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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京琐记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亲臧获而远骨肉,讲过节而无真意,旧家之通病也。乐与仕宦交,好习官样,平民之通病也。至于好侠尚义,急人之急如其私,转在社会中之卑贱者,其殆古燕、赵之遗风欤?喜游览,妇女尤甚。正月最繁,所谓六部灯也,厂甸也,火神庙、白云观也,按时必至。春初则出郊外,曰看青。六月则南薰门外之南顶、永定门外之中顶,各有会,植幡、使叉、秧歌、花鼓,演者率为子弟,观者奔波远来,挥汗相属。大抵四时有会,每月有会。会则摊肆纷陈,士女竞集,谓之好游荡可,谓之升平景象亦可。

懒惰之习,亦所不免。《顺天府志》谓:民家开窗面街,炕在窗下。市食物者以时过,则自窗递人。人家妇女,非特不操中馈,亦往往终日不下炕。今过城中曲巷,此制犹有存者,熟食之叫卖亦如故。

贵家子弟,驰马试箭,调鹰纵犬,不失尚武之风。至于养鱼、斗蟀、走票、纠赌,风斯下矣。别有坊曲游手,提笼架鸟,抛石掷弹,以为常课。鸟则有红殿壳、蓝殿壳、吾▯同▯之类,调护珍惜,谥为鸟奴。玩日忄曷月,并成废弃,风尚之最恶者。

四时之礼,多重报本,而迷信亦甚。清明、中元与十月一日必扫墓,男妇皆往焉。冬至满人必祭堂子,植竿于庭而燎祭焉。稍有力者必用全猪羊。祭毕,招亲友会食于庭,曰吃克食,必尽为度。汉人则否。立春日,各按年岁之多少捻纸浸油燃之,曰顺星。新年既过,则具酒肉而加餐焉,曰添仓。

正月之灯向集于前门内之六部,曰六部灯,以工部为最。有冰灯,镂冰为之,飞走百态,穷极工巧。亦扮杂戏,有役阎姓者能演判官,立独杠上为种种姿式,呼之为阎判,殆亦黄胖游春之遗欤?庚子乱后遂废。灯市旧集于东、西四牌楼,后始移廊房头条。中元亦有灯,多作莲花形,或折为莲瓣,集成禽鸟状,或采巨蒿,悬香于上燃之,密如繁星,灿如火树,谓之蒿子灯,昔人有作蒿灯曲者。里巷小儿百十为群,各持莲花灯而舞,亦颇有致。

斗蟋蟀场多在顺治门外。饲虫者亦谓之把式,水食调养,各有师传,受酬甚丰。养虫之盆有一枚值百十金者,以赵子玉所作为最良,盖乾、嘉时人也。开场则门悬红彩,车马咸集,上流人士往往与焉。胜负之数颇巨,一鸣惊人,贺者交集。

饮食以羊为主,豕佐之,鱼又次焉。八、九月间,正阳楼之烤羊肉,都人恒重视之。炽炭于盆,以铁丝罩覆之,切肉至薄,蘸醯酱而炙于火,其馨四溢。食肉亦有姿式,一足立地,一足踞小木几,持箸燎肉,傍列酒尊,且炙且啖且饮。常见一人食肉至三十余▯半,▯半各肉四两,饮白酒至二十余瓶,瓶亦四两,其量可惊也。水鲜惟大头鱼、黄鱼,上市时一食之,蟹亦然。如食某鱼时则举家以此为食,巨家或至论担,但食此一种,不须他馔,亦不须面或饼。

饭以面为主体而米佐之,本京人多喜食仓米,亦谓之老米。盖南漕入仓则一经蒸变即成红色,如苏州之冬▯山然,煮之无稠质,病者为宜。

蔬果之属以先时或非时为贵,香椿、云豆、菱藕之类皆是也。有所谓洞子货者,盖于花洞中熏培而出,生脆芳甘,其价尤巨。王瓜一茎,食于岁首或值一二金。戚家蒋氏昔为御果商,方其盛时以王瓜作馈岁之品,一盘之价至数十金,几致破产。至今人呼曰“王瓜蒋”云。

