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顺治门内之天主堂,明万历为利马窦建也。利后封通微国师,故大门题额曰“通微佳境”。予初入京犹见之,至庚子被烧改建,始去焉。按花村看行侍者谈往云:“利马窦,大西洋人,入京师建天主堂于宣武门内,卒于万历之庚戌,以陪臣礼葬阜成门外三里许。”谈往又载:“西城蓝靛厂,万历间始建西顶娘娘庙于此。地素洼下,有狂人倡为捐土之议,都城男妇,筐担车运,囊盛马驮,处女妖姿,身坐轿中,各怀土袋以邀福利,一时若狂。然不数年,遂有辽阳捐地之事。”
大光明殿,今但名之曰光明殿,在西安门内。昔日建筑甚宏丽,后并撤废,但有遗址,尚极宽阔耳。按清世祖逝世,顾命四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萨克萨哈同来焚香,盟誓于此。旃檀寺,旧名宏仁寺。康熙时,迎旃檀佛居之,俗乃呼旃檀寺焉。有御制碑文云“自西域传至中国,历二千六百五十六年”。今此佛不知何往矣。
旃檀寺之西有腾禧殿旧址,闻当日覆以黑琉璃瓦,俗呼为黑老婆殿。按明武宗西幸宣府,悦乐伎刘良女,载归,居腾禧殿。出入挟以自随。有驰马失簪一事,李笠翁玉搔头传奇即演此事。其傍有王妈妈井,今则并遗址不可寻矣。
西山碧云寺,元之碧云庵,耶阿利吉所建。明内▯于经拓为寺,魏忠贤重修,两▯皆立冢于是。然于下狱死,魏戮尸,皆不得其终也。康熙时,御史张瑗请毁魏▯碑额,其大略云:“香山碧云禅院呼于公寺,询之土人,知逆挡之墓,碑后刻有孝官孝孙等六七十人姓名。乞即饬立仆其碑,划平其墓。”奉旨:“魏忠贤碑墓著交该城官员仆毁划平。”按,魏墓道虽经划伐,遗址至今犹在也。
北京梅树无地栽者,以地气Ё寒也。城中惟贝勒毓朗园中一株,盖坑地炽炭,作玻璃亭以覆之。城外则惟汤山之园中有之,地属温泉,土脉自暖。余尝于二月中过之,梅十余株,与杏花同时开放,惜皆近年补种,无巨本也。池中荷钱已叠,亦关地气。
昔日,三海等处皆为禁地。夏日,南人好水嬉者,东则东便门外之二闸(即通惠闸),赴通州之河道也。河流如带,破艇三五,篙人裸体,赤日中撑舟,殊无佳景。北则德胜门之积水潭。南则彰仪门之南河泡,高柳长槐,稍有江乡风景。城中则争趋于十刹海,荷田数顷,水鸟翔集,堤北有会贤堂,为宴集之所,凭栏散暑,消受荷风,士流乐之。厥后,种荷人索资于会贤堂,不满所望,乃壅而为稻田,杀风景矣。
外蒙宾馆,昔日在东交民巷北者曰内馆,在黄寺傍者曰外馆。年班王公,迨秋而集,如鸿雁然,福晋郡主亦至焉。昔于荷包巷见数蒙族贵妇,高车而过,遍视各物,有忭羡意。一妇见小洋钅表,窃怀之,肆人若无见。俄出单购物,匆匆而去。询之肆人:“曾见窃者否?”曰:“见之矣!患其不窃耳。彼辈一有怀挟即不论货价,且他日必再来吾肆,所得不已多乎?”蒙人之愚与肆人之狡如是。
法源寺,唐之悯忠观也。丁香最盛,中有石幢,为辽代旧物,壁嵌唐苏灵芝碑。又一碑为史思明书,其结衔为御史大夫幽州太守。
京西花之寺,其名甚雅,而无故实可考。顷读天录识余,谓青州亦有花之寺,亦不识其命名之义。
长椿寺向藏九莲菩萨像,盖明神宗后像也。明思宗小皇子病笃,时呼九莲菩萨,责薄待后家云云。见明史稿。寺院楸二株最高,花时游人甚盛。
