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译●卷十一 ○郑芝龙 郑芝龙，字飞黄，福建南安人。他的父亲郑绍祖，是泉州的库吏。府库与太守官舍相连，芝龙十岁时，玩耍时投掷石子，击中了知府蔡善继的额头。官府将他捕来治罪，见他姿容秀丽，笑着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显贵并受封。”于是释放了他。没过几年，他流落海岛，加入颜振泉的盗党，成为盗贼，颇为强悍狡黠。颜振泉死后，他代为统领部众，多次抗拒官军。适逢福建连年饥荒，芝龙拦截商民船只，得到很多米粮，求食的人争相投奔他，盗众达到数万人。天启七年六月，他于是侵犯铜山，攻入中左所。然而芝龙本来就与其他盗贼不同，常常想着请求招抚。他所经过的地方，都约束部下，禁止侵扰掠夺；还释放被俘的军官。每次战胜后追赶败军，总是让军队停止追击。崇祯元年九月，因巡抚熊文灿请求招降他。当时朝廷正在征调天下军队，集中到辽东，无法讨伐芝龙，便用招抚的办法羁縻他。芝龙又到海上搜罗奇珍异物，贿赂宫中贵人和福建省的达官，多人为他说情，于是授任他为游击将军。流寇兴起，中原多事；刘香、李魁奇等人兴兵，在海外横行。芝龙起初都与他们交情深厚，后来借助朝廷命令讨伐他们，他们全都被斩首。芝龙的兵力越来越强盛，独自掌握南海的利益。商船出入各国，只要得到芝龙的符令才能通行，福建八郡的许多失意之人都归附他。后来他又奉诏讨伐红夷，屡次立功，升任总兵。从此，投降的将领纷纷归附他，形同小诸侯，他的权势压倒了督抚。松江军队战败后，大学士蒋德璟向朝廷进言，想让芝龙率领海军援助辽东。有人说芝龙这个人庸俗鄙陋，不能让他抵御强敌；芝龙也留恋福建，害怕出行，于是又运送金钱到京师，这个议议便搁置了。芝龙有三个弟弟：芝虎、鸿逵、芝豹。芝虎勇猛，先前曾与刘香奋战而死。鸿逵也因长期劳苦而升任总兵。福王继位后，宿将都按例封爵，芝龙封为南安伯，鸿逵封为靖鲁伯。鸿逵在京口会合军队。第二年，他奉唐王聿键逃奔福州，终于拥立唐王。以乙酉七月为隆武元年，唐王下诏论功封赏拥立辅佐之臣：晋升南安伯为平鲁侯，靖鲁伯为靖鲁侯，封芝豹为澄济伯。不久，又晋升平鲁侯为平国公、靖鲁侯为定国公，两人共同掌管军事。又封芝龙的儿子森为忠孝伯，赐姓名朱成成。此外还有永胜功伯郑彩，以及彩的弟弟郑联，都是郑芝龙的旁支族人。芝龙在距泉州五十里的地方筑城，称为安平镇，设置府第，海水稍稍直通卧室，积聚财宝和甲兵，使其中充实；人物繁盛华丽，专心致力于扩充产业。到了这时，他在福州开设府署，坐在那里接见九卿，别人见他不行揖礼，他出行也没有人送行。他曾与大学士黄道周争论朝班次序，唆使诸生弹劾黄道周。又驱逐左都御史何楷，让盗贼在路上拦截，割下他的耳朵，朝廷官员都噤声不语。唐王设置坛场，任命郑彩、鸿逵分道出兵，芝龙总是推辞没有军饷，走了几里便停军。蒋德璟称病离职，黄道周最终死在徽州。杨廷麟、万元吉等多次上表请求唐王驾临赣州，最终受芝龙控制，不能成行。丙戌七月，王师攻下浙江，芝龙暗中派使者请求投降，全部撤去守关的军队。王师越过仙霞关后，芝龙抛弃唐王，退守安平；唐王陷于汀州。九月，王师进入泉州，芝龙特意撤兵，立下功劳，意图得到厚赏；后来又犹豫，担心因为拥立唐王而获罪，于是从安平带兵逃入海中。贝勒命芝龙的亲信带着书信招降他，大意说：“我之所以重用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王。若不能辅佐拥立，我还要将军做什么？臣子侍奉君主，只要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竭尽全力；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意，就投向明主而侍奉，乘时建立功业，这是豪杰所为。如今两广尚未平定，我已下令铸造闽广总督的印信等待将军。