衣著之宜,旧家必衷礼法,谓之款式,亦曰得样。大抵色取其深,以尘土重,浅色不耐ネ也。非京式者谓之怯,近奇邪者谓之匪,人皆非笑之。士夫长袍多用乐亭所织之细布,亦曰对儿布。坚致细密,一袭可衣数岁。外褂则多为江绸,间用库缎。文锦记者,良绸皆团花,初用暗龙,后乃改用拱璧、汉瓦、富贵不断、江山万代之类。马褂长袖者曰卧龙袋。有中作半背形而两袖异色者,满人多著之。半背曰坎肩,其前襟横作一字式者曰军机坎,亦有用麂鹿皮者。仕宦平居多著靴,嫌其底重,乃以通草制之,亦曰篆底,后乃改为薄底,曰军机跑。便帽曰秋帽,以皮为沿者曰困秋,中浅而缺者曰兔窝,软胎可折叠入怀者曰军机六折。大抵满官研究衣著,每解衣则零星佩饰摊满一案,汉官则否。

妇女衣裙,颜色以年岁为准。金绣浅色之衣,唯新嫁娘或闺秀服之,一过妙龄,即以青、蓝、紫、酱为正宗矣。衫袖腋窄而中宽,谓之鱼肚袖,行时飘曳,亦有致。后乃慕南式而易之,则又紧抱腕臂,至于不能屈伸。旗、汉装无不绑腿者,以地气寒也,其带则平金绣花,争奇斗靡。棉裤则秋深已著,春尽始去,殊损▯袅娜之致。庚子后渐同南化,然本质不易也。

