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漫志卷五

译赠送别人时，曾听说《卫风》中有相关的赋咏；蛮州所产的这种树，树干像铜一样。完全没有香味，不能传到书案上，却冒充乌栏，实在不公平。番木瓜，树干挺直，青色如铜；花为白色，生在枝杈之间。瓜有五条棱，没有香味，当地人用盐腌渍，充作蔬菜。《大明会典》说：“宣州每年进贡被乌栏虫蛀过的木瓜，用来送入御药局。” 它的甲壳纵横交错，难以钻透七十二道纹理；蹒跚着，元夫在海岸上追逐它。只因为甲壳上的纹理像玳瑁，便招来五鼎烹煮的命运。■〈句上黾下〉鼊龟，四足平展而粗大，没有指爪，常从海岸爬到山坳中伏卵。人们等它来时，便尾随追赶。它的甲壳可以冒充玳瑁，也用来装饰器物，但质地薄而颜色浅。另有一种竹子，节部凸起，呈现出霜雪般的姿态；即使查阅《戴谱》，也还不知道它的分类。移来一丛佛眼竹，早晨便把它放在越州瓷器中。佛眼竹就是人面竹。高四、五尺，竹节密而凸出，宛如人的面孔。端午悬挂角黍和菖蒲，世俗共同夸耀；不要惊叹自己漂泊天涯、踪迹受阻。海东五月初五显出新样式，孩子的发髻四周插着虎子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虎子花又名月桃。花黄白色，向下倒垂；一根花茎可有几十朵花，香气很浓浊，五月才开始开放。端午节取它的叶子包角黍，摘花插在小儿发髻上。东邻酿酒成熟，夜里相邀；酒液荡漾，长久盛满贮酒的月形瓢。任凭刘伶歌颂酒的美德，也禁不起这苦涩的糖烧入口。台地没有好酒，当地人把甘蔗熬糖后，再用蔗渣酿酒。酿出一百斤酒，米不超过几升，名叫糖烧。味道极苦，难以下咽。看不见飞花像雪一样飘落，只剩下■〈艹〈束刂〉〉竹相伴，倍感无聊。忽然遇到一株河西柳，远胜隋堤上的千万条柳枝。台地物产志中记载有河西柳，但我从未见过。我在道宪署时，只看见一株。乘着兴致飘然渡过海东，便想着大块肉已经端出厨房；哪里知道蕉鹿之事终究只是梦，倒使自己的食欲长久惭愧，误了子公。台地虽然鹿很多，但街市上没有出售鹿肉的。凡是在台地做官，任满三年，从未吃到一片鹿肉，不只是学署中的穷官如此。紫菜在子月生长于海中，所以又叫子菜。金乌向南飞来，翅膀低垂；凤山琅娇山下撒网聚集，正是乌鱼大量上来的时候。紫菜在子月生于海中，因此又名子菜。乌鱼形状像鱮鱼，每年冬至前从东海而来，聚集在凤山、琅娇山下产卵，数量以亿万计。大的有五、六斤，小的一、二斤，味道非常甘美。腹中有鱼子，肥腻滑润，按说会损伤血液，有血症的人忌食。没有酒来到东海，心情更加悲怆；新酿的酒呈鹅黄色，味道清醇。早晨滤酒，酒光浮在盎中，哪里比不上荣阳土窟所酿的春酒呢？刚到台地时，苦于没有酒；内地运来的绍兴酒价格很高，不是穷官能够买得起的。同僚林霞海教给我酿酒的方法，试酿后味道很好。半夜里，丹霞映照海岸；大海上太阳升起，空气清新。世人轻视地把它看作黄金橘，哪里知道扶桑之地的太阳圆轮比地轮还大。《极西书》说：从视觉上看，太阳的圆轮比地球的圆轮大。都城人簪戴奈花，大家只是徒然夸耀；哪里知道天涯还有不同的品种。正应仿效蒋诩另开小径，合种这种东瀛三友花。《丹铅录》说：“《晋书》所说都城人簪戴的奈花，就是今天的茉莉。”台地有番茉莉，是另一种花，花径一寸，每次开放有一百多瓣，远看像白菊；盛开后可以保持三天，不像内地茉莉早晨开放、傍晚凋落。