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北京工商业之实力,昔为山左右人操之,盖汇兑银号、皮货、干果诸铺皆山西人,而绸缎、粮食、饭庄皆山东人。其人数尤众者为老米碓房、水井、淘厕之流,均为鲁籍。盖北京土著多所凭藉,又懒惰不肯执贱业,鲁人勤苦耐劳,取而代之,久遂益树势力矣。昔有旗籍友人告予云:“满清之盛也,汉军人多为鲁籍,至皮岛四将归,而势力遂入关内,然其衰也亦由之。世族俸银米悉抵押于老米碓房,侵渔逼勒久,遂握有全部之财权。因债权故,碓房掌柜之乡亲故旧稍识之无者,率荐入债家为教读,遂握有满族之教权。于是旗籍人家无一不破产,并其子弟之知识亦无一不破产矣。”语虽近激,亦非无因。昔居内城,邻人某满世爵也,起居阔绰如府弟制。一日,余家人偶至街头老米铺,俄一少年至,视之,即邻家之所谓某大爷者。见铺长执礼若子侄,而铺掌叱之俨然尊长,始以骂,继以诘,少年侧立谨受。俟威霁始嗫嚅言:“今日又有不得已之酬应,仍乞老叔拯之。”铺掌骂曰:“吾安有钱填若无底壑?”少年曰:“秋俸不将至乎?”铺掌冷笑曰:“秋俸乎?汝家一侯二佐,领世职俸,养育孤寡,钱粮算尽尚不酬所贳也?”少年窘欲泣,铺掌徐捡松江票四两掷予之曰:“姑持去,知汝须演探母也。”(市井恶骂指逛窑也)少年感谢持去。家人归述之,相叹咤。俄而邻家大鼓声与嘻笑声并作矣。噫!然则碓房握满人财权说诚可信。
琉璃厂为书画、古玩商铺萃集之所。其掌各铺者,目录之学与鉴别之精往往过于士夫,余卜居其间,恒谓此中市佣亦带数分书卷气,盖皆能识字,亦彬彬有礼衷。
药肆有专售秘制一种,传之数百年成钜室者,其可数者如酱坊胡同之庄氏独脚莲、土儿胡同同德堂之万应膏、观音寺雅观斋之回春丹、鹿犄角胡同雷万春之鹿角胶,皆以致富。此外熟药铺则菜市口之西鹤年堂、大栅栏之同仁堂,每年所作膏丹行之各省,亦至钜万。酒肆之钜者曰饭庄,皆以堂名,如庆寿、同丰之类是也。人家有喜庆事,则筵席、铺陈、戏剧一切包办,莫不如意。其下者曰园、馆、楼、居,为随意宴集之所。宴毕皆记之账,并可于柜上借钱为游资,亦弗靳也。三节始归所欠,然非至年节索亦弗急。
南人固嗜饮食,打磨厂之口内有三胜馆者以吴菜著名。云有苏人吴润生阁读,善烹调,恒自执爨,于是所作之肴曰吴菜。余尝试,殊可口。庚子后,遂收歇矣。
土大夫好集于半截胡同之广和居,张文襄在京提倡最力,其著名者为蒸山药。曰潘鱼者,出自潘炳年。曰曾鱼,创自曾侯。曰吴鱼片,始自吴润生。又有肉市之正阳楼,以善切羊肉名,片薄如纸,无一不完整。蟹亦有名,蟹自胜芳来,先经正阳楼之挑选始上市,故独佳,然价亦倍常。城内缸瓦市有沙锅居者,专市豚肉,肆中桌椅皆白木,洗涤甚洁,旗下人喜食于此。
月胜斋者以售酱羊肉出名,能装匣远赉,经数月而味不变。铺在户部街,左右皆官署,此斋独立于中者数十年竟不以公用征收之,当时官厅犹重民权也。
曰二荤馆者率为平民裹腹之地,其食品不离豚鸡,无烹鲜者。其中佼佼者为煤市街之百景楼,价廉而物美,但客座嘈杂耳。