我想见将军，是想商议地方人才的缘故。”芝龙收到书信后大喜，决定投降。临行时，郑成功极力劝谏，他不听。安昌王恭枭、吏部尚书张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贺君尧、武康将军顾乃德都明确说不可以。平海将军周崔芝哭着对芝龙说：“实在可惜明公二十年的威望，一朝毁于一旦。”贝勒接见芝龙，让他痛饮了三天，极为欢畅，忽然在半夜拔营，挟持芝龙向北而去。芝龙悲哀地请求说，自己的子弟不成器，留在海上恐怕会成为祸患。贝勒说：“这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担心的事。” 芝龙已经入朝，芝豹奉养母亲住在安平。郑成功于是从鼓浪屿起兵，郑彩也扼守厦门，鸿逵会合军队进攻泉州，福建海面震动。大清顺治九年，郑成功进兵包围漳州。芝龙害怕祸患牵连自己，暗中派亲信回福建，劝郑成功接受招抚。朝廷希望招降郑成功，封芝龙为同安侯。后来已经知道郑成功果然无意投降，于是把同安侯关入高墙。到了己亥年，郑成功包围南京，战败返回。辛丑年冬，芝龙被斩首。○郑成功传 朱成功，本来姓郑，名森，字大木，是平国公芝龙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日本女子，天启七年出生于日本。年幼时读书，成为南安的诸生。福王在位时，他进入国子监，拜钱谦益为老师。唐王即位后召见他，认为他的相貌非凡，赐予国姓和现在的名字，封为忠孝伯。贝勒进入福建后，芝龙命令郑成功投降，郑成功不听，说：“父亲教导儿子要忠诚，从未听说可以怀有二心。”临行时，芝龙又想让他一同去见贝勒，叔父定国公鸿逵暗中让他逃走，因此得以免祸。于是他谋划起兵。当时各支郑氏军队溃散，都聚集在厦门中左所，而郑成功的部队单薄，于是前往南粤招募士兵。那年冬天，永胜伯郑彩到达舟山，迎接鲁王驻扎在中左。两广督抚大臣拥奉桂王在肇庆即位。大清顺治四年，郑成功从南粤返回。适逢旧臣和将吏设置高皇帝的牌位，发誓结盟恢复明朝，因此接受唐王的封爵和赐姓。他仍然尊奉隆武年号，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任命洪政、陈辉为左右先锋；杨才、张进为亲丁镇；余宽、郭新为左右镇，移军到鼓浪岛训练。郑成功年纪尚轻，却有文武才略，在各位叔父兄长中脱颖而出，远近的人都归心于他。于是鲁王改驻长垣，晋升永胜伯彩为建国公，彩的弟弟联为定远侯，归附郑彩的人都奉鲁王，只有郑成功自成一军。夏季，郑成功、郑彩合兵，和招讨将军杨耿进入海澄；援兵到达后，岛上的人退却，洪政中箭身亡。

译这年秋七月，郧西王常湖起兵，袭击并占据建宁。鲁王的军队进攻福州，失利。定国公鸿逵进攻泉州，郑成功带兵与他会合，驻军桃花山。提督赵国佐率数百骑兵冲击郑成功的营垒，张进、杨才迎战；鸿逵派林顺等从两面夹击，于是抵达城下。又派一支小部队攻破溜石炮城，杀死参将鲜应龙，军威大振，各地纷纷起兵，泉州城外号令无法推行。乡绅郭必昌的儿子谋划内应，全家被杀。前阁部黄景昉、赵国佐也被拘禁在城中，郑成功杀了许多人来树立威势，泉州百姓日夜惊恐不安。适逢漳州副将王进前来救援，包围解除，鸿逵进入揭阳据守。冬十月，郑成功听从大学士路振飞、曾樱的商议，颁布第二年隆武四年的大统历。这一年，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攻取福宁州。戊子年春正月，鲁王的军队攻取兴化。三月，建宁、兴化都被攻破，鲁王改驻沙埕。郑成功攻取同安，任命叶翼云掌管县政。夏季，建国公郑彩杀死大学士熊汝霖、义兴侯郑遵谦。秋八月，总督陈锦率大军到来，同安城陷落。守将林壮猷、邱晋的一军都覆没，叶翼云战死，于是屠杀同安。郑成功在铜山招募士兵。己丑年，他派施琅、杨才、柯宸枢、康明等攻下漳浦，接着攻下云霄镇，抵达诏安，又移军驻扎在分水关南冈，留下柯宸枢守卫盘陀岭。