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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京琐记六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13 段

春秋日月食,书灾异,以时无共主,诸侯放恣,孔子假神道以设教也。历世相沿不改,以为常仪。礼部通行各省派员救护。实则科学既明,钦天监已推算时刻分秒无误,尚何灾异之足云?然奉行者莫敢废也。各署所派皆资浅闲散之员,届时诣太常寺,列跪于庭。庭中具钲鼓,僧道设坛唪经。金鼓梵贝之声杂然并作,复有纠仪御史监察其间,见有欹倚谈笑者,谓之不敬。此制至光绪末年始罢之。

衣服之制,四时更易,皆由宫中传出,登之邸抄而行。各部署引见时,冬裘不得用羊皮,恶其近丧服也。夏不用亮纱,嫌其透体也。遇万寿或年节皆蟒袍,谓之花衣期。逢斋戒、忌日,皆青外▯,谓之常服。国丧则入临,皆反穿羊皮▯,余日玄青▯,至奉安始止。德宗病革时,传各堂官入内,都御史张英麟以为帝已崩矣,遽反穿羊皮▯以入,为某王所诃而出,当时传以为笑。

花翎与古之貂蝉同,初唯近侍宿卫有之。康熙时,皇子某欲之,求于上,特为制五眼花翎赐焉。自后,虽福文襄有大功,仅得四眼而已。宗室子弟年十二能试箭者,得赐翎冠上,但缀翎,无顶戴,名之曰空花翎。余则以赏军功。昔日,汉文臣赐翎者甚少,自捐例开始,人人可得。其极也,仅费二百金,故外省官员几于无人不翎矣。六品以下官如有赏赐,仅得戴蓝翎,其别于花翎者,无眼而已。

自八分镇国公以上均戴宝石顶,色正紫,无顶柱,故不穿眼,下钻二孔以缀于冠。然三品之明蓝顶亦曰蓝宝石顶,亦可不用顶柱也,又有红绒结顶者,向唯御用,间以赐臣工一二人而已。

黼子即黼黻也,亲王四团正龙,郡王四团行龙,贝勒二正龙,贝子二行龙。公侯伯蟒,子男斗牛。自余诸职,多沿明制。御史及按察司用獬豸,以其能触邪也。文臣之世袭武职者,俗传文前武后,其实非制,官在世职下可用世职服,官在世职上即用本身服。啸亭杂录载,金司空简以尚书兼都统,辄绣一小麒麟于仙鹤补上,大遭诘责,殆亦误于俗说也,世传宋王黼,以帝拍其肩,遂绣一龙爪于肩上,此尤章黼之笑林欤!

行装之制,旧用于扈从行围,后则奉差赴任者皆服焉。会典,行袍、行裳,色随所用。行裳,冬以皮为表,佩▯分,素布视常服,带微阔而短。按:行裳即今之马▯也,行袍即缺襟袍也,皆以便于乘马。佩▯分,满人谓之荷包手巾,汉人名之忠孝带。俗传荷包贮毒药,而带备自缢,故亦无考。梁ぇ林谓随扈时仓卒有犯仪卫者,备此带为马上缚贼之用,或为近之。

五品上文宫得挂珠,而礼部、太常、光禄三署官员六品下亦得挂之,以承办典礼,供给御前也。内廷行走人员则不分品级,皆得挂珠。昔人嘲中书诗所谓“有时溜到军机处,一串朝珠项下垂”是也。然此尚言昔日之中书,同、光以后,题本既废,中书并不得至军机矣。

外▯之制,五品以上始得用貂及猞猁狲,自后唯貂有制,猞猁狲则听人用之。五品下,唯编检、军机章京准穿貂。翰林多清贫不能制,则有一种染貂。俗所谓翰林貂也。又有带▯素貂▯者,以赏亲贵,每桂之貂▯素凡七十二,甚可罕贵。

满制:凡有君后父母、主父母之丧,皆剪辫发寸许,其意或以为殉也。清末则国丧唯内府旗人用剪发制。孝钦、德宗两丧并出,内府人民发皆再剪云。

旗下妇装,梳发为平髻,曰一字头,又曰两把头。大装则戴珠翠为饰,名曰钿子。袍▯如其夫之服,常装之袍,长至蔽足。请安以双腿,俗曰▯敦安,盖如西俗妇人见尊贵之状。与平常人还礼,但以手上举摸其髻,谓与拜同。履底高至四五寸,上宽而下圆,俗谓之花盆底。袍不开气,行时以不动尘为有礼云。