又名三友花，又名叶上花。不要惊讶在炎热的道路上仿佛飞霜；海运船只和货物贸易，比农事更加兴盛。海东有千亩甘蔗田，哪里只是人间封给千户的俸禄可比。制糖所得的利润加倍于种谷；台地富户每年把糖贩运到吴、越，获利非常丰厚。高士的心安居于不二之门，坐看兴亡，如同看早晨和黄昏一样。社稷坛南面有几亩闲置的花竹地，人们说那是当年的梦蝶园。龙溪人李茂春，是明末乡荐出身，后来逃居台地永康里，把居室题名为梦蝶园，园在府治社稷坛南面。他每天诵读佛经自娱，人们称他为李菩萨。遥想当年渡江时唱《阿童歌》，哪里比得上元干乘长风而行。只怕台风一起，海浪如鲸翻腾而凶恶；只凭观察天边弯曲的鲎虹来预占风势。台风将来时，天边先出现断断续续的彩虹；有一片像船帆，叫作“破帆”；稍后延伸到半边天空，像鲎的尾巴，叫作“屈鲎”。新酿的酒刚刚成熟，便载歌载舞；方丈大的席面摆开，菜肴却不算多。买来的管豪蜷缩着身子、笨拙蠢动，可怜王约面对它又能怎么办呢？竹■〈鼠留〉，当地人称为管豪；“豪”字又写作■〈犭豪〉。谁说羁旅之客坐着无聊？姬妾侍女横陈相伴，足以排遣寂寥。青色的裙带豆垂满枝蔓，红色的美人蕉纷纷绽放。裙带豆，豆子黑色，豆荚绿色。娇艳的李花、桃花争相盛开，家乡山中的景色平日已看惯，并不觉得特别美。番姜压着树枝，暹兰吐出花朵，一天之内竟欣喜地见到了两种美物。番姜是木本植物，种子从荷兰传来。花开时花瓣白色，果实绿色，成熟后变红，形状尖而长，里面的种子辛辣。暹兰就是树兰。花朵细碎如黍粒，黄色，因为种子来自暹罗，所以得名。它与普通杂草一同生长，碧绿茂盛，却为何叫作含羞草？遥想在甬东辞别故老之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脸去见鸱夷。含羞草，叶片生有细齿，触碰它就会下垂，像含羞的样子。隆冬时穿单衣仍然流汗，微雨刚落便仿佛到了秋天。谁能相信台风竟刮了三天，使炎热之地在六月也要穿羊皮衣。台地隆冬有时像暑月；遇到台风时，六月也要穿羊皮衣。玉延切开后胜过美玉，长久记得它的花在五月开放。另有细长藤蔓所结的番薯也很好，不要随便传说它的良种来自文来。番薯有红、白两种，生吃、熟吃都可以。《台海采风图》说：“有一个姓金的人，从文来带回薯种栽种，所以又叫金薯。” 各番人整天射击伊尼，竹箭和藤弓总是随身携带。即使跌进坑洼，也哪里敢后悔，只因为辛苦寻找鹿胎皮。胎皮，就是鹿的胎儿。台地人很看重它，颇为难得。剥去笋箨的声音清脆悠远，非同寻常；想要■〈厶大▯，上中下〉玉版，踏过险峻的山岩。成百上千只弯着身子的竹笋穿林而出，味道苦涩，连太守也无法满足口腹之馋。台地的竹笋四季都有，但味道苦，不能食用。夹竹桃迎风灼灼，照映着窗棂；潘县的竹子，反倒同渭水边的竹林齐名。谁料这位“君子”竟然如此，和陶靖节吟咏闲情又有什么不同？夹竹桃又名俱那异，又名半年红。新黄鹂才鸣叫了几天，便在高枝上婉转歌唱；碧绿的藤蔓纠缠着，从架上垂下。细雨斜风过了寒食节，四英花含着花蕊，正茂盛繁密。四英花是藤本植物。春末开花，花瓣细小而白，香气非常清雅。翠绿的叶子团团聚成伞盖，片片小叶青碧；万朵花簇拥在一起，散发芳香。炎热之州不知道冰霜的严厉，只看花盆中开放的泼雪花，形态如飞泼的白雪。泼雪又名喷雪。叶色深碧，开小白花，每次开放多达千百朵，乍一看像雪，所以得名。不要只说土壤肥沃便可以深耕，田地即使再种一季，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劳力。只有东西二港一带的土地，在小春时节能长出秧苗。