王师进攻山岭，柯宸枢战死。这年秋七月，张名振、阮进迎接鲁王住在健跳所。郑成功派光禄卿陈士京到肇庆朝见桂王，才开始使用桂王年号。九月，张名振等讨伐并斩杀黄斌卿，鲁王移军驻扎舟山，派阮美如到日本请求援兵。庚寅年春正月，桂王从肇庆向西逃到梧州。郑成功进入潮州、南洋，剿灭杨广、许隆；渡过达濠，诛杀张礼；又剿灭新墟、金田等寨，都将其平定。夏六月，进攻在碣石卫的苏利。施琅前来投奔。秋八月，郑成功袭取厦门，杀死郑联，兼并他的军队。张名振、阮进、周崔芝在沙埕击破郑彩的军队，郑彩带领余众逃往南海。几年后，军人星散，船只损坏，郑成功写信招他们回来，高兴地说：“今天不回来，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们返回厦门，最终死在家中。辛卯年春季，郑成功向南驻军平海。福建巡抚张学圣派泉州守将马得功乘虚袭击厦门，攻入厦门；前大学士曾樱自缢而死，各地乡绅都躲避到浯屿。张学圣和漳泉道黄澍登山，望见海岛孤悬海外，四周万顷汪洋，怅然说道：“ “这里是绝地啊！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哪里能指望得到救援呢？”于是立即带兵返回。没过几天，鸿逵从揭阳来，马得功想撤退，却无法渡海，便好言对鸿逵说：“我如果不出去，海岛一定不能保全。况且您的家属在安平内地，请您仔细考虑。”鸿逵放他出岛。四月初一，郑成功返回海岛，马得功已经离开两天了，郑成功非常后悔。于是按照丢失海岛的罪名，斩杀马得功的叔父芝莞，众将都两腿发抖，军势又振作起来。五月，郑成功进入漳州南溪，击败镇将王邦俊、提督扬名高。扬名高从福州带步兵和骑兵前来救援，在小盈岭迎战，扬名高大败。郑成功乘胜巡视漳浦，守将杨世臣、陈光策投降。这年九月，陈锦攻克舟山，定西侯张名振奉鲁王向南逃奔，谋划夺取海坛并驻军，写信劝郑成功会师迎接鲁王。鲁王也写信给他说：“我与您是宗族盟友，平时就应歌咏《行苇》之章，遭逢艰难时更应共同吟诵《脊令》之诗，您难道不肯吝惜一支偏师，救济我们共同的灾难吗？”郑成功于是命兵科给事中徐孚远先到鲁王行宫，当面说明永历帝已经在粤西即位，鲁王应当取消监国的名号。鲁王回信，说明自己勉强接受监国之意的缘由。于是郑成功派人迎接鲁王，让他住在金门，像寄居的公侯一样。张名振、阮骏等人的军队都归属郑成功。壬辰年二月，郑成功进攻并夺取海澄，守将郝文兴献城投降。陈锦前来救援，郑成功挑选精锐部队，在江东桥北等待。陈锦因在同安战役中取胜而习惯轻敌，交战后大败，逃回泉州。六月，郑成功攻取诏安、南靖、平和，随即包围漳州，军队达到二十余万。同知张箸、推官石玮坚守不投降。金衢总兵马晋宝前来救援，郑成功放他进入城中；几天后马晋宝出战失败，又退守城墙。南军昼夜从各个方向攻城。距离漳州三十里有镇门，两山连接两岸，郑成功筑堤截断水流灌入城中，又排列棚屋包围城池。城中一升米要价数两银子，草木的果实也全吃光了，甚至挖掘老鼠来吃。陈锦驻扎在凤凰山，被他的部下库成栋刺杀。库成栋带着他的首级投奔郑成功，整个福建大为震动。漳州被围到第八个月，城内外困隔不通。浙江固山额真金砺、固山大 温都力敖童梅勒、章京徐大贵，率领满洲乌金超哈军队和提督扬名高，从 长泰的间道直抵漳州城北。郑成功的营地在城南凤窠山，凭借高处压制敌垒。王师锐气非常强盛，分成两翼进攻；岛上的军队长期困守坚城，都没有了斗志。十月三日，王师解除了包围，