清时土木工多。殿廷曰“钦工”,陵寝曰“陵工”,官署城垣曰“官工”。或由钦派,或属工部,或隶内府。一工程出,而主者之家、木厂商人鹿集。其弊也,数成到工,即为核实。内城宅第,其曾管工程者多为木厂报效也,木厂商之富实为都人所艳羡。有探子雷者(探子,京语即打样之意),年最久,盖始于清初,长子孙者数百年。又有山子张者,以堆山石著名,皆属于木厂厂商之包工也。先用最低价以取得之,然后以续估取盈,续估过于原估往往数倍,谚谓“十包九不尽”云。
京师瓦木工人多京东之深、蓟州人,其规约颇严,凡属工徒皆有会馆,其总会曰九皇。九皇诞日,例得休假,名曰关工。剧园饭馆,坑谷为满,统名之五黄八作。工人值阴雨停工,名曰“挂兑”。
质铺,九城凡百余家,取息率在二分以上,钜值者亦得议减。业此有名者曰白某、娄某,一人恒管多处,曰总管。庚子之变,贫民相率而抢质肆,贫家妇女亦与焉。洋兵禁之,弗止,则枪杀抢匪,而裸其妇女以辱之。未被抢者,仅一家有半耳。质肆岁以正月查其满期之货,估衣行咸往购取,谓之号货。
皮货估衣集于前门东之珠市口以迄打磨厂,其曰东大市者为估衣陈列之地,晓集午散,诈伪百出。皮衣糟朽者以纸或布贴其革表而出之,曰“贴膏药”。同行议价,互以手握于袖中示意焉。
木器亦集于东大市,率为旧式,檀梨硬木往往而有,皆旧家所售也。其在东、西四牌楼者曰嫁装铺,并箱▯厨奁具,亦备硬木,率为染色伪品。
译过去北京工商业的实力掌握在山西、山东人手中:汇兑银号、皮货铺、干果铺都是山西人经营,绸缎铺、粮食铺、饭庄则都是山东人经营。其中人数尤其多的是老米碓房、水井和淘厕这一类行业,也都属于山东籍人。北京土著大多有所依凭,又懒惰而不肯从事低贱行业;山东人勤劳能吃苦,便取代了他们,久而久之,势力也越来越大。过去有一位旗籍朋友告诉我:“满清强盛时,汉军中有许多人是山东籍;到皮岛四将归降,山东人的势力便进入关内,但满清的衰败也由此而起。世族的俸银俸米全都抵押给老米碓房,长期侵吞逼迫,老米碓房于是掌握了全部财权。又因为掌握债权,凡是碓房掌柜的乡亲故旧,稍微有点相识的,往往都被荐入欠债人家担任教读,于是又掌握了满族人的教育权。这样一来,旗籍人家没有一家不破产,连同他们子弟的知识也没有不破产的。”这话虽然近于激烈,却也不是没有原因。过去我住在内城,邻居某人是满洲世爵,日常生活阔绰得像王府子弟。一天,我家人偶然到街头的老米铺去,忽然来了一个少年;一看,原来就是邻居家所称的某大爷。只见他对铺长行礼,像对待子侄一样;铺掌柜却俨然以尊长自居,先是辱骂,接着盘问。少年侧身站着,小心地接受责骂。等铺掌柜的怒气稍平,他才嗫嚅着说:“今天又有不得已的应酬,还请老叔救济我。”铺掌柜骂道:“我哪里有钱填你这个无底洞?”少年说:“秋俸不是快要发下来了吗?”铺掌柜冷笑道:“秋俸吗?你家一位侯爵、两位佐领,都领取世职俸禄,还要养活孤儿寡妇,钱粮全算尽了,尚且还不够偿还你们所赊欠的债呢!”少年窘迫得几乎要哭。铺掌柜慢慢找出四两松江票,扔给他说:“暂且拿去吧,我知道你还得去演《探母》。”(市井中的恶毒骂语,是指逛窑子。)少年道谢后拿着钱离开。家人回来述说此事,我听后不禁感叹。没过多久,邻居家便同时传来大鼓声和嬉笑声。唉!如此看来,说碓房掌握满族人的财权,确实可信。琉璃厂是书画、古玩商铺集中的地方。各店掌柜的目录学知识和鉴定能力,往往超过士大夫。我曾选择住在这里,常说这里的市井伙计也带着几分书卷气,因为他们都识字,而且举止文雅有礼。