译台地的稻子只收一季，只有凤山东、西港之间有一年两熟的。早冬在十月播种，次年三、四月收获，也只有东西港可以种植。熟番的形貌像猿猴，逐渐学会制作衣裳，羡慕上等人的装束。只知道羡慕唐山无限美好，哪里知道文物都汇聚在神州。熟番归化已久，男女服饰都同当地人一样，只是两眼稍微圆些，这是不同之处。番人把内地称为唐山。青州从事来自遥远的地方，照亮座席，光泽如琥珀。珍重地喝了几杯啊■〈口乳〉酒，终于醉倒，恰好遇见周郎。啊■〈口乳〉酒产自海外，味道甘甜醇厚，颜色像琥珀；因为酒味醇厚而醉得慢，所以不敢多喝。每瓶不超过四、五斤，价格高达番银四圆。它还不足以同皇树争奇斗艳，但堂前疏落的几株也很可爱。坐下来吃一盘柑子蜜，哪里比不上卢仝的七碗玉川茶呢？柑子蜜是一种水果，属于橘类。形状像弹丸，当地人把它与糖拌和，作为茶点。花朵轻盈活泼，完全像轻飞的蛱蝶；相传是仙人亲手栽植的，名叫金茎花。任凭折取插满头，也未必因此就能列入蓬莱仙岛的名册。金丝蝴蝶花，花瓣黄色，带有花须，形状像蝴蝶，又名金茎花。仙岛上有金茎花，传言说：“不佩戴金茎花，就不能列入仙人之籍。” 鬼蟹侧着身子从海岸爬出，形状丑陋奇特，始终令人惊骇。想来中书令见了也应当停止进食，不如蘸糖食用，免得被门人议论。鬼蟹，形状像傀儡。仿佛在大海中看见了玉人，应当珍重地品尝，入口便觉得满口生香。谁说它只是吴宫中分离出来的身体部分？也不及江妃罗袜上的尘土。谈论海产珍味的美味，首先列举江瑶柱；西施舌次之。台地有西施舌，却没有江瑶柱。羽毛稀疏蓬乱，仿佛柔弱得不能自持；当时的人却称它为九皋禽。只是因为抬眼所见没有空旷之处，它仍同这片云霄怀有一颗相通的心。隆冬时海滩上到处出现这种鸟，形状像鹭鸶，羽毛灰色，当地人称它为鹤，究竟叫什么名字却不知道。穿着轻薄的丝绸裤子和白罗短襦，哪里知道家中仍然一贫如洗。明烛华灯喧闹至半夜，分组到处尽情赌博。台地赌博，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寒暑失常，物候也偏异；蛮地的花随意在海边灿烂开放。唯独有一件事难以推测：看不见蜂群狂舞、蝴蝶翻飞。郡志、县志的“物产”一门都记载蜂蝶；我居住在台地一年多，却从未见过蜂蝶。九瓣花的香气从内地传来，正适宜对着酒杯吐露芬芳。我这个小官漂泊在遥远的东海，哪里能够传递柑橘，馈赠给妻子呢？九头柑，是柑橘中的上品；由内地运载而来。是谁把万朵美玉般的花装点起来，却不适合踢踘、筑球的球场。挥笔难以描绘垂藤的姿态，只适合交给赵昌用丹青来画。番绣球，藤蔓生长，花为白色，花心略带红色。淡白和浅红的花朵成队分布，哪里知道养蚕纺织的辛劳。疲倦时抛下绣线也无别的事，痛快地嚼槟榔胜过醉酒。台地妇女不懂养蚕纺织，只以刺绣为事；槟榔则每天都不离口。平常时轻轻迈步踩过莓苔，在北舍南邻之间来回走动。水麝香气熏染并传到宽大的罗袖上，并不是因为寒食节来踏青。台地妇女喜欢出游，每人拿一把伞遮蔽身体；伞大多半开着，衣袖约有二、三尺宽。甘蕉舒展着绿叶，浓密得如同云彩；花开时只应配上红裙。为什么偏偏得到“君子”的称号？本来就适合像修竹那样经受弹劾文章的称誉。