译亲近奴仆而疏远骨肉,讲究礼节形式却没有真情,是旧家族的通病。喜欢同做官的人交往,爱学官场的样子,是平民的通病。至于喜好侠义、把别人的急难当作自己的私事来救助的,反而是在社会地位卑贱的人中间。那大概是古代燕、赵遗留下来的风气吧?京城人喜欢游览,妇女尤其如此。正月最为繁盛,所谓六部灯、厂甸,以及火神庙、白云观,按时一定要去。初春便到郊外去,叫作看青。六月时,南薰门外的南顶、永定门外的中顶,各有庙会,竖立旗幡,表演使叉、秧歌、花鼓,表演者大多是子弟,观看的人从远处奔波而来,热得汗流相接。大体上一年四季都有庙会,每个月也都有庙会。庙会一开,摊铺纷纷陈列,男女争相聚集;说这是喜好游荡可以,说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也可以。懒惰的习惯,也不是完全没有。《顺天府志》说:民家的窗户朝向街道,炕就在窗户下面。卖熟食的人按时经过,便从窗户把食物递进去。普通人家的妇女,不只是不用主持家中饮食,往往整天也不下炕。如今经过城中的曲折小巷,这种格局仍有保存,熟食叫卖的情形也和过去一样。贵家子弟骑马试箭,调教鹰、放纵猎犬,还没有失去尚武的风气。至于养鱼、斗蟋蟀、走票、纠赌,风气就下降了。另有在坊曲中游荡谋生的闲人,提着鸟笼、架着鸟,抛石掷弹,把这些当作日常功课。鸟有红殿壳、蓝殿壳、吾〔字迹不明〕同〔字迹不明〕之类,精心调养、珍爱保护,戏称为“鸟奴”。把日子白白消磨,把岁月虚度,最终都成为废人,这是风俗中最坏的现象。四时的礼俗,大多重视报答本源,但迷信也很严重。清明、中元和十月一日,一定要扫墓,男女都要前往。冬至时满人一定祭祀堂子,在庭院中竖起旗杆,举行焚烧祭祀。有些稍微有财力的人,一定要用整猪整羊。祭祀完毕,便招呼亲友在庭院中聚餐,叫作吃克食,以全部吃尽为标准。汉人则没有这种习俗。立春那天,各人按照自己的年龄多少,捻纸浸油后点燃,称为顺星。新年过后,便准备酒肉加餐,称为添仓。正月的灯会过去集中在前门内的六部,叫作六部灯,其中工部的最好。有冰灯,把冰雕镂成灯,呈现飞禽走兽等各种形态,工艺极其精巧。也有扮演杂戏的,有个姓阎的差役能演判官,站在独木杠上摆出各种姿势,人们叫他阎判;这大概也是黄胖游春的遗风吧?庚子乱后便废止了。灯市过去集中在东、西四牌楼,后来才迁到廊房头条。中元节也有灯,多做成莲花形,有的折成莲瓣,再拼成禽鸟形状;有的采来巨大的蒿草,在上面悬挂香火点燃,密集得像繁星,灿烂得像火树,叫作蒿子灯。过去有人写过《蒿灯曲》。里巷中的小孩成百上十地结成一群,各自拿着莲花灯跳舞,也颇有情趣。斗蟋蟀的场所大多在顺治门外。饲养蟋蟀的人也叫作把式,喂水、喂食和调养,各有师承,所得酬金十分丰厚。养蟋蟀的盆,有一只价值百十金的,以赵子玉制作的最为优良;赵子玉大概是乾隆、嘉庆年间的人。开场时门上悬挂红色彩绸,车马全都聚集而来,上层人士往往也参加。胜负所涉及的赌注数额很大,有的因一鸣惊人而受到祝贺者纷纷聚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饮食以羊肉为主,猪肉作为辅助,鱼又在其次。八、九月间,正阳楼的烤羊肉,京城人一向很看重。把炭火烧旺放在盆里,上面罩铁丝网,把肉切得极薄,蘸着醋酱放在火上烤,香味四处飘散。吃肉也有姿势: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蹲在小木几上,拿着筷子烤肉,旁边摆着酒壶,一边烤、一边吃、一边喝。常见有人一次吃肉达到三十余扇,每扇肉四两;喝白酒达到二十余瓶,每瓶也是四两,食量实在惊人。水产鲜货只有大头鱼、黄鱼,上市时便吃一顿,螃蟹也是如此。吃某一种鱼时,全家便以这种鱼为食;大户人家有时甚至按担购买,只吃这一种,不需要其他菜肴,也不需要面或饼。饭食以面食为主,米饭作为辅助。京城本地人多喜欢吃仓米,也叫老米。这是因为南方漕粮入仓后,经过一次蒸制便变成红色,就像苏州的冬〔字迹不明〕一样;煮出来没有黏稠的质地,适合病人食用。蔬菜水果以早熟或反季节出产的为珍贵,香椿、云豆、菱角、藕之类都是这样。有一种所谓洞子货,大概是在花洞中熏培出来的,生吃脆嫩芳香甘美,价格尤其昂贵。王瓜一根,在年初食用时有时价值一二金。戚家蒋氏过去是供应御用果品的商人,最兴盛时把王瓜作为贺岁礼物,一盘的价格达到数十金,几乎因此破产。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他为“王瓜蒋”。旧家讲究衣着合乎礼法,称为款式,也叫得样。大体上颜色选择深色,因为尘土较多,浅色不耐〔字迹不明〕。不是京城式样的叫作怯,接近奇异邪僻样式的叫作匪,人人都嘲笑它。士大夫的长袍多用乐亭织的细布,也叫对儿布;质地坚实、织得细密,一件可以穿好几年。外褂则多用江绸,间或使用库缎。织有花纹的锦缎,好的绸料都织团花,最初用暗龙纹,后来改用拱璧、汉瓦、富贵不断、江山万代之类的纹样。长袖马褂叫卧龙袋。有一种中间做成半背心形、两只袖子颜色不同的衣服,满人多穿它。半背心叫坎肩,前襟横向做成一字形的叫军机坎,也有用麂皮、鹿皮制作的。官员平时多穿靴子,嫌靴底太重,于是用通草制作靴底,也叫篆底,后来又改成薄底,称为军机跑。便帽叫秋帽,用皮毛做帽沿的叫困秋;帽顶中间较浅而有缺口的叫兔窝;软胎、可以折叠放入怀中的叫军机六折。大体上满族官员讲究衣着,每次脱衣后,各种零星佩饰都会摊满一张桌案,汉族官员则没有这种情形。妇女的衣裙,颜色以年龄为标准。金线刺绣的浅色衣服,只有新嫁娘或闺秀才穿;一过妙龄,就以青、蓝、紫、酱色为正统颜色了。衣衫袖子在腋下较窄、中部较宽,叫作鱼肚袖,走路时飘动摇曳,也很有情致。后来又羡慕南方式样而改穿南式衣袖,于是变得紧紧抱住手腕和手臂,以至于不能屈伸。旗人、汉人的服装都要绑腿,因为地气寒冷;绑腿带用平金绣花,彼此争奇斗艳。棉裤到了深秋就已经穿上,要到春末才脱去,很损害轻盈婀娜的风姿。庚子年后逐渐受到南方风气影响,但原有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旧日乘坐皆骡车也,制分多种,最贵者,府第之车,到门而卸,以小童推之而行,出则御者二,不跨辕,步行于两旁,健步若飞,名之曰双飞燕。次曰大鞍车,贵官乘之。京堂以上,障泥用红,曰红拖泥,自余皆绿色油布围之。曰官车,寻常仕官乘之。曰站口车,陈于市口以待雇者。曰跑海车,沿途招揽坐客,车轮亦有别。曰山西较者(京语呼轮曰较),来自晋,轮皆有齿。曰伏地西较者(京语本地曰伏地),本地仿西轮为之,唯无齿。曰夯较者,斯下矣。

