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漫志卷三

译屋壁空立，几案和床榻都没有，厨房荒废，只能借用食器。按照惯例张贴规条，学生却一个也不来。空受俸禄，实在惭愧，深深辜负了设置官职的本意。怎么才能驱来麋鹿，使它们接近并与孔雀翠鸟相和。偶尔乘肩舆出游，沿街店铺纷纷出来等候；询问后才知道我是学宫官员，他们便箕踞而坐，态度更加放肆。我所到之处都受到嘲弄（我最初任德化县令，后来代理永春县政务），何况这里又多瘴疠。还不如做一个百夫长，出入时骑马佩弓带刀。惊惧的汗水如倾盆大雨，身体蜷缩得像刺猬一样。野鹤忍受饥饿，只好收敛凌云青天的志向。自古以来太行山的险坡上，盐车也会压住千里马。我调任凤山，实在是顺天石君朱公向制府极力推荐、激励的结果。我因为母亲年老而推辞，后来感念朱公的话，终于不能再推辞。宗室觉罗四朗亭公当时任台湾道宪，公命我带信给朱公；我与朱公并非素来交往。进谒那天，朗亭公极力称誉朱公，并详细转述朱公的书信，我更加感动。到台湾几个月后，学生很少来，我深怕尸位素餐，辜负朱公的厚意，天天忧郁不乐。于是把朱公所说的话写进诗里，希望让天下人更加知道朱公的贤能，也说明我能得到他的赏识实在不容易。朱公是顺天大兴人，十八岁考中乾隆戊辰进士，任翰林，历任侍读学士。庚辰年出任福建粮宪，治理一年，士民都怀念他，随后升任臬宪。《上朱臬宪五十韵诗》说：苑囿中游走着驺虞，草木于是萌芽舒展；云霄降下仙鹤，普通禽鸟也整理羽毛。朱公来到瓯闽，百姓争相修整自身；乡野之人努力耕作，四周坐满了士人。公有夔龙般的高尚姿态，卓然如子游、子夏那样杰出。童年便登上高第，骑快马射响箭。庄严地列在侍从班中，像鸿雁羽仪一样为王国增辉。贯通四库群书，提笔便能驾驭百篇文章。气节争如华岳般厚重，胸襟却像沧海一样开阔。天子思念贤良之臣，百姓的疾苦必须周详了解。要建立平治天下的功勋，先让他到盘根错节的地方历练。朱公仰承皇帝珍重的心意，多次上奏自己循良治理的成绩。施恩于百姓胜过救人于暑热，荐举人才深切得如饥者求食。我本是浅陋之材，像栎树、樗树一样无用，甘愿埋没在榛棘之间。调任到沧海以东，实在是朱公急切地提拔引荐。只是想到母亲年老病重，不敢远行。承蒙朱公反复详尽地劝说，把满腔心意浩浩荡荡地倾诉出来。我完全忘了他的官阶尊贵，只感到他像骨肉亲人一样亲切。朱公上奏说：怜惜这个失意困顿的人吧，他官位卑微，处境狭窄；他的相貌像拘谨迂拙之人，资质却诚实厚道；既然有非凡的才能，又有谁肯用力推荐激发他呢。台湾疆域过去荒僻未开，迁徙而来的人近来已经充斥其间；任满边地劳绩考核期，晋升品秩本来并非难事。接受更多俸禄，便可使厨房备有烧肉烤食；带回去奉养高堂，定能使母亲展颜欢笑。何况还有三四个弟弟，帮助分担供养，自然不会有差错。用这些来报答母亲的辛劳，远胜过每天侍奉身旁。朱公又说：身处圣明时代，忙于政务并不是特殊责任；不能贪恋私人的恩情，立刻回家享受安逸。忠言震动肝肺，你应当努力奔赴任所。宗室朗亭公，与朱公久已疏远；他命我代为传信，私下说同僚情谊十分迫切。我乘船漂过波涛，屈身拜谒公的仪仗。我一开口，公便痛快地称扬朱公；我虽与朱公素不相识，却已熟知他的贤能。听公倾心讲述来龙去脉，我收敛容色，更加敬畏；于是转述朱公的书信，夸说他如辕下小驹而有虎背般的才能。我突然心中含悲，不觉脸上流下眼泪。公勤恳地广泛搜罗人才，琐细之处也没有遗漏；一定要使尺寻般的材料得到发现，暗中替国家珍惜人才。我想报答公的深厚恩情，只有每天勤勉尽职；使百姓和番民明白伦常，扩大教化，使龙蛇之地都沾受恩泽。