莲蕉像美人蕉，但花大数倍，形状像莲花，花从叶子中抽出。风和日丽、景物妍美，真是美好；野花插在发髻上胜过金钿。忽然听到笑语从半空传来，番女轻盈地玩渺绵。番女有一种叫“渺绵”的游戏，就是秋千。大致像汉人的制式，高约一丈，中间用木头做成承坐之具，只能容一人，围绕横梁旋转，像纺线一样，上下可以往返数十次。汉人仿效这种玩法，就会头晕呕吐。南方到了冬至，阳气产生，万物之气全都复苏，只遗憾没有飞雪落在红炉上。全家团团围坐饮酒，称作添岁；这是一幅海外升平图。台地的习俗是：冬至这天，家家制作米丸，祭祀祖先、礼敬神明完毕后，晚辈向长辈祝贺这个节日，大致像元旦。全家团聚饮酒，叫作添岁。学舍四周即使穷得只能立锥之地，像庾郎那样的鲑菜也总能相宜。东西两边书架上摆满了颁发的书籍，顷刻之间，家产便可达到十万资财。儒官俸禄微薄，日常用度不足，但所储藏的颁发书籍却非常丰富。我的生计任凭命运安排，自得而安；踪迹应当像海上的渔人。怎样才能广泛张设六百个钓钩，任凭全国都吃饱鲸鱼呢？●《小琉球漫志》卷六 邵武朱仕玠，号筠园 《海东賸语》（上） 规定的乡试录取名额 台湾乡试另行增加一个录取名额，是提督军务侯张公云翼特别上疏获准的；从康熙丁卯科开始，在福建乡试的正式名额之外，另编入一个字号录取一名。这一科中式的是苏峨，庚午科中式的是邑星灿，都是凤山人。康熙三十七年，总督郭世隆奏请准许撤去另编字号，改为全省一体平均录取。此后到乾隆三十一年，乡试举行十二科，台地没有考中者。雍正七年，巡察台湾御史夏之芳奏请准许台湾贡生、监生和生员，仍按旧例另编字号，在福建省的录取名额内录取一名。雍正十三年，巡抚卢焯奏请准许在本省解额之外，不论所习经书，再增加一个录取名额。乾隆元年，巡抚卢焯奏请准许福建恩科增加录取三十名，其中台湾在原有名额之外增加一名。但台地冒籍的人很多，考中者大多不是当地土著。我查考台湾从乾隆癸酉到壬午共五科，在总共十个额定录取名额中，只有癸酉科中式的谢居仁一名是凤山人，其余都属于内地。乾隆二十八年，巡台满御史永公庆、汉御史李公宜青到台湾，台地绅士认为额定名额被冒名占用，联名上呈诉状，希望撤去另编字号，改为全省一体平均录取。两位巡台御史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只当面告谕道、府、县严禁冒籍；只要从源头清查，弊端自然会停止。两位公卿确实很好地体察了国家培育海外人才的深意。李公特别用心督促课业，诸生的诗文全都亲自批阅，耐心教诲而不知疲倦；几乎忘了宪官身份的尊严，而深厚地维系师生情谊，众多士人都称颂他。李公是江西宁都州人，乾隆丙辰年进士。台湾书院 台湾府治内有两所书院：一所叫海东，一所叫崇文。海东旧书院在府学西边；乾隆二十五年，觉罗四朗亭公又在台湾县学西端创建新书院。崇文旧书院在府治后面，如今已经坍毁；觉罗四公任府官时，在府署东端创建了新书院。海东书院由道员负责督课；崇文书院由知府负责督课。乾隆二十九年正月，我承蒙觉罗四公下谕、府贵阳蒋公召请，掌教崇文书院。按旧例，书院掌教凡是属员，便由道、府发牌委任其事；我承蒙道、府以优厚礼遇相待，没有办理委牌，而特意采用聘请礼仪，实在是特殊的待遇。台、凤、诸三县没有书院，只有彰化设立了白沙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