崇效寺最古,唐之枣花寺也。牡丹最盛,为都门游览之一。寺旧为明之遗民以供思宗神位之处。旧藏有青松红杏图,当明鼎革,有边将者出家于寺中绘兹图,盖有感于松山杏山之役也。自清初,名人题咏都遍。厥后,寺僧不肖,此图押之质肆。庚子后,流转入杨荫伯京卿手,卒归之寺。又有驯鸡图,无足观。
前门左右旧有东西荷包巷,顾绣荷包诸肆,鳞萃比栉,朝流士女日往游观,巷外车马甚盛。前门改建后,始尽撤之。
北京街市在未修马路以前,其通衢中央皆有甬道,宽不及二文,高三四尺,阴雨泥滑,往往翻车,其势甚险。询之故老,云此本辇道,其初驾过必铺以黄土。原与地平,日久则居民炉灰亦均积焉,日久愈甚,至成高垅云。
旧日,道路不治,虽有御史任街道厅、工部任沟渠,具文而已。行人便溺多在路途,偶有风厉御史,亦往往一惩治之,但颓风卒不可挽。光绪时,闻有某部曹便旋于道,适街厅过,呼而杖。部曹不敢自明为某官,御史亦不询其何人,杖毕,系棍而去,人传以为笑。大栅栏之同仁堂生意最盛,然其门前为街人聚而便溺之所,主人不为忤,但清晨命人泛扫而已。盖惑于堪舆家言,谓其地为百鸟朝凤,最发旺云。
译顺治门内的天主堂,是明朝万历年间为利玛窦修建的。利玛窦后来被封为通微国师,所以大门题额写着“通微佳境”。我当初进京时还看见过它,直到庚子年被烧毁后改建,这块题额才被撤去。考据《花村看行侍者谈往》说:“利玛窦是大西洋人,进入京师后,在宣武门内修建天主堂,万历庚戌年去世,按照陪臣礼葬在阜成门外约三里处。”《谈往》又记载:“西城蓝靛厂,万历年间开始在这里修建西顶娘娘庙。这里地势一向低洼,有个狂人倡议捐土填地,京城男女用筐挑、担子担、车辆运送,或装在袋里让马驮运;未婚女子打扮妖艳,坐在轿子里,各自怀抱土袋来求福,一时像发了狂一样。然而没过几年,便发生了辽阳捐地的事情。” 大光明殿,如今只称作光明殿,在西安门内。过去建筑十分宏伟华丽,后来一并拆除废弃,只剩遗址,但范围仍然非常宽阔。考据清世祖去世时,顾命四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萨克萨哈一同到这里焚香,在此盟誓。旃檀寺旧名宏仁寺。康熙年间,迎请旃檀佛供奉在这里,民间才称它为旃檀寺。有御制碑文说:“它从西域传到中国,已经历了二千六百五十六年。”如今不知道这尊佛到哪里去了。旃檀寺西面有腾禧殿的旧址,听说当时殿顶覆盖黑色琉璃瓦,民间称为黑老婆殿。明武宗西行到宣府时,喜欢乐伎刘良女,便把她带回京城,安置在腾禧殿。武宗出入都带着她随行。有一次她骑马奔驰而遗失簪子,李笠翁《玉搔头》传奇演的就是这件事。腾禧殿旁边有王妈妈井,如今连遗址也找不到了。西山的碧云寺,是元代的碧云庵,由耶阿利吉修建。明代宦官于经将它扩建为寺,魏忠贤又加以重修,两名宦官都在这里修建了坟墓。然而于经下狱而死,魏忠贤则被戮尸,都没有得到善终。康熙年间,御史张瑗请求毁掉魏忠贤的碑额,大意说:“香山碧云禅院被称为于公寺,我向当地人询问,得知那里有逆党之墓,碑后刻有孝官、孝孙等六七十人的姓名。请求立即下令把碑推倒毁掉,把坟墓铲平。”奉旨说:“魏忠贤的碑墓,交给该城官员推倒毁掉、铲平。”