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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东南纪事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22 段

●卷三

  ○黄道周

  黄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孤好学,穷微极博,天启壬戌成进士,授编修,充经筵展书官。故事,展书必跪,膝行数武。道周独谓膝行非礼,平步进,监侍骇愕,魏忠贤连目摄之,不动。归,读书白鹿洞,躬执薪爨,天下士大夫高推之。

  威宗即位,起原官。崇祯庚午,主浙江乡试,迁右中允。会大学士钱龙锡,以袁崇焕事下狱,史■等必欲杀之,主之者周延儒,廷臣无敢讼冤者。道周上疏曰:“秦汉而下,宰相有犯,坐请室不过数日。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尝不为引痛。今累辅所坐,为罪督攀援耳。昔辅臣高拱,尝以边功得荫锦衣,辞曰:‘身未临强场,而受上赏,即一旦有败,何所逃诛。’臣疑其言不忠,由今而观,实为先见。汉武帝决意空幕南,心疑丞相坠北伐之师,一旦破法而戮刘屈牦;世宗决意弃河套,心疑开隙挠修玄之事,一旦破法而诛夏言。此二子者,皆生值明时,无故身伏斧锧.今东强之图,未有定算,恢复之计,上下持疑。未有一男子据鞍而斫,骑墙之见者,独断然快意于一累辅。累辅既无敛棋引杯之致,廷臣又无蹴刍齿马之嫌,遂使三台灰溺于贯城,斗柄销光于理势。每见衣冠相语以目,不曰:‘安敢言’则曰:‘那得归’天下人心,衰飒如此,谁复挺

脊梁担安攘之略者乎?陛下御极以来,辅臣坐重谴者九人矣!

  一代之中,有几宰辅?而三年每降愈下至此!”疏入,上感动,延儒意亦释,龙锡竟得出戍定海卫。

  五年,孔有德反登州,连陷州县,而温体仁当国,专辅上以法律,益为廉谨取媚。凡事蒙蔽,兵政怠弛。道周精易数,故以《易》谏。言:“《易》以天道为准,以《诗》、《春秋》推其运候。始春秋元年已未,加五十有五,得周幽王甲子。

  其明年十月辛卯,朔,日食。以是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内损十四,为洪武元年戊申,为大明资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以乾屯需师别之,三卦五爻,丁卯大雪,入师之上六,是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上六。《辞》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凡《易》一卦直六十七年一百五日,一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今历十分之四矣。陛下开承之始,曾未四年,士庶离心,寇攘四起。往者敌去遵永已六七日,而叙收复者以为千古奇功;近者贼破山东已六七县,而护叛帅者以为不犯秋毫。凡小人见事,智恒短于事前,言恒长于事后。不救凌城,谓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谓岛民必不可用。昔有夏胤征、仲尼所录,向戍去兵,丘明非之。臣以为正功之道,在乎定命;乱邦之戒,止乎小人。小人用即无寇贼,亦足以致乱;小人不用即有外忧,亦足以致理。人主之学,一以天道为师,则万物之情可照;断事一以圣贤为法,则天下之材具服。二年以来,以察去蔽蔽愈多,以刑树威威愈殚,亦反申商归周孔之秋也。臣考自丁卯大雪,至戊寅春分,凡十一年余七十七日,皆在师上六。‘勿用’之防,诚不可已。”传旨明切更奏。

  道周言:“明切之要,莫若用君子,去小人。自庚午以来,为边疆之案以陷君子,为科场之案以寻私怨,其绪余为参罚催科。在宋人一看详条例之司,诸臣倚之当匡襄之务。宋儒言:

译●卷三 ○黄道周 黄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年丧父而喜爱学习,探究精微而学识广博。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编修,充任经筵展书官。按旧例,展书时必须跪着,膝行几步。黄道周独自认为膝行不合礼制,便平步走进去,监侍惊骇愕然;魏忠贤接连用眼色威吓他,他也不动摇。回乡后,他在白鹿洞读书,亲自砍柴做饭,天下士大夫都推重他。明思宗即位,起用他担任原职。崇祯庚午年,主持浙江乡试,升任右中允。适逢大学士钱龙锡因袁崇焕一事下狱,史■等人一定要杀死钱龙锡,主持此事的是周延儒,朝廷大臣没有人敢为他申诉冤屈。黄道周上疏说:“秦汉以来,宰相有罪,关押审讯不过几天;不是大逆之罪,有的裁处,有的赦免,君主从来没有不为此痛心的。如今累任辅臣所获罪名,只是因为督抚互相牵连攀附罢了。从前辅臣高拱曾因边功获得荫授锦衣卫官职,推辞说:‘自身没有亲临战场,却接受皇上的厚赏,一旦发生失败,我拿什么逃避诛罚?’臣当时怀疑他的话不忠于皇上,如今看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汉武帝决意穷兵远征漠南,心里怀疑丞相使北伐军陷落,一旦破坏常法,便杀戮刘屈牦;世宗决意放弃河套,心里怀疑有人借开边之事妨碍修建玄宫,一旦破坏常法,便诛杀夏言。这两个人都生逢明时,却无缘无故身伏斧钺之下。如今向东强盛、图谋恢复的计划尚未确定,上下都在疑虑。还没有一个男子骑马挥刀承担责任,反而只有皇上独断地对一位累任辅臣发泄快意。累任辅臣既没有收棋饮酒的余裕,朝臣又没有踢草伤马那样的嫌疑,终于使三台星沉没在贯城,北斗的光芒消失在事理之中。” 我常看见士大夫彼此递眼色交谈,不是说‘怎么敢说’,就是说‘哪里能够回去’,天下人心衰败冷落到这种地步,还有谁再挺直脊梁承担安定攘除的谋略呢?陛下即位以来,因获重谴而获罪的辅臣已经有九人了!一代之中能有几个宰辅?而三年之间每次降罚都更加严重,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奏疏送入后,皇上受到感动,周延儒的心意也因此释然,钱龙锡最终得以出狱,戍守定海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崇祯五年,孔有德在登州反叛,接连攻陷州县;而温体仁主持国政,专门用法律辅佐皇上,越发以廉洁谨慎取媚于皇上。凡事都加以蒙蔽,军政日益松弛。黄道周精通《易》数,因此用《易》来进谏。他说:“《易》以天道为准则,又以《诗经》《春秋》推求天道运行的时序。始于《春秋》元年己未,加上五十五年,得到周幽王甲子年。第二年十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以此把上下两段分开,共计二千一百六十年,减去十四年,便是洪武元年戊申,是大明的开端。戊申年至今二百六十四年,以乾、屯、需、师四卦区别推算,三卦五爻所对应的丁卯年大雪,进入师卦上六爻,这正是陛下即位的元年,恰当属于师卦上六爻。《爻辞》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易》的每一卦对应六十七年一百零五日,每一爻对应十一年七十七日。如今历程已经过了十分之四。陛下开国承继的初期,还不到四年,士人和百姓已经离心,盗寇四处兴起。过去敌人离开遵永已经六七天,却有人把收复之事说成千古奇功;近来贼军攻破山东六七个县,却有人替叛将掩护,说他们没有侵犯百姓丝毫。凡是小人看待事情,智慧总是在事前短浅,言论总是在事后高明。不救援凌城时,说凌城一定无法修筑;不治理岛民时,说岛民一定不能任用。从前有夏胤征之事,《左传》记载孔子曾加以评议;向戍主张停止战争,左丘明却非难他。臣认为,端正功业的办法在于确定天命;警戒乱国的关键,在于不用小人。任用小人,即使没有盗寇,也足以导致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不用小人,即使有外患,也足以使国家得到治理。君主学习,如果一心以天道为老师,就能够洞察万物的实情;处理政事,如果一心以圣贤为准则,天下的人才就都会服从。两年以来,想靠审察来消除蒙蔽,蒙蔽反而越来越多;想靠刑罚树立威严,威严反而越来越尽失,这也反过来回到了申不害、商鞅所处的时代,而不是周公、孔子的时代。臣考察自丁卯年大雪到戊寅年春分,共十一年又七十七日,都处在师卦上六爻。‘不可任用小人’的防范,实在不能停止。”皇帝传旨,命他把意思说明白后再奏。黄道周说:“要使政事明白切实,没有比任用君子、罢黜小人更重要的了。自庚午年以来,借边疆案件陷害君子,借科场案件寻求私怨,余波又发展为参劾、处罚、催征赋税。在宋代,有专门审查条例的机构,诸位大臣依靠它来承担匡正辅佐的事务。宋儒说:

‘边帅之才,当于廉干有识中求之。’又云:‘直言敢谏之士,即杖节死义之臣。’万历末年,如邹元标、赵南星等二十余人,废弃廿年,酿成门户之祸。今又取搢绅有器识者,举网投穽。

  知其为小人,又以小人矫之;知其为君子,又以小人参之。天下事尚安望有成功哉?”因论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等被谴,而荐惠世扬、李邦华、梁廷栋可大用。末云:“昔苏轼临行,求陛辞,不得,上书言:‘极泰之世,小民皆得上通;极否之世,近臣不能自达。’臣今虽乞枯骸,犹荷明问,死且不朽。”

  坐削籍出都,为卫士凌辱,作《重生诗》。至杭州,诸生筑大涤书院于余杭之洞霄宫,从讲学焉。

  归庐墓者三年,以原官召迁左中允。时五日内系两尚书,道周上书请慎喜怒,以回天。再应诏,言:“天下神器,为之有道,簿书刀笔,非所以绳削天下之具也。古者圣人设为礼乐,以治方内;设为征伐,以治方外。礼乐不足以治其内,始有缧纟世缨牦,纟廛于君子;征伐不足以治其外,始有揭竿裂帛,起于小人。共工伯鲧,身亮天工,使水土不治,人民不安,虽神明之胄,不保幽羽之戮。今陛下宽仁宏宥,盖有身膺重寄,七八载罔效,尚拥权藉自若者。天下巉险无赖之徒,群聚京师,搢绅俯首屏息,以伺动定。幸逢陛下好生,下诏求言,省刑清狱。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辄斥,方清狱而下狱者旋闻。且以人心时事如此,辅臣虽甚清且强,宁保天下无一蹴刍齿马之事哉?”