宗亲世爵之由旁枝入继者,一切家政皆操于老福晋或管家之手,承袭者但严守家法,无丝毫之自由。此亦美法,具有深意。第法殊严厉,承袭子弟多以为苦。载泽之夫人与隆裕后为姊妹,泽亦旁枝承继者,其初老福晋待之甚苛。一日,入见德宗,述及家庭之苦,德宗适有所感,辄持其手而泣,闻于孝钦,次日,泽遂有守陵之命。

北方丧服较南为重。满族居丧虽仅守孝百日,其期似短,然此百日中家人皆白衣冠。汉人则伯叔父母之孝服同于所生,期服青灰布衣,帽履亦然。

婚礼为不近情,新妇过门三日不下坑,并便旋亦不许,谓有则不吉。故婚期将届,则女先减食,将及期,即断饮啖,日但用鸡卵一二枚度日,可谓恶剧。

译《春秋》记载日食、月食,把它们写作灾异,是因为当时没有共同的君主,诸侯放纵恣意,孔子借助神道来设立教化。历代沿袭下来没有改变,成为通常的仪式。礼部通行各省,派员前往救护。实际上科学已经昌明,钦天监早已把发生的时刻推算到分秒不差,还有什么灾异值得说呢?然而奉行这项制度的人没有谁敢废除它。各衙署派去的都是资历浅、闲散的官员,届时到太常寺,在庭院中排列跪下。庭中备有钲鼓,僧道设坛诵经。金鼓和梵贝的声音杂乱地一齐响起,又有纠仪御史在其中监察,看见有人倚靠、谈笑,就说是不敬。这项制度直到光绪末年才停止。服装制度随四季更换,都由宫中传出,登载在邸抄上施行。各部署引见时,冬天不能穿羊皮裘,因为嫌它接近丧服。夏天不能穿亮纱,因为嫌它透见身体。遇到万寿节或年节,都穿蟒袍,称为花衣期。遇到斋戒、忌日,都穿青色外褂,称为常服。国丧时入宫临丧,都把羊皮褂反穿,其余日子穿玄青褂,直到奉安才停止。德宗病危时,传令各堂官入内,都御史张英麟以为皇帝已经去世,仓促间把羊皮褂反穿着进去,被某王斥责后赶了出来,当时传为笑谈。花翎与古代的貂蝉冠相同,起初只有近侍、宿卫才有。康熙年间,某位皇子想要花翎,向皇上请求,皇上特意制作五眼花翎赐给他。此后,即使福文襄立有大功,也只得到四眼花翎。宗室子弟年满十二岁,能够试射箭的,可以获赐一顶翎冠,但冠上只缀花翎,没有顶戴,称为“空花翎”。其余人则用它来奖赏军功。从前汉族文臣获赐花翎的很少,自从实行捐纳制度开始,人人都可以得到。最严重时,只需花二百金,所以外省官员几乎没有不戴花翎的。六品以下官员如果获赏,只能戴蓝翎;它和花翎的区别,只是没有眼。自八分镇国公以上,均戴宝石顶,颜色是正紫色,没有顶柱,所以不能穿眼,只在下面钻两个孔,用来缀在冠上。不过三品官的明蓝顶也称为蓝宝石顶,同样可以不用顶柱。又有用红绒结成的顶,过去只有御用,偶尔赐给一两个臣工而已。黼子就是黼黻。亲王用四团正龙,郡王用四团行龙,贝勒用两团正龙,贝子用两团行龙。公、侯、伯用蟒,子、男用斗牛。其余各类官职,大多沿用明朝制度。御史和按察司使用獬豸,因为传说獬豸能够触犯邪恶。文臣世袭武职的,民间传说有所谓“文前武后”,其实并不是制度:官位在世职之下的,可以使用世职服饰;官位在世职之上的,就使用本身官职的服饰。《啸亭杂录》记载,金司空简以尚书兼任都统,竟在仙鹤补服上绣了一只小麒麟,大受斥责,大概也是误信民间说法。世间还传说宋代王黼因为皇帝拍了他的肩膀,就在肩上绣了一只龙爪;这尤其可以算作章黼笑林中的笑话了!行装制度,过去用于随从皇帝行围,后来凡奉命出差赴任的人都穿用。根据《会典》,行袍、行裳的颜色,随所用身份而定。行裳冬天以皮为表面,佩带▯分,使用素布,较常服短,腰带略宽而短。按:行裳就是今天的马褂,行袍就是缺襟袍,都是为了便于骑马。佩带▯分,满人称为荷包手巾,汉人称为忠孝带。民间传说荷包里装毒药,带子则准备自缢,所以也无法考证。梁▯林说,随从护驾时仓促间有人冒犯仪卫,准备这条带子是为了在马上捆绑盗贼,也许比较接近事实。五品以上的文官可以挂朝珠,但礼部、太常、光禄三署中六品以下的官员,也因为承办典礼、供给御前而可以挂朝珠。内廷行走的人员则不分品级,都可以挂朝珠。从前人嘲笑中书的诗句所谓“有时溜到军机处,一串朝珠项下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这还说的是从前的中书;同治、光绪以后,题本已经废除,中书也不能到军机处去了。外褂的制度是,五品以上才可以使用貂和猞猁狲。后来只有貂有制度限制,猞猁狲则任凭人们使用。五品以下,只有编修、检讨和军机章京准许穿貂。翰林大多清贫,不能制作貂褂,于是有一种染色的貂褂,俗称“翰林貂”。又有穿带▯素貂褂的,用来赏赐亲贵;每件貂褂用▯素貂七十二只,非常珍贵。满洲制度规定:凡遇到君后、父母以及主人的父母去世,都把辫发剪到约一寸长,按其用意,或许是把剪发看作殉葬。清朝末年,国丧时只有内府旗人实行剪发制度。孝钦、德宗两次丧事相继发生,听说内府人员的头发都剪了两次。旗下妇女的服装,梳头发成平髻,称为“一字头”,又称“两把头”。盛装时戴珠翠作为装饰,称为“钿子”。袍褂和丈夫的服装相同;平常穿的袍子,长到遮住脚。请安时双腿下跪,俗称“▯敦安”,大概像西方风俗中妇女拜见尊贵人物的样子。与普通人互相还礼时,只把手举起来摸一下发髻,说这就等同于行拜礼。鞋底高达四五寸,上宽下圆,俗称“花盆底”。袍子不开衩,走路时以不扬起尘土为有礼,据说如此。宗亲世袭爵位中由旁支入继的人,所有家政都由老福晋或管家掌管,承袭爵位的人只须严格遵守家法,丝毫没有自由。这也是一种美好的制度,含有深刻意义。只是法令特别严厉,承袭爵位的子弟大多以此为苦。载泽的夫人与隆裕皇后后来成为姊妹,载泽也是由旁支承继爵位的人,起初老福晋待他非常苛刻。有一天,他入宫拜见德宗,谈到家庭的苦处,德宗正好有所感触,便握着他的手哭泣。这件事传到孝钦太后那里,第二天载泽就接到了守陵的命令。北方的丧服比南方更为隆重。满族居丧虽然只守孝一百天,期限似乎较短,但这一百天中家人都穿白衣、戴白帽。汉人服伯叔父母的丧服与服亲生父母相同,服期内穿青灰色布衣,帽子和鞋也一样。婚礼的规矩很不合人情,新娘过门后三天不能下炕,甚至不许大小便,说这样做就不吉利。所以婚期将近时,女子先减少饮食;到了婚期,就断绝饮食,每天只吃一两个鸡蛋度日,真可以说是恶劣的闹剧。