这样或许能报答朱公的报国之心，稍稍慰藉他辗转不安的牵挂。背负大山却叹息自己像小蚊虫一样微弱，奔流渡河又惭愧自己的力量如蚂蚁般微小。早晨消耗太仓的粮米，醒来便面对长榻捶胸。学生们像猿猴一样，越是呼唤越躲藏；训诫教导又从哪里施行，志愿始终不能实现。像沐猴一样轻视儒冠，像亡羊一样悲伤地夹着书策。过分承蒙您对我的眷顾，却只能像周南客一样长期滞留异乡。飓风吹破帘幕，飞沙埋没莞席；天地四周一片苍茫，悲歌长叹，愁思哪里有尽头！凤山学宫没有为教谕、训导设置官署住宅；教谕把明伦堂作为官署，训导把五王殿东西两厢作为官署。学宫前的泮池，就是莲花潭。水面宽约八、九里，烟波浩渺，渔筏出没其中；长堤绵延，竹木稀疏。凤鼻山、凤弹山等山在天边淡淡显现，仿佛杭州西子湖，只遗憾没有亭台楼阁点缀。过去学官曾命人遍种荷花，泮池荷香是凤山八景中最美的一景。乾隆十二年，县令吕钟琇把莲花交给百姓管理；渔人践踏破坏，荷花已经没有遗种。傀儡山距此六十五里，倒影映入池中；到了冬天水干涸，水深仅一寻一丈，山影仍清晰可见。当地人想知道晴雨，常常观察山上的云气。山极高峻，平时云气遮蔽；偶然遇到天晴雨止，山形完全显露，不出几天就会下雨。听说全台湾的山都如此，这与内地大不相同。《与同僚林霞海宴饮莲花潭诗》说：莲花潭正值夏末，水面浩荡，芦苇蒲草茂盛。水光艳丽，细细皱起如绉纱；■〈山上酉下〉崒的山峰环绕，倒映着一片苍翠。来到这里感谢亲友厚意，借此慰藉羁旅中的思乡之情。何况同僚又都是贤者，连草木也仿佛气味相投。举杯细谈新交之谊，详尽传说往日旧事。遥想十多年前，荷花菱芰盛开得绚烂；露水清润，团团荷叶明亮，风吹动高高的花茎摇曳；荷花亭亭，拥簇着红妆般的花朵，游人骑着华美车马喧闹而来。岁月久了忽然凋残，白鸟也失去了栖息之处。怎能到水边追问这些，姑且只作一日的安排。烤肉和鱼脍已经摆上盘，梨子栗子也依次端来。买来的酒喝光了干涩的钱囊，想再斟满酒杯却愁没有钱接续。醉中起舞，月光照着席面，倾斜的身影纷纷落在地上。刚刚相对便完全没有嫌疑，倾心交谈直达肝肺。兴衰本来就没有常态，眼前的欢乐姑且不要放在心上。余兴未尽，大家列坐一旁，再次举杯劝饮。凤山在县治南面三十里，形状昂首腾跃如凤凰，仿佛从丹穴远道飞来，县名因此取自此山。山势盘曲郁结，不到一里，圆润秀美，天下无比。山的东北面是凤弹山（俗称凤卵山），西南面是凤鼻山，两山都因形似而得名。《凤山春雨诗》说：向南从凤山望去，海天遥远；春天到来，早晚都一片空蒙。水气震动，蛟龙刚从蛰伏中醒来；声响催促螺蚌全都乘潮而行。潇潇雨声的余响纷纷传入帷帐，迷蒙的轻寒一直侵入夜晚。羁旅之人自有情怀，谁把这景象遣来相伴；只对着短灯，陪伴自己的寂寥。半屏山在县治东北七里，形状像画屏；到了莲花潭，山势忽然截断削落数十仞，像半面屏风，因此得名。民间相传，过去有一只獐在山顶，鸣叫时附近便发生火灾；猎人无法捕捉，后来也不知它去了哪里。《半屏山诗》说：这座山因形状相似而得名，弯曲如屈膝，又裂成半面曲屏。造物主不愿让美景完全呈现，吝惜地只留下这一片黛色。自古以来山中蕴藏精灵，能以鸣叫警告火灾，留下奇异踪迹。猎人想设网捕捉，奇异的野兽哪里会甘心被人豢养。新出的晨光相互照耀，时而降雨，山林深受雨水梳洗。悲猿一声啼叫，蕨草便迸生出万茎青绿（猿啼之地蕨草便多，每一声猿啼就骤然生出万茎；见《林下清录》）。《半屏山夕照诗》说：半屏山突兀耸立，映入高空；树色山光都收入眼中。一抹寒云散开，露出夕阳；千竿稀疏的竹子在秋风中摇动。牛羊点点归入茅屋小巷，鸟雀啾啾飞入枳树丛。想请郭熙来作画，却无处寻他，只能戴着纶巾面对山景，心中的意味哪里有穷尽！