  上心重道周,意其言事颇迂,而言醇行清,可任讲幄,累升左春坊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修玉牒,充经筵日讲官。

  十一年二月,上御经筵毕,召道周及詹事顾锡畴、庶予黄景昉、编修杨廷麟等二十余人前,问保举,考选,孰为得人。

  道周对:“今人才远不如古,矧屡经摧折,如树木然,须养之

数十年,方其得用。世宗皇帝时,臣下救过不给,然或朝行谴逐,暮即追还。”上感动,已复班,更召询,道周言:“立朝之才,存乎心术;治边之才,存乎形势,曩来督抚未揆形势,随贼奔走,事既不效,辄谓兵饷不足。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可供四十万师。今宁锦三协,仅十六万,不须别求增饷。至抚贼之法,令斩捕自赎,使望风解还;收其众分隶诸将,以实塞下。倘令自择散地,一入郧阳山中,终为腹心之患。”上深是之,而未能行。后张献忠反谷城,卒如道周言。

  杨嗣昌为本兵,主弃义州,致宁锦孤危,且引汉和亲宋纳币,称为乐天,而援孟子“善战服上刑”傅会其说,嗾辽抚方一藻奏言:“北朝铁骑十万,并三十六家之众十余万,西并插部及顺义,又十万,八城之众,不过六七万人,何以御之?请如俺答故事,行款,撤兵中原,讨流寇。”已遣瞽者周元忠,前往谕其就抚,皆受成。中枢与宣督卢象升密商,幸上独断。

  道周闻之,顿足曰:“果尔,不为赵氏续乎?”乃上言:“俺答之事,与今日不同。俺答据有河套六七十年,故汉匈奴河南地,非若辽东衣冠之国,在我皈章,一也;河套深阻,形势洼曲,距三辅四千里,必蹂秦晋以寇宣云,非如辽左近我肘腋,猝不及制,二也;答诱我降人如赵全辈,不过教以扰边盗马,今诸叛将犷卒无赖者,视取全辽若寄,动引契丹蒙古为雅谈,不可稍示以隙,三也;俺答制于胡妇,老且倦共,今东人狂稚,初无抚意,我又未得其要领,四也;答与吉囊共为雄长,恐已死囊并其众,欲及生时借名封以袭诸部,收诸边抚赏之利,非若东人尽吞属国,西取顺义,东取朝鲜,桀骜盘踞,五也;答受抚虽不出套,其王庭犹在漠北,时射猎贺兰青海之外,东人必不肯弃辽沈,舍固铁,还徙建州,与鱼皮诸夷为邻,六也;答既受金印,七十年称外藩,一旦为东人所乘,席卷其地,我

译‘边帅的才能,应当从廉洁能干而有见识的人中选求。’又说:‘能够直言敢谏的人,就是能够持节守义而死的臣子。’万历末年,像邹元标、赵南星等二十多人,被废弃二十年,酿成了门户之祸。如今又把士大夫中有才器、有见识的人一网打尽,投入陷阱。明知某人是小人,却又任用小人去纠正他;明知某人是君子,却又让小人参劾他。天下的事情还怎么能希望有成功呢?”他又谈到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等人被谴责的事,推荐惠世扬、李邦华、梁廷栋可以重用。末尾说:“从前苏轼临行时请求辞别皇帝,没有得到允许,便上书说:‘极盛的时代,平民都能向上通达;极衰的时代,近臣也不能自行申诉。’臣如今虽然请求归还这具枯骨,仍然承蒙陛下明白询问,死后也不会朽灭。” 他因获罪被削去名籍,离开京城时受到卫士凌辱,作了《重生诗》。到达杭州后,诸生在余杭洞霄宫修建大涤书院,他便在那里讲学。他回乡守墓三年,朝廷以原职召回并升任左中允。当时五天之内有两位尚书被拘系,黄道周上书请求皇上谨慎控制喜怒,以挽回天意。他再次应诏进言:“天下这个神器,治理它自有方法;文书、簿册和刀笔吏,不是用来约束裁削天下的工具。古代圣人设置礼乐,用来治理国内;设置征伐,用来治理国外。礼乐不足以治理国内,于是才有锁链绳索加在君子身上;征伐不足以治理国外,于是才有小人揭竿裂帛而起。共工、伯鲧身居主管天工的职位,使水土不能治理、百姓不得安宁,即使是神明的后裔,也不能免于幽州、羽山之诛。如今陛下宽仁宏大、广施赦宥,但有些人身负重大寄托,七八年毫无成效,却仍然占据权位、依旧自得。天下凶险无赖之徒成群聚集京师,士大夫低头屏息,等待局势变化。幸而遇到陛下爱惜生灵,下诏求言,减省刑罚,清理案件。然而正当求言时,进言的人却立即被斥退;正当清理案件时,被押下狱的人又接连出现。况且以人心和时势如此,即使辅臣极其清廉而强干,难道能保证天下不会发生踢草伤马那样的事情吗?” 皇上看重黄道周,认为他议论政事颇为迂阔,但言语醇厚、操行清正,可以任职讲席,于是屡次升任左春坊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读学士,参与修撰《玉牒》,充任经筵日讲官。十一年二月,皇上讲完经筵,召黄道周以及詹事顾锡畴、庶予黄景昉、编修杨廷麟等二十多人到面前,询问保举、考选之事,谁是得当的人选。黄道周回答:“如今人才远不如古代,何况屡经摧折,就像树木一样,必须培养几十年,才能得到任用。世宗皇帝时,臣下替皇帝挽救过失还来不及,但有时早晨下令贬逐,晚上便追还。”皇上受到感动,已经恢复他的班次,又召来询问。黄道周说:“能够立身朝廷的才干,取决于心术;能够治理边疆的才干,取决于是否了解形势。过去督抚没有审察形势,只跟着贼军奔走,事情没有成功,便总说是兵饷不足。其实新旧兵饷约有一千二百万,可以供养四十万军队。如今宁锦三协只有十六万军队,不必另行请求增加军饷。至于安抚贼军的方法,应命令他们斩杀或捕获贼人来赎罪,使他们听到风声便自行解散归还;把他们收编后分隶各将,以充实塞下。如果任凭他们自行选择散处之地,一旦进入郧阳山中,终究会成为心腹之患。”皇上深以为然,却未能实行。后来张献忠在谷城反叛,最终果然如黄道周所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杨嗣昌担任本兵,主张放弃义州,致使宁锦一带陷于孤立危急;又援引汉代和亲、宋代纳币的做法,把这称作“乐天”,并牵强附会地引用孟子“善战服上刑”的话来为自己的主张作解释。他唆使辽抚方一藻上奏说:“北朝有铁骑十万,加上三十六家的人众十多万;向西兼并插部及顺义,又有十万;八城的人众不过六七万人,凭什么抵御他们?请按照俺答的旧例,实行议和,撤兵回到中原,讨伐流寇。”已经派遣盲人周元忠前去晓谕他们接受招抚,他们都接受了既定安排。中枢与宣督卢象升秘密商议,幸亏皇上独自作出决断。道周听说后,跺脚说:“果真如此,难道不为赵氏延续国祚吗?”于是上奏说:“俺答的事情与今天不同。俺答占据河套六七十年,那是从前汉朝与匈奴争夺的河南地,不像辽东这样有衣冠礼义的国家处在我方归附文书之中,这是第一点;河套地势深险阻隔,形势低洼曲折,距离三辅四千里,必然要蹂躏秦、晋来侵扰宣府、云中,不像辽左逼近我方肘腋之间,仓促发生便来不及控制,这是第二点;俺答诱骗我方降人赵全等,不过是教他们侵扰边境、盗取马匹;如今各个叛将和凶悍无赖的士卒,都把夺取整个辽东看得如同探囊取物,动辄把契丹、蒙古挂在嘴边作为高雅谈论,绝不能稍微向他们显示出可乘之隙,这是第三点;俺答受制于胡妇,年老而且已经疲倦于共同作战;如今东人狂妄幼稚,起初根本没有抚治的意图,而我们又没有掌握他们的要领,这是第四点;俺答与吉囊共同称雄,我担心吉囊已经死去,俺答兼并了他的部众,想趁自己活着借受封之名来袭击各部,收取各边抚赏的利益;这不像东人那样把属国全部吞并,向西夺取顺义,向东夺取朝鲜,桀骜不驯地盘踞不去,这是第五点;俺答接受招抚后,虽然没有走出河套,但他的王庭仍在漠北,时常到贺兰山、青海以外射猎;东人必定不肯放弃辽沈,舍弃固铁,又迁往建州,与鱼皮诸夷为邻,这是第六点;俺答既然接受金印,七十年来以外藩自称,一旦被东人乘隙而入,席卷其土地,而我

边臣若罔闻知,无由复侈东封,使还顺义,七也;我虽不筑东胜,答亦不犯庆延,受降两城,东西自若,东人即画{分木}河中分首山之道,而神京左臂犹未安复,八也;答即据套不能断我属夷东人,既割辽左,必不肯吐诸驿还我朝鲜,九也;答马市在阳和、天城,即东犯紫荆,尚六七百里,东人马市若在张家,不百里至宣镇,不二百里逾隆庆、妫川,迫我居庸,且又纡道非其所乐,必寻辽西旧市,屯踞宁锦间,以蚕食八城,窥我左协,十也;款必不可成,即幸而获成,宁、锦、遵、蓟、宣、大之师,何处可撤?不悔罪臣贡,不可撤;不却地还巢,不可撤;不北尽威远、清扬,南尽叆阳、宽莫,不可撤;不尽东诸部落,不侵不叛,不可撤;不西还我顺义、金印、名王之封,不可撤;不尽捉东江诸岛孔、耿、尚、沈四酋,以谢登、莱、靖、旋顺,不可撤;中原叛帅,江南流人未还,成、籍得出入狡狯其间,不可撤;马市数徙,出抚顺又出广宁,求宣口又求中协,故例可循,而边隙不塞,不可撤;元凶犹在,蛇豕无惩,德明之外,别有元昊,不可撤;兀堂再诛,京观屡筑,而安乐自在之民,未还寇带诗书之旧,飘摇风雨,其来无方,此乘塞关外者,可撤乎?不可撤乎?宋祖欺人孤寡,取天下得于契丹呼蹴之余,不二十五年而争盟,欣然封禅。我太祖大宗,光还日月,谁敢为不洁之谈?穆宗不动一旅,而收顺义;神祖不惮大师,以复朝鲜之宇。今西丧卜部,东陷朝鲜,中外诸臣,恬不为意。臣非谓宁锦六七万,便可犁建州。彼既据沈阳,西面攻略,必渡坌河;出临潢之外,北历兴宁,千七百里始至宣口;即中折而回三协诸口,亦已七八百里。今从锦义至静宁堡,彼所必经一二百里,距沈阳五六百里耳。静以观其衅,逸以侍其归,彼之有虞于宁锦,犹宁锦之有虞于彼也。彼兵虽盛,散于各部,不能长聚六七万人,以待引弓。彼以一州之众,驰千

七百里,何必有余?我以天下之力,应五六百里,何必不足?