满人家与府第结亲,往往破家,盖房族多,仪文烦,不堪酬应也。刑部同官善君,为福元修相国孙,世为贵族姻眷,家已中落。某日到署迟,曰:“今日又了却一酬应。”盖赴某府相骂也。询其故,曰:“旧姻多,酬应不了,俗必骂而始断,不必有隙也。”其可笑如此。然善君三女嫁伯王、恭王、洵贝勒,卒以是破其家。国变后,至堕落为某部书记,困穷以卒。

北京人家,丧则亲报。有喜庆事,亦必主人或其子弟亲诣亲友家一一请之,非是则不敬。满洲贵族,仪文尤重,其于大宴会中,客有后到者,必循行各座,遇尊长则双膝着地,曰跪安。弟向兄请安,兄以双手扶之,曰接安。平行则各屈一膝。中有日前曾邀饮或承馈赠者,必再屈膝以谢。或杂有汉人,则以长揖。于纷纭杂错中行之,不疾不徐,安闲彬雅,此旗下亲贵之长技也。

宗室之殡,柩前有一木如葫芦状以为别,八旗殡前,各树其所隶旗。殡仪有驼马、帐房及黄鹰、细犬之类,皆示不忘射猎游牧之本。

满族吊仪,必奠必哭必慰,此皆合于古礼。然亦有过情之举,某友有妻丧,一旗友往吊,入门而号▯兆焉。然此特同寮之浮泛者,妻又少卒,同人皆讶焉。或私询之,则曰:“临丧不哀,圣人有戒,宁必有所恸邪?”尝见酬应多者,往往号毕而不知没者为何人,谓之文过于情可矣。