京师屋制之美备甲于四方,以研究数百年,因地因时,皆有格局也。户必南向,廊必深,院必广,正屋必有后窗,故深严而轩朗。大家入门即不露行,以廊多于屋也。夏日,窗以绿色冷布糊之,内施以卷窗,昼卷而夜垂,以通空气。院广以便搭棚,人家有喜庆事,宾客皆集于棚下。正房必有附室,曰套间,亦曰耳房,以为休息及储藏之所。夏凉冬燠,四时皆宜者是矣。

中下之户曰四合房、三合房。贫穷编户有所谓杂院者,一院之中,家占一室,萃而群居,口角奸盗之事出焉。然亦有相安者,则必有一人焉或最先居入,或识文字,或擅口才,若领袖然。至于共处既久,疾病相扶,患难相救,虽家人不啻也。

京人买房宅取租以为食者谓之吃瓦片,贩书画碑帖者谓之吃软片。向日租房招帖,必附其下曰贵旗、贵教、贵天津免问。盖当时津人在京者犹不若近时之高尚,而旗籍、回教则人多有畏之者。

都中土著在士族工商而外有数种人皆食于官者,曰书吏,世世相袭,以长子孙。其原贯以浙绍为多,率拥厚资,起居甚侈。夏必凉棚,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排巨盆以栽石榴,无子弟读书亦必延一西席,以示阔绰。讥者为之联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其习然也。曰库丁,役于户部,侵盗多致巨富。每岁挑库丁时,行贿之数可惊,然恒为匪徒抢绑,勒赎巨资,谓之抢库丁。故出入恒以多人护焉,此辈谓之保库丁。曰吃仓,又谓之仓匪,或谓之仓老鼠,一役身后往往百数十人,鼠雀之耗可知矣。曰长班,有二类:曰科分,曰会馆,亦子孙相袭。自各部裁书吏,银行代金库,南漕绝迹,科举既停,此辈皆失所,惟会馆之长班犹在。

带子会者,社会互助之良法也。入会者率为工业平民。或自顾衰老,或家有老亲,月纳微资,猝有死亡,报之于会,则殓事毕备。至于鼓乐、棚▯贡以迄庖茶、奔走,皆会员也。人各系一白带,故曰带子会。

窝窝头会者始于清末,慈善团体之一也。京师贫民抟黍屑蒸而食之曰窝窝头。此会专为救济贫民,故以名焉。集资于众,不足则演义务戏以充之。不仅赈饥,兼筹御寒。改革后,故家失业,贫况可骇,有缀报纸为衣者,有夫妇共一裤者。每及冬令,冻馁途毙,无日无之,皆得于会中之报告。故侯拉车,犹为有力,可慨矣。

装饰妇女聘卖于异乡人,乘隙卷而▯焉,谓之放鹰,亦曰打虎。设为赌局,诱骗愚懦,谓之腥赌。代接妇女,秘密卖淫,谓之转当局。引诱富家子弟游荡嫖赌,以博其资,谓之架秧子。皆社会不良之风俗。