药铺中有专门出售秘制药物的,凭一种药方流传数百年而成为巨富之家。可以列举的,如酱坊胡同庄氏的独脚莲、土儿胡同同德堂的万应膏、观音寺雅观斋的回春丹、鹿犄角胡同雷万春的鹿角胶,都是靠此致富的。此外,熟药铺中有菜市口的西鹤年堂、大栅栏的同仁堂,每年制成膏药、丹药,销往各省,数额也达到巨万。酒肆中规模大的称为饭庄,都以堂命名,如庆寿堂、同丰堂之类。人家遇到婚丧喜庆等事,筵席、铺陈、戏剧一切都由饭庄包办,无不安排得称心如意。规模较小的称为园、馆、楼、居,是随意宴饮聚会的地方。宴会结束后,费用都记在账上;客人还可以在柜上借钱作为游乐费用,店家也不吝惜。到三节时才偿还欠款,但不到年节,店家也不急着催讨。南方人本来就嗜好饮食,打磨厂口内有一家三胜馆,以经营吴菜出名。据说有个苏州人吴润生,曾任阁读,擅长烹调,常常亲自掌勺,于是他做的菜被称为吴菜。我曾经品尝过,味道非常可口。庚子以后,这家店就歇业了。士大夫喜欢聚集在半截胡同的广和居,张文襄在北京时极力提倡,广和居最有名的菜是蒸山药。所谓潘鱼,是潘炳年创制的;曾鱼,是曾侯创制的;吴鱼片,是吴润生创制的。又有肉市的正阳楼,以善于切羊肉闻名,肉片薄如纸,而且没有一片不完整。螃蟹也很有名,螃蟹从胜芳运来,先经过正阳楼挑选才上市,所以格外好,但价格也比平常贵一倍。城内缸瓦市有一家沙锅居,专门出售猪肉,店里的桌椅都是白木制成,清洗得非常干净,旗籍人很喜欢到这里吃饭。月胜斋以出售酱羊肉出名,能够装在匣中运到远方,经过数月味道也不变。店铺在户部街,左右都是官署;这家店独立存在了几十年,竟然没有被官府以公用名义征收。当时的官厅还比较重视民权。所谓二荤馆,大多是平民填饱肚子的地方,食品不外乎猪肉和鸡肉,没有烹制鲜活食材的。其中最出色的是煤市街的百景楼,价格便宜而货物好,只是客座十分嘈杂。清代土木工程很多。宫殿工程称为“钦工”,陵寝工程称为“陵工”,官署和城墙工程称为“官工”。有的由钦派官员主管,有的归工部管辖,有的隶属于内府。一项工程开工,主管者的家属、木厂商人便纷纷聚集而来。这其中的弊端是,工程一旦做成,到了开工时就要核实。内城宅第中,那些曾经主管工程的人家,大多是由木厂报效建造的;木厂商人的富有,实在令京城人羡慕。有一家名叫探子雷的木厂(“探子”是北京话,意思是打样),经营年代最久,据说始于清初,子孙相传已有数百年。又有一家山子张,以堆筑山石出名。这些都属于木厂商人承包的工程。他们先用最低价取得工程,然后再用追加估价来获利;追加估价往往是原估价的数倍,俗话说“十包九不尽”。京城的瓦木工人多是京东深州、蓟州人,他们的规约相当严格。凡是工匠徒众都有会馆,总会馆称为九皇。九皇诞日,按惯例可以休假,称为“关工”。戏园和饭馆里人满为患,矿坑、山谷中的工人也都包括在内,统称为“五黄八作”。工人遇到阴雨而停工,称为“挂兑”。当铺在九城共有一百多家,利息通常在二分以上,数额很大的抵押品也可以协商减息。经营这一行业而知名的有白某、娄某;一人常常管理多处当铺,称为总管。庚子事变时,贫民纷纷抢劫当铺,贫家妇女也参与其中。洋兵禁止抢劫,但禁不住,便开枪打死抢匪,还剥光妇女的衣服来侮辱她们。没有被抢的当铺,只剩下半家左右。各当铺每年正月查验已经满期的货物,估衣行业的人都去购买,称为“号货”。