译龟山在县治左侧，近旁连接半屏山。山形像龟，有一半盘入城内。盘曲的巨石高大险峻，林木茂密蔽日。偶尔风吹树枝彼此振动，悲哀的猿猴相互应答，顿时使羁旅愁思更加唏嘘。山不太高，登上山顶可以观海。《登龟山忆家诗》说：突兀的巨石仿佛将要坠落，悲哀的猿猴啾啾鸣叫。攀援之处连一尺土地也没有，走一步都还要长久停留。千百棵树木枝干交错，自古以来只听见飕飕风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太阳神鸟躲避在繁茂的草木之间，到了六月还想着穿重裘。登高俯瞰浩瀚的大海，实在难以看清它的边际；巨浪蘸染着云霞，浩浩荡荡，无边无际。遥遥渺渺地望着故乡城邑，向西连接着昆仑丘；王母娘娘究竟在什么地方？玄圃只是空旷而悠远。想象扶桑树的枝条，垂挂着桑椹般的光芒，照耀十洲；怎能驾驭鸾鸟和天鹅，尽情饱食来消除羁旅的忧愁呢？琅娇山在县城南面一百四十里；东北面连接群山，西南面濒临大海。山中有许多大树，如今造海船的军工匠人驻扎在那里。陆路通行必须出入生番各社，水路泛海九十里便可到达。《琅娇听潮诗》说：想向三山寻访巨鳌，琅娇岛外白浪翻腾如雪。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夜之间听到壮阔的寒潮声，正赶上千山万崖秋气高爽？屡屡惊讶水神冯夷前来击鼓，哪里还需要董女击奏玉璈？这些年来我局促困顿，像车辕下的小马一样，真想借着余波洗去胸中的郁闷。淡水溪在县城东南三十里。源头出自山猪毛社后山，水刚流出时叫巴六溪，汇合力力溪、中港后称为淡水溪；下游又汇合大泽溪、冷水坑，合流数十里后入海。每逢夏秋交替之际，各溪的水汇合起来，大海来不及排泄，水势浩瀚无边；直到霜降水位下降，只剩不过几丈深。溪流东西两岸有两个熟番社，叫上淡水社、下淡水社。《淡溪月夜诗》说：一轮冰清的月亮从海上升起，淡溪流水寂静无声。它长久悬挂在碧空中从未改变，每到秋季格外清澈。浅滩上只听见寒蚯蚓的哀鸣，稀疏的树林中不时有夜鸟受惊。传说中的龙伯国如今在哪里？我便想趁着月明垂钓。打鼓山在兴隆庄，位于县城西面七里，俗称打狗山；高峰直插云汉，高一百多丈，绵延二十多里，背后屏障着大海。船只驶入鹿耳门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座山，也是营兵砍柴取材的地方。旧时水师营垒设在那里。陈小崖《外纪》说：“明代都督俞大猷讨伐海盗林道干，林道干战败，把船停在打鼓山下，担心俞大猷再次进攻，便掳掠山下土番并杀死他们，取其血和灰来加固船只，逃往占城。”《外纪》所传的这件事，我私下不太相信；据府中旧志记载，俞大猷追逐林道干是在嘉靖四十二年。当时台湾还没有被倭寇占据，土地都属于土番，而林道干已经逃往占城，又有谁知道这件事并把它传下来呢？《凤山邑志》说：林道干逃入台湾，把船停在打鼓山港，他的妹妹把金子埋在山上，所以此山又名埋金山。山上有时会出现奇花异果，进山砍柴的人偶尔能看到；但如果心里想着带回去，就会迷失道路。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打鼓山诗》说：打鼓山是县城右侧的辅山，百里之外也能看见它露出的山骨。山势狰狞，像一只独立的熊罴；修长的山脚踏在上涨的海水中。这里聚集着往来的船只，盗贼不时出没。林道干从前在这里败退，破船浸染了土番的鲜血。