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相公中颇有尚侠之风,固由感激恩私,实亦戏曲中渐濡之化也。状元夫人之前事早在人口,即后来梅巧玲之归葬,某君五九之仆被关山,送张樵野之远谪,俞庄之冒险菜市收立豫甫之遗骸,皆为难能者。忆戊戌年,有进士吴某昵杨小朵,榜下,以知县分江西,岁暮矣犹眷恋不忍去,衣囊亦罄。小朵屡资其行色,谓已出京矣。一日大风雪,遇之途,犹西华葛帔也。执手泫然,询其踪,在破庙中。携归薰沐,解裘衣之,为之奔走权要,觅书以属赣之当道,亲送之津而别。吴至省逾限,例应白简,当道以重要人托,优容之。吴复请饷差来京,则又流连不返。小朵更为觅函送之归,此事盖余亲见之。
好事者每于春闱放榜之先,品评梨园子弟而定其甲乙,谓之菊榜。优劣固由色艺,而家世尤为重要。乙未状元之朱素云、戊戌状元之王瑶卿,皆世家也。
北京人好唱二簧,于是有票房之设、票友之称,自亲贵以至富厚家子弟之好游荡者往往入焉。有约谓之走票,清唱谓之坐唱,上妆谓之彩唱。既登台,则内外场之犒资皆由自备,往往因而破家。其技佳者约票,主人代备犒资而暗有馈遗,谓之吃票。至于登台卖艺,谓之下海。
因走票而破家者比比。最可怪者,内务府员外文某,学戏不成,去而学前场之撤火彩者。盖即戏中鬼神出场必有人以松香裹纸撤出,火光一瞥者是也。学之数十年,技始成而钜万之家破焉。又有吏部郎玉鼎丞者,世家子,学戏不成,愤而教其二女,遂负盛名,登台而卖艺焉。日御一马车,挟二女往返戏园,顾盼以自豪。
票友多学生、净,习花旦者殊鲜,以受侮太甚也。内行称花旦之肯吃亏者曰“舍豁”。昔日票友有魏耀亭者习花旦,尽态极妍,其肯舍豁过于内行,群呼之曰“魏要命”。又有陈紫芳者亦有名,年六十余犹粉墨登场,扮五彩舆、美龙镇诸剧,修饰如好女子焉。
汉人走票者率为各部科房人家之子弟。有孙瑞卿者为票友,前辈习青衣,紫云、石头辈均祖法之。其后有乔荩臣、贵俊卿均习生,皆道胜银行伙友也。俊卿后遂弃本业而卖艺于沪。子弟班者所唱为八角鼓、快书、岔曲、单弦之类。昔有抓髻赵最有名,供奉宫中以为教习,某王恶之,乃轰出焉。立班之始,盖富贵人家子弟游手好闲,习为娱乐,后乃走票,不取资,名之曰“耗财卖脸”。至于末流,遂成贱业。有奎弟老者亦贵家子,易装登台,直似好女,所演有所谓摔镜架、黛玉悲秋、夜宿花亭之类,皆靡靡之音也。单弦有德寿山,亦内府官,通文墨,后亦卖技为活,善说聊斋,词较雅驯。此外如荣剑尘以八角鼓著名,皆子弟而下海者也。至快书之张某、大鼓之刘宝泉则专门卖艺者。岔曲则已成广陵散,音调最佳。昔曾闻刑部友人寿君歌一曲,至今思之。
京师杂技并八角鼓班,统谓之杂耍。其中种种,如抖空钟、耍花坛、踢▯子,皆有独到之技。有说笑话者曰穷不怕,滑稽突梯,不可方物,盖柳敬亭之流也。继之曰万人迷,又有百鸟张者,其学鸟兽音足以乱真。厥后有戏迷华子元者,能学各名角之音调,非惟曲折毕肖,并其疵处亦摹仿之,可怪也。
西城砖塔胡同之口袋底,昔为内城藏娇之所。一家不过二三人,门无杂宾,王公贵人不能出城作狎游者趋焉。此中养女必教以贵家伺应之节,豪门妾媵多取材于此,向无留髡之例。屋中多有密室,镜槛迷春,刘阮不易入也。光绪辛卯间,澜公管步军,奏令驱除,多辍业者。庚子后,多移而树帜城外,曰“一善堂”、曰“云香班”,皆其变象。其中名花皆受另一种之调教,固别有风范也。