皮货和估衣集中在前门以东的珠市口,直到打磨厂一带。所谓东大市,是陈列估衣的地方,早晨聚集,中午散去,欺诈伪造的现象层出不穷。皮衣已经糟朽的,就用纸或布贴在皮面上遮掩后拿出来出售,称为“贴膏药”。同行之间议价时,彼此在袖子里握手来表示意思。木器也集中在东大市,大多是旧式家具;檀木、梨木等硬木器具往往都能见到,都是旧家出售的。东、西四牌楼一带的木器店称为嫁装铺,箱、柜、厨、奁等家具也都齐备,其中硬木家具大多是染色伪品。
酒行在崇文门外,向来为二十家,皆领有商帖者,凡京东、西烧锅所出之酒皆集于是。近日凋零,不及十家矣。崇关酒税重,故私酒之贩亦夥,百出其技,至有以妇女行之,用猪脬灌满藏于私处者。其售绍兴酒者曰“京庄”,别有南酒铺,不在酒行之例。
京师工艺之巧盖萃南北之精英而成之,历代帝都,四方筐篚之贡梯航并至,有所取法。又召集各省巧技匠师为之师资,故由内府传及民间,成风尚矣。
南纸铺并集于琉璃厂。昔以松竹斋为巨擘,纸张外兼及文玩骨董。厥后清秘阁起而代之,自余诸家皆为后起。制造之工,染色雕花精洁而雅致,至于官文书之款式、试卷之光洁,皆非外省所及。詹大有、胡开文之墨,贺莲青、事玉田之笔,陈寅生之刻铜,周全盛之折扇,虽各设专铺,南纸铺皆为代销,书画家之笔单亦备在。昔科举时称极盛,科举停后渐凋零矣。
市间花事,城外旧集于崇外之花市、宣外之土地庙,城中则东为隆福寺,西为护国寺。士夫公退,驱车过访,自选名葩,诚为韵事。昔有南花园者,盖清初取四方所贡之名花异卉悉置于是,而征各省之花佣收养之,又称汉花园,在今大学堂,已夷为民居矣。南京人在北京执工商业者曰“缎庄”,凡靴帽之材皆聚于此。初仅三家,所居在打磨厂之三义店。曰“扇庄”,亦祗二家,曰周全盛、曾万聚。曰“羊角灯店”,惟吴姓者一家。昔日玻璃未盛行,宫中用之以防火患。曰“刻字铺”与“眼镜铺”,其工人皆籍金陵,聚处琉璃厂,今犹世其业。又有织工,昔内府设绮华馆,聚南方工人教织于中,江宁织造选送以为教习。又织绒毡者亦南京人,能以金线夹绒织之,璀璨耀目。昔黄慎之创工艺局曾访得之,惜其工费太钜,不克推广,此艺遂成广陵散矣。今缎、扇、羊灯之业皆废,而一般工人亦于此长子孙,成土著矣。
商会之设始于光绪三十年,时余官商曹,承乏其事。北京商人初不知此为何事,甚且谓将敛捐,疑畏不敢前。余乃就所居厅事,月再召集,诱掖奖劝者,半年始克成立。迨条例既已颁行,商人始恍然于有利无弊,一年而报成会者十余业。忆余当日所支之部款月仅四十金也,今则遂成法团矣。
旧日都门市肆亦颇留心广告之术,特极幼稚耳。如黑猴公之帽铺,柜上踞一大黑猴。雷万春之鹿角胶,门上挂大鹿角。某扇铺之檐际悬一大扇。皆足引人注意。他若刀剪铺之王麻子、眼药铺之马应龙则转相仿效,各不下数十家,互称老铺,争执可噱。
●卷十
◎坊曲
都中戏曲向惟昆、弋,弋腔音调虽与昆异,而排场词句大半相同,尚近于雅。自昆、弋变为皮黄,虽郑雅有别,尚不失雍容揄扬之概。其时各园于中轴前必有昆剧一出,而听曲者每厌闻之,于时相率起而解溲,至讥之为车前子,言其利小水也。迨于清末,秦腔盛行,促节繁弦,哀思噍杀,真亡国之音矣。