  度边臣之意,以久戍之卒,当猝至之敌,无众不摧,不如以不战之饱与彼,以有生之安与我,是不言款而款已久。犹恐以一朝之战,败其终年之款,思以其不款之款,文其不战之战。光考在御,旬日间发帑二十余万,未底厥成。今可以苟简终之,但请立为捣虚断后之令:敌以数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千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敌以十余万骑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数万骑捣五百里之内者,诛无赦。又为之令曰:敌以万骑出千里归,我不能以二万骑邀其辎重者,诛无赦。如此,彼必不敢远出,必愤而与我持于坚城之下,我始得敛兵,专以老之挠之,设奇以致之,多方以误之,以八九万人全力与遵蓟相犄角,即锦义之间固已,可伏而笞其背矣。今听敌入平,今日曰出宣府,明日曰出大同,今日曰驻马肺山,明日曰驻青涧口,经春涉夏,逍遥不归。绝不闻遣一卒扰其虎穴,又乌用是辽抚为者?辽抚既无成谋,内受算于枢臣;枢臣又无成谋,外受算于锦帅。款事成,则逃眚旦夕之间,贻衅三年之后;不成,则谓外有王田之智,内无高张之忠,委过朝端,安受祸败。昔唐宪宗独断而平淮蔡,然遇藩镇大事,皆咨策杜黄裳,谋于李绛,询于斐泊,纳谏于白居易,后乃委心于裴度。方今上天告灾,星象示儆,宜以实示群情,无以文稽众论。惟陛下发枢臣前后诸疏,众正其罪。”上方倚信嗣昌,议虽不行,心衔道周。会象升以忧求解任,嗣昌意在陈新甲,并推在籍守制者。

  先是,嗣昌夺情,道周三具疏以事,遂中止。至是,闻会推宣督之命,遂上疏曰:“臣观古今治迹,其曲章法度,虽受于先王,义不敢改,至于事穷势极,亦时通变,以尽其神。惟纲常所系,为臣教忠,为子教孝,垂宪万世,本于民彝,不可易也。礼,三年之丧,君命不过其门;兵革凿凶,时出戎右,

译方边臣如果对此毫无所闻、毫无所知,就没有办法再夸耀东封,并让他们归还顺义,这是第七点;我们虽然没有修筑东胜,俺答也没有侵犯庆延;接受投降的两座城后,东西两方仍各自如常。东人即使划分木河中、分首山的道路,神京左臂的安全仍没有恢复,这是第八点;俺答即使占据河套,也不能截断我方所属的夷部;东人既然割据辽左,必定不肯吐出各驿并归还我国朝鲜,这是第九点;俺答的马市在阳和、天城,即使向东侵犯紫荆关,也还有六七百里;东人的马市若设在张家,不到百里便到宣镇,不到二百里便越过隆庆、妫川,逼近居庸关,而且绕道也不是他们所乐意的,他们必定会寻找辽西旧日的马市,在宁锦之间屯驻盘踞,逐步侵蚀八城,窥伺我方左协,这是第十点。议和绝不可能成功;即使幸而成功,宁、锦、遵、蓟、宣、大各地的军队又能撤到哪里去?不让罪魁悔罪进贡,不能撤兵;不退还土地、回到巢穴,不能撤兵;不向北直到威远、清扬,向南直到叆阳、宽莫,不能撤兵;不使东方各部落全都不再侵扰、不再叛乱,不能撤兵;不向西归还顺义、金印以及名王的封号,不能撤兵;不把东江诸岛的孔、耿、尚、沈四名首领全部擒获,以向登莱、靖、旋顺等地谢罪,不能撤兵;中原的叛帅、江南的流人没有归还,成、籍等人得以在其间狡猾活动,不能撤兵;马市多次迁移,出了抚顺又出广宁,要求宣口又要求中协,既然旧例可以沿用,而边境的漏洞还没有堵塞,不能撤兵;元凶仍然存在,蛇豕般的恶人还没有受到惩罚,德明之外又有元昊,不能撤兵;兀堂再次被诛杀,京观屡次修筑,而安乐自在的百姓还没有归来,带着诗书旧业的寇民仍在风雨中飘摇,他们来去没有定处;这种乘隙进入关塞以外的敌人,可以撤兵吗?不能撤兵。宋太祖欺凌孤儿寡妇,乘契丹遭受蹂躏之后取得天下,不到二十五年便争执盟约,却欣然举行封禅。我太祖、大宗皇帝使日月重新发光,谁敢说出不洁的话?穆宗没有调动一支军队,便收复顺义;神祖不惧怕大规模用兵,以收复朝鲜的疆土。如今西边丧失卜部,东边陷落朝鲜,中外诸臣却安然不以为意。我并不是说宁锦的六七万人就能把建州夷为平地。敌人既然占据沈阳,向西攻略,必定渡过坌河;从临潢以外出发,向北经过兴宁,走一千七百里才到宣口;即使中途折返,经过三协各口,也已经有七八百里。如今从锦义到静宁堡,是他们必经的一二百里路,距离沈阳不过五六百里罢了。我们可以静观他们的破绽,以逸待劳等候他们返回;他们担心宁锦,正如宁锦担心他们一样。他们的军队虽然强盛,却分散在各部,不可能长久聚集六七万人来等待我们引弓出战。他们凭一个州的兵力奔驰一千 七百里,怎么会有余力?我们凭天下的力量应对五六百里之远的敌人,怎么会力量不足?我估量边臣的意思,是想让长期戍守的士卒抵挡突然到来的敌人;这样一来,不论多少敌人都能摧毁。还不如用不交战的富足给他们,用活着的安宁给我们,这就是不明说议和而议和已经持续很久了。又担心一朝交战会毁掉全年议和的成果,于是想用“不议和”的议和来粉饰“不交战”的交战。光考在位时,十天之内发放国库二十多万,却没有达到成功的结果。如今可以把事情草率结束,但请先制定捣虚、断后之令:敌人若以数万骑兵出动,奔驰到千里之外,而我不能以数千骑兵袭击五百里以内的敌军,处死,绝不赦免;敌人若以十多万骑兵出动,奔驰到千里之外,而我不能以数万骑兵袭击五百里以内的敌军,处死,绝不赦免。又下令说:敌人若以一万骑兵出动,走出千里后返回,我不能以两万骑兵截击他们的辎重,处死,绝不赦免。这样一来,他们必定不敢远出,必定恼怒而与我们在坚城之下相持;我们便可以收拢兵力,专门用持久战使他们疲老、扰乱他们,设置奇计引诱他们,多方设法误导他们,以八九万人的全力与遵、蓟形成犄角之势;这样一来,即使只在锦义之间固守,也已经可以埋伏起来鞭打他们的后背了。如今却听任敌人进入平地,今天说从宣府出兵,明天说从大同出兵;今天说驻扎在马肺山,明天说驻扎在青涧口,经历春天直到夏天,逍遥自在而不归。竟然完全没有听说派出一名士卒去扰乱他们的虎穴,那么还要这个辽抚做什么?辽抚既没有成算,内受枢臣的牵制;枢臣又没有成算,外受锦帅的牵制。议和成功,就在早晚之间逃避罪责,却把祸患留到三年以后;议和不成,就说外面有王田的才智,里面没有高张的忠心,把过错推给朝廷,安然承受祸败。过去唐宪宗独自决断而平定淮蔡,但遇到藩镇大事,都向杜黄裳咨询策略,与李绛谋划,向斐泊询问,听取白居易的劝谏,后来才把全心托付给裴度。如今上天降下灾害,星象显示警告,应当以实际行动向群情表明,不要用文辞来阻塞众人的议论。只希望陛下把枢臣前后的奏疏发下去,让众人判定他的罪过。”皇上正倚重信任杨嗣昌,虽然没有采纳道周的建议,心里却怨恨道周。恰逢卢象升因父丧请求解除职务,嗣昌有意推荐陈新甲,并推举那些在籍守制的人。在此之前,嗣昌因丧服未满而被夺情起复,道周曾三次上疏陈述此事,于是这件事暂时中止。到这时,听说朝廷会推宣督的人选,便上疏说:“我考察古今治国的事迹,礼法制度的曲折章程虽然承自先王,按道义不敢改变;但到了事情困窘、形势危急的时候,也要适时通变,以发挥其精微作用。只有纲常所系,用来教臣子尽忠、教子女尽孝,垂示万世,根本出自民间常伦,是不可改变的。按照礼制,三年之丧期间,君命不能越过丧家之门;即使兵革战乱、凶险紧急,临时出任军职,也不施用于士大夫。

不施于士大夫。宋时武弁如田况、岳飞,皆累乞终制。我太祖以刘基、宋濂,帷幄之任,特听其奔丧,嗣后虽有夺情,终违物论。嘉靖中叶,以边圉事殷,特起杨博于宣大,还翁万达于本兵。然其时博且禫矣,又以夙历移近云中,万达以尚书降左侍郎,栖迟不数日,墨衣视事,世宗亦心非之,卒罢闲以去。

  号自是非终丧不称起复也。张居正以不守制,损其勋名。天启季年,袁崇焕冒起于右屯,崔呈秀腼颜于枢府,身膏斧锧,贻唾西市。去今几何时,而士大夫蒙面丧心,营推营复。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子之臣。卫开方不省其亲,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丁继母忧,宋世共指为枭獍。臣前三月在经筵,见杨嗣昌吉服应召,拟已终制,今乃未然。嗣昌秉枢已垂二年,不知其何时居丧,何人推毂,而颠越至此!陛下圣德,孝治天下,小遇灾眚,辄减膳撤县,素服避殿,以厉导臣。所以然者,陛下为天之子,三辰不辑,天有违行,犹之父母温清不安,人子为之不栉不沐,废寝忘餐,以俟父母之平复,所以教孝也。今督臣卢象升,父殡在途,椎心泣血,以俟奔丧。而群臣动推阔远难移之人,以缓其事。今又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夫使守制者可推,则是闻丧者可不去也。是为子者可不父,为臣者可不子也,陛下以从月拂经,星辰陵次, 军气违和,尚下诏求言,引躬克治,明示天下以君臣父子,皆受于天,礼乐刑政之所从出,不可替越。而人臣以哀毁不祥之身,飞扬喑咤,彼此相煽,以玷圣明仁孝之治,干天地纲纪之常,是不宜使四方闻见也。

