山下观看，便误以为太阳有升有沉。《三余赘笔》说：补怛落迦山在东大洋海中，鸡刚叫时，远远看见东方日出，太阳轮红如火，流光照耀海波，闪烁不定。这大概是太阳轮尚未完全升出时的景象；等太阳轮升起，东方便明亮了，光气也逐渐收敛。《海中观日出》诗说：我一生守在蓬蒿之间，寸步难行，处境逼仄；忽然成了泛游沧海的人，转眼便任意观赏天色。大地在空虚中荡漾，滔滔大河也不过如细小水滴。扶桑仿佛浇灌着悬空的树根，滇■〈泪丐〉知道两地并不隔绝。半夜天鸡啼鸣，霞光烧红半边海面；红色宫阙灿烂温润，三座仙山仿佛压临眼前。回头看陆地，夜气正一片黝黑。过了很久，火轮般的太阳升起，游动的云气渐渐散开。想到冯生的劳苦，这才窥见东方发白。哪里知道金乌的光辉，早已照到崑仑山脊。这天，天气非常晴朗。忽然看见台湾群山高耸浮在海面上，心想大概当天就可以到达。通常渡海的人一定先看见澎湖岛，接着看见台湾山；这天却先看见群山，随即又被云遮蔽。整天没有风，海面平静如镜，阳光向下照射，五彩光芒耀眼，仔细看水面清澄如冰。水下三四丈处，小鲨鱼鳍细尾纤，在水中忽沉忽浮，形体清晰可见。等到太阳落下，海水只剩一种颜色。海中鱼类虽然无所不有，但航行时眼睛经常看到的只有鲨鱼，而且鲨鱼种类也很多，《赤嵌笔谈》记载鲨鱼有十七种，还有没有记全的。初四日庚寅，远远望见厦门同船出发的船只，近的相距一二十里，远的相距百里，像一点墨贴在天边。初五日辛卯，看见澎湖岛，仿佛一小片碧色若隐若现。从五月末到这一天，都因为无风，随水向前漂荡，夜间仍停宿大洋；下铅筒测量处，深不过六七十寻，浅则四五十寻。台湾群山后来没有再出现。《海中望见澎湖岛却因无风不能到达》诗说：第五天感叹船被羁留迟滞，第六天水流更加平静（从五月末出海，到这一天共六天）。心意轻忽于宽阔的海面，眼睛被明亮的太阳照得炫目。飞廉和冰夷都退避逃窜，深深收敛身影。苍穹与大海空旷相接，混成一片混沌元气。乌鲨在清浅水面嬉游，时时拨水跃动。舵向移动，远近难以辨认，忽然一小片碧色露出；哪里分得清它的根基是否虚无，常常担心失去■〈女展〉奵。气势和技巧都不能凭借，临近空旷海面，心中格外忧惧。初六日壬辰，到达澎湖。澎湖旧时隶属晋江县。《台湾纪略》认为它隶属同安县；考察各府志，还是归属晋江县的说法可靠。康熙二十二年台湾平定后，才划归台湾县；共有三十六座岛，都只是平缓山冈、小丘，山上没有树木。只有妈祖屿最大，长宽各三十多里。《台湾府志》说：‘把澎湖各岛总计起来，实际上有四十五座；传说三十六屿，只是举其大概而言。’《泉郡志》说：‘向东驶出海门，船行两天的路程，有澎湖屿，位于巨大的海水之中，四周三十六岛，像排列的官署一样。过去很多人侨居岛上，用茅草建庐；推举年长者为首领，不蓄养妻女；以耕种、捕鱼为业。放牧牛羊，让它们散食山谷；各人割耳作记，发生诉讼时由晋江县裁决。城外有贸易，每年有几十艘船，是泉州的外府；后来屡遭倭患，那里便成为废墟。’唐代施肩吾《岛夷行》说：‘海边腥臊之地多有鬼市，岛夷居处没有乡里；黑皮肤的年轻人学习采珠，手拿生犀照亮咸水。’指的就是这里。可见唐代时这里已经有居民。舵工说：山冈上长着青草，晒得极干也不能烧作柴薪；当地人放牛吃草，牛粪落下后晒干，燃烧时火焰却很旺，这实在无法解释。岛中居民分散居住，土地多沙砾和盐碱，不能用来耕田；粟米要依靠台湾供给。《泉郡志》所说的耕种者，并不能像内地那样种植禾黍，不过偶尔有所栽种罢了，主要还是依靠捕鱼为生。