考据魏忠贤墓道虽然经过铲除毁坏,但遗址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北京没有地方可以栽种梅树,是因为地气[原文“Ё”疑为缺字或乱码]寒冷。城中只有贝勒毓朗的园子里有一株,大概是把坑地烧热炭火,建造玻璃亭来覆盖它。城外则只有汤山的园子里有梅树,那里属于温泉地带,土脉自然温暖。我曾在二月经过那里,十多株梅树与杏花同时开放,可惜都是近年补种的,没有粗大的老树。池中的荷叶钱已经层层叠叠,这也与地气有关。过去,三海等处都是禁地。夏天,南方人喜欢玩水,向东就到东便门外的两闸,也就是通惠闸,那里是通往通州的河道。河流像带子一样,只有三五条破船,撑船的人赤身裸体,在烈日下撑船,实在没有什么好景色。向北就到德胜门的积水潭。向南则到彰仪门南面的南河泡,那里高柳长槐,多少有些江乡风景。城中则争相前往什刹海,那里有几顷荷田,水鸟飞翔聚集;堤坝北面有会贤堂,是宴饮聚会的地方,人们凭栏消暑,享受荷风,士大夫们很喜欢那里。后来,种荷花的人向会贤堂索要钱财,所得不合期望,便把水堵住改成稻田,破坏了景致。外蒙宾馆从前有两处:在东交民巷北面的叫内馆,在黄寺旁边的叫外馆。按年进京的王公,到了秋天便聚集到这里,像鸿雁一样,福晋、郡主也随同到来。过去我在荷包巷看见几位蒙古族贵妇,乘坐高大的车辆经过,到处观看各种物品,脸上显出羡慕神色。有一名妇人看见一只小洋表,偷偷把它揣进怀里,店里人却装作没有看见。她很快出来单独买了些东西,匆匆离去。我问店里人:“看见那个偷东西的人了吗?”他说:“看见了!只担心她不偷呢。她们这些人一旦把东西藏到身上,就根本不问货物价格;而且以后一定还会再来我们店,难道我们的收获不就更多了吗?”蒙古人的愚蠢和店里人的狡猾就是这样。法源寺是唐代的悯忠观。这里丁香最为繁盛,寺中有一座石幢,是辽代遗物,墙上嵌着唐代苏灵芝的碑。另有一块碑是史思明书写的,碑上的官衔是御史大夫、幽州太守。京西的花之寺,寺名十分雅致,却没有可以考证的来历。近来我读《天录识余》,说青州也有花之寺,同样不知道它取名的含义。长椿寺过去收藏着九莲菩萨像,大概是明神宗皇后的像。明思宗的小皇子病得很重,当时常常呼喊九莲菩萨,并责怪朝廷薄待皇后娘家之类的话。此事见于《明史稿》。寺里有两株楸树,长得最高,开花时游人非常多。崇效寺最为古老,是唐代的枣花寺。这里牡丹最为繁盛,是京城游览的胜地之一。寺院过去是明朝遗民供奉明思宗神位的地方。寺中旧藏一幅《青松红杏图》,明朝改朝换代时,有一名边将出家住在寺里,绘制了这幅画,大概是因松山、杏山之战而有所感触。清初以来,名人题咏遍布其上。后来寺僧不肖,把这幅画押给了当铺。庚子年以后,画辗转落入杨荫伯京卿手中,最终又归还寺院。寺中还有一幅《驯鸡图》,没有什么可观之处。前门左右过去有东、西两条荷包巷,经营顾绣荷包的店铺密集排列,像鱼鳞和梳齿一样,早晚都有士人和妇女前往游览观看,巷外车马非常多。前门改建以后,这些店铺才全部拆除。北京的街市在修筑马路以前,各条大道中央都有甬道,宽不到二文,高三四尺,阴雨天泥泞湿滑,常常导致车子翻倒,形势非常危险。