  嗣昌张网溢地之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略见矣。更起一不祥之人,与之表里,犹狼狈依肩,无益负重,陛下又何以施其鞭策乎?”上切责。及会推竟以新甲上,道周又疏言:“臣不知新甲为何如人,然闻其丁艰,犹未终制也。古儒臣专阃,能任弘钜,垂竹帛者,率皆本道德,敦行义,根柢甚茂,而后枝叶

生焉。三代而下,如赵充国、皇甫嵩、羊祐、杜预、裴行俭、高仁厚、韩琦、范仲淹辈,皆卓然自竖,纤毫不苟。其所成就,犹未造古吉甫、张仲之流。今圣主焦劳边境,十年于兹,负气敢谏诸臣,半弃不录。欲使软美容悦者叩头折枝,以幸非常之功,彻不世之业,宁可得乎?比宁锦边遽,东人曾未越边,而宣云警报,辄云:‘九营十营,衣青蟒者无数。中枢且欲以义州马市权畀款边,中外侜张,几易鹿马之形,尽假丛神之意,空破非常之格,以授不祥之人。’传曰:‘天子守在四夷。’又曰:‘王者有征无战。’诚使礼乐修明,举错各当,忠谠在朝,贪佞在野,以此守何不固?征何不服?古亦有忠臣孝子,无济于匡攘之用者,决未有不忠不孝,而可进于功名道德之门者也。臣虽孱懦,然自二十岁躬耕,胼胝手足,以养二人。四十余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扉屦。今虽逾五十,然非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所纂数卷书,已移月可毕,笔札干 盾,均为报恩。天下果无人,臣愿解清华以执锁钥,何至使被棘负涂者,祓不祥以玷皇化哉。方今荧感渐次箕尾,是为燕分,九十月交,当南斗口。虽有道儒者所不谈,然思患豫防,圣人所诫。新甲闻报,崎岖秦蜀,发表束装,度须百日,此其载道,已垂半载。象升空以茕茕归说之身待其迟迟援琴之道,所谓乞河神而濡突火也。”疏入,上滋不怿。

  九月,御平台召对,谓道周曰:“朕幼而失学,长而无闻,赖以讲臣之力,启沃朕心,少知天理人欲两端。夫无所为而为之,曰天理;有所为而为之,曰人欲。尔前疏适当枚卜不用之时,可谓无所为乎?”对曰:“天人义利之辨,臣尝闻之矣。

  臣以纲常名教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心,自信无所为也。”上曰:“朝推新甲,尔疏夕至何也?”对曰:“前旨云:不拘守制,知新甲矣。始嗣昌欲用新甲,臣参疏夙具,适相会耳。”

译宋代的武臣如田况、岳飞,都多次请求服满丧制。我太祖任用刘基、宋濂担任帷幄之臣,也特意准许他们奔赴父母丧事;此后虽然有夺情起复的事情,终究违背了舆论。嘉靖中期,因为边疆事务繁多,特意起用杨博于宣大,又召还翁万达担任本兵。然而那时杨博已经接近禫祭之期,又因过去的经历调任靠近云中的地方;翁万达则由尚书降为左侍郎,闲居没有几天,便穿着黑色丧服处理政事,世宗心里也认为这样不对,最终罢职闲居而去。从此便有了非服满丧期不称为起复的说法。张居正因为没有守制,损害了自己的功勋声名。天启末年,袁崇焕冒然从右屯起用,崔呈秀厚着脸皮进入枢府,后来自身被砍头,给西市留下了唾骂。距离现在才过了多久,士大夫却蒙住脸面、丧失良心,争相营求推举和起复。天下没有没有父亲的儿子,也没有不把臣子当儿子的君主。卫开方不知道孝敬自己的父亲,管仲甚至把他比作公猪和狗;李定没有为继母服丧,宋代人都共同指斥他为枭獍。臣前三个月在经筵,见杨嗣昌穿着吉服接受召见,以为他已经服满丧制,如今才知道并没有。嗣昌掌管枢务已经将近两年,不知他什么时候服丧,不知是谁推举他,怎么竟然越过礼制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圣德,以孝治理天下,稍有灾异,便减少膳食、撤去县乐,穿素服、避居正殿,以此激励并引导群臣。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陛下是上天的儿子,日月五星运行不调、上天运行失常,就像父母起居不安一样;子女因此不梳头、不洗脸,废寝忘食,等待父母恢复安宁,这就是教人尽孝。如今督臣卢象升的父亲停柩在路上,他捶心哭泣、悲痛欲绝,等待奔赴丧事;而群臣却动辄推举那些关系疏远、难以调动的人,来拖延这件事。如今又有一并推举在籍守制之人的旨意。如果说守制的人可以被推举,那么这就意味着听到丧讯的人可以不离职。这样就是做儿子的可以不把父亲当父亲,做臣子的可以不把君主当君主。陛下因为月亮运行失常、星辰越过次序、军气不和,还下诏征求意见,反省自身、克制治理,向天下明确表示君臣父子都受之于天,礼乐刑政都由此而出,不可替换、逾越。然而臣子却以哀毁不祥的身份,飞扬跋扈、暗中叫嚣,彼此煽动,以玷污圣明仁孝的政治,冒犯天地纲纪的常道;这种事不应让四方听闻看见。嗣昌所说的“张网溢地”之论和“款市乐天”之说,他的才智和谋略已经显露出来了。如今再起用一个不祥之人,与他内外相应,就像狼狈相依一样,既不能有所补益,反而增加负担,陛下又凭什么对他们施加鞭策呢?”皇上严厉斥责了他。等到会推最终以陈新甲上报,道周又上疏说:“臣不知道新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听说他正逢父母丧,仍未服满丧制。古代儒臣专任一方军政,能够承担宏大事业、名垂史册的,大都以道德为根本,笃实行义,根基十分深厚,然后枝叶才得以生长。三代以后,如赵充国、皇甫嵩、羊祐、杜预、裴行俭、高仁厚、韩琦、范仲淹这些人,都卓然自立,一丝一毫也不苟且。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尚且没有达到古代尹吉甫、张仲一类人的境界。如今圣主为边境焦虑劳苦,至今已有十年;那些仗着气节敢于进谏的臣子,有一半被弃置不用。想让那些柔弱逢迎、讨好取悦的人叩头折腰,以求侥幸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完成不世出的事业,难道能够做到吗?近来宁锦边境告急,东人还没有越过边境,宣府、云中的警报却动辄说:‘九营、十营,穿青蟒袍的人不计其数。’中枢还想把义州马市的权利交给议和的一方;中外上下虚张声势,几乎把鹿说成马,把一切都假借为神灵的意思,白白破坏非同寻常的格局,把权柄交给不祥之人。” 《传》说:“天子的守卫在四方夷狄。” 又说:“王者只有征讨,没有战争。”如果确实能够修明礼乐,举措各得其当,忠直敢谏的人在朝廷,贪婪奸佞的人在野外,那么凭此守卫,哪里会不牢固?凭此征讨,哪里会不服从?古代也有忠臣孝子,不能帮助匡正天下、攘除敌患;但从来没有不忠不孝的人,却能够进入功名道德之门。臣虽然软弱,但自二十岁起亲自耕作,手脚磨出老茧,以此养活两个人。四十多岁被削去官籍,徒步挑担行走二千里,脚上的鞋没有片刻脱下。如今虽然已经超过五十岁,但并没有妻子的供养,也没有婢仆的拖累。所编纂的几卷书,已经写了一个多月,过些时候就可以完成;文书和干盾等事,都是为了报答恩德。[“笔札干盾”一语原文疑有讹误]天下如果果真无人,臣愿意解除清华之职,去掌管锁钥,何至于让那些身负荆棘、困顿道路的人来洗除不祥,玷污皇上的教化呢?如今荧惑渐次运行到箕、尾,这是燕地的分野;九月、十月相交之时,应当运行到南斗口。虽然这些说法是有道的儒者所不谈的,但考虑祸患、预先防备,是圣人所告诫的。新甲听到命令后,走秦、蜀间的崎岖道路,发布命令、收拾行装,估计需要一百天;这件事如此拖延,已经将近半年。象升却只能以孤苦无依、归来说服的身份等待迟迟而来的援助,就像所谓向河神祈求却用湿柴去烧火一样。”奏疏呈入后,皇上更加不高兴。九月,皇上在御平台召见道周对答,对他说:“朕年幼时失去学习机会,长大后又没有什么见闻,幸赖讲臣的力量启发浸润朕的心灵,稍微知道天理和人欲这两端。无所作为而去做它,叫作天理;有所图谋而去做它,叫作人欲。你前一份奏疏正好是在枚卜不用的时候上奏的,可以说是无所图谋吗?”道周回答说:“关于天人与义利的区别,臣曾经听说过。臣把纲常名教放在心上,不把功名爵禄放在心上,自信是无所图谋。”皇上说:“朝廷推举新甲,你的奏疏为什么当天晚上就到了?”道周回答说:“前面的旨意说不拘泥于守制,我才知道要用新甲。起初嗣昌想任用新甲,臣的参劾奏疏早已准备好,恰好在这时相遇罢了。”

上曰:“三疏皆上,而云阻于际会,何也?”对曰:“臣同乡御史臣兰友,给事中臣楷已有章矣,恐涉嫌疑,故臣疏未上。

  天下纲常,封彊大计,若终不言,后将莫及。且言路未有言者,臣之有言,非得已也。”上曰“清,美德也,小廉曲谨,非清也。且汝言辨而多非前讲所云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本,是也;云诚出于清,仁生于诚,非也。”对曰:“曲能有诚,此诚出于清之说也。孝弟为仁之本,此诚生仁之说也。夫惟孝弟之人,能理天下,生万物。不孝不弟,本实拨矣,礼义廉耻尽矣,何事之能成?”