男子出海捕鱼，妇女协助，劳苦备至。俗语说：‘澎湖妇人台湾牛’，是哀叹两者同样劳瘁。文官设置一名通判，武官设置一名副将，统辖几千士兵。《觚賸》说：‘台湾所属的澎湖，它的对岸都是獞猺部落。中原有商人在那里经商，一定要在家中设席，请客人围坐，席中放一盆水；主人的妻子出来，采摘树叶包少许糯米，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吐到盆里，主人和客人共同饮用。初饮清淡无味，倒入口中后脸色顿时发红，大家醉醺醺地散去，称为顷刻酒。’如今考察澎湖，并没有所谓对岸之地；而且獞猺是八蛮中的一类，只有五溪以南、穷尽岭海并连接巴蜀的地方才有，海东各岛本来没有，也不能称为部落。只有台湾之地虽隔着臣洋，地形确实同澎湖相对；山中的生番酿酒，把米捣成粉，番女咀嚼米饭后放在地上，过一夜作为酒曲，再把米粉调和酿造，加水冲入，酒色白，叫作姑待酒。

译这种酒味道微酸，出门时把酒醅用芭蕉叶包好，或藏在葫芦里；途中遇到水，就把水灌入饮用，浑浊得像米泔水，而且也不是片刻就能酿成的。《觚賸》所记载的，或许就是这种酒，只是传闻产生了讹误。考察厦门到澎湖，船行七更，称为大洋；澎湖到台湾，船行五更，有人说四更，称为小洋。《樵书》说：六十里为一更，一昼夜定为十更。确定更数的方法，是以燃烧几炷香作为尺度。船在大洋中航行时，风向水势有顺逆，驾驭海浪有快慢，水程难以辨别。把木片从船头放入海中，同时让人从船头快速走到船尾；如果木片和人同时到达船尾，更数就准确。若人走到船尾而木片还没到，是不到一更；若木片先于人到达，是超过一更；这两种都不能算作一更。澎湖到台湾约二三百里。据舵工说，偶尔遇到夜静波平时，有时能听到台湾的鸡鸣狗叫，不知是否确实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澎湖》诗说：澎湖是一座贫穷孤岛，在外海被称为险要之地。它控制东南海域，使内地得以安居。山冈光秃，草木荒疏；潮水退去后盐碱充塞。土地低洼，不宜耕种，耙犁又能施展什么力量？波涛仿佛逼近床帷，蛟龙、鼍鱼轻易超过蜥蜴；任凭它们施展■〈尢虎〉阚般的凶猛性情，浩瀚海面仍显得逼仄。粟米从东面台湾运来，却还不能填饱饥肠。长鳞的鱼和圆甲的水产，煮食、切脍无不可以得到。过去天兵向东进发，万艘战船载着士兵、扛着兵器；神灵赐给将军甘泉，至今仍喷涌不绝（大军平定台湾时，驻扎澎湖，挖了几口井，都又咸又苦不能饮用。将军施琅向上天默默祈祷，甘泉一夜之间涌出，万军欢呼，于是台湾终于攻克）。向东临望台湾疆域，时时看见山的背脊。西风终会到来，便挂起如云的大帆。午饭后，忽然刮起北风。渡海占验说：凡是六七月刮北风，飓风就会立即形成；舵工想退回澎湖停泊，等飓风平定。商议出海的人认为，出海若再拖延日久，而且仗着飓风不会马上发生，便在下午渡过黑水沟。这里海水横向流动，是渡往台湾最危险的地方；水更加深黑，必须借助风力才能通过。《台湾杂记》说：‘沟中有蛇，都长几丈，全身有花纹，头顶有梢，像花瓣一样伸出六七片，颜色红而尖，触碰它就会死亡。’船驶过黑水沟时，水中多腥臭气，大概是毒气蒸腾所致。我因为害怕，不敢出去查看。舵工说：平常把铅筒连着棕绳下放，绳长达到一百几十寻，仍未触底，因此无法测知深浅。考察宋代徐兢《高丽录》说：‘从明州出海口出发，船行八日，经过黑水洋。’