译退驻古县。双方交战后，郑成功军队崩溃，王师追击败军四十多里，尸体遍布原野。郑成功进入海澄，环城防守。守道周亮工收集漳州城内外的尸骨七十三万具，在一处大坑中焚烧并埋葬，立碑题为“同归所”。这年秋天，张名振向北进军，军队驻扎在崇明沙，攻破镇江，登上金山，江南江北都实行戒严。癸巳年夏季，金砺进攻海澄，郑成功与众将正在敌楼饮酒，指挥治理军队。夜里，大将王秀奇、郝文兴听见空炮响，说：“敌军已经来到城下了。”他们命令部下都拿斧头，下令说：“敌人到来就砍。”过了一会儿，王师倾尽精锐渡海而来，王秀奇等人大喊登城，斧头一齐砍下，最先登城的人全都填入护城河，金砺连夜拔营撤围离去。这年，西宁王定国从武冈返回，进入广西，包围肇庆；新泰侯郝尚久在潮州响应定国，平南王尚可喜救援肇庆，定国退兵。靖南王耿继茂、将军哈哈木急攻潮州，郝尚久因为鸿逵先前在揭阳，与他有嫌隙。到这时，因郝文兴前来请求援兵，郑成功派陈六御救援，最终产生疑虑，不敢开城接纳援军。九月，潮州被攻破，陈六御于是攻打鸥汀埧等寨，随后带兵返回。定国驻在肇庆时，写信送达郑成功，请求会师。郑成功收到信后，回信告知会师日期，并把各位将领的战功上报行在。这年，张名振又把大军撤退到崇明的平洋沙。西宁王定国进封为晋王。八月，平国公芝龙派家仆李德回福建，商议招抚之事。郑成功假意答应，借此让士兵休息并观察形势。朝廷又命金砺撤兵返回浙江，同时封芝龙为同安侯；命学士郑库纳带着诏书和海澄公的敕书、印信授予郑成功，封鸿逵为奉化伯，芝豹为左都督。郑成功在安平设宴款待使者，以尚未分封土地为理由，推辞不接受爵位。他又写信给总督刘清泰，说几十万军队都披甲等待和议，难道能空着肚子吗？他想就近向漳州、泉州、兴化、福州各属地暂借军饷。还没等朝廷答复，就立即派官员分赴各地。刘清泰秘密命令各城守军收敛守军，躲避郑军。郑虾回来报告说，郑成功提出三项要求：一是先割让四府，二是不奉调遣，三是不接受兵部和巡抚的节制。又因为高丽人不剃头，担心会像姜骧、金声桓等人投降后又激起变乱。芝龙害怕他的儿子不接受诏命，又写信给弟弟鸿逵，让他劝说郑成功。鸿逵回信说：“大侄在中左，弟弟在白沙，加上他行军所居没有固定地方，彼此见面尤其少，他怎么肯听弟弟的 话呢？”芝龙怅然若失，却无可奈何。甲午年，郑成功假设六官，把中左所改为思明州，任命邓会掌管州政。每月向鲁王供应豚肉和米，也供应滤溪、宁靖等诸宗室；礼遇乡绅王忠孝、沈佺期、郭贞一、卢若腾、华朝荐、徐孚远等人，军国大事总是向他们咨询。考选诸生中学业优秀的人，收入储贤馆。这年，张名振、阮骏再次进入崇明所，夺取北方船只和归附者，共五日多所船。另一位将领顾忠到天津，截取粮船一百多艘。张名振登上金山，面向北方哭祭崇祯先帝，悲哀之情震动三军。等到商议和议时，郑成功认为不宜劳师远征，派人召回他们；义军大多不愿南下，有一半率部离去。后来张名振中毒，议论此事的人都责怪郑成功，因此失去了浙江海上将士的拥戴。岛上的军队以征收军饷为名，肆意扩张蔓延，上游的延平、建宁一带都有海军出没。福建巡抚佟国器秘密上疏，说郑成功有异心，担心如果始终采取招抚办法，反而会误了大事。皇帝秘密告诫福建省的督抚、镇将，严加整顿守备，不要落入郑成功的计谋。这年夏秋之间，晋王定国从廉州出兵，攻下高州，夺取高明，包围新会，广东震动。定国派使者向郑成功请求联姻，并催促他出兵。十月，郑成功派辅明侯林察总督南征军，正好遇到晋王攻打广州；闽安侯周瑞畏惧而不敢前进，于是南方军队大败。郑成功大怒，想斩杀周瑞，众将替他求情，于是杖责八十，革去职务。十一月，漳州守将约定献郡城投降。郑成功从思明州进入海澄，夜里整军；众将不知道要攻向哪里，四更时直抵漳州城，守军开门迎接他们入城。守将朴世用、魏标、魏其志、知府房星耀、知县周琼、李奇生、范进等投降，泉州各县望风溃败。郑成功又攻取同安。不久，甘辉攻打仙游县，挖掘地道进入城内，屠杀抢掠，几乎没有留下活物，和议于是断绝。大清命乌金世子统率大军进入福建。乙未年夏五月，郑成功派忠振伯洪旭、北镇陈六卿攻取舟山，守把巴臣兴率全军投降。让陈六御守卫舟山，洪旭进攻台州、温州，召巴臣兴返回思明。六月，郑成功放弃安平镇以及漳郡、惠安、南安、同安的城池，撤兵集中到思明。因为贝子将要到来，这是权宜之计，实行清野并收缩守军。晋王定国再次写信给郑成功。