宫门护军见长官至,则群呼曰“伊利”,满语立也。官员入署,门役呵导,堂官声长而司员则短,俗又谓之半声道。老役云,其声即“虎威”二字之切音。

满语“苏拉”,闲散也。“昂邦”,大臣也。故散秩大臣曰苏拉昂邦。而闲散旗人,供役内廷或各衙署者,统曰苏拉。入觐官员,初入宫廷则群苏拉包围之,各报琐事,藉索犒资,亦名之曰海苏拉,以其无一定秩务也。其军机奏事等处之苏拉则有专责,与内廷宦者通声气,亦能作威福矣。

包衣即仆役,意其音义,与英语颇同。凡旗三隶内务府,谓之下三旗。各王公府第亦有包衣,率发遣投靠者必奉特旨,始可脱包衣籍而入八旗,谓之抬旗。然内务府官缺,皆包衣旗人为之,其亲近膏腴又为朝官所不及。内务府大臣曰包衣昂邦,司员曰章京。

内务有慎刑司以掌宫监之刑法,宫监有罪,皆杖脊。杖以竹为之。死刑亦以杖,则灌铅于竹,往往数杖即决云。

乐部以王大臣领之,署在西安门内。凡宫廷宴会、大典、郊庙、祭祀所司皆隶焉。神乐署则仍属太常。另有和声署隶于内府,俗所称南府者是。优伶皆内监所习,多昆弋。季年宫中演戏,始有皮黄,而命伶人之有声者入为教习,亦得赐冠戴食俸,如李顺、谭叫天、孙菊仙辈,俨然供奉矣。及田际云入宫,秦腔亦大盛。

●卷六

◎考试

考试取士为清代登进人才唯一之途径,然至于末年,风亦稍稍替矣,但京官仕途尚不芜杂。凡以别途进者限制极严,差缺升途皆无望也。其有纳赀为郎者,率皆科举之士,先纳一官,以为留京应试,揣摩风气之地,天下英才入吾彀中。殆人主牢笼才杰之长策欤?北京市面以为维持发展之道者有二:一曰引见官员,一曰考试举子。然官员引见有凭引期限,其居留之日短。举子应考,则场前之筹备,场后之候榜,中式之应官谒师,落第之留京过夏,远省士子以省行李之劳,往往住京多年,至于释褐。故其时各省会馆以及寺庙客店莫不坑谷皆满,而市肆各铺,凡以应朝夕之求馈遗之品者,值考举之年,莫不利市三倍。迨科举既废,市面遂呈萧索之象,于朝于市,其消息固相通也。

大考以试翰詹,十年一举行之,一等超擢,编检立升读讲学士;二等前列,得升五品;次亦得优赉;其居劣等者,辄至降革,仙凡之分在顷刻。故翰院诸公遇此关者,莫不喜且惧也。德宗初年大考,时望颇属张南皮,南皮文思敏捷,是日独迟滞,给烛始毕卷,竟不获上选。第二次大考,曾贞白广钧,文正之孙,最有时誉,乃入闱,觅人谈笑,日下暮矣,始草草毕事,亦不获隽。一等五人,南海戴文诚师与焉。同邑陈御三编修本拟二等第一,有忌之者谓其轻薄,抑置三等末。复为李纯客所劾,交院察看。陈盖尝与张御史之弟同狎一妓,张语于李,谓其好为人捉刀,实则亦无佐证也。余尝谓其被摈似温飞卿,后竟沈滞以没。