  嗣昌进曰:“道周责臣夺情起复,是也;其谓臣营推营复,非也。臣不幸遭臣父之艰,又遭继母之忧,臣不生为空桑,岂不知有父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古者列国之君臣,尚可去彼适此;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即臣父母皆受君恩,臣于君臣,尤重于父子。况臣乞终制者三矣。至奉明旨,抚按敦迫,自分何能敢复晏然。仓皇奔命,行至保定,犹乞终丧,引成化间修撰罗伦事,意谓今词臣中,必有博通古义,亲切论思,可代臣直言,上回天听。比入京,闻道周品行学术,士类所宗,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终制而去。不谓其疏中自称不如郑鄤,臣乃太息而绝望也。古人有言:禽兽知母不知父,鄤杖母禽兽不如,道周又不如鄤,未知道周之于纲常何如也。”

  上曰:“卿为卿父屡疏,昭然,数年在外,并不携家人,墨衰视事,朕自知卿耳。且道周所言不如郑鄤,朕正欲诘之。”嗣昌曰:“臣以纲常名教所关,不容不辨。道周实清介,人望所归。乞罢臣放还归田里。”上温慰之,且斥道周邪说。道周曰:“臣平生耻言人过,今与嗣昌争论于上前,非礼也。但为天下后世留此纲常名教,不得不然。”上曰:“对君有体,狂詈何也?”道周曰:“臣疏中惟豭狗、枭獍两语,不无过激,然

遭遇圣明,故敢直言。夫立言,甚难也。纲常名教者,朝廷之纲常名教;礼义廉耻者,国家之礼义廉耻。假以臣为一人之私,缄默取富贵可矣。”上曰:“尔借题污诋大臣,别有所为耳。”

  道周曰:“司马光有言:‘臣若有专司,则有所不言;如为论思,则无不可言者。’臣受论思之职,与嗣昌比肩,当言而言,不得云诋毁大臣。读书五十年,无一言一事,不可对君亲告妻子。臣躬耕二十年,手足胼胝,四十丧亲,负土作墓,畚插皆臣自操,故夺情之事,所不忍见。”上曰:“尔如是,云不如郑鄤,何也?”道周曰:“匡年弃于通国,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自云辞命不如宰予。臣谓文章不如郑鄤。”上曰:“鄤自绝人伦,许曦小臣,犹知公论,尔曾曦之不如。”道周曰:“宋人恶李定不持母服,拟赐孝子徐积粟帛以讽之。臣奉弹嗣昌,则非救鄤矣。”上曰:“少正卯亦称闻人,徒以言伪而辨,行坚而僻,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不免孔子之诛。今之人多类此者。”道周曰:“少正卯心不正,臣心正者也。”上曰:“朕知尔操守,虽屡进屡退,终欲用尔。不图偏矫恣肆,乃至于此。

  念以讲官,姑宽尔。”因令之去。道周犹不起,有所陈。上怒,嗣昌曰:“道周所言,经也;臣拜命,权也;惟上优容之!”

  已出,上止诸臣,谕之曰:“今者内寇外边,天妖地震,朕不能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宣德化,芟祸乱,所赖诸臣匡朕不逮。

  而乃党同伐异,阻挠朝廷用人之权,是外寇易治,内寇难除也。

  今有仍前轸者,立置重典。”明日,谪江西布政司都事。

  道周既谪,而名愈重,天下称直谏者,必曰黄石斋。

  十三,福建巡抚解学龙,荐闽中人才,以道周为冠。上大怒,缇骑逮学龙及道周,诣北寺对簿。是日,黄雾四塞,日眚无光,各杖八十,下诏狱入白云库。狱卒曰:“此周顺昌、周宗建,毕命所也。”视北镇抚司事膝胤玉,给藉草馈橐饘。作

译皇上说:“三份奏疏都已经上呈,却说是被时机和际遇阻隔,为什么?”道周回答说:“臣的同乡御史兰友、给事中楷已经上过奏章了,臣担心被怀疑有所牵连,所以臣的奏疏没有上呈。天下的纲常,疆土边防的大计,如果始终不说,后来就来不及了。而且言路中一直没有人进言,臣之所以进言,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皇上说:“清,是美德;小廉曲谨,不算清。而且你的言辞虽然有辨析,却多有不合我前次所讲的: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根本,这话是对的;你说诚出于清、仁产生于诚,这话不对。”道周回答说:“委曲求全也可以有诚,这就是诚出于清的说法。孝悌是仁的根本,这就是诚生仁的说法。只有孝悌的人,才能治理天下、使万物生长。不孝不悌,根本已经被拔除了,礼义廉耻也全都没有了,还能成就什么事情?” 嗣昌进言说:“道周责备臣夺情起复,这是对的;但他说臣营求推举、营求起复,这是不对的。臣不幸遭逢父亲之丧,又遭逢继母之丧;臣即使不是生于空桑,难道会不知道有父母吗?君是臣的纲,父是子的纲。古代列国的君臣,尚且可以离开那个国家而前往这个国家;如今天下一统,君臣没有可以逃避于天地之间的地方。何况臣的父母都受到君主的恩惠,臣在君臣关系上,更重视君臣而不是父子。况且臣已经三次请求服满丧制。等到奉到明旨,抚按官殷切催迫,臣自知怎么敢再安然不动?臣仓促奉命出发,走到保定时,还请求服满丧期,并援引成化年间修撰罗伦的事情,心想如今词臣中一定有博通古义、亲近皇上而善于论思的人,可以代替臣直言,使皇上回转天听。等到进京,听说道周的品行学术为士类所尊崇,必定会有持守正道的言论,可以使臣服满丧制后离去。没想到他在奏疏中自称不如郑鄤,臣于是长叹而绝望。古人说过: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郑鄤杖打母亲,连禽兽都不如;道周又不如郑鄤,不知道道周对于纲常究竟怎么样。” 皇上说:“你为了父亲多次上疏,情形明白可见;你在外面数年,也一直没有携带家人,穿着黑色丧服处理政事,朕自然了解你。况且道周所说你不如郑鄤,朕正要追问他。”嗣昌说:“臣因为纲常名教所关,不得不加以辨明。道周确实清正耿介,是众望所归。请罢免臣,让臣放归田里。”皇上温言安慰他,同时斥责道周的邪说。道周说:“臣平生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如今却在皇上面前与嗣昌争论,这不合礼制。但为了给天下和后世留下这纲常名教,不得不这样做。”皇上说:“在君主面前回答问题应当有体统,为什么要狂妄辱骂?”道周说:“臣的奏疏中只有‘豭狗’、‘枭獍’两句话,不能说没有过于激烈;然而因为遇到圣明的君主,所以才敢直言。要立言,是很难的。纲常名教,是朝廷的纲常名教;礼义廉耻,是国家的礼义廉耻。假如把这看作臣个人的私事,那么臣闭口不言、求取富贵也就可以了。” 皇上说:“你借题发挥,污蔑诋毁大臣,另有企图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道周说:“司马光曾说:‘我如果有专门负责的职务,就有不能说的话;如果担任论思之职,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担任论思之职,和嗣昌地位相当,应当说话时就说话,不能说这是诋毁大臣。我读书五十年,没有一言一事不能当面对君主、父母和妻子说明。我亲自耕种二十年,手脚都磨出了老茧;四十岁时父母去世,我背土筑墓,簸箕和铁锹全都亲自操持。因此,对于夺情一事,我实在不忍看到。”皇上说:“既然你这样说,为什么又说自己不如郑鄤呢?”道周说:“匡年被全国人弃绝,孟子仍不失礼貌;孔子也曾说,辞令文告不如宰予。我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上说:“郑鄤自己断绝人伦,许曦是小臣,尚且知道公论;你曾说自己还不如许曦。”道周说:“宋人厌恶李定不为母亲服丧,便打算赐给孝子徐积粮食和丝帛来讽刺他。我上疏弹劾嗣昌,并不是为了救郑鄤。”皇上说:“少正卯也被称为博闻之人,只是因为言论虚伪而善于辩说,行为坚执而偏僻,记忆丑陋之事却很广博,顺从错误而加以文饰,所以不免被孔子诛杀。如今很多人都像这样。”道周说:“少正卯的内心不正,而我的内心是正的。” 皇上说:“朕知道你的操守。你虽然屡次被任用又屡次退职,但朕最终还是想任用你。没想到你偏执矫饰、放纵恣肆,竟到了这种地步。念在你是讲官,姑且宽恕你。”于是命令他退下。道周仍不起身,还要陈述事情。皇上发怒,嗣昌说:“道周所说的是常理;臣接受任命,是权宜之计;只求皇上宽容优待他!” 道周等人已经出去,皇上留下其他大臣,告诉他们说:“如今有内寇和外患,天降灾异、地震不断,朕不能激发诸臣公忠为国的心,宣扬德化,铲除祸乱,只能依靠诸臣匡正朕的不足。可是你们却结党同类、攻击异己,阻挠朝廷任用人才的权力,这就是外患容易治理,内患难以铲除。” 今后如果还有像以前那样固执的人,立即处以重典。”第二天,道周被贬为江西布政司都事。道周被贬以后,声望反而更高。天下人称说直言进谏的人,一定会说黄石斋。十三日,福建巡抚解学龙推荐闽中人才,把道周列为第一。皇上大怒,派缇骑逮捕解学龙和道周,押到北寺审讯。这一天黄雾四处弥漫,太阳被遮蔽而没有光亮;两人各被杖打八十,下诏狱,关入白云库。狱卒说:“这里是周顺昌、周宗建送命的地方。”北镇抚司官员膝胤玉前来察看,供给他们藉草、食物和袋装粥食。

《重生诗》。监生涂仲吉上言:“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坟卢,一生学力,止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今喘息仅存,犹读书不倦,此臣不为道周惜,而为陛下天下万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征之面斥,至欲杀而终不果。汉武帝恶汲黯之直谏,虽远出而实优容。陛下欲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主下?”户部主事叶廷秀,亦疏救,俱下狱廷杖。

  初,上命天下共表孝经并小学颁行,道周于库中作《圣世颁孝经颂》,《颂》曰:“粤稽天德,厥贵恒性。于皇师天,永孝配命。师天永孝,乃立民极。明明我皇,允惟天德。”余姚孙嘉绩,亦系白云,从道周受易。刑部尚书刘泽深,拟瘴戍,再奏不允。泽深上言:“道周之罪,前两疏已严矣。至此惟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也。自来论死诸臣,非封彊,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诛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无封彊贪酷之失,而有建言蒙僇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皇上覆载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行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始未尝不相与也,今且短之,既而斥之,乌有所谓党,而烦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时,忽奉旨停免。今皇上岂有积恨于道周?万一转圜动念,而臣已论定,噬脐何及?敢仍以原拟上。”