《元史》说：‘张立道出使交趾，经过黑水，跨越云南，到达该国。’海中的黑水，本来就不止一片海域。到了傍晚，风更加猛烈，涛浪高如山；忽然听见船底喧嚣，声音像地底下万道鼓角齐鸣，心中更加恐惧。询问舵工，他们说：黄花鱼因风势而游来聚集在船底，整夜吐沫，鱼嘴张合发出声响。《由黑水沟夜渡小洋》诗说：船驶过黑水沟，舵工的脸色黑如墨。害怕惊醒睡着的骊龙，桅杆和船桨快速猛烈地起落。回头看黑水奔腾浑浊，胆怯之心仍余惊未消。船帆飒飒飘扬，张开的帆像迅疾射出的弩箭。这样似乎可以游览海上仙境，却又担心银河逼近。夜深以后风更加愤怒，崩裂般的巨浪任意轰鸣；哪里来的万千鼓角，在深黑海面上喧闹号叫。苍茫之中仿佛神鬼聚集，悲哀得天地都变得狭窄。这才知道潜藏的鱼鳞介虫都在张口呼吸，伸展胸腹。此次出行本来就会滞留，肝肠早已郁结阻塞。连夜赶路太过仓皇，踏着险地更加迷惘无措。谁能鞭策羲和所驾的太阳车，展开金乌的翅膀照亮前路？初七日癸己，到达鹿耳门。鹿耳门约长三四里，左右都是礁石。当地人又称它为铁板沙，礁石潜藏在波浪之中，水道弯曲盘绕。航道只容一条船通过，水深不超过一寻一丈，进出时必须卸下船尾的舵，以免船身被礁石阻住。门外连接着七鲲身沙脚，巨石密布，隐藏在水下二三尺，绵延约一百多里。平常无风时，海水从内河涌出，冲击潜石，翻起银涛，喷出白雪。枚乘所说的‘洪水淋漓，像白鹭向下飞翔；洁白耀眼，像白车白马张开的帷盖’，可以说很善于描摹这种景象。船将驶入口门时，海边渔人砍木，包上黑白布作为左右标记，插在礁石弯曲处，让船知道趋向和躲避。凡是海船来到台湾，每年都要出少量金钱酬谢他们的劳作。船只上下行驶时偶尔失去标记，立即会撞得粉碎，人中百不存一。因为进出都必须经过这里，所以称为鹿耳门。船行必须等待风和潮，两者缺一，便不敢进出。进入鹿耳门后，海中突起一座岛屿，四周用石头加固，宽平约一二里。岛内设有两座税馆，由海防同知和安平镇副将管理。海船到这里，还要把藩司发给的票据呈交税馆，挂号查验完毕，才能换乘小船前往府城。《鹿耳门》诗说：精卫衔石填塞巨浪，羽毛都秃尽了，波涛仍然高涨。直到今天碪■〈腭，石代月〉仍留下遗迹，潜藏在海底四周。刀戈长矛近在咫尺，锋刃争相刺来；一旦卸舵失去依凭，心胆都要丧失。巨浪崩腾，忽然使眼前一片迷乱，仓促之间便可能葬身蛟鼍腹中。回想当年天兵震动大地而来，潮水上涨十丈，千艘战船得以驶入（康熙二十二年秋八月平定伪郑，鹿耳门水位上涨）。鲸鲵在巢穴中鏖战，海中的罪孽终于清除，孽血伴着腥风洒落。自古有道之国本来就能守卫四方，地势再险、关门再重，又有什么用呢？登上岸崖设宴面对沧海，海水浮天，波光荡漾映入酒杯。《鹿耳门潮声》诗说：这片荒远之地的险要之处，最终都纳入尧帝的疆域；想来天兵攻克伪朝城垒时，正是如此。直到今天，旧日营垒仍有百间房屋，寒潮依旧卷起千重巨浪。余波向南汇入暹罗水，细沫向东喷吐到日本群峰。奇怪的是船只争相借此险地通行，多年来往来如同熟悉海鸥的踪迹。平常风向顺利时，一昼夜就可以到达。我因为没有风，在海中滞留了十天左右，所以得以把大概情形记述成这样。初八日甲午，到达台湾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小琉球漫志》卷二 邵武朱仕玠筠园 海东纪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