我询问老人,他们说这本来是皇帝车驾通行的道路,最初车驾经过时,必须铺上黄土。原来它与地面相平,日子久了,居民的炉灰也不断均匀堆积,时间越长越严重,终于形成了高高的土垅。过去,道路无人治理,虽然有御史负责街道厅,工部负责沟渠,也只是做做文书而已。行人多在路上大小便,偶尔遇到严厉的御史,也往往只是惩罚一两个人,但衰败的风气最终无法挽回。光绪年间,听说有某部的司官在道路上小便,恰好街道厅经过,便把他叫来用棍杖责打。司官不敢说明自己是哪位官员,御史也不问他是什么人,打完后把棍子系在他身上让他离开,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大栅栏的同仁堂生意最兴旺,但它门前却是街上人聚集大小便的地方,主人并不恼怒,只在清晨派人用水清扫。原来他受到堪舆家的说法迷惑,认为这里是“百鸟朝凤”之地,最能带来兴旺。
昔有计偕人戏为京师立一医方,云:人中黄、人中白、牛溲、马勃、灶心土,各等分,无根水调匀之,用日晒干,车轮碾为细末,西北风送入鼻中服之,令人名利之心自然消灭。北京街道虽不治,然古昔之工程则甚备,各通衢皆有暗沟以资宣泄,水患甚少。所谓大明濠者,皆用巨石砌盖之,工极坚固,数百年来未尝败也。自修为马路,往往毁弃旧沟,一经盛雨,汪洋在途矣。旧例,四月开沟,则秽气外泄,行人不慎,往往灭顶,亦殊可惧。昔有戏为月令者曰:“是月也,臭沟开,闱墨出,举人化为官来。”“来”乃发声,盖呼仆曰“来”,官体也。亦是恶谑。
●卷九
◎市肆
京师之市肆有常集者,东大市、西小市是也。有期集者,逢三之土地庙,四、五之白塔寺,七、八之护国寺,九、十之隆福寺,谓之四大庙市,皆以期集。又有所谓黑市者,在骡马市一带,夜四鼓而集,向明而散,其中诈伪百出。纪晓岚笔记所云“高丽纸缀为裘,泥制酱鸭”,盖自昔为然,近已为官厅禁止。夜市则在前门大街以至东、西珠市口,清末始有之。
银号首推恒和、恒肇等四家,谓之四大恒,居人行使银票以此为体面。昔与某旗下友人约赴城外观剧,此友已更衣入内,久之,俄闻诟詈声,出则嗫嚅曰:“甚抱歉,需稍候也。”询其故,乃愤然曰:“帐房可恶,竟以烟蜡铺之票与我(彼时烟蜡铺亦兼兑换,并发行银钱票),故痛责之,已往易矣。”余曰:“误佳剧奈何?”友则曰:“此无奈何,余岂可以此示人?”久之,仆返,则崭新之四恒票,始欢欣而出。
当时某枢臣好积四恒票,百金一纸,万金为一束,叠置平正,朱印鲜明,时于灯下取出玩弄以为娱乐。已而不戒于火,屋中成束之四恒票并付祝融,四恒家乃大获利市。
又有柳泉居者,酒馆而兼存放,盖起于清初,数百年矣。资本厚而信誉坚,存款取息极微,都人以其殷实可靠,往往不责息。有存款多年,往取而银之原封曾未动者。
其下者为钱铺,外城则专与汉宫往来。彼时朝官有定员,官之资格,铺人一一知之,且有外任之望,此辈钱铺随时接济,便利殊甚。又下则有所谓烟蜡铺,亦兼兑换业,并出钱帖,往往出帖既多,随时关闭。而有一种人游行街巷,曰收买关门票,以少数之钱收集之。及收集将满,则又报复业,此奸商之尤者。逮宣统定钞币法,此弊始除。