  上从之,戍辰州。自十四年正月入诏狱,积十有四月始得出,作《再重重生诗》。学龙、廷秀、仲吉亦戍。

  道周道南都,至杭州,诸生迎至大涤,析鹅鹿疑义,示三易指归,《诗》、《礼》、《乐》、《春秋》及《乐律》,论儒派。八月,荷芟入楚,未至。

  上议起废锢,礼部右侍郎蒋德璟言:“前少詹事臣道周,愚戆之咎,实皆自取,第半生孤苦,子幼家贫,万里投荒,深可轸念。”德璟旋入阁。八月日讲,上与辅臣从容语及张溥、张采之为人。曰:“溥小臣,且不免偏,何以负重名?”周延

儒进曰:“张溥、黄道周,皆为偏,惟是读书博通,所以人人惜之。”上默然。德璟因言:“前蒙皇上放道周生还,渠极感圣恩,但子方十岁,得免其永戍,量移内地,皆出怜才好生之德。”上微笑。德璟又言:“道周在狱时,写有《孝经》百本,每本作文一篇,是感颂圣德。”黄景昉、陈演、吴甡合言:“道周事亲孝,且清苦极不可及。”延儒言:“即其读书,亦尚可用。”上不答,惟微笑而已。明日,手敕:“曩诸先生面奏永戍黄道周,清操博学,见今戍远子幼,朕心不觉怜悯。彼虽遍迂,经此一番惩创,想亦改悔。人才当惜,宜作何赦罪,酌用密议来奏!”辅臣上言:“道周向来未经追琢,每有任性率意之咎,自蒙恩谴裁抑陶镕,闻已甚悔前非。每日在狱,手书《孝经》,极其感佩天恩,颂扬圣德。恭睹皇上勤学好问,稽古考文,臣等自惭固陋,未能仰承万一。因思及道周博雅,遂据臆陈,伏蒙皇上怜其贫苦,鉴其改悔,而轸及于人才当惜,赦罪酌用。斯真造化生成之恩,天地覆载之量。道原周职詹事府詹事,今既蒙恩赦,用似当还其故秩,以备史局编摩,更足资其一得,此又非止从道周起见也。”上报“可”命即拟旨。

  辅臣复上言:“皇上此举,众美俱备,从此知学行之足贵,信廉吏之可为,所裨于作人磨世,君德治象非细。”是日,诏复道周少詹事。都下臣民,中外相庆。

  道周已至九江,朝命敦促就道,旋请假归里,以学龙、廷秀等尚在戍所,席藁请命,亦得释。道周既归漳浦,坚卧不出。

  明年甲申三月,京师陷,福王立于南京,起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时马士英当国,道周入朝,无所为。

  乙酉三月,奉命祭告禹陵,舟泊龙江湾,梦高皇帝呼曰:“卿竟舍我去耶?”对曰:“朝廷舍臣,非臣舍朝廷。”时左都御史刘宗周去国,道周祀陵,留连绍兴。弥月,三谒宗周,

译监生涂仲吉上疏说:“道周取得仕籍已经二十年,其中一半时间住在坟墓旁;一生的学问和心力,只知道君亲。虽然他说话有时过于刚直,但志向确实忠诚纯正。如今他只剩一息,仍然读书不倦;臣不是替道周感到可惜,而是替陛下、天下以及万世感到可惜。从前唐太宗恨魏征当面斥责自己,甚至想杀他,最终却没有这样做。汉武帝厌恶汲黯直言进谏,虽然把他调到远方,实际上仍加以宽容。陛下想远远效法尧舜,为什么反而要比汉唐君主还差呢?”户部主事叶廷秀也上疏营救,两人都被下狱并施以廷杖。起初,皇上命令天下共同表彰《孝经》和《小学》,并颁行全国。道周在白云库中作《圣世颁孝经颂》,颂文说:“考察上天的德性,最可贵的是恒常不变的本性。伟大的皇帝以天为师,永远以孝来配合天命。以天为师、永远行孝,于是树立人民的准则。光明的我皇,确实具有上天的德性。”余姚孙嘉绩也被关在白云库中,跟随道周学习《易》。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定将道周发配瘴疠之地戍守,再次上奏,皇上不准。泽深上疏说:“道周的罪过,前面两次奏疏已经判得很严了。到了现在,只有判处死刑;在死生关头,臣不敢不慎重。自古议论处死的大臣,不是疆场失守,就是贪污残酷,从来没有因为进言而被杀的。如今把这种罪名加在道周身上,道周没有失守疆场、贪污残酷的过失,却要背负因进言而受辱的名声;这对道周固然有利,却不是我皇上覆载万物的气量。况且皇上所怀疑的只是结党。结党应当体现在实际行为上;道周具疏只是空泛言辞,一两个臣工起初未尝不与他相互往来,如今又贬低他,继而排斥他,哪里还有所谓结党,却要烦动朝廷的大法呢?去年执行刑罚时,忽然奉旨停止赦免。如今皇上难道还对道周积有怨恨吗?万一皇上回心转意,而臣已经议定他的罪名,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敢于仍按原拟罪名上奏。” 皇上同意了,命道周到辰州戍守。自十四年正月进入诏狱,过了十四个月才得以出狱,于是作《再重重生诗》。解学龙、叶廷秀、涂仲吉也被发配戍守。道周向南前往都城,到了杭州,诸生迎接他到大涤山。他分析《易》中鹅、鹿等疑难义理,指示三《易》的旨归,并讲论《诗》《礼》《乐》《春秋》以及《乐律》,讨论儒学各派。八月,他带着镰刀进入楚地,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皇上商议起用被废黜禁锢的人,礼部右侍郎蒋德璟说:“前少詹事臣道周,愚直刚戆的罪过确实都是自己造成的,只是他半生孤苦,儿子年幼,家中贫穷,又要到万里之外的荒远之地戍守,实在值得怜悯。”蒋德璟不久进入内阁。八月举行日讲,皇上与辅臣从容谈到张溥、张采的为人,说:“张溥是小臣,尚且不免偏执,为什么却背负很大的声名?” 周延儒进言说:“张溥、黄道周都偏执,只是他们读书广博通达,所以人人都为他们惋惜。”皇上默然。蒋德璟于是说:“以前承蒙皇上释放道周,使他得以生还,他非常感激圣恩;但他的儿子才十岁,若能免除他永远戍守,改调到内地,都是出于怜惜人才、爱护生命的恩德。”皇上微微一笑。蒋德璟又说:“道周在狱中时,写了《孝经》一百本,每本作一篇文章,这是感戴并歌颂圣德。”黄景昉、陈演、吴甡一同说:“道周侍奉父母孝顺,而且清苦自守,极少有人能比。”周延儒说:“就是他的学问,也还可以任用。”皇上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第二天,皇上亲自下敕说:“从前几位先生当面奏请免除黄道周的永远戍守,说他操守清正、学问广博;如今他戍守之地遥远,儿子又年幼,朕心中不觉怜悯。他虽然过于迂执,但经过这一番惩罚,想来也已经改悔。人才应当爱惜,应当如何赦免他的罪过并酌情任用,秘密商议后奏报!”辅臣上奏说:“皇上这一举措,各种美德都具备了。从此人们知道学问品行值得尊重,也相信廉洁官吏可以有所作为;对于培养人才、砥砺世道以及君德和政治形象,意义都很重大。” 辅臣又说:“因此想到道周学问博雅,便根据自己的想法陈述意见。伏望皇上怜悯他的贫苦,察见他的悔改,并顾念人才应当爱惜,赦免他的罪过而酌情任用。这真是天地化育生成的恩德,也是天地覆载万物的气量。道周原任詹事府詹事,如今既蒙恩赦,应当恢复原来的官秩,以便供史局编修使用;这样更能发挥他的一得之长,这也不只是从道周个人出发考虑的。”皇上答复“可以”,命令立即拟定诏旨。辅臣再次上奏说:“皇上这一举措,各种美德都具备了。从此人们知道学问品行值得尊重,也相信廉洁官吏可以有所作为;对于培养人才、砥砺世道以及君德和政治形象,意义都很重大。”这一天,诏令恢复道周少詹事的官职。都城内外的臣民全都相互庆贺。道周已经走到九江,朝廷命令催促他上路;他随即请求请假回乡,因为解学龙、叶廷秀等人还在戍所,便铺草席请求皇上发命,也得以获释。道周回到漳浦后,坚决卧居,不再出仕。第二年甲申三月,京师陷落,福王在南京即位,起用道周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当时马士英掌权,道周入朝后没有实际作为。乙酉三月,道周奉命祭告禹陵,船停泊在龙江湾,梦见高皇帝呼唤他说:“你竟然要舍弃我而离去吗?”他回答说:“是朝廷舍弃臣,不是臣舍弃朝廷。”当时左都御史刘宗周已经离开朝廷,道周祭祀禹陵后,留在绍兴逗留。过了一个月,他三次拜访宗周,

固却不见。曰:“际此乱朝,岂大臣徜徉山水之日?”道周闻之,即行。

  南都溃,马士英东奔钱塘,道周逢之江上,痛詈之,士英落靴走。及浙省降,宗周与门人前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等谋起兵,求道周计事,不获,悔曰:“石斋夙有渊思,吾初不宜拒之太深。”

  唐王在位,访故臣于张家玉,荐道周,王拱手曰:“得此商彝周鼎,当为廓庙羽仪。”道周来自浙,拜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位首辅。郑芝龙以公爵班宰相上,道周争之,芝龙不肯出兵,道周愤时事不可为,而荷殊绝之知,乃自请视师,经略江西。芝龙不与一卒,道周亲书告身奖语号召,得百余人,径进出杉关,众至万人,田夫荷锄从之,曰“扁担兵”开府广信,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王命家玉出屯金溪,以为之援。道周遗家玉书曰:“道周之年,不能致远,为皇上为马;道周之力,不能任重,为皇上为牛;或者左右拾遗,因事靖献,道周其皇上晨鸡乎。”

  时鲁王上书福州,称皇叔父,不称陛下。唐正怒,杀其使者陈谦,遂积隙。道周移书浙东大臣张国维、熊汝霖等解之。

  大略谓:“东迁以还,藉力晋郑,蔡丘而后,推德桓文。上爱殿下,笃于所生,勿以降阶之问,为博达所笑。”其冬,徽州陷,道周提兵赴救。新守婺源令故门士,以书绐约内应,抵明堂里,猝遇大清将张天禄,被执。从者职方福州赵士超,通判六合毛玉洁,中书平和赖继堂龙溪蔡春溶。

