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漫志卷四

译绿珊瑚，是一种树木的名称，又名绿玉，树种产自吕宋。它不开花，叶子长得一丈多高，颜色深碧，宛如珊瑚；百姓家中多有种植。几只鸣蝉哀悼秋日的菰草，鱼从网中取出时鳞光鲜亮，腹部正肥。顿顿都能饱餐麻虱目鱼，台湾人并不羡慕四鳃鲈。麻虱目，是鱼名。形状像鲻鱼，鳞片细小。产在池塘湖泽中，夏秋两季大量出现。台湾人把它当作珍贵的鱼品。人们争相传说它有柯亭竹那样奇异的声响，好的名称果然不是凭空得到的。夜凉风起时，它碰撞发出苍玉般的声音，仿佛秋堂中传来七弦琴声。七弦竹，因为竹皮之间凸起七条像琴弦一样的纹理，所以得名。进市场看见水果，怜爱那梨仔茇；檐下垂挂着的贝多罗花却很少有人理会。世人的嗜好和口味大概难以相同，同一种东西有这样的差别，又有什么办法呢？梨仔茇，就是番石榴。气味非常臭，不能靠近。当地人却把它当作珍贵水果。贝多罗，当地人叫作番花，开放时却没有人过问。献岁菊的花蕊含着黄色，点缀在篱笆间，散发奇异的香气。微雨、淡云之下风景很好，早春时仍让人误以为是重阳节。献岁菊在立春时才开始开放。清晨起来，只见青色的嫩芽舒展开来，淡黄色刚刚变得鲜明，正有乌鸦栖息。夜半睡在绳床上无法入眠，一帘鹰爪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鹰爪花刚开放时呈青色，没有香味；到了晚上转为黄色，香气和凤梨一样。番蒜在暑雨时节新近收获，青色虬龙般的果实剖开后，像卵一样的果肉挂满林间。海边人自以蓬莱酱为珍味，想来会笑嵇含没有见识。番蒜，又名檨。大的要几人合抱，叶子浓密，花淡黄色，果实起初是绿色，久后渐渐变黄。台湾人用糖腌制它，称为蓬莱酱。风吹番蝴蝶花，姿态轻盈；露水打湿雪鸳鸯花，显得楚楚可怜。即使艮岳收尽珍奇异物，也省得织女把有名的奇花从荒远之地带来。番蝴蝶花高达一丈，花心红色，外部黄色。雪鸳鸯叶子像鹿葱，花洁白；夜间开放并有香气，又名月下香，白天则合拢花蕊，像玉簪。因为开花时花蒂必定成对长出，所以叫鸳鸯。还剩下差池般的两只翅膀舒展开来，阴阳变化真令人费解。牛哀化虎尚且不必惊怪，看看这扑向灯火、飞来借鱼的东西吧。飞藉鱼有两只翅膀，怀疑是沙燕变化而成。渔人等到深夜悬灯守候，它便结成队飞入船中。揉搓叶子片刻便显出彩霞般的颜色，凤仙花从此显得逊色。若放在玉台上，更值得增添新的诗咏；这就是别具一格的东宁指甲花。指甲花，树高一丈多，枝条柔弱，叶子像嫩榆叶。捣碎后用来染指甲，颜色和凤仙花相同。花是白色，花朵细小，香气非常清雅。牡丹曾被称作玉楼春，没想到栀子花如今声誉更新。随意说它们齐名，实在是僭越；李【疑字：■〈御，亍代卩〉】终究要让杜陵人胜过自己。百叶黄栀子花，又名玉楼春。向西望着故乡的山，心中更加惆怅；惊怪自己冒着风雨度过残年。花名叫含笑，究竟是什么意思？能解除相思的药，也实在令人怜惜。合笑花有五片花瓣，淡黄色，带有斑节。相思是一种药名，形状像薄荷。先把蒌叶裹着石灰细细咀嚼，和含着荆棘刺有什么不同。初秋正好送上槟榔枣，两颊泛红也很自然。台湾的槟榔干就是大腹皮，用蒌叶和石灰包裹着吃，入口有刺痛感。只有刚长出来、青色、像枣那么大的果实叫槟榔枣，不用蒌叶，只夹着浮留藤和石灰一起吃，味道很好。五月时柴门周围长满蓬藜，闲来细细品评明媚的风光；最爱那千枝花映照海面，龙船花开放，四眉鸟也在啼鸣。龙船花又名赬桐。