汇兑庄亦曰票庄,皆山西人,交游仕宦,最为阔绰。有外放官吏,百计营图以放款,即京官之有外任资格者亦以奇货居之,不惜预为接济,然失败者亦往往而有。庄之执事皆为财东之戚友,故不虞其逃匿。东家间岁一来查巡,布衣草╂若村民,大抵数日即行。庄伙之衣服皆为公物,及去职仍以布衣归也。
金店者初亦作金珠贸易,至捐例大开,一变而为捐纳引见者之总汇。其上者兼能通内线,走要津,苞苴之入,皆由此辈,故金店之内部必分设捐柜焉。其掌铺者,交结官场,谙习仪节,起居服饰,同于贵人。在光绪季年,各种捐例并起,业此者莫不利市三倍,然皆非其本业也。故讥者曰:“金店之金在其招牌上所贴之金箔。”
绸缎肆率为山东人所设,所称祥字号多属孟氏。初唯前门之泰昌为北京人,盖兼办内廷贡品者。各大绸肆必兼售洋货,其接待顾客至有礼衷,挑选翻搜,不厌不倦,菸茗供应,趋走极勤。有陪谈者,遇仕官则言时政,遇妇女则炫新奇,可谓尽交易之能事,较诸南方铺肆施施之声音颜色相去千里矣。
福寿全者津人闫某所设,在大栅栏,始于光绪末年。闫本宫中书,家颇富有,复招多股,创为大规模之商肆。自绸缎、洋货以至中外之皮革、竹木器具无弗备,如今沪上之先施等公司者然,可谓得风气之先矣。然用户之欠贳、铺伙之偷漏,闫虽终日在肆监督之,卒以折阅破家,至投河而自戕焉。
译过去有个进京参加会试的人,开玩笑为京城拟了一剂药方,说:人中黄、人中白、牛溲、马勃、灶心土,各取等分,用无根水调匀,晒干后用车轮碾成细末,再让西北风把药末送入鼻中服下,就能使人追求名利的心自然消灭。北京的街道虽然无人治理,但古代的工程却非常完备,各条大道都有暗沟用来排水,所以水患很少。所谓大明濠,都是用巨石砌成并加盖,工程极其坚固,几百年来从未毁坏。自从修筑马路,往往把旧沟毁弃,一遇大雨,水便漫流在道路上。旧例是四月开沟,这时污秽之气向外泄出,行人一不小心,往往会被熏得昏倒,甚至危及性命,也非常可怕。过去有人仿作《月令》开玩笑说:“这个月,臭沟开了,闱墨出来了,举人变成官来了。”其中“来”只是发声词,因为官场口吻中呼唤仆人说“来”。这也是一种恶毒的戏谑。●卷九 ◎市肆 京师的店铺中,有固定市集的,东大市、西小市就是这样。有定期集市的,如逢三在土地庙,逢四、五在白塔寺,逢七、八在护国寺,逢九、十在隆福寺,称为四大庙市,都是按日期集市。还有所谓黑市,在骡马市一带,凌晨四更时聚集,天将亮时散去,其中欺诈伪造的事情层出不穷。纪晓岚笔记中所说的“把高丽纸缀成皮衣、用泥制成酱鸭”,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近来已经被官府禁止。夜市则在前门大街直到东、西珠市口一带,清朝末年才出现。银号首先要推恒和、恒肇等四家,称为“四大恒”,居民使用这些银号的银票,认为这样才体面。过去我曾和一位旗人朋友约好到城外看戏。这位朋友已经换好衣服进到内室,过了很久,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骂人的声音;他出来后吞吞吐吐地说:“实在抱歉,还得稍等一会儿。”我问他原因,他愤怒地说:“账房太可恶了,竟然拿烟蜡铺的票据给我(当时烟蜡铺也兼营兑换业务,并发行银钱票),所以我狠狠责骂了他,现在已经去换了。”