译十二月，乌金世子到达泉州，派人带着劝降书到思明招降，但没有被接受。他改换书信中的称谓，以祖大寿、洪承畴为借口，郑成功含糊地作了答复。丙申年三月，贝子会同泉州水师进攻两岛，郑成功派林顺、陈泽率炮船出战。大船先被飓风吹走，许多人登船逃跑，十余人漂到金门。郑成功砍断他们的手，割去耳朵和鼻子后遣送回去。另一支军队进攻白沙，没有取胜便返回。六月，原冲镇将黄梧带着海澄来投降，被封为海澄公。海澄的军需储备很多，郑成功派王秀奇、统领黄梧、苏明共同驻守。苏明的兄长苏茂原为施琅的副将，施琅获罪时，苏茂实际放走了他。后来苏茂跟随黄廷、黄梧进入揭阳，战败后，郑成功便按军法杀了苏茂，并令黄梧戴罪立功，因此黄梧、苏明都怨恨郑成功。贝子进入福建时，漳州、泉州所属各县都已投降，只有海澄尚未收复；黄梧、苏明畏惧王秀奇，不敢有所行动。正好王秀奇外出谋划事情，二人便举城投降。当时贝子的重兵驻扎在漳州，郑成功商议率军向北袭扰他们，约定日期解缆出发。听说海澄发生变故，诸将都大惊失色，郑成功奋然说道：“我想谋取大业，难道会因为海澄一城而耽误事情吗？有谁不肯出发就杀谁！”于是扬帆驶下闽安镇，省会为之震动。督抚从狱中释放王进，让他负责整治守城器具。南军多次进攻没有成功，于是修筑牛心塔城，让陈斌驻守。黄梧被封为海澄公。苏明的母亲仍在海上。清廷召苏明入京任内大臣，黄梧于是献上平定海上的策略：请求发掘郑氏祖坟，诛杀、追究郑氏的亲党，并设置五商以及实施迁海等措施。郑成功执法严厉，他的部下常常害怕被杀。礼官陈宝钥、黄开泰先后投降，清廷总是使他们显贵，以此招降岛上的人，岛上人多为之动心。然而投降的将领也仰慕郑成功赏赐部下的优厚待遇，住宅、供给和帐幕等，都与他们自己没有差别。因此郝文兴等人直到死也没有改变立场。这一年，台州镇将马信、宁波镇将张私德向郑成功投降。各赏白金五千两、蟒衣一件、玉带一条；马信的母亲和妻子各赏白金五百两、珠冠一顶、霞帔一件。这一年，晋王李定国护送桂王进入云南。八月，大军收复舟山，总制陈六御、英义伯阮骏战死。丁酉年春正月，晋王李定国率军讨伐孙可望，孙可望前来投奔。三月，定国公郑鸿逵在金门去世。大军收复闽安镇，岛上的将领率军撤回。陈斌的孤军守在牛心塔，无法出援。郑成功派人招降，来人到福州后被杀。郑成功部将甘辉等从闽安撤回，进攻宁德。满将阿克襄前往救援，倚仗自己勇猛，轻率前进，战马跌倒后裹伤步战，被甘辉杀死。戊戌年，郑成功商议大举攻取南京，说：“占据长江，那么江南半壁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诸将多说南京路远城坚，需要数万人，不如就近进攻，容易取胜。只有马信竭力赞成，于是任命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留守思明。郑成功亲自率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武卫林胜、统领余新虎、卫左镇陈魁以及水陆甲士五万人，号称十万人，扬帆进入浙江。攻陷乐清等县后，将要进军长江；行军到羊山时，暴风把船只打翻，死了数千人。于是退回停泊在舟山，整顿加固船只，准备再次出兵。桂王派周金汤从广东龙门渡海，到思明后，封郑成功为延平王，诸将也分别得到升迁。郑成功认为自己还没有恢复故土的功劳，推辞王爵，仍称招讨大将军。这一年，清军进入贵州，李定国、白文选等人都战败。己亥年五月，郑成功率全军向北出发，到达崇明。因为兵部尚书张煌言曾跟随定西侯名振三次进入长江，熟悉其中的虚实，便任用他作前锋。张煌言请求把崇沙确定为老营，郑成功没有采纳。清军沿金山、焦山一带的长江设置炮台，岛上军队趁着南风强劲，直接抵达瓜洲城下。清军出兵迎战，死了一千多人，郑成功乘胜攻取了其城。任命柯平为同知，守卫瓜洲。郑成功留下军队攻打镇江，命张煌言先攻打观音门、仪真，官民纷纷迎接投降。六月二十四日，镇江军队在江口列阵，郑成功登陆进攻。战斗尚未正式交锋，周全斌率领部下先行登岸，冲入敌阵。当时大雨泥泞，骑兵都陷在泥淖中，海上军队赤脚进行砍刺，来往迅疾轻捷，清军最终战败。