译满人家庭同王府结亲,往往会弄得倾家荡产,因为亲族人家太多,礼仪应酬又繁琐,难以承受。刑部同僚善君,是福元修相国的孙子,世代都是贵族姻亲,家道已经中落。有一天他到衙署迟到,说:“今天又了结了一场应酬。”原来是到某王府去互相辱骂。问他原因,他说:“旧日姻亲太多,应酬不过来,按习俗必须互相骂一顿才算断绝关系,并不一定真有嫌隙。”荒唐可笑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善君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伯王、恭王、洵贝勒,最终也因此败尽家产。国变以后,他甚至堕落到做某部的书记,贫困而死。北京人家办丧事,要由亲自报丧;有喜庆事,也一定由主人或子弟亲自到亲友家逐一邀请,否则就是不敬。满洲贵族尤其重视礼仪,在大型宴会中,客人如果后来到,必须依次走过各席;遇到尊长就双膝着地,说“跪安”。弟弟向哥哥请安,哥哥用双手扶起他,称为“接安”。平辈之间则各屈一膝。席间若有前几天曾邀请自己饮酒或接受过馈赠的人,必须再次屈膝表示感谢。若其中夹杂汉人,就行长揖。在纷乱交错的场合中完成这些礼节,动作不急不缓,显得安闲文雅,这是旗下亲贵最擅长的本领。宗室出殡时,灵柩前放置一件葫芦形的木制标志以作区别;八旗出殡时,各自竖起所属旗分的旗帜。出殡仪仗中有骆驼、马匹、帐篷以及黄鹰、细犬之类,都是表示不忘射猎游牧的根本。满族吊丧的礼仪,必须设奠、哭泣、慰问,这些都符合古礼。但也有过分做作的举动。某位朋友的妻子去世,一位同旗的人前去吊唁,进门就大声号哭。可是这个人只是同僚中的浮泛应酬者,而且死者又很年轻,同僚们都感到惊讶。有人私下问他,他说:“临丧不悲哀,圣人有告诫;难道一定非得真有悲痛才行吗?”我曾见应酬很多的人,常常哭完后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这可以说是形式超过了感情。宫门护军见长官到来,就一齐呼喊“伊利”,满语中是“站立”的意思。官员进入衙署时,门役高声呼喝引导,堂官的声音拖得长,司员的声音则短,俗称“半声道”。年老的役夫说,这种声音是“虎威”二字的切音。满语“苏拉”是闲散的意思,“昂邦”是大臣的意思。所以散秩大臣称为“苏拉昂邦”。闲散旗人中,在内廷或各衙署服役的,统称为“苏拉”。入宫朝见的官员刚进入宫廷,苏拉们就成群包围上来,纷纷报告琐事,借机索取犒赏钱,也称为“海苏拉”,因为他们没有固定的品秩和职务。军机处等负责奏事的地方的苏拉,则各有专门职责,能够同内廷宦官互通声气,也能作威作福。包衣就是仆役,这个词的音义据说与英语颇为相同。凡八旗中隶属内务府的三旗,称为下三旗。各王公府第也有包衣;凡被发遣或投靠为包衣的人,必须奉特旨,才可以脱离包衣籍、编入八旗,这称为“抬旗”。不过内务府的官缺都由包衣旗人担任,他们因亲近皇室而占有的优厚地位,又是朝廷官员所不能比的。内务府大臣称为“包衣昂邦”,司员称为“章京”。内务府设有慎刑司,掌管宫监的刑法。宫监有罪,都杖打脊背。刑杖用竹子制成;死刑也用杖打执行,就是把铅灌入竹杖,往往打几杖就能毙命。乐部由王公大臣主持,衙署设在西安门内。凡宫廷宴会、大典、郊庙祭祀等事务,都归它掌管。神乐署仍隶属于太常寺。另外还有和声署隶属于内府,就是俗称的南府。优伶都是内监教习的,多数演昆曲、弋阳腔。清朝末年宫中演戏,才开始有皮黄腔,并命令有名声的伶人入宫担任教习,也可以获赐冠戴、领取俸禄,像李顺、谭叫天、孙菊仙这些人,俨然成了供奉。等到田际云入宫后,秦腔也大为兴盛。●卷六 ◎考试 通过考试选拔士人,是清代取得进身资格的唯一途径。不过到了清朝末年,这种风气也逐渐衰落,只是京官的仕途还没有变得芜杂。凡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仕途的人,限制都非常严格,差缺和升迁之路都没有希望。那些捐资取得郎官资格的人,大多本来就是科举士子,先捐得一个官职,以便留在京城应试,在这里揣摩时势风气;天下英才都进入我的罗网,大概是君主笼络人才的高明策略吧?北京的市面把维持和发展生意的方法归纳为两项:一是引见官员,二是参加考试的举子。但官员引见有凭引期限,留京时间很短。举子应考,则要在考场前筹备,在考场后等待榜单;考中的要应官、拜谒老师,落第的还要留京度夏。外省士子为了省去往返行李的劳苦,往往在京居住多年,直到脱去布衣、取得功名。所以当时各省会馆以及寺庙、客店没有不住满人的;市面各店铺,凡是供应日常需求和馈赠物品的,到了考试之年,无不获利达到平时的三倍。等到科举废除,市面便呈现萧条冷落的景象。朝廷和市场之间,消息本来就是互相相通的。大考是用来考察翰林院和詹事府官员的,每十年举行一次。考列一等的破格提升,编修、检讨立即升为侍读、侍讲学士;二等前列可以升为五品官,其次也能得到优厚赏赐;列入劣等的,往往降职或革职,升入仙境还是坠入凡间,片刻之间就会决定。因此翰林院诸位官员遇到这个关口,没有不又高兴又害怕的。德宗初年的大考,当时舆论很看好张南皮。南皮文思敏捷,但那天偏偏迟钝滞涩,点蜡烛后才写完试卷,最终没有被选入上等。第二次大考,曾贞白广钧是文正的孙子,最有当时的声誉;他入考场后却找人谈笑,天色将晚才草草结束,也没有考中优等。一等五人,南海戴文诚师也在其中。同乡陈御三编修本来拟列二等第一,有人嫉妒他,说他轻薄,便把他压到三等末位。后来又被李纯客弹劾,交翰林院察看。陈御三大概曾经和张御史的弟弟共同狎玩一名妓女,张御史把这件事告诉李纯客,说他喜欢替别人代写文章;实际上也没有证据。我曾说他被排斥,像温飞卿一样,后来果然长期困顿,直到去世。