外城曲院多集于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小里纱帽胡同,分大、中、小三级。其上者月有大鼓书、影戏二次。客例须设宴,曰“摆酒”,实则仅果四盘,瓜子二碟,酒一壶,而价仅二金,犒十千。飞笺召妓曰“叫条子”,妓应招曰“应条子”。来但默坐,取盘中瓜子剥之,抛于桌上而已。少顷即去,曰“告假”。客有所欢,虽日数往,不予以资。惟至有大鼓或影戏时须举行摆酒之典礼耳。
曲中呼夜度资曰“坑钱”,实则“阚钱”之误也。宋、元人谓冶游狎妓曰“阚客”,其语甚古。妓家又谓留客曰“大日子”,昔在秋曹办现审时,曾检妓家账册,询而识之。
妓女相晤,其密者辄用隐语相谈。有所谓回宗语者,闻出于回教。有所谓砌口语者,即出于反切,格磔钩▯,坐客闻而瞠视,但觉嘤咛可爱耳。
院中备纸灯,客去必畀以一。客之至而命酒也,则高呼曰“拿纸片来”,书条也。其去也,则呼曰“灯笼”。故自昔有“得意一声,伤心三字”之诮。
译相公中有不少崇尚侠义的风气。这固然是由于感激恩情和私交,实际上也是受到戏曲逐渐浸润教化的结果。状元夫人的前一件事,早已成为人们口头传说;后来梅巧玲归葬,某君五九的仆人被关山,送张樵野远行谪戍,俞庄冒险到菜市口收取、安置立豫甫的遗骸,也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我记得戊戌年,有个进士吴某宠爱杨小朵,放榜后被分派到江西任知县;当时已到年末,他仍然眷恋不舍,不忍离开,连衣物盘缠也用尽了。小朵多次资助他的行装,说他已经离开北京了。一天大风雪中,小朵在路上遇见他,他还穿着西华葛帔。两人握手流泪,小朵询问他的行踪,才知道他住在破庙里。于是把他带回去,让他熏沐洗浴,解下自己的皮衣给他穿,又替他奔走拜访权贵,请人写信托付给江西当权者,亲自送他到天津才分别。吴某到江西后超过期限,按例应受到弹劾,但江西当权者因为有重要人物托请,便宽容了他。吴某后来又请求领取差饷来北京,于是再次留恋不归。小朵又替他寻找书信,送他回江西。这件事是我亲眼见到的。好事之徒常常在春闱放榜以前,品评梨园子弟,排定他们的等级,称为“菊榜”。优劣固然取决于相貌和技艺,但家世尤其重要。乙未科状元朱素云、戊戌科状元王瑶卿,都是世家子弟。北京人喜欢唱二簧,于是设有票房,并有“票友”这个称呼。从亲贵到富裕人家的游荡子弟,常常加入其中。有约定的演出称为“走票”,清唱称为“坐唱”,化妆登台称为“彩唱”。一旦登台,内场、外场的犒赏费用都要自己准备,往往因此败家。技艺好的人接受邀请演出,主人替他准备犒赏费用,暗中还另有馈赠,称为“吃票”。至于正式登台卖艺,称为“下海”。因走票而败家的人比比皆是。最奇怪的是内务府员外文某,学戏没有成功,后来改学前场的撤火彩。所谓撤火彩,就是戏中鬼神出场时,有人把松香包在纸里撒出,火光一闪而过。文某学了几十年,技艺刚刚练成,家中数以万计的财产也随之败光了。又有吏部郎玉鼎丞,是世家子弟,学戏没有成功,愤而教自己的两个女儿,后来竟声名大盛,登台卖艺。每天驾一辆马车,带着两个女儿往返戏园,顾盼自得,以此自豪。票友中多为学生和净角,学习花旦的很少,因为所受的侮辱太多。