  顺治三年丙戌,正月七日,入徽州。元宵,见张灯为鱼龙百戏,趋营帐,念民,为之泣下。至南京,置西上门故尚膳监中,先后绝粒十余日,作《自挽诗》,书后曰:“丙戌就俘以来,义在必死,未了诸缘,无所复忆。所忆者为《春秋  表正

》、《诗晷  正》二书未就,及未登嵩室,陟华岳之巅耳。《表正》为少时旧书,坠婺源明堂,想已废于兵火,无复能读之者,尝读陈无涯兄弟,裁其大略,不知能竟之否。《晷正》必须吾自草,无复能传其意者。如嵩华二岳,先年欲以黄冠丐此了愿。当遣戍辰州,乞多千里,移去潼关,为林让庵铨部所尼,垂老得此,坐华巅,卧王屋,执笔以事《诗》、《春秋》,虽礼北斗,受玉虹,不为过矣。生平所历黄山、白岳、匡庐、九

  华、浮丘、龙首、穹窿、玄墓、洞庭、三茅、天目、径山、西

  陵、委宛、天台、雁宕、罗浮、怀玉,一十八翁,要当一一谢之。生死千秋,未必再晤,风雷楮墨,载其精神,亦使众山闻之,谓我不薄也。”又云:“武夷天姥,系于维桑,大涤焦桐,为吾讲舍,寤寐相绻,未之辞焉。”三月十五日毕命。韩四维子僧某殓而瘗之。凡入旬中,赋诗三百十一章,自名《石斋逸诗》。曰:“石斋死后,世当传之,以当逸事。”年六十一。

  赠文明伯,立庙福州及漳浦。所著有《三易洞玑》、《易象正》、《淄衣儒行坊记》、《表记集传》,司经局进呈诸书;《

  行业咏业焚草》、《解辽环》、《解齐环》、《榕坛问业》、

  《逆流草骈枝集》、《浙闱策问》、《洪范  月令朗义》、《

  孝经大传》、《邺书大涤》、《函书》、《逸诗》行世。夫人蔡,名玉卿,能仿道周书。尝集兵万人,号夫人军。已而镶乏,解。子四:子中、子成、子和、子平。

  论曰:庄烈自信王继统,无腹心股肱之助,不动声色而除魏忠贤,天下欣然以为明王复出。泊临御十七载,忧勤宵旰,终用身殉。后之论者,不欲以亡国之咎訾之。然刚而自贤,莫肯虑下,屡用诏狱,廷杖以待言者。任人理财,每与大学平天下之道反其好恶。观黄道周、刘宗周之进退,亦可见矣。其失天下,不可谓已无以取之。宗周粹然儒者,非一代之士。道周

译宗周都坚决拒绝见他,说:“正逢这样的乱世,难道是大臣在山水之间徘徊游荡的时候吗?”道周听到后,立即动身离开。南都溃败后,马士英向东逃往钱塘,道周在江上遇到他,痛骂他,士英丢下靴子逃走。浙江省投降后,宗周和门人、前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等谋划起兵,请道周来商议军务却没有得到他;宗周后悔说:“石斋一向深思远虑,我当初不应拒绝他得那么彻底。” 唐王在位时,向张家玉询问旧臣,张家玉推荐道周。唐王拱手说:“得到这样的人才,就像得到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器,应当让他成为朝廷的礼仪楷模。”道周从浙江来,授任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位居首辅。郑芝龙凭公爵身份位列宰相之上,道周与他争论此事;芝龙不肯出兵,道周因对时局不可为而愤懑,但又感激皇上给予特别而绝无仅有的知遇,于是自己请求统领军队,经营江西。芝龙不给他一个士卒,道周亲自书写告身、奖语来号召,得到一百多人,直接进军越过杉关,部众达到万人,农夫扛着锄头跟随他,因此被称为“扁担兵”。他在广信开设府署,与杨廷麟、万元吉互相呼应。唐王命张家玉驻军金溪,作为他的援军。道周写信给张家玉说:“道周年老,不能远行,是替皇上做马;道周力量不足,不能承担重任,是替皇上做牛;或者在左右拾取遗缺,因事进献安定之策,道周也许就是皇上的晨鸡吧。” 当时鲁王上书福州,自称“皇叔父”,不称“陛下”。唐王因此非常愤怒,杀了他的使者陈谦,于是双方积下嫌隙。道周写信给浙东大臣张国维、熊汝霖等,请他们为此事调解。信的大意是:“自从向东迁徙以来,借助晋、郑的力量;蔡丘之战以后,便推尊齐桓公、晋文公的德业。皇上爱护殿下,对亲生关系深厚,不要因为称谓上降一等的问题,遭到博达之人的讥笑。”这一年冬天,徽州陷落,道周带兵前往救援。新任婺源令是他过去的门生,用书信欺骗他,约定作为内应。道周到达明堂里,突然遇到大清将领张天禄,被捕。跟随他的有职方司、福州人赵士超,六合通判毛玉洁,中书、平和人赖继堂,龙溪人蔡春溶。顺治三年丙戌正月七日,道周进入徽州。元宵节,他看见张灯结彩,表演鱼龙百戏,便走到营帐前,想到百姓,忍不住流下眼泪。到了南京,被安置在西上门原尚膳监旧址。他先后绝食十多天,作《自挽诗》,诗后写道:“自丙戌年被俘以来,按道义本来就必死无疑;没有完成的各种缘分,也没有什么值得再留恋的。所留恋的是《春秋表正》和《诗晷正》两部书还没有完成,以及还没有登上嵩山的室、登临华山的峰顶。” “《表正》是我年轻时写的旧书,坠落在婺源明堂,想来已经毁于战火,再也没有人能够读到它了。我曾经读过陈无涯兄弟的著作,只取其大略,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它。《晷正》必须由我亲自起草,再也没有人能够传达其中的意思。至于嵩山、华山这两座山,我早年想以道士身份请求前往,以了却这个愿望。当年被发配辰州时,我请求多走一千里,改调到潼关,却被林让庵这个铨部官员阻止。如今临近老年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坐在华山之巅,躺在王屋山,执笔撰写《诗》《春秋》,即使向北斗礼拜、接受玉虹,也不算过分。” “我一生所游历过的黄山、白岳、匡庐、九 华、浮丘、龙首、穹窿、玄墓、洞庭、三茅、天目、径山、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五日、三百十一章〕 陵、委宛、天台、雁宕、罗浮、怀玉,共十八座名山,我应当一一向它们告别。生死相隔千秋,未必还能再次相见;让风雷和纸墨承载我的精神,也让群山听到这些话,好说我并没有薄待它们。”又说:“武夷山、天姥山,关系到我的故乡;大涤山、焦桐山,是我的讲学之所,我在梦中和醒来时都对它们依恋不舍,还没有向它们辞别。”三月十五日,道周死去。韩四维的儿子、一个僧人,把他收殓埋葬。前后十天之内,他作诗三百十一章,自题为《石斋逸诗》。他说:“石斋死后,这些诗应当流传后世,用来充当逸事。”终年六十一岁。追赠他为文明伯,在福州和漳浦建立祠庙。他所著有《三易洞玑》《易象正》《缁衣儒行坊记》《表记集传》,以及司经局进呈的各种书籍;《行业咏业焚草》《解辽环》《解齐环》《榕坛问业》、《逆流草骈枝集》《浙闱策问》《洪范月令朗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孝经大传》《邺书大涤》《函书》《逸诗》等书在世间流传。夫人蔡氏,名玉卿,能够临摹道周的书法。她曾经聚集军队一万人,号称夫人军。后来军需匮乏,便解散了。儿子四人:子中、子成、子和、子平。

说经议事,与匡衡、刘向相类,而直节则李膺、范滂之流,虽才不及济乱,要亦三百年之元气所留也。鸣呼!后之人主,无执理任刚,决于违谏,使君臣俱覆,以宗社为孤注,如庄烈者,可不鉴哉!

  ○蒋德璟

  蒋德璟,字八公,泉州晋江人,进士。崇祯中,官詹事侍读学士,迁礼部右侍郎。十四年,晋尚书,与黄景昉、吴甡,同为东阁大学士,入直。德璟明习国典,晓练世务,立朝持正,和而近情,上甚响之。左都御史刘宗周,以救姜采、熊开元得罪,且不测。德璟引唐太宗优容魏征事微解,上颜改霁,宗周削籍归。又偕周延儒因日讲进言,赦前少詹事黄道周,复其官。

  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陷山西,三辅震恐,上罪已求直言。

  科臣光时亨疏陈练饷之害。德璟票本谓:“曩来聚敛小人,倡为练饷搜括诸议,以致民穷祸结,危及社稷。”上大不怿,召问聚敛小人,谁也对即前户部尚书李待问。乃极言抽练无实,空增七百三十万之饷,民安得不困。上怒德璟朋比,遂引病出直。三月八日,疏辞去国,舟及沧津,京师陷,时论深惜德璟.福王时,德璟不起。唐王在位,应召入直,位次黄道周下。尝自请行关,相机督战,守关将施福等不受节制。德璟知事去,太息,乞罢职归泉州。大清兵下泉州,不食死。所著有《悫书》行世。

○路振飞

  路振飞,字见白,直隶曲周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中,官福建按察使,晋佥都御史,巡抚淮扬,唐王在凤阳高墙,振飞入见,奇其神宇器识,深相结好,奉私钱周之,由是知府张以谨以下,视遇有加,吏不侵辱。福王立,中外汹汹,镇将刘泽清、高杰,欲寄家属于江南,左都御史刘宗周劾之,并及振飞。已,廉知振飞公清,寻悔曰:“参两镇过责淮抚,是余激也。”乙酉五月,南都败,振飞东走,及其乡诸生韩雄都等聚兵大湖,不降。

  唐王思旧恩,使吴江诸生持敕书访之,敕曰:“麦饭豆粥,念久欲报。”既至,拜文渊阁大学士,入直。振飞持论有执,不肯阿上。上欲用王朝升为总督,彭遇■佥都御史,振飞鼓诮必循资格,岂得非常之人,恐非休休雅量。”振飞执言:“臣等无私隙,遇■降贼,乞怜马士英,为浙抚搜括激变。朝升在太湖,奉剑州知州朱盛征,始称通城王,继称皇帝,卖官夺女,百姓不容,故尔逃来。若大用此二人,无乃伤新政乎?”卒从其谏。

  大清兵至延平,王乘马奔,振飞追扈不及,缢邵武山寺。

  ○曾樱

  曾樱,字仲含,江西峡江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中,知常州府,时有诏逮高攀龙,攀龙自裁。缇绮欲载尸察验,并