鼎甲妙选虽糊名,然亦微讲声气。同、光以来之殿撰,如徐邮、陈冕、黄思永、吴鲁、张建勋,皆由拔贡、小京官考充军机章京,亻暴直枢廷,藉甚声誉故也。次则边省举子留都过夏者,如刘福姚、夏同龢等,皆俊才。锐意结纳时流,平日师友早有定评,盖皆非漫然得之者。诗片之目,亦昌言无忌者。大致平时以楷样遍呈师门,或世交当道之有阅卷资格者。暨出场,则书卷中诗之前二句,殿试则策之前一行,驰马遍递,力不足则朋好代为递之,至次日阅卷命下,即不及矣。进士往听胪唱者恒不及百十人,皆夙精书法,或有力之诗片已递到者为有望。自余诸君,自知不能入选,亦不作此梦想矣。

壬辰,常熟主礼闱,搜张季直謇之卷甚力。某房得苏籍一卷,古雅朴茂,同座传观,互相嗟异,谓必张卷,拔冠群士。暨唱名,则武进刘可毅也。遍询诸房考,无知此名者,常熟甚懊丧。刘,字葆真,亦世家宿学,向在许仙屏河帅幕。初名某,旋梦某科会元为刘可某,下一字模糊,但辨右为“殳”,临试更名焉。暨中式,入谒常熟,询其家世,并省为宿学,亟为延誉,一日而名满都下,遂与馆选。后刘常疑“毅”字近“杀”,同辈亦以“可杀”戏呼之,颇有怀刑之惧。庚子拳乱,竟被戕焉。

朝殿试卷忌错落,实无此功令,特士子惧不能置前列,故加意为之。但风檐寸晷中亦所难免,于是应试者多习打补子。精此道者,以极薄之刀将错处轻轻刮去,复于本卷闲处刮取纸绒匀铺于上,以水润湿,使之黏连,殊有天衣无缝之妙。但艺稍生疏,或下手微重,穿纸成洞,又谓之开天窗,虽有佳卷,势难前列。先伯伯音司寇,屡充阅卷差,谓阅卷时先将卷扯开,向日平视,无补缀痕,始细读也。殿试卷无横格,亦有深意,盖对策无限篇幅,苟有长策,可自由书写。迨后专讲书法与款式,失本意矣。余戊戌朝考,卷中误书二字,亦忍俊不禁打二补子。后谒阅卷凤竹冈司空,谓余艺疏而运佳,盖于进呈后补处即脱落也。

试卷落字无上选,本不尽然。闻之徐颂阁相国,谓渠在军机已有升腾之势,无望于馆选,试卷偶落二字,即附注于旁,决不作问鼎计。传胪日,适逢入值,随众往观,忽唱及己名,仓皇中冠服不备,借人用之,由友人扶而上焉。

文道羲试策用“闾阎”字样,落一“阎”字,遂书下句之“而”字。既觉,乃以“而”字上添笔成“面”字,故时有“闾面榜眼”之诮。按吾乡秦涧泉殿撰,朝考诗题为“讲易见天心,得心字”,秦乃忘押心韵,竟得上选。后经磨勘,上谓状元有无心之作,主司无有目之人。“无心状元”与“闾面榜眼”可谓有偶矣。