内行把愿意吃亏、甘受委屈的花旦称为“舍豁”。过去票友中有个魏耀亭,学习花旦,表演时极尽妩媚;他甘愿吃亏、受委屈,比内行还厉害,大家便叫他“魏要命”。又有陈紫芳,也很有名;年过六十仍然化妆登台,扮演《五彩舆》《美龙镇》等戏,装扮得像年轻貌美的女子一样。汉人中走票的,大多是各部、各科房人家的子弟。有个叫孙瑞卿的,是票友,前辈专学青衣,紫云、石头这一辈都以他为师法。后来有乔荩臣、贵俊卿,都学老生,都是道胜银行的伙友。贵俊卿后来放弃本业,到沪上卖艺谋生。子弟班所唱的,是八角鼓、快书、岔曲、单弦之类。过去有个“抓髻赵”最有名,被召入宫中担任教习;某位王爷厌恶他,就把他赶了出来。子弟班刚开始时,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游手好闲,学习这些作为娱乐,后来才走票;他们不收钱,称作“耗财卖脸”。到了末流,终于变成了下贱的行业。有个奎弟老,也是贵家子弟,换上女装登台,简直像个美女;他演的有“摔镜架”“黛玉悲秋”“夜宿花亭”等,都是靡靡之音。单弦艺人有德寿山,他也是内府官员,通晓文墨,后来也靠卖艺谋生,擅长讲《聊斋》,唱词比较雅正。此外,像荣剑尘以八角鼓闻名,都是子弟出身而后来下海的。至于快书的张某、大鼓的刘宝泉,则是专门卖艺的人。岔曲已经成了广陵散,音调最好。过去曾听刑部朋友寿君唱过一曲,至今还记得。京师的杂技和八角鼓班,统称为“杂耍”。其中各种技艺,如抖空钟、耍花坛、踢▯子,都各有独到之处。有个说笑话的,叫“穷不怕”,滑稽突梯,无法比拟,大概是柳敬亭一类的人。继他之后有“万人迷”,又有“百鸟张”,他模仿鸟兽的声音,足以乱真。后来有个戏迷华子元,能够模仿各位名角的唱腔,不仅曲折声调模仿得极像,连他们的缺点也一并仿效,实在奇怪。西城砖塔胡同的口袋底,过去是内城藏匿女子的地方。一家不过住二三人,门前没有杂客;王公贵人不能出城寻欢的,就到这里来。这里养的女子,一定教给她们侍奉贵家、应酬接待的规矩;豪门的妾媵大多从这里选取,从来没有强行留客不放的规矩。屋里大多设有密室,镜槛迷春,刘阮这样的访仙者也不容易进去。光绪辛卯年间,澜公掌管步军,奏请下令驱除,因此有许多人停止了这一行业。庚子以后,她们大多迁到城外,另行挂起招牌,有的叫“一善堂”,有的叫“云香班”,都是这种行业的变相。其中的名妓都接受了另一种方式的调教,自然另有一番风范。外城的曲院大多集中在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小里纱帽胡同,分为大、中、小三级。上等曲院每月有两次大鼓书或影戏。按规矩,客人必须设宴,称为“摆酒”,实际上只有四盘水果、两碟瓜子和一壶酒,费用不过二金,却要犒赏十千。用飞帖召妓,叫“叫条子”;妓女应召,叫“应条子”。她来了只是默默坐着,拿盘中的瓜子剥开,扔在桌上罢了。不一会儿就离开,称为“告假”。客人若有喜欢的妓女,即使每天去几次,也不给她钱。只有遇到大鼓书或影戏时,才必须举行“摆酒”的礼仪。曲院中把夜间留宿所花的钱叫作“坑钱”,其实是“阚钱”的误写。宋、元人把寻欢狎妓称为“阚客”,这个说法很古老。妓家又把留客称为“大日子”;过去我在刑部办理现审时,曾查验妓家的账册,询问之后才知道这个说法。妓女彼此会面时,关系亲密的往往用隐语交谈。有一种叫“回宗语”,听说源自回教;有一种叫“砌口语”,就是从反切演变来的,发出格磔钩▯之类的声音,座客听了瞪眼相看,只觉得她们的呢喃声可爱罢了。院中备有纸灯,客人离开时一定送给他一盏。客人到来并叫酒时,就高声喊:“拿纸片来!”这是在写条子。客人离开时,则喊:“灯笼!”所以从来有“得意一声,伤心三字”的讥评。