剧园向聚于大栅栏、肉市一带,旧纪所载方壶斋等处,光绪初已无之矣。二簧班如四喜、三庆之类,秦腔如玉成、宝胜和之类,皆于各园轮演,四日一转,盖为均枯菀也。戏价则每座祗京钱一千三百。视今日之名角登台,一座辄须一二金者,固非旧日名伶所能梦见也。堂会演戏多在宣外之财神馆、铁门之文昌馆,其大饭庄如福寿堂等亦各有戏台。人家喜庆,往往召集。至光绪甲午后,则湖广馆、广州新馆、全浙会馆继起,而江西馆尤为后进,率为士大夫团拜宴集之所。堂会演剧必有主持者,曰“戏提调”,支配角色,排列先后,指挥如意,无敢争执。伶人所得资谓之戏分,因上座不佳而折扣之谓之打厘。堂会所入较剧园为多,然当长庚、三胜时,一出无过十金者。鑫培、桂芬继起,较增价值,亦只二十四金而止,迨后始日益增长耳。
梨园所供之神,群呼曰老爷,庙曰精忠。子弟分二派:曰“科班”,入班曰“坐科”,专门学戏者也;曰“私坊”,虽亦学戏,其本业则应招侑酒,所谓相公是也。而皆隶于庙,故同业相争而判曲直曰“上庙”。
梨园旧人颇知守分,昔见俞菊笙、李顺庭辈,居平常,服青衣,年六七十时,途遇官车,必垂手侧立,俟过乃行,国兴之五九,当新婚时,用冠服叩见尊属,其祖母年八十矣,见而大愠曰:“此命服也,顾汝何人乃敢僭用,亟褫之!”五九涕而卧。时李顺庭为南府教习,得赏五品服,脱其冠冠之,始毕亲迎礼。
译酒行在崇文门外,过去一向有二十家,都是领有商帖的商户,京东、京西各烧锅酿造的酒都集中到这里。近来日渐衰落,不到十家了。崇文门关的酒税很重,所以贩卖私酒的也很多,想尽各种办法,甚至有让妇女运酒的,把猪尿泡灌满酒,藏在私处。出售绍兴酒的商号称为“京庄”,另有南酒铺,不属于酒行的范围。京城的工艺技巧,大概是汇聚南北精英而形成的。历代帝都,四方用筐篚装载的贡品和通过水陆运输来的贡品纷纷到达,其中有许多可以作为取法的样式。朝廷又召集各省的巧匠名师作为师资,所以这些技艺由内府流传到民间,逐渐成为风尚。南纸铺也集中在琉璃厂。过去以松竹斋为巨擘,除纸张外,还兼营文玩古董。后来清秘阁兴起,取代了它;其余各家都是后来兴起的。制造工艺精巧,染色、雕花都精细雅致;至于官文书的格式和试卷的光洁程度,也都是外省不能相比的。詹大有、胡开文的墨,贺莲青、事玉田的笔,陈寅生的刻铜,周全盛的折扇,虽然各自设有专铺,南纸铺都代为销售,书画家的笔单也都备有。过去科举举行时,南纸铺极为兴盛;科举停止后,便逐渐衰落。城里的花卉交易,城外过去集中在崇文门外的花市、宣武门外的土地庙,城内则东边在隆福寺,西边在护国寺。士大夫办完公事后,驾车前去游览,亲自挑选名花,确实是一件风雅的事。过去有南花园,大概是清初把四方进贡的名花异卉全部安置在那里,并征召各省的花工来培育,也称汉花园,位于今天的大学堂,现已被拆成民居。南京人在北京经营的工商业称为“缎庄”,各种靴帽的材料都集中在这里。最初只有三家,店铺位于打磨厂的三义店。所谓“扇庄”,也只有两家,即周全盛、曾万聚。所谓“羊角灯店”,只有一家吴姓店铺。过去玻璃还没有盛行,宫中使用羊角灯来防止火灾。“刻字铺”和“眼镜铺”的工人都来自金陵,聚居在琉璃厂,直到今天仍世代经营这一行业。还有织工,过去内府设有绮华馆,聚集南方工人在其中教授织造,由江宁织造选送人员作为教习。织绒毡的工人也多是南京人,能把金线夹在绒中织成,光彩耀眼。过去黄慎之创办工艺局时曾经访得这种技艺,可惜工费太高,无法推广,这种技艺于是成为广陵散。