树高不到一丈，叶子像桐叶，花红如火；一根花茎上有几十朵花，五月举行竞渡时盛开，所以得名。四眉鸟，形状略像画眉鸟，两边眉毛各有两条白纹。菩提果被称作果品，盛在玉盘中，乍看像一簇簇圆圆的卢橘。故乡隔着大海，音书断绝，想把一丸果实寄回去也没有办法。菩提果又名香果。花有花须而无花瓣，白色；果实像枇杷，鲜时青色，成熟后黄色，形状像蜡丸。徒然想念吴地下树摘杨梅，却看不见映着苔色的碧绿葡萄。酸味溅满牙齿和脸颊，勉强可以排遣心意；台湾的黄来在六月成熟。黄来，又名凤梨，在台湾六月成熟。庭院四周有清凉树荫，令人喜爱刺桐；新开的花朵在树荫庇护下长成芳香的花丛。只有雪白的【疑字：■〈口留〉吧】鸽，映衬着闲静台阶上的白剪绒花。台湾有白鸠，全身洁白，有人称它为番鸽，说是来自咬【疑字：■〈口留〉吧】。白剪绒是花名，花瓣像剪刀。想来如来的深青色胡须正蓬松着，荷兰人把它移植到海东南。谁知道这种奇异的波罗蜜果，另有一个美好的名称叫优钵昙。波罗蜜树高数丈，叶子像苹婆花。果实很难得到，有时用刀砍开，才会发现果实；果实长在树干上，大如斗，外皮像如来的头顶，树种来自荷兰。月亮像金盘一样落向海西，我独自在深夜扶着藜杖走过长廊。旧日兰圃中的花名叫鸡爪兰，新酿的黍酒则称为鸭蹄。鸡爪兰又名赛兰，在夏秋之间开放。鸭蹄黍的穗子像鸭蹄，用来酿酒非常美。湿热暑气熏人，困倦得几乎昏迷；满盘的释迦梨冰凉清润。它能使尘世下界的尘埃都消除洁净，便可以接着盘腿面向西方修行。释迦梨的果实像柿子那么大，青绿色，味道甘甜而略酸；又名番梨。炎热的南方进入夏季，酷热难当，只能空想冰盘带来的午间清凉。唯有倾倒痛饮椰子酒，任凭一口气喝下上千杯。椰子树高数丈，笔直向上，没有旁枝。果实大如瓜，里面有汁液，味道像酒。草木在隆冬仍争相抽芽，红花黄花一年四季开放。哪里还需要再沐浴温泉水，正月里京城已经进贡西瓜了。台湾的西瓜，有八月播种、十月成熟的品种；用来充作贡品，正月运到京师。唐代王建诗说：“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 再也不能在果园剥食荔枝，只能空想明珠从蚌胎中产出。忽然看见堆满盘子的荔枝，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是海船刚运来的。台湾不产荔枝，都是从内地运来。我想起在永春王氏园中尽情吃荔枝，距离那时已经两年了。柔弱的花蕊和细软的茎牢牢倚着架子，偶然被提拔出来，胜过蓬蒿。先生说它的命运像黄杨木那样困厄，我惭愧得不敢询问它的花名，只知道叫节节高。节节高的叶子和花略像胭脂花，但稍小；枝茎细弱，每次开花都从根部一直开到末梢。《邑志》没有记载。暑月新抽出的白色嫩芽很可爱，装满一筐买来，洁净无瑕。孩子们在旁边拍手大笑，错把它认成渔人捕来的海豆芽。海豆芽属于介类，形状扁平，外壳绿色，吐出的尾部洁白，像豆芽。我刚到台湾时，见到它以为真是豆芽；买来煮食，腥味太重，无法入口，听说这件事的人都笑我。乍一看只见草木自然疏朗，哪里知道根部盘绕在背脊之上。后悔和遗憾动不动就产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世间到处都有海翁鱼。海翁鱼就是海鳅，大的重达五六万斤。《赤嵌集》说：“海边有小山，草木丛生，樵夫误登上去，小山忽然转移，不知去了哪里，原来那是海翁鱼的脊背。” 春丁祭祀偶尔剩下腥膻食物，老鼠一伙翻盆倒罐，始终搅得人无法安眠。真想在半夜把它们全部驱除，琅娇山的奔马快快送来乌员。