提督管效忠逃走，朱操江被擒，江南江北都大为震动。郑成功进入城中，因为周全斌违抗命令擅自出动，想杀了他；诸将极力请求，才免去死罪。于是周全斌带伤守卫镇江。七月，郑成功进军包围南京，向远近发布檄文。张煌言到达芜湖、庐凤、甯、徽、池等地，太守、将领和官吏每天到军门纳款投降，共取得府四个、州三个、县二十四个。金陵的守军虽然防守坚固，也想商议投降。张煌言准备进军江西，急忙写信劝郑成功赶快攻打南京，同时分兵攻取■■；郑成功不同意。崇明副将梁化凤此前已经投降，郑成功又不时调遣梁化凤侦察丹阳防备空虚的情况。梁化凤于是率兵突然攻入南京，乘南军懈怠，夜间打开城门出战，大有斩获。第二天，满汉军队倾城出战，

译袭击并击败余新的军队，诸军全都溃败，争相奔向船只，淹死的人数不清，郑成功仅仅来得及登船。清军俘获都督甘辉，将他杀死。郑成功收拢溃军，仍有数万人，扬帆出海，同时放弃瓜洲、镇江。镇江书生罗子木抱住郑成功的脚哭泣，请求他留下，他没有答应。罗子木便奉着自己的父亲跟随郑成功。郑成功进攻崇明，没有攻下便返回。长江上游的军队听说后也溃败，张煌言躲避追捕辗转行走，得以到达台州。那些曾经纳款投降的人全都被屠杀，无一幸免；江右义军陈九思率领数万人，守在南饶山中，听说金陵战败后才投降。这一年，清军完全攻取云南，桂王逃往缅甸。李定国进攻缅甸，想迎回桂王，没有成功。庚子年，台州守将张承恩写信到张煌言处，请求投降。明安达理从浙江海面出兵，士卒病死了一大半，未交战便返回。达素分两路指向思明：大船从漳州出发，小船从同安出发，许隆、苏利等人都率兵会合。郑成功派陈鹏守高崎，拦截同安军；郑泰从浯屿出兵，抵御许隆、苏利。郑成功亲自率领周全斌、陈辉、黄廷，驻扎在海门。五月十日早晨，漳州军乘顺风顺流逼近海门，郑成功传令各船按兵不动，等大军一齐出动后再进攻。转眼之间漳州船已经驶近，击破闽安侯周瑞的船，周瑞和五府陈尧策都战死。漳州军随即进攻陈辉的船，陈辉举火点燃火药焚烧船只，满兵跳起，一边作战一边后退。将近中午时，风势增强，潮水涌起，郑成功亲自率领巨舰冲击，郑泰从浯屿引船会合夹击，清军大败，尸体横浮海上。有二百名满兵奋力作战，郑成功派马信招降，夜间把他们沉入同安海中。满兵向高崎进发，陈鹏约定投降，并告诫部下不要行动。满兵仗恃有内应，还没有到岸，就弃船争先上前。陈鹏的部将陈蟒请求说：“事情已经危急了，难道可以坐等死亡吗？” 等到殿兵镇隆璋一同出动时，大军都指责陈鹏已经投降，争相赶去攻打他。等到了那里，战势终于支撑不住，踏海而死的有十分之七八。陈鹏被捕后遭凌迟，以陈蟒代替他守卫。许隆等人听说战败，率军退回。这次战役，郑成功从岛上全部出兵迎战，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清军始终没有渡海。辛丑年，郑成功攻取台湾。起初，红夷想在浯屿筑城，依靠粤澳进行互市。他们多次乘巨舰入侵，后来停泊在海湾中修筑两座城：一座叫赤嵌，一座叫王城，其余地方都属于土番。那里立法严厉，土番都服从约束，三十多年间，没有人敢于违犯。郑成功长期苦心经营海上势力，自从南都战败回来后，已经没有经营中原的打算；又担心厦门势单力薄，便谋划下一步去向。红夷的翻译何斌进言说：“您为什么不攻取台湾？台湾沃野千里，四面通达外洋，横跨大海，取得它的土地足以支撑国家，夺取它的财富足以供给军队。土番受到红夷的欺凌侮辱，早就多次想反击了。凭您的威势降临那里，就像驱赶群羊的狼一样。”何斌把可以攻取台湾的情况说得十分详细。这年正月，郑成功决意攻取台湾。诸将说夹板船炮火很多，难以靠近；鹿耳门水浅，不能通航。郑成功却率船径直前进。三月，船队停驻澎湖；到了鹿耳门，水突然上涨一丈多，大小船只首尾相接渡过。红夷惊恐地说，仿佛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郑成功先攻取赤嵌，红夷逃到王城死守；郑军又烧毁他们的夹板船，将其全部歼灭。