院中呼客之无赖者曰“窑痞”,呼武侍卫之好生事者曰“刺猬”,呼客之在行者曰“有板眼”,因失礼而动怒者曰“挑眼”。妓见生客,先视其鞋底,辨其外来与否。呼南方人曰“糟豆腐”,或曰“豆腐皮”。客之友曰“同帮”,同帮之友可借条而不可认识,其犯规而认识者曰“割靴腰”。客有终日出入妓家,暑雨祁寒不厌不倦而并无目的者。至则或不见妓,但与保▯伙坐谈,忻然而去,少选复至。其时有二人焉,一曰陈天亮,一曰李八趟,诸妓家亦不甚厌之。有春桂一子者,名妓也,乐亭富家子刘某眷之,太仓某相国子某亦与昵,恐为刘所得,夜令昆仑奴盗以去。妓家控之官,刘亦有势力,阴助之,嗾言官登白简,竟奉严旨成钦案焉。而一子竟归刘。
庚子后,游客流品渐杂,院中规制亦变用天津例。废卖酒而曰“上盘”,客每至必掷银一圆,曰“盘子钱”。
南妓昔不多见,戊戌前唯口袋底有一人曰素兰,广陵产也,颇负时名,贵游子弟趋之若鹜。厥后赛金花北来,寓刑部后某街,暗招游客,陆凤石相国恶之,命逐去。然庚子乱时又复大张旗帜,为南妓班头。于是谢珊珊、凌桂荪辈相踵而至,南强遂凌北胜矣。
下驷曲院非士夫所可问津,俗所称金鱼池的婆娘,大致情形略如陈大声歌曲所述也。
译院中把无赖客人叫作“窑痞”,把喜欢惹事的武侍卫叫作“刺猬”,把熟悉行规的客人叫作“有板眼”,把因失礼而发怒的叫作“挑眼”。妓女见到生客,先看他的鞋底,辨认他是不是外地来的。南方人被叫作“糟豆腐”,有时也叫“豆腐皮”。客人的朋友叫“同帮”;同帮的朋友可以凭条子来,却不能彼此认识;违反规矩而相互认识的,叫“割靴腰”。有些客人整天进出妓家,无论暑雨严寒都不厌倦,也没有什么目的。到了那里,有时见不到妓女,只和保▯伙坐着聊天,兴高采烈地离开,过一会儿又回来。当时有两个人如此,一个叫陈天亮,一个叫李八趟,各家妓院也不怎么讨厌他们。有个叫春桂一子的,是名妓;乐亭的富家子刘某宠爱她,太仓某相国的儿子某人也同她亲昵。刘某担心她被太仓某相国之子得到,夜里命昆仑奴把她偷走。妓家将此事告到官府,刘某也有势力,暗中帮助妓家,又唆使言官上奏弹劾,最终奉严旨,成为钦案。可是春桂一子最终还是归了刘某。庚子以后,来游玩的客人身份渐渐混杂,院中的规矩也改用天津的做法。废除了卖酒的名目,改称“上盘”;客人每次来都要掷下一圆银元,称为“盘子钱”。过去南方来的妓女并不多。戊戌以前,只有口袋底有一个叫素兰的,是广陵人,颇有当时的声名,贵游子弟争相前往。后来赛金花北来,住在刑部后面某条街,暗中招徕游客;陆凤石相国厌恶她,命令把她赶走。然而庚子之乱时,她又重新大张旗帜,成为南妓班的头牌。于是谢珊珊、凌桂荪等相继而来,南妓的势力终于压过了北妓。下等曲院不是士大夫可以涉足的地方,俗称“金鱼池的婆娘”,大致情形略如陈大声歌曲中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