向来殿试惟重楷法款式。自甲午丧师,举国愤慨。乙未会试,四川骆成骧殿撰,首用“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之语,扫除向来颂扬忌讳积习,阅卷大臣传观称叹,然不敢置鼎甲。进呈时列之第九,德宗独喜其忠愤抗直,拔之第一,异数也。然亦终不得大用。光绪癸卯,张文襄以鄂督述职入都,特派阅卷故事,唯阮文达元以滇督赴都,兆武襄惠以定边将军凯旋,均被此命。故文襄有纪恩诗云“阮文兆武吾何敢,忠孝专求郑毅夫”之句。

光绪癸卯,考各省试差,▯南、贵州二省以道远最先点放。是年,▯南正考为李哲明,副为刘彭年。贵州正考为张星吉,副为吴庆坻。合四人之名为“明年吉庆”四字。盖次年值孝钦七旬万寿,枢臣特弄此巧狯以为媚兹,然以抡才大典而事近于游戏,亦当轴之失措也。

光绪一朝,所取状元皆不得意。陈冕早逝。黄思永以无罪陷狱,昭雪后亦不得大用。赵以▯ぁ、刘福姚、骆成骧皆偃蹇终身,并不得开坊晋一阶。夏同龢、刘春霖、王寿彭皆俯首入学堂而充生徒。夏复游学东洋,毕业亦竟不用。张建勋、吴鲁得外放提学使已为多幸,然与捐纳之候补道其升途正相似耳。唯张謇以经营实业起家,以视先代鼎甲由清贵而直跻清要,盖不可以道里计。殆科举将废之先兆欤?

光绪晚年,有经济特科之试,盖等子清盛时之博学鸿词。由三品上京堂及各督抚保荐,不拘资格,考取第一名为梁士诒。或有谮之孝钦者曰:“此人粤籍而梁姓,盖康有为之弟子而梁启超之兄弟也。”孝钦甚怒,梁闻而逃之香港。

科举既废之后,湖南王壬秋▯运年已七十矣,忽被荐入都,特赏检讨。同时出洋游学生毕业回国者方与考试,有牙科徐景文者亦得授馆职。壬秋戏为诗云:“愧无齿录称前辈,幸有牙科步后尘。”其语甚趣,此殆词林佳话之尾声也。