富贵人家多信佛,故僧道之地位甚高。子弟往往拜僧为师,求其保护。甚有以子息艰难,恐难长养,而购一贫家儿令其为僧者,谓之替身。他日被替之子长成,此替身僧人若其弟兄然,举家敬礼之。

他处僧人即有冶游亦须秘密,都下僧人则公然行之,曾无愧色。

疾病疗治,多信针灸。医生识字者少,温证之“温”皆书作瘟疫之“瘟”,弗怪也。又有蒙古大夫者,尤可危。

针灸无良师,每以待诏行之。亦有得秘传者,往往而验。此外又有业伤科者,名曰按摩,又名曰摧膊。有箍桶刘者最有名。

●卷二

◎语言

北京音无入声,凡入声之字皆转入平、上、去三音,此人所习知也。然有一音而变数字者,如六、禄、陆、绿,均为入声,南人读之一音也。京音则数目之“六”读如“溜”,姓氏之“陆”、爵禄之“禄”均读如“路”,颜色之“绿”读如“虑”。凡如此类,不可枚举,初学京音,往往而误。

有一字而分两意者,如你我之“你”,遇平行以下可直呼“你”,尔、汝意也。然遇尊长则必曰“您”,读如“邻”,非是则不敬。“他”字亦分两意,呼平辈可直曰“他”,即彼意也。然述及尊长,则“他”字必读如“坦”,非是亦不敬。