围攻到十二月，红夷出城投降，活着的仅有一百多人，郑成功放他们回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于是把台湾改名为伪东都，把王城改名为安平镇，把赤嵌称为天兴府。任命郑省英为府尹。郑省英开垦荒地，兴办屯田聚落，犯法的人即使是亲友也不宽免。有人劝说用法应当稍微宽松一些，他说：“子产治理郑国、孔明治理蜀国，都是用严厉的办法成就事业。建国之初，如果先崇尚宽松，流弊将会无穷无尽。”于是命令诸将把家属迁来。当时台湾这片东方荒地刚开始开发，人们不适应水土，很多人死亡，又害怕法令严厉，于是都拖延着不肯前往。于是铜山守将郭义、蔡禄，以及前任思明州知州薛联桂，一同进入漳州投降。郭义、蔡禄准备挟持忠匡伯张进一同前往，张进说：“我守卫土地，只有战死罢了。” 张进秘密把火药放在官署中，想等两镇将领到来后，与他们一同焚毁官署。两镇派人催促他上路，他便点燃火药，关闭房门自焚。张进在铜山的威望和恩惠很显著，人们都十分惋惜他。冬十月，郑芝龙死在燕京市曹。郑芝龙多次写信劝郑成功接受招抚，否则一定会被杀戮；郑成功又说，如果发生不幸，儿子应当穿丧服。到这时，郑芝龙果然死去。清廷长期担忧福建沿海战事，从苏纳海的建议，迁徙山东、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到内地，划定边界，并明令一块木板也不许下海，一粒米也不许越过疆界，违犯者处死，并实行连坐。春天，燕子来到海船上筑巢。岛上的粮食吃尽了，各种鸟兽也都逃散。郑成功又听信周全斌的谗言，派他在南澳进攻忠勇侯陈豹。陈豹仓促之间无法为自己申辩，率全军到广州投降。郑成功又突然命户官郑泰监杀长子郑锦，郑泰惊愕恐惧，害怕获罪。参军蔡鸣雪从台湾来到思明，声称郑成功将把诸将全部杀掉，于是众人合谋抗拒命令。正好周全斌从南澳回来，他一向与诸将不和，众人担心他发动变乱，便诱骗并逮捕了他。

译壬申年五月，郑成功死于台湾。郑成功因感受风寒，初一接受拜谒时还坐在胡床上，诸将不知道他已经生病。几天后，他去世，享年三十九岁。郑成功在军中时，往往善于处理败局，平素自我激励，连凶悍的老将也因畏惧惊骇而不如他。自从南都受挫战败后，他便经营建立国家，但气势已经颇为不振。远方传来桂王遇害的消息，张煌言多次劝郑成功尊奉并拥立鲁王，以保存明朝后裔。郑成功不愿这样做，只终身奉行永历年号。郑锦在思明，声称继承封爵的世子，为郑成功发丧。郑袭在台湾有异心，郑锦亲自率军进攻郑袭，带他回到思明；又因猜忌杀死郑泰，郑泰的弟弟郑鸣骏以及诸位老将都感到害怕，先后向北方投降。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于是大举进攻，攻破思明、金门。甲辰年春三月，世子郑锦退守台湾。史论说：我游历吴淞时，遇到梁化凤部下中一位姓管的人，他把己亥年的战事叙述得很详细。这个人当时身在军中，从石灰山转战下来，声势如山崩一般，但仍然按步伐击鼓收兵，到了后来才大败溃散。延平王的军队竟有这样的纪律。梁化凤是西安人，武进士，因为攻破姜骧时首先登城而立功，任崇明总兵。梁化凤也说：“遇到过的强敌很多，从来没有像郑家这样难以击败的。” 梁化凤刚进城时，固山等人因为轻视汉军，把他的马匹和骡子全部夺走，分给满军。他的部下常常与满军争吵交战，总是被鞭打捆绑；但他的部下自恃勇猛，不肯低头。梁化凤也很愤怒，因此希望决战取胜，给满军看一看。前一天，他出城悬挂死尸投向敌军。固山等人坐在城楼上，啧啧称叹；从此便敬重梁化凤，更加同他交好。击退郑军后，他们把这座城门命名为“得胜门”，就是今天的东南门。又有人说，甘辉死后，北方人都称他为烈士；但他跟随郑成功的始末，听说还不详细。●卷十二 ○郑成功下 大清康熙元年壬寅，六月，郑锦进入并居住在思明州。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派信使招抚思明。