我说:“难道要耽误看好戏吗?”朋友说:“这也没有办法,我难道能拿这种票据给别人看吗?”过了很久,仆人回来,拿来了崭新的四恒银票,他才高高兴兴地出来。当时有位枢臣喜欢积存四恒银票,一张面值百金,一万金为一束。他把银票叠得平整端正,朱红印章鲜明,时常在灯下取出来把玩,当作娱乐。后来他因没有防备而失火,屋里成束的四恒银票全都被火烧掉,四恒银号因此大获其利。还有一家叫柳泉居的店,既是酒馆,也兼营存放款项的业务,大概创办于清初,已有几百年历史。它资本雄厚,信誉牢固,存款取息极少。京城人认为它富足可靠,往往不要求利息。有的人存款多年,后来取出时,里面的银子原封未动。比钱铺更低一等的是钱铺中的另一类,外城的钱铺则专门同汉宫往来。那时朝廷官员有固定员额,官员的资格,钱铺的人一个个都知道,而且还知道哪些人有外任的希望。这些钱铺随时为这类人接济,十分方便。再低一等的就是所谓烟蜡铺,也兼营兑换业务,并发行钱帖;它们往往发行钱帖过多,随时可能关门。还有一种人游走街巷,称为收买关门票,用少量钱收集这些钱帖。等到收集得差不多满了,就又报告钱铺恢复营业;这是奸商中最恶劣的一类。直到宣统年间颁定钞币法,这种弊端才被消除。汇兑庄也叫票庄,都是山西人经营。他们结交官员,出手最为阔绰。有官员要外放时,他们千方百计谋划放款;即使是有资格外任的京官,他们也把这种资格当作奇货来囤积,不惜预先提供接济,但失败的人也往往有。票庄的管事都是财东的亲戚朋友,所以不担心他们逃跑藏匿。东家有时隔一年才来巡视一次,穿着布衣草[原文“草╂”疑有缺误]鞋,像乡下人一样,大多几天就离开。票庄伙计所穿的衣服都是公家的财物,等到离职时仍然穿着布衣回去。金店起初也经营金银珠宝贸易,到了捐例大开以后,便变成了办理捐纳、引见之人的总汇。其中上等的金店还能够打通内线、疏通要害关节,贿赂都由这类人经手,所以金店内部一定要另设捐柜。掌柜的善于结交官场,熟悉各种礼节,日常举止和服饰都同贵人一样。光绪末年,各种捐例纷纷兴起,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没有不获利三倍的,但这些都不是金店原本的业务。因此讥讽的人说:“金店的金子,只在它招牌上贴的金箔。” 绸缎店大多由山东人开设,所谓祥字号多半属于孟氏。起初只有前门的泰昌是北京人经营的,因为它兼办内廷贡品。各大绸缎店都兼售洋货,接待顾客非常有礼貌,挑选、翻找货物从不嫌烦,也不知疲倦;烟和茶供应周到,跑前跑后十分勤快。有专门陪客交谈的人,遇到做官的就谈论时政,遇到妇女就炫耀新奇物品,可以说把交易待客的本领全都施展出来了;与南方店铺那种懒散怠慢的声色态度相比,简直相差千里。福寿全是天津人闫某创办的,位于大栅栏,始于光绪末年。闫某原任宫中书,家境相当富裕,又招集多人入股,创办了一家规模很大的商店。从绸缎、洋货,到中外皮革、竹木器具,无不齐备,正如今天上海的先施等公司,可以说是最先顺应新风气的商家。然而,顾客赊欠货款,店员又偷盗侵漏,闫某虽终日在店中监督,最终还是因亏折破产,直到投河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