逮其子回奏。无锡知县吴大朴,依阿其间,樱力持不可,乃免。

  与李应升为同年生,借官帑以给官旗之逮应升者。时常民集者数千人,欲击官旗,樱再三晓谕而散。

  崇祯十六年,为登莱防抚。大清兵破莱阳、栖霞、宁海诸州县,二月廿一日,攻登州,樱御之,乃退。尝为副使,分巡兴泉道。

  唐王时,拜大学士,入直。樱忠款恳至,言语委密,处孤主骄臣之间,调护上下,使无疑忤,上亲臣腹心依之。郑芝龙不肯出兵,驾往来延建,樱以为此非迟久策,失海内望,请速幸赣州,并力出江西湖南。卒不决而败。樱至厦门,依朱成功,辛卯春,大清泉州守将袭破厦门,成功还救不及,樱自缢。

  ○傅冠

  傅冠,字元甫,江西进贤人。丙戌二月,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礼兵二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督师,同忠孝伯朱成功,大守永定关。岗兵张安、丘华,俱听节制。前军方入建昌境,饷已告匮,后军闻警,辄归。冠见令不行,十二疏乞罢,不许。后敕揭重熙佐冠共事,冠无心任职,日午方起。重熙奏之,乃勒令归。

  九月晦,汀州破。大清兵分道自江西入邵武,冠避泰宁之分水村。村人江亨龙新执贽,缚冠以献,大帅李成栋解缚,进曰:“公大臣,释留,当取令旨,但去发,保无他。”冠厉声曰:“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吾乡先进也!吾乡惟有断头宰相尔。”成栋载至汀州,饮食与俱。已而成栋入粤东,使镇将李发卫之。十一月廿一日,对局弈罢,发阅文书,曰:“公必不

顺,令旨收公矣。”冠欣然曰:“早毕我事,尔之赐也。”整衣冠南向拜,曰:“负国无状,死不足赎。”复西向拜,曰:“祖父暴骨,愧见先人地下。”

  初,就执日,叹曰:“负国重恩,永惭地下。”以足三顿地,夜半,风雨大作,顿足处崩陷数十丈。其首函寄汀狱,或无故动摇。数见梦于狱,夜尝有光。囚冤滥者,祈卜,皆奇验。

  家人傅国桢等负其骸,初墓汀之罗汉岭,与忠诚伯周之蕃相望。

  阅三年,冠子号哭,请合身首,归葬。旧衣二弃故汀墓旁,经年色如新,行道指曰“相公衣”。

译史论说:庄烈帝自从由信王继承帝位以来,没有亲信辅弼大臣的帮助,却不动声色地除掉魏忠贤,天下欣然认为英明的君主重新出现了。等到他临朝统治十七年,日夜忧劳,最终以身殉国。后来的评论者不愿把亡国的罪过归咎于他。然而他刚愎自用,自认为贤能,不肯听取臣下意见;屡次使用诏狱,以廷杖对待进言的人。任用人才、管理财赋,常常把个人好恶置于治理天下的原则之上。看看黄道周、刘宗周的进退,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失去天下,不能说完全没有自取的原因。刘宗周是纯粹的儒者,不是一个时代普通的士人。道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 讲说经义、议论政事,和匡衡、刘向相近;至于正直的气节,则属于李膺、范滂一类。虽然他的才能不足以挽救乱局,但也确实是三百年国家元气所留下的人物。唉!后世的君主,不要拘守自己的道理、任性刚强,决意违背劝谏,使君臣一同覆亡,把国家社稷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像庄烈帝这样的教训,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蒋德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蒋德璟,字八公,泉州晋江人,进士出身。崇祯年间,任詹事、侍读学士,升任礼部右侍郎。十四年,晋升尚书,与黄景昉、吴甡同为东阁大学士,入内值班。德璟熟悉国家典章,通晓世务,立朝持守正道,平和而近于人情,皇上非常器重他。左都御史刘宗周因为营救姜采、熊开元获罪,且可能遭遇不测。德璟引用唐太宗宽容魏征的事,委婉地为宗周解释,皇上的脸色才转为和缓,宗周于是削籍归乡。后来德璟又和周延儒借日讲进言,请求赦免前少詹事黄道周,恢复他的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正月〕 十七年正月,李自成攻陷山西,京师附近三辅震动恐慌,皇上自责而要求臣下直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八日〕 科臣光时亨上疏陈述练饷的危害。德璟在票拟中说:“从前聚敛的小人倡议征收练饷,提出搜刮财物的各种主张,以至百姓贫困、祸乱积结,危及社稷。”皇上非常不高兴,召他询问聚敛的小人是谁,他当即回答是前户部尚书李待问。于是他极力说明,抽取练饷并没有实际根据,只是凭空增加七百三十万的饷银,百姓怎么能不困苦。皇上恼怒德璟结党,于是德璟称病离开值班之职。三月八日,他上疏辞职离京,船行到沧津,京师陷落,舆论深深惋惜德璟。福王时期,德璟没有出仕。唐王在位时,应诏入值,职位在黄道周之下。他曾自己请求出关,伺机督战,但守关将领施福等不受节制。德璟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长叹不已,请求罢职回泉州。大清军队攻下泉州后,他绝食而死。所著《悫书》流传于世。○路振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五月〕 路振飞,字见白,直隶曲周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年间,任福建按察使,升为佥都御史,巡抚淮扬。唐王在凤阳高墙时,振飞入内拜见,认为他气度、神采和器识非凡,便与他深相结交,拿出私钱周济他。因此从知府张以谨以下的官吏,都特别优待他,不敢侵害侮辱。福王即位后,朝廷内外人心汹汹,镇将刘泽清、高杰想把家属寄居在江南,左都御史刘宗周弹劾他们,并牵连到振飞。后来查访得知振飞公正清廉,宗周不久后悔说:“参劾两镇而过分责怪淮抚,是我激切所致。”乙酉五月,南都败亡,振飞向东逃走,到达家乡后,与诸生韩雄都等在大湖聚集军队,不肯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唐王念及过去的恩情,派吴江诸生带着敕书去寻找他。敕书说:“粗食淡粥,朕一直念念不忘,早就想报答你。”使者找到他后,授任他为文渊阁大学士,入内值班。振飞议论政事很有主见,不肯迎合皇上。皇上想任用王朝升为总督、彭遇■为佥都御史,振飞坚持进言说:“任用官员必须遵循资历,怎么能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恐怕这不是宽宏高雅的气量。”振飞又坚持说:“臣等与他们没有私人嫌隙。彭遇■投降过贼军,又乞求马士英怜悯,为浙江巡抚搜刮财物,激起变乱。王朝升在太湖时,奉剑州知州朱盛征为主,起初称通城王,后来称皇帝,卖官夺取女子,百姓不能容忍,所以他逃到这里来。如果重用这两个人,岂不是会损害新政吗?”皇上最终听从了他的劝谏。大清军队到达延平,唐王骑马奔逃,振飞追赶护卫不及,便在邵武山寺上吊而死。○曾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年〕 等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时,无锡知县吴大朴在其中曲意逢迎,樱极力坚持认为不可以,于是此事才作罢。他与李应升是同年考中的进士,曾借用官府钱财,供给前来逮捕李应升的官旗。当时常熟百姓聚集了几千人,想要攻击官旗,樱再三晓谕,他们才散去。崇祯十六年,他任登莱防抚。大清军队攻破莱阳、栖霞、宁海等州县,二月廿一日进攻登州,樱抵御他们,清军于是退去。他曾任副使,分巡兴泉道。唐王在位时,授任他为大学士,入宫当值。樱忠诚恳切,言语周密,在孤主和骄臣之间调和保护上下双方,使彼此没有猜疑和抵触,唐王亲近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郑芝龙不肯出兵,唐王的车驾往来于延平、建宁之间,樱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会失去天下人的希望,请求唐王尽快亲临赣州,合力出兵江西、湖南。最终唐王没有作出决定而失败。樱到了厦门,依附朱成功。辛卯年春,大清泉州守将袭击攻破厦门,朱成功来不及回救,樱自缢而死。○傅冠 傅冠,字元甫,江西进贤人。丙戌年二月,他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礼部和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督师,与忠孝伯朱成功一起镇守永定关。岗兵张安、丘华,都听从他的节制。前军刚进入建昌境内,粮饷已经告罄,后军听到警报,便立即退回。傅冠见号令无法执行,十二次上疏请求罢职,朝廷不准许。后来朝廷下诏让揭重熙辅佐傅冠共事,傅冠已经无心任职,每天到了中午才起床。揭重熙上奏此事,于是朝廷勒令他回去。九月月底,汀州陷落。大清军队分路从江西进入邵武,傅冠逃到泰宁的分水村。村民江亨龙刚刚执贽拜师,便把傅冠捆绑起来献给清军。大帅李成栋解开绳索,上前说道:“您是大臣,释放并留着您,必须等候令旨;只要剃发,我保证您没有其他祸患。”傅冠厉声说:“你知道千古以来有个文文山吗?他是我的乡里前辈!我们乡里只有断头的宰相罢了。”李成栋把他带到汀州,饮食都和他一起。不久李成栋进入粤东,便让镇将李发保护他。十一月廿一日,两人下棋结束后,李发查看文书,说:“您一定不会顺从,令旨已经要逮捕您了。” 傅冠欣然说:“早些了结我的事情,这是你的恩赐。”他整理好衣冠,面向南方行拜礼,说:“辜负国家,罪无可状,死也不足以赎罪。”又面向西方行拜礼,说:“祖父的尸骨暴露在外,我惭愧于在地下见到先人。” 当初刚被捕那天,他叹息说:“辜负国家的深恩,永远在地下惭愧。”并用脚连续跺地三下。半夜时分,风雨大作,他跺脚的地方塌陷了几十丈。他的首级装在匣中寄放于汀州狱中,有时无缘无故会摇动。他多次在狱中显梦,夜里还曾出现光。那些含冤受滥刑的囚犯向他祈祷、占卜,都奇异地应验。家人傅国桢等背负他的遗骸,最初把他葬在汀州罗汉岭,墓地与忠诚伯周之蕃遥遥相望。过了三年,傅冠的儿子号哭请求把他的身体和首级合葬,归葬故乡。原先留下的两件旧衣丢在汀州旧墓旁,经过一年颜色仍像新的一样,过路人指着它们说:“这是相公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