思明大臣郑泰、洪旭等商议说：“先王东征时，还想权宜地与清廷通好；如今沿海居民被迁徙，惨烈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该替桑梓父老谋划吗？”众人的意见都一致。郑锦发布伪教说：“先王在东都开国，草创事业还没有完成，就突然弃世。我将向东继承遗业，各位如果能够停止战争、安定百姓，不使先王一生的孤忠苦节坠失，那就太幸运了！”郑泰等于是商议仿照朝鲜的先例，派杨来嘉一同入京听候命令。朝廷认为郑锦的势力已经如灰烬般将尽，不予允许。清廷在江、浙、闽、广各设满汉兵户郎中一员，专门负责招抚收编。岛上人看到形势便纷纷投降，很多人夸大其事，真假混杂；投降的文武官员都降四级任用。又有武官改任文官的例子：都督副总改任副使、佥事，参将、游击改任同知。这年冬十月，郑锦进入台湾，讨伐郑袭，将他擒获带回。起初，郑芝龙有六个儿子：长子叫森，就是郑成功；次子叫渡，三子叫恩，四子叫荫，五子叫袭，六子叫脉。郑恩是夫人颜氏所生。郑渡、郑荫、郑脉都死在燕京市曹，只有郑袭留在家中。这年春天，郑袭进入台湾，郑锦把他安置在那里，以免他惹事。郑成功死后，诸将因为郑锦在远方，便推举郑袭代理事务；郑袭谋划自立。他拉拢黄昭、萧拱宸作为亲信，但诸将大多不拥护他。郑锦得知后，立即率兵向东出发。周全斌任五军，陈永华任咨议，参军冯锡范任侍卫。十月到达台湾，黄昭约诸将出兵迎战，众人都假意答应。正逢大雾，东军迷路，延误了日期。只有黄昭先到，冲击郑锦的军营，郑锦的军营中有很多新招募的士兵，稍稍退却。周全斌率领几十名亲兵奋力作战，黄昭被流箭射中而死。不久雾散了，已经到了中午，众人惊呼说：“我们的君主来了！”于是一起扔下兵器投降。郑锦进入安平，派人召郑袭来。郑袭把罪责推给仆人蔡云，蔡云自缢而死。郑锦收捕并杀了李应德、曹从龙、萧拱宸等数人，其余人一概不追究，众人的不安才平息。康熙二年癸卯正月，郑锦从台湾返回思明，内乱已经平定后，祭告先王，重申并巩固守卫之策。六月，郑锦杀了他的伯父、户官郑泰。郑泰的弟弟郑鸣骏和儿子郑缵绪前来投奔。秦先前曾写信给黄昭，黄昭战败后这封信被发现。杨来嘉从北方回来后，郑锦怀疑郑泰另有阴谋；郑泰感到不安，称病住在金门。郑锦率兵将要进入海澄，郑泰窥知此事，以为郑锦要图谋自己，便全家扬帆离开金门。有人劝郑泰勒兵进入思明，郑泰哭着说：“今天只是为了逃生罢了！如果起兵，只会加重我的罪名。”又有人劝他前来投降，他说：“先生已经误了我，难道还容许再误我吗？”于是把船靠岸等待命令。郑锦派吴慎带着印信来评论这件事，说：“两岛的地方，一个交给伯父，剩下的船只准备向东去了。”郑泰犹豫着接受印信，却不敢入内谢恩。郑鸣骏劝他入内，郑锦仍像过去一样对待郑泰。第二天，郑锦摆酒，埋伏甲士逮捕郑泰，郑泰自缢而死。郑鸣骏大哭说：“这是我杀了兄长。”随即率军踉跄逃走，周全斌等追赶不及。郑鸣骏带着二百艘船、八千士兵和四百名文武官员，到泉州投降。清廷封郑鸣骏为遵义侯，封郑缵绪为慕恩伯。由此，蔡鸣雷、陈辉、杨富、何义先后率军投降，郑锦的势力更加衰弱。这一年，鲁王在金门去世。他的世子以及宁靖王的各位宗室成员和家属，全都避乱逃往台湾依附。十月，清军耿继茂、李率泰大举进攻两岛，从同安出兵；命提督马得功率领新投降的将领和红夷，从泉州出兵；黄梧、施琅从海澄出兵。郑锦命周全斌迎击泉州军。十九日，双方在金门乌沙相遇。泉州船三百艘，红夷船十四艘，周全斌率二十艘船深入北宗，来回冲击。红夷炮没有一发命中，其余船只看见后全都溃散，不敢前进。马得功负责殿后，被周全斌击败，投海而死，士兵于是争相逃散。同安、海澄的军队却大获全胜，直奔岛内。郑锦见敌不过，退守铜山。清军攻陷厦门、金门城，焚烧抢掠后返回。甲辰年正月，铜山粮食耗尽，周全斌、黄廷又率领所属部众投降，亲友旧部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