●卷七

◎时变

译殿试中选入鼎甲虽然采用糊名制度,但多少仍讲究声气关系。同治、光绪以来的殿撰,如徐邮、陈冕、黄思永、吴鲁、张建勋,都是由拔贡或小京官考充军机章京,因在枢廷中任职而声誉显赫。其次是那些来自边远省份、留在京城度夏的举子,如刘福姚、夏同龢等,也都是才俊。他们积极结交当时的名流,平日里师友早已有定评,所以都不是偶然取得的。所谓“诗片”,也是一种公开而不避讳的做法。大致是在平时把楷书样张普遍送给老师门下,或送给有阅卷资格的世交、当权者。到了入场后,就把试卷中诗题的前两句,殿试则把策论的第一行,骑马到处递送;自己力量不够,就由朋友代为传递。到了第二天阅卷、名次确定,就来不及了。进士们前往听胪唱的,通常不到一百一十人;凡是平日精通书法的,或者有势力、诗片已经送到的人,才有希望。其余诸位知道自己不能入选,也就不再做这种梦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壬辰年,常熟主持会试,极力搜寻张季直謇的试卷。某房得到一份苏籍试卷,古雅朴茂,同考官们传阅后,彼此赞叹惊异,都说一定是张謇的试卷,必能拔得头筹。等到唱名时,却是武进人刘可毅。遍问各房考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常熟非常懊丧。刘可毅,字葆真,也是世家出身的饱学之士,过去曾在许仙屏河帅幕中任职。他起初叫某名,后来梦见某科会试会元名为刘可某,最后一个字看不清,只辨认出右边是“殳”,临试时便改了名字。考中后,他入谒常熟,常熟询问他的家世,又了解到他是饱学之士,立即替他传播声誉,一天之内名满京城,于是入选翰林馆。后来刘可毅常常怀疑“毅”字接近“杀”字,同辈也拿“可杀”来戏称他,他颇有遭受刑罚的恐惧。庚子拳乱时,他最终被杀害。朝廷殿试的试卷忌讳字迹错落,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功令,只是士子害怕不能列入前排,所以特意加以注意。但在风檐下短暂的考试时间内,仍难免出现差错,于是应试者大多练习修补试卷。精通此道的人,用极薄的刀把写错的地方轻轻刮去,再从本卷空闲处刮取纸绒,均匀铺在上面,用水润湿使它黏合,确实有天衣无缝的妙处。但技艺稍不熟练,或者下手略重,把纸刮穿成洞,又称为“开天窗”;即使试卷写得好,也很难列入前排。先伯伯音司寇多次充任阅卷差使,说阅卷时先把试卷扯开,对着阳光平看,没有修补痕迹后,才仔细阅读。殿试试卷没有横格,也有深意,因为策论篇幅不限,如果有长篇策论,可以自由书写。后来专讲究书法和格式,反而失去了原来的用意。我参加戊戌年朝考时,卷中误写了两个字,也忍不住笑着打了两个补丁。后来拜访阅卷官凤竹冈司空,他说我的技艺虽疏,但运气好,大概是试卷进呈后,补缀处就脱落了。试卷中有脱字就不能入选上等,并不完全如此。我听徐颂阁相国说,他当时在军机处已经有升迁的趋势,本来对馆选没有希望,试卷偶然脱落两个字,便在旁边作了注记,根本没有打算争夺馆选。传胪那天,恰逢他入值,便随众人前往观看,忽然唱到自己的名字;仓促之间帽子和服装都没有准备,只好借别人的来穿,由朋友扶着走上去。文道羲在策论中用了“闾阎”这个词,漏写了“阎”字,于是写了下一句中的“而”字。察觉后,便在“而”字上添笔改成“面”字,所以当时有“闾面榜眼”的讥笑。按我们乡里的秦涧泉殿撰,朝考诗题是“讲易见天心,得心字”,秦涧泉竟忘了押“心”字韵,却获得了优等。后来经过磨勘,皇上说状元写出了无心之作,主考官是没有眼睛的人。“无心状元”和“闾面榜眼”可以说正好相对。一向以来,殿试只重视楷书书法和格式。自甲午年战败后,全国都感到愤慨。乙未年会试,四川人骆成骧殿撰首先使用“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句话,扫除了以往歌颂、避讳的积习。阅卷大臣传阅他的试卷,赞叹不已,却不敢把他列入鼎甲。进呈时把他列为第九名,德宗唯独欣赏他的忠诚、愤激和直言,破格提升为第一名,这是特殊的恩遇。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得到重用。光绪癸卯年,张文襄以湖北总督身份入京述职,特意被派去阅卷;按旧例,只有阮文达元以云贵总督身份赴京、兆武襄惠以定边将军身份凯旋时,才曾得到这种任命。因此张文襄有一首纪恩诗写道:“阮文兆武吾何敢,忠孝专求郑毅夫。” 光绪癸卯年,考察各省试差时,▯南、贵州两省因路途遥远,最先被点名任用。这一年,▯南的正考官是李哲明,副考官是刘彭年;贵州的正考官是张星吉,副考官是吴庆坻。四个人姓名合起来,正好是“明年吉庆”四个字。大概因为第二年适逢孝钦七十岁万寿,枢臣特意玩弄这种巧妙的手法来讨好她;然而把选拔人才的大典办得近乎游戏,也确实是执政者的失策。光绪一朝所取的状元,全都不得志。陈冕早早去世。黄思永无罪而被陷入狱,平反后也没有得到重用。赵以▯ぁ、刘福姚、骆成骧终身仕途困顿,都没有能够入翰林院任职并晋升一级。夏同龢、刘春霖、王寿彭都低头进入学堂,充任学生。夏同龢后来又到东洋游学,毕业后竟然也没有被任用。张建勋、吴鲁能够外放担任提学使,已经算是很幸运了;不过,他们与捐纳出身的候补道员,在升迁道路上其实完全相似。只有张謇靠经营实业起家;若拿他同前代鼎甲出身、由清贵之职直接升入清要之职的人相比,二者实在不能相提并论。这难道是科举即将废除的先兆吗?光绪晚年,曾举行经济特科考试,大概相当于清盛时期的博学鸿词科。由三品以上京官以及各省督抚保荐,不拘泥于资格,考取第一名的是梁士诒。有人向孝钦进谗说:“这个人是粤籍,却姓梁,大概是康有为的弟子,也是梁启超的兄弟。”孝钦大怒,梁士诒听说后便逃往香港。科举废除以后,湖南人王壬秋[原文作“▯运”,字样存疑]已经七十岁了,忽然被推荐入京,特旨赏授检讨。同时,出洋留学的学生毕业回国后正在参加考试,其中有一位牙科医生徐景文,也得以授予馆职。王壬秋开玩笑作诗说:“惭愧没有齿录可称前辈,幸好有牙科可以跟在后面。”这话非常风趣,大概是词林佳话的尾声了。●卷七 ◎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