是谁把这件事详细传述下来，莫非其中涉及荒诞不实？森森密布的朴【疑字：■〈禾敕〉】木，是营兵砍柴取薪的地方。屯兵三年轮换一次，口粮按月发放（台地的屯兵三年更换一次）。他们性情猛烈，像虎豹一样咆哮，全靠这些粮饷维持朝夕生活。居民害怕得像受惊的乳羊，腰佩镰刀也不敢越界。将军巡查哨堡，傍晚清越的胡笳声变得幽咽。万丹港在县城西面八里，港道通向外海，南北往来的小船都在这里停泊贸易。县丞署也设在这里。这里是凤山的一大市镇。沿港向西北分流，叫蛲港；转入后叫弥陀港，通往内溪水；再向北是鲲身港，曲折分支，通往台湾的喜树港和二层行溪，作为县境北界。《万丹港诗》说：万丹港的水寒冷，只有半篙深；最爱那一片宽大的蒲帆。傍晚依依地漂泊在远方水湾，凌晨一片片船帆驶下前方沙滩。青鱼大量出现时常随船影游动，白鸟低飞，屡屡拂过翅羽。往来行人频频呼喊渡船，沙岸边总是停着远行人的马鞍。大冈山在县治北面三十五里，形状像倒扣的船，天阴时云雾遮没山影，天晴雨停后才看得见。山上有仙人遗迹，龙耳瓮也在那里。相传郡中有重大事情，这座山一定会先发出声响。据《古橘冈诗》序说：“凤山县尚未纳入版图时，县中有人在六月到大冈山砍柴，忽然看见一株古橘树挺立在山顶。向橘树走了一里左右，便有一座大宅。由石门进去，庭院中的花有开有落，台阶上的野草茂盛，野鸟自在鸣叫，厢房回廊寂静无声，墙上留有题诗和水墨画的痕迹。登上正堂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条狗从里面出来，见到人只是摇尾巴，并不惊叫。沿着曲折的小路走去，到处都是需要几人合抱的橘树。树上果实像碗那么大，吃起来甘甜芳香，远胜普通橘子，于是便把几颗藏在衣袖中。不一会儿斜阳照进树间，山风袭来，只好挑着柴回去，并把所见各处都记下。回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拿出橘子给他们看。再次前往时，那座宅院和橘树却已经找不到了。”如今山顶上螺、蚌、牡蛎的遗壳很多。此山距离生番、熟番居住地都很远，而且山上没有居民，这实在无法解释。彰化的胡雄白明府说：彰化各座高山，在县治以内的也有这种情况。难道台湾的各座山从前都在海中吗？沈文开《杂记》说：“台湾在天地混沌之时，总属于茫茫大海，海中耸立着高山；后来水流归向东南，沙土逐渐显露出来，所以土地贫瘠而且经常震动。” 这个说法也许有道理。又有小冈山，两山相对而立，形势仿佛相连；在县城北面三十里。山并不很高，山顶有巨石，圆润秀美像帽子，名叫纱帽石。冈山顶上有很多螺、蚌、牡蛎房的遗壳，作诗说：冈山高达三百仞，云气压山，山色浓润。蚌螺离开了滔天洪涛，死在陆地上，却不明白其中缘由。混沌蒙昧追溯到天地开辟之初，万条河流壅塞得仿佛倒流；险峻的山岩坠入沉没之中，水流冲激着幽深的重重泉源。能吞下船只的大鱼如山中巨鲸，时而突兀地前来游动；带壳的水族也凶悍狡黠，在潮水中长久滞留。水波穷尽时，忽然曾经【疑字：■〈足层〉】蹬行，张口喘息却无处可求；只能含着水浆留恋污泥，唾液沾在石壁上，终于成了拘禁其中的囚徒。哪里知道经过十万代，水泽干涸，长满青葱田野；尸体埋在瘴疠之地，聚集起来任虫蚁搜食。樵夫砍柴时惊见这些大石，惊得舌头翘起，说不出话来。万物消长自古如此，天地终究悠远无穷。《冈山树色诗》说：海边岛上的树木自然繁茂，根浸在沧海中，树荫更加清幽。高大的树干直入云中，蕴含着海市蜃楼般的水气；稀疏的枝条漏下月光，也送来猿猴的叫声。果实与中原华夏所见不同，树种又没有记载在图经中，无法辨认名称。极目远望，天边青色没有尽头；长年在遥远的地方送别行人。