译琅娇山是生番居住的地方，产一种猫。外形和普通猫没有不同，只是尾巴稍短，从臀部到尾端粗细相同，捕咬老鼠非常神奇，叫琅娇猫，又名番猫，很难得到。清晨醒来，香气透入厚重的被褥；远方的梦难以做成，思念之情无法抑制。想走到花前询问消息，向西望故乡，只见海上云气深重。刺球花枝干上有许多刺，花黄色而花朵小，密集细碎如绒。每当清晨露气流动，芬芳便袭向行人。冬月盛开，人家篱笆边多种植它，又名消息花。渔人随意品评海中鱼类，一时流传的话确实没有根据。青红相间的便称为鹦哥鱼样，蜷缩成拳又与新妇啼有什么关系？鹦哥鱼嘴呈红色，全身都是绿色。新妇啼也是鱼名，十分鲜美。渔人说它烹煮时全身蜷缩，好像新妇害怕见到婆婆的样子。五瓣的蛮地花朵抽出洁白芳香，混如珍珠编成的串饰环绕着花丛。任凭居士沉溺于禅定的寂静，也无法抵挡撩人的七里香。七里香是木本植物，又名山柑。花簇生，像柑橘花，有五片花瓣，白色，香气可以传到数十步之外；它与芸香草都叫七里香，但名称相同而种类不同。听说花田在粤村，来到海东却欣喜地看见白花繁盛如雪。春风已经吹过二三月，白昼漫长，闲静庭院中空自闭门。素馨花是藤本植物，多攀援竹木生长，花白如雪；二三月盛开，到四月便凋谢。在旅舍中草草举杯，杨花飞尘迷住眼睛，天地总是蒙蒙的。插上茱萸，空有登高的兴致，却无奈清晨刮起了九降风。九月北风开始猛烈，有时一直刮满一个月，称为“九降”。其他月份的台风多夹带雨水，只有九降是有风而无雨。紫花像盆盎一样映在山椒之间，结出的果实一串一串垂下，像翠鸟的尾羽。夜深口渴难以忍受，只得让金茎上的露水流入口中，吃起牙蕉来。牙蕉就是甘蕉。每根果轴结实一百多个，开始时是绿色，成熟后变黄，味道非常甘美。一年到头都没有侯鲭那样的美味，冷落的厨房也空空荡荡；独居虽然清闲，却只能自我解嘲。早晨端来一盘，痛快地剖开沱连荚，在双角山前看见了颗颗绿珠。沱连的形状比普通豆子小。豆子鲜嫩碧绿，圆得像蚌珠，味道非常甘美。郡志、县志都没有记载。它们带着外壳、含着浆汁，随着海浪漂流；形形色色、种类繁多，纷纷罗列。最好去寻找渔父，详细询问其来历，再展开黑色丝绢般的谱册，细细辨认蚌和螺。我在府治看见渔人用两只巨大的筐装载蚌螺，送进巡台御史的署衙；它们的名称和形状奇诡怪异，实在难以一一数尽。栽成像栅栏一样，可以阻挡牛羊；远看还误以为是沿路旁种的黄梨。青色果实遍插在番妇的发髻上，她们却嫌都梁香价钱太贵。菻荼树，类似凤梨，高达一丈多，结出的果实有酒杯那么大，呈青色。番妇把它摘来插在发髻上，认为香气胜过都梁香。当地人把它种在篱笆之间，使牛羊不能进入。谁知道海边这些地方的草木并不衰败，秋色渐近，霜降的肃杀时节也将到来。海外的东皇不受节令约束，又看见迎春花再次开放。迎春，又名玉兰。内地在正、二月开放，台地北路在七、八月也会开放。鼍梁横跨海面，追溯到秦代的营造；这个地方曾经遥望幽深冥远之境。只是因为蓬莱、方丈、瀛洲三岛相近，直到今天还有一种果实被称为长生果。长生果就是落花生，又名土豆。瓜藤蔓延攀援到木板门上，元宵之夜流萤飞舞，闪烁着明亮的光辉。这并不是腐草在春天化成萤火，而是它们滞留在这里，不肯离去。正月里冬瓜藤蔓生长，夜间有萤火虫出现。难道要把它比作瑶池中并蒂的花，随意依傍玉石台阶夸说枝条交错吗？只应称它为绸缪草，免得这个美名同泽芝相混。交枝莲，是藤本植物，花有五瓣，白色；藤蔓彼此缠绕。