如今缎庄、扇庄、羊角灯店的行业都已经废弃,而一般工人也在这里娶妻生子,逐渐成为当地土著。商会的设立始于光绪三十年。当时我在官商曹中任职,暂时承办这件事。北京商人起初不知道商会是做什么的,甚至认为这是要摊派捐款,心中疑惧,不敢前来。我于是就在自己的厅事中,每月召集两次,反复诱导、扶持、奖励和劝说,半年后才得以成立。等到条例颁布以后,商人才恍然明白商会有利而无害,一年之内,报告成立商会的行业就有十多个。我记得当时我每月支用的部门经费只有四十金,如今商会终于成为合法团体了。过去京城的店铺也相当留意广告技巧,只是手法非常幼稚。例如黑猴公帽店,在柜台上蹲着一只大黑猴;雷万春鹿角胶店,门上挂着一只大鹿角;某家扇店的屋檐下,悬挂着一把大扇子。这些都足以吸引人注意。至于刀剪铺的王麻子、眼药铺的马应龙等,后来相互仿效,各自出现了几十家,都自称“老铺”,彼此争执,实在可笑。●卷十 ◎坊曲 京城当时的戏曲,过去只有昆腔和弋腔。弋腔的音调虽然与昆腔不同,但排场和唱词大半相同,还接近雅正。后来昆腔、弋腔变成皮黄,虽然正俗雅俗有所区别,却还没有失去雍容舒展、铺陈扬厉的气概。那时各戏园在中轴前必定演一出昆剧,但听曲的人常常厌烦,于是纷纷起身小便,甚至讥讽昆剧为“车前子”,说它只能使人利小便。到了清末,秦腔盛行,节拍急促、弦乐繁密,哀伤尖厉,真是亡国之音。戏园过去集中在大栅栏、肉市一带,旧书所记载的方壶斋等处,到光绪初年已经不存在了。二簧班如四喜、三庆之类,秦腔班如玉成、宝胜和之类,都在各戏园轮流演出,每四天轮换一次,大概是为了让各班平均分配兴衰。戏票每座只收京钱一千三百文。与今天名角登台、一座往往要一二金相比,这实在是旧日名伶做梦也想不到的价格。堂会演戏多在宣武门外的财神馆、铁门的文昌馆;大的饭庄如福寿堂等,也各有戏台。人家遇到喜庆之事,往往召集戏班演出。到光绪甲午以后,湖广馆、广州新馆、全浙会馆相继兴起,而江西馆尤其是后来者,大多成为士大夫团拜宴集的场所。堂会演戏必定有主持人,称为“戏提调”,负责分配角色、安排演出先后,指挥一切,没人敢争执。伶人所得的钱称为戏分;因为上座率不好而扣减收入,称为“打厘”。堂会所得比戏园多,但在长庚、三胜的时代,一出戏最多不过十金。鑫培、桂芬后来兴起,价格有所增加,也只到二十四金为止,后来才日益上涨。戏班所供奉的神,大家都称为老爷,神庙称为精忠庙。戏班子弟分为两派:一派称为“科班”,进班学习称为“坐科”,是专门学戏的;另一派称为“私坊”,虽然也学戏,但本业是应召陪酒,也就是所谓的相公。两派都隶属于精忠庙,所以同行之间发生争执,需要判定是非时,称为“上庙”。梨园老艺人很懂得安守本分。过去我见过俞菊笙、李顺庭等人,他们平日居处简朴,穿青布衣服;即使六七十岁时,在路上遇到官车,也一定垂手站到一旁,等官车过去后才走。国兴在五九时,刚结婚那年,穿戴冠服去拜见尊长,他的祖母已经八十岁了,见到后大为恼怒,说:“这是命服,你是什么人,竟敢僭越穿用?赶快脱下来!”五九哭着躺下。当时李顺庭是南府教习,得到赏赐的五品服,他脱下自己的冠帽给五九戴上,这才完成亲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