有一字而分三意者,如“得”字,失手而物碎曰“得”,其音促,有惋惜意。见人相争而曰“得了”,有劝止意。令人作食物或制他物曰“得了吗”,有询问意。

译过去乘坐的都是骡车,式样分为多种。最贵的是府第用车,到门口便卸下车辕,由小童推着行走;出门时由两名车夫驾车,他们不跨上车辕,而是在两旁步行,脚步快得像飞一样,名叫双飞燕。其次是大鞍车,贵官乘坐。京堂以上官员所乘的车,障泥用红色,叫红拖泥;其余的都用绿色油布围住。还有官车,普通官员乘坐;站口车,停在市口等待雇用;跑海车,沿途招揽乘客,车轮也各有不同;山西较车,来自山西,京城话把车轮叫作较,车轮都有齿;伏地西较车,京城话把本地叫作伏地,是本地仿照西较车制成的,只是没有齿;夯较车,式样就更差了。京师房屋的建制精美完备,胜过四方,这是经过数百年研究形成的,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各有一定格局。门窗一定朝南,走廊一定深长,院子一定宽阔,正屋一定有后窗,因此既深邃严整,又明亮开阔。大家族一进门便看不到人在道路上行走,因为走廊比房屋还多。夏天用绿色冷布糊窗,里面再设置卷窗,白天卷起、夜晚垂下,以便空气流通。院子宽阔,便于搭棚;人家有喜庆事情时,宾客都聚集在棚子下面。正房一定有附属房间,叫套间,也叫耳房,用来休息和储藏物品。夏天凉爽、冬天温暖,四季都适宜,就是这种房屋。中等和下等人家的房屋叫四合房、三合房。贫穷编户住的有所谓杂院:一个院子里,每家占有一间房,聚集在一起共同居住,因此会发生争吵、奸盗等事情。不过也有能够彼此相安的,这必定是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或者最早住进来,或者识字,或者擅长言辞,像领袖一样。共同生活久了以后,疾病时互相扶助,患难时互相救援,彼此亲近甚至不亚于家人。京城人买房置宅、靠收租过日子,叫作吃瓦片;贩卖书画碑帖,叫作吃软片。从前租房招贴上,常常附在下面写着“贵旗、贵教、贵天津免问”。这是因为当时在京城的天津人还不像近来这样受人尊重,而旗籍人和回教徒又常常使人畏惧。京城土著除了士族、工匠和商人之外,还有几种靠官府供养的人。第一种叫书吏,世代相袭,以此养活子孙。他们原籍多是浙绍一带,大多拥有厚重资产,生活非常奢侈。夏天一定搭凉棚,院子里一定摆放瓷缸养文鱼,排列大盆栽种石榴;即使没有子弟读书,也一定请一位西席来,以表示阔绰。讥讽他们的人作了一副对联:“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他们的习惯就是如此。第二种叫库丁,在户部服役,侵吞盗取钱财,往往因此成为巨富。每年挑选库丁时,行贿的数额大得惊人,但他们又常常被匪徒抢走、绑架,勒索巨额赎金,称为抢库丁。因此他们出入时总是有许多人保护,这些人叫保库丁。第三种叫吃仓,也叫仓匪,或者仓老鼠;一个差役身后往往跟着一百几十人,从老鼠和雀鸟造成的损耗就可想而知了。第四种叫长班,有两类:一类叫科分,一类叫会馆,也都是子孙世代相袭。后来各部裁撤书吏,银行代替金库,南方漕运绝迹,科举也停止,这些人都失去了职业,只有会馆的长班还存在。带子会是社会互助的一种好办法。加入这种会的人,大多是工业劳动者和平民。有的人是考虑自己年老衰弱,有的人是家中有老人,于是每月缴纳少量钱财;如果突然有人死亡,向会中报告后,入殓等事务便都能办理齐全。至于鼓乐、棚贡〔字迹不明〕,以及厨役、茶水和奔走办事等,也都由会员承担。每个人都系一条白带,所以叫作带子会。窝窝头会始创于清末,是慈善团体之一。京师贫民把黍米碎屑揉成团蒸熟来吃,称为窝窝头。这个会专门救济贫民,所以用它命名。资金由众人捐集,不足时就演义务戏来补足。不仅赈济饥民,也兼顾筹办御寒物资。改革以后,旧日的富贵人家失业,贫困状况十分惊人:有人把报纸缀连起来当衣服穿,有夫妻两人共穿一条裤子。每到冬天,因冻饿死在路上的人天天都有,这些情况都由会中报告出来。所以即使是过去赶车的车夫,也还算有劳动力,真令人感慨。把妇女打扮好,卖给外地人,伺机卷走并逃脱,称为“放鹰”,也叫“打虎”。设下赌局,诱骗愚昧怯弱的人,称为“腥赌”。替人介绍妇女,暗中卖淫,称为“转当局”。引诱富家子弟游荡、嫖娼、赌博,借此骗取他们的钱财,称为“架秧子”。这些都是社会上的不良风俗。富贵人家大多信佛,所以僧道的地位很高。富贵人家的子弟常常拜僧人为师,求他保护。还有人因为子女难以生育,担心孩子难以养大,便买来贫家子弟,让他出家为僧,称为“替身”。日后,被替代的孩子长大了,这个替身僧人就像他的兄弟一样,全家都恭敬礼拜他。其他地方的僧人即使有游冶行为,也必须秘密进行;京城里的僧人却公然这样做,丝毫没有羞愧之色。治疗疾病,多数人信奉针灸。识字的医生很少,温证的“温”字都写成瘟疫的“瘟”字,也不觉得奇怪。又有一种所谓“蒙古大夫”,尤其危险。针灸没有好医生,常常由待诏来施行。也有人得到秘传的方法,往往能够奏效。此外还有以治疗跌打损伤为业的人,称为“按摩”,又称“摧膊”。有个“箍桶刘”最为出名。●第二卷 ◎语言 北京话没有入声,凡是入声字都转入平、上、去三声,这是人们都熟知的。然而,也有一个音分化成几个字的情况,例如“六、禄、陆、绿”都属于入声字,南方人读起来是同一个音。北京话中,表示数目的“六”读如“溜”,姓氏“陆”和爵禄的“禄”都读如“路”,表示颜色的“绿”读如“虑”。像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初学北京话的人往往会读错。有一个字分成两种意思的情况。例如你我的“你”,对平辈或地位较低的人可以直接称“你”,就是“尔、汝”的意思;但遇到尊长就一定要说“您”,读音如“邻”,否则就是不敬。“他”字也分成两种意思。称呼平辈时可以直接说“他”,就是“彼”的意思;但说到尊长时,“他”字一定要读如“坦”,否则同样是不敬。也有一个字分成三种意思的情况。例如“得”字,失手把东西摔碎时说“得”,读音短促,含有惋惜之意;看见人争吵而说“得了”,含有劝止之意;叫人做食物或制作其他东西时说“得了吗”,含有询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