青色竹节挺立，像篔簹竹；表面吐出纷纷花絮，胜过栗子的黄色。反倒令人笑那位广文先生粮食不足，每天只好放宽腰带，望着桄榔充饥。桄榔木像棕树，有节，像大竹；树梢挺出几根枝条，开花成穗，结出的果实像青色珠子。树皮中生有粉末，呈赤黄色，像面粉，可以食用。不要说龙宫里才有秘方，灵虚殿虽然近在眼前，道路却仍然茫茫。若要消除瘴疠，使卢医、扁鹊那样的名医也相形见绌，就去寻找冈山的三保姜。《台湾志略》说：“明代太监王三保曾在冈山上种姜，直到现在仍有出产。若有意寻找，始终不可得到；偶然得到一块，便可以治疗百病。” 冒充南枝的姓氏，恰好与它相同；漂泊零落，长久怨恨五更时的风。一丛花忽然开得如此繁盛，不知前些日子庭院中是否才刚刚适宜它生长。午时梅，在午时开放，子时凋落，又名子午花。小虫变化而生在粗大的侧根上，台地人珍视它，称为蔗姑。哪里像坡公被拘留在岭峤之间，只能作《蜜唧赋》，自我解嘲呢？台地多种甘蔗，蔗根中有虫，形状像鼠妇，当地人很珍视它，加油烤炙，称作蔗姑。衰老的番人老翁两鬓如丝，时光流逝而自己全然不知。他们不懂得绦人的书册来记甲子，只记得黍子收成一次，便算过了一年。土番不知道年月和出生日期，以黍子收成为一岁；有的则以刺桐花开放一次为一岁。瓜太小，尚且不值得送进厨房；连夜露水变白，寒气刚刚凝聚。摘下猩红色的瓜供在书案上，正好同黄色的佛手柑配在一起。金瓜，叶和茎都像茄子，花有五瓣，淡紫色，结出的果实有酒杯那么大。有一种开始为白色、后来变黄，形状圆而长；又有一种猩红色，形状扁平，都可以用来观赏。中间空虚，形状仿佛这位君子的容貌；树名叫婆罗，世间从未见过。把它凿成团团的形状，放在上漆的几案上，第二天便可以用来封藏笔管。娑罗树，中空，四周折叠成图形，花纹斜着交结，像古木的形状。当地人把它制成笔斗。《小琉球漫志》卷五 邵武朱仕玠，号筠园 《瀛涯渔唱》（下） 霜降以后，残荷仍贴在水面如钱；旧年的雷声常常接续着新年。十月天气阴晴全然难以预料，很像江南的梅雨天气。台地十月间有时忽晴忽雨，甚至正午也会下雨，大致像内地梅子成熟时的天气。寒暑交替匆匆，如同受惊的急流；又看见青色的辣芥菜摆上盘来。节气恰逢六月初一，人们用曲红揉成半年丸。辣芥菜在六月时才有，因此又叫六月菜。台地习俗是在六月初一或十五，家家把红曲掺入米粉做成丸子，叫作半年丸。八只脚、两只大螯，从水边出现；君谟误食它的故事，令人忍不住发笑。不管那些事情是真是假，它本身确实美味，姑且吃这大得像斗一样的沧海蟳吧。蟳，是蟹类中较大的，亦名蝤蛑；台地有的大的达到一尺多。美好的名称被它擅自在番地占有，晨光照耀，分外鲜明。哪里比得上年轻的法曹，徒然夸耀自己的声誉和名望远播扶桑呢？扶桑花又名佛桑花，深红色，五瓣，花朵像蜀葵那么大，是木槿的另一种。演绎波提的十万偈语，偶然拈花一笑，超脱于言语诠释之外。法华寺中恰好留下了这种种子，据说来自牟尼■〈忄刃〉利天。昙花，六瓣，纯紫色，高约五尺。府治的法华寺有几株。僧人说种子来自西方。强行说这座住宅是自己的，哪里知道自己终将消沉埋没于此？如果看见鹦螺，应当一笑：诸位全都不过是寄居虫而已。寄居虫，台地称为寄生。《异苑》说：“鹦鹉螺常常脱去外壳，早晨出外；这时有一种像蜘蛛的虫进入它的壳，背着壳行走，到了晚上鹦鹉螺回来，这种虫便出来。”庾阐所说的“鹦鹉外游，寄居负壳”，指的就是这种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