译小琉球山在凤山西南的大海中，山峰突兀耸立，清晨迎接初升的太阳，傍晚凝聚晚霞。周围三十多里，山中竹木丰饶。山下礁石很多，大船难以停泊；如果想取薪木，只能驾小船前往。过去听说有人开垦土地居住，如今也迁回台湾，把这里作为禁地。《闽部疏》说：“从兴化东门出发，再向东经过黄石走六十里远，就是平海卫，正处在大洋之中，东南两面全无遮蔽。登上城墙向东望，落日处昏暗的一点是乌坵，是倭人和夷人往来的地方。天气晴朗时，也能隐约看见小琉球。”指的就是这座山。刚到凤山时，我就寻访小琉球所在的地方，但因海道险恶阻隔而不能前往。作诗说：从黄石向东走到平海卫，海浪蘸湿了虹霓般的高大桅杆。天气晴朗时能看见小琉球，像一点青色的螺浮荡在空中。船行万里随天风而去，为探寻奇景默默向蛟龙宫祈祷。于是想邀请海神共同兴动海势，波涛聚拢，层层山峰青色摩天。哪里知道哪一座才是琉球，转眼间阴云遮蔽，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海上未看见澎湖，却先看见台湾诸山，随即被云气遮住）。到任才两天，座席还没有坐暖，就想登上层层山峦尽情观赏。狂风翻卷，巨浪怒吼，冰夷震怒，只怕神鳌突然把山移走。唉，神灵把它隐藏起来，哪里能够窥见；倚天的山中猿啸，将永无穷尽。《小琉球朝霞诗》说：清晨红紫色的霞光射入窗棂，海上的明丽彩霞仿佛炫目的锦屏。远处映照着三山，使鱼尾染成赤色；高处烘托着【疑字：■〈派，孑代氵〉】岛，山头像佛头一样青。光影浮动，深渊中的巨鱼不时横露脊背；霞影照着鶢鶋，仿佛它正要晒干羽毛。怎样才能每天餐食五色霞光，使寿命延长到千百年呢？火泉在诸罗县治玉案山后面的山麓。泉下水流与石块交错，石缝中泉水涌出，火焰从水中冒出，有火焰却没有烟；火焰升起有三四尺高，昼夜不停。把草木放在火焰上面，就会冒烟，火焰也会更加猛烈。康熙甲午、乙未年间，诸番相互传述此事，有人怀疑是荒诞传说。丙申年三月，知县周钟瑄派人前往查看，果然确有其事。石头黑而坚硬，旁边石头上的泥土燃烧后焦黑得像石头。于是好事之人多前往观看。不过山路险峻难行，只能攀藤扶石向上；若没有帮助登山的器具，就不能到达。《火泉诗》说：玉案山后的泉水，自古以来就有炽烈的光和热气。阴阳任意施展其生杀之力，种种变化显示出造化的深奥。早晨天色昏暗时它自行明亮，微小的【疑字：■〈目要〉】景在昏暗中更加炽热。它的势头争胜于烈日，火焰冲破浓黑的云气。驱赶蛇类使它们争相逃窜，放出的鳖可以烤熟来充饥。蛟龙在洞窟中不得安宁，蜿蜒腾跃着游入烟霭。绿色烟气喷出，摧毁枯木；朱红色的【疑字：■〈火敛〉】聚集，把草木烧得纷纷投入其中。常常担心有万斛泉源倾泻浇灌，终于把它侵蚀殆尽。为什么它公然抗拒常理，竟不再避讳自身的禁忌？诸番靠近它便受到灼烤，严厉得像强大的御者令人畏惧；既然连神鬼都惊得焦灼，哪里还敢分辨咸味和苦味。炽热的火炭照亮泉水，阴暗处的火焰使大海沸腾。天地茫茫，万物居处其中，谁能使万类完全相同？怪异的事物本来就少见，俯仰之间不禁长声叹息。火山在诸罗县治猫罗山、猫雾山的东面。山上白天常有烟，夜晚常有光。它位于野番境内，人迹罕至。考察《凤山邑志》说：“赤山又名火焰山，常有火从地下涌出。”我询问当地土人，他们却说至今没有这种现象，难道是今昔有所不同吗？《火山诗》说：猫雾山连接猫罗山，两座山仿佛联成一只酒甒。它们的东面争相耸入海天，冲破瘴气，青烟升起。入夜后气势更加炽烈，光芒照射到倭人的船桨。想象那边际山崖交错，大石嶙峋地聚集在一起。独脚人走路尚且僵难，哪里还顾得上【疑字：■〈鹿上京下〉】和麈？山石崩裂，发出砰磕声；枯树倾斜，压在屋梁柱上。凶猛的暴风突然横扫翻卷，转眼间增添一片焦土。朱红色的【疑字：■〈火敛〉】洞窟中蕴藏着热气，想来有活了千年的老鼠。长长的毛被扳开拔起，蓬松的茸毛上火光腾腾。织成了火浣布，穿在身上便可夸耀其坚强御寒。此山神灵幽深隐秘，有道路也不敢进去取物。幸好这些奇异物产没有流传出去，诸番也免于陷入囹圄。鸡笼山在彰化县治。台湾的气候南北差异很大；北部冬天寒冷，与内地没有太大不同。这座山是北境的尽头，山大而高，山脚逼近大海，名叫大鸡笼。到了冬天，常有积雪；台湾人把它列为各郡治的八景之一。另有小鸡笼屿，突兀地浮在海中，上面有炮城；这是荷兰时期修筑的，如今遗址仍在。考察《诸罗志》说：“伪郑进入泉州后，把杨明琅等人的家属逃窜安置在鸡笼城。”杨明琅是崇祯年间的翰林；甲申之变时，杨明琅投降了贼军，曾骑马经过明思宗的梓宫，扬鞭指着它说：“这确实是亡国之君啊！”听到的人都厌恶他。副使高拱干有一首《鸡笼山诗》，写得非常整齐华美。《鸡笼山诗》说：水都向这里汇归，星辰任意在水面上荡漾。大地本来就是一座巨大的岛，何况这里又高高隆起绵延千里。总的说来南北气候不同，也有寒冷和温暖的区别。鸡笼山是北境的尽头，听说有映照海面的白雪；它没有随瘴气消散熔化，长久保持着寒冷凛冽。蛟龙和鼍鱼冻得蜷缩，魍魉也躲避这清澈的寒光。自从开始被尘世的罗网缠住，心灵渐渐磨灭；催促着太阳神羲和的车子奔驰，昏昏沉沉中连北斗斗柄转动也没有察觉。百年岁月如同声音掠过耳边，一旦逝去便像箭离开弓弦。故乡山中正值严冬，白雪皑皑，寒气沁入肌骨；寒冷逼迫着狭窄的田野村落，只能僵卧在紧闭的门中。可怜那堆积如美玉的白雪，哪里能立刻蹒跚行走其中。还不如让大海涨潮，浩荡的海面飘落玉屑般的雪花。风神尽情展开白布，雪神滕六纵情倾泼。寒气侵入凝碧宫，雪光照射瀛洲的门窗。希望赐给我登山远游的器具，让我赤脚踏遍万壑的洁白。让眼睛刮去翳障，让脏腑洗尽污秽；剖开胸中细小的隔膜，重新容纳一轮团圆月。丹田浇灌神泉，天鼓敲出清越声。向安期生汲取近在咫尺的仙露，得到木公允许前去参拜。一天授予我一丸仙药，转眼间便生出羽翼。乘着万里长风飞翔，振翅疾飞，吹乱鬖髿长发。遨游在蔚蓝天空，金殿上盘曲着雌虹。玉女笑着投壶，人间惊动如闪电。坚固的山石本来无穷无尽，神奇的灵芽也不会折断。愿彼此相伴直到永远，哪里还知道时代已经更替了多少次。●《小琉球漫志》卷四 邵武人朱仕玠，号筠园 《瀛涯渔唱》（上） 我尸居其位，任学署之职，环境冷清寂静，十分无聊，只能随波泛泛而行，行迹近似渔父。每当有所见闻，便作歌咏抒发。因此取名为《瀛涯渔唱》。鸿雁踏泥留下爪痕，终究全是偶然；这一生不知为何竟来到海边。上天怜悯我所乘的小船狭窄，让我乘着十丈长的船放眼沧海。海船大的长达十几丈，次一等的也不低于十丈。内地的人哪里知道遥远海滨的情形，车行千里，车轮声辚辚作响。回想将来走在青齐一带的道路上，车辙纵横，扑面都是尘土。台湾地势平坦开阔，运输负载全都使用车辆。番地的物产种类确实难以一一相同，连炎帝时代的图经也无法考核。尤其奇怪的是，草有“三脚鳖”之名，人们争相传说有“五鸣鸡”。三脚鳖，是一种药名。五鸣鸡，大小像鹌鹑，每次漏下一鼓，就鸣叫一声。仿佛从海底移来，滋润之气仍未干涸；枝干相接，交错的树枝颜色自然异样。四尺高的树也足以嘲笑石卫尉，绕着篱笆生长，绿珊瑚高达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