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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京琐记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7 段

军机名次最末者曰挑帘军机,盖咫尺森严,军机入对,宫监亦须回避。其入也,居末者挑帘,俟在前者毕入乃亦入焉。孙莱山之入军机,以代表醇王,名虽挑帘而多发言,实操大政。瞿善化则以王仁和年老重听,孝钦亦知之,故有所指示辄语瞿,眷注遂优。或谓其貌类文宗者,皆为臆说。

王仁和与张南皮同在枢府,夙有意见。仁和之薨也,孝钦以其陈力久悼惜之,谕饰终之典必备。章京拟旨,其首云“大学士某持躬廉慎,学问优长”,此盖例稿,时庆邸、南皮、项城均在坐,南皮阅稿,指第一句之“廉”字摇首曰“廉乎?奈曾里名▯南报销案何?”至第二语又曰:“彼非翰林,奈何用此语?此必须改。”迨复拟则易“廉慎”为“精敏”,张拍案曰:“精字妙,诚哉精也!”章京复前谓第二句不可易,因大学士例得谥文也。张沈吟久之曰:“此无奈何。”稿乃定。

清季所称三宫保者,袁、岑、盛也。三公智均力敌,各擅胜场,于西朝之眷遇及所据之势力亦互相消长。然于清社之存亡有系焉。自铁路国有之政策出而民心始变,迨洹上复起,遂成结局矣。

盛扼于袁,泽公起,欲推庆、袁,乃复起盛,然庆未去位,盛无从起,到京后,徘徊久之。于是以铁路国有为自进之妙策,然不欲自为发端,欲觅言官陈之而又惧为人所挟持。时有石侍御者,老儒也,服官数十年,寓某客栈中,读书自娱,于时事瞢如也。武进物色得之,枉驾先施,谓钦其品学,石亦甚喜。继复杯酒相招,欢谈既浃,乃言:“吾有富国求时良策,惜言路无人能陈之。”出示以稿,石大钦服,慨愿陈奏。其摺遂上,而轩然之大波起矣。

清之末季有所称四公子者:陈伯言、丁叔雅、谭复生、吴彦复也。丁最修洁雅饬,以部曹滞京,居潮州会馆,门无杂宾,亦不轻谈时事,诗词相唱和而已。余尝雪夜过访,丁自起扫雪烹茶,清谈达旦。余笑比之石头记中之妙玉,不为忤也,后以贫卒。陈最工诗,刊落浮词,自成宋人家法。作秦淮寓公甚久,改革后,老矣,犹主江南坛坫。谭学最新,才气纵横,议论新颖,卒遇戊戌之难。彦复清才不羁,余与同官刑部浙江司,终岁不一到部,长官亦优容之。晚娶女伶彭嫣。项城早受吴勤惠知,任北洋时吴往依焉,所以资助之者良厚,顾随手挥霍辄尽。一日谒项城,谓生计蹙,将作一商业以资糊口。项城问将何作,曰:“将与彭嫣同设一妓寮,庶收入稍丰耳。”项城大笑曰:“吾知汝意,汝又穷极矣。”立畀五千金令持去。后以消渴疾,客死于津,而彭嫣竟不能守。

戊戌六君子中林东谷年最少,才具亦最明敏,其死东市也神色不变,惟仰天冷笑而已。刘裴村光第沉静好学,在刑部同官时不轻闻其发言,而皮里阳秋,偶询一人一事,辄能言之娓娓,才最可惜。

庚子三忠,袁太常、许尚书、立尚书也。袁以直谏、许以擅外交,与洋人接近,其遇祸宜矣。立以户尚兼内府大臣,久为孝钦所亲信,乃亦同时付东市,人皆疑之。按立初为内府司员,甚贫困,性傥荡,好与汉官文人游,与先伯司寇交最深。日来过饭,闻旧仆云:“家中每日饭时,必候杨四爷也。”庚子三月,余请假归省,以故旧往告别。时涞水团起事,立以询余,余曰:“此乱民耳。假托神话,必召大衅。”且举宋郭京事告之。立拍膝曰:“奈近侍辈日以邪说惑上聪何?”余曰:“公为近臣,奈何不持正论?”立深然之。事起,立言于孝钦,庄王等忌之,且利其家财,逮之。事定后余查部卷,其狱词曰“家近西什库,有地道暗通教堂,且令三次赴坛焚香,表皆不起,实为暗通洋教”云云。所谓地道云云,盖为搜括家产地也。然立特近幸{▯目}御耳,平日▯簋亦不甚饬,乃得与袁、许并名,未为非幸矣。

清初有会同四译馆之设,凡高丽、琉球、越南、缅甸诸属国贡使之入皆隶焉。其职盖如主客,即东西各国使人之至亦由馆人传达。迨海禁棣通,重译事烦。同治间始有总理衙门之设,以亲王领之,尚侍中之通达者为大臣,而考取正途部曹中书为章京,如军机例。光绪庚子后,以外人要求改为外务部,专管外交。亲王领之,会办大臣一,择军机大臣一人兼任之。尚书一,侍郎二,始破满、汉对用之例。丞二,秩三品。参议二,秩四品。四司一厅,郎员主缺凡三十四。

译军机大臣中名次最末的称为“挑帘军机”,因为宫禁近在咫尺而戒备森严,军机大臣入内应对时,宫监也必须回避。他进入时,位居末席的人负责挑帘,等排在前面的人都进去后,自己才进去。孙莱山进入军机处时,是代表醇王的;虽然名义上是挑帘军机,却经常发言,实际上掌握着大政。瞿善化则因为王仁和年老耳聋,孝钦太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凡有指示,往往都告诉瞿善化,对他的眷顾也格外优厚。有人说他的相貌像文宗,这些都只是臆测。王仁和与张南皮同在军机处任职,平日就彼此有意见。王仁和去世时,孝钦因为他长期尽力办事而深感悼惜,下谕说治丧礼典一定要完备。章京起草谥旨,开头写道:“大学士某某操守廉洁谨慎,学问优长。”这大概是照例套用的稿子。当时庆邸、南皮、项城都在座,南皮看了稿子,指着第一句的“廉”字摇头说:“廉洁吗?可是曾经有里名▯南报销案,怎么办?”到了第二句,他又说:“他不是翰林,怎么能用这句话?这一定要改。”后来重新起草,把“廉慎”改成了“精敏”,张南皮拍着桌子说:“这个‘精’字妙,真是精明啊!”章京又说明前面所说的第二句不能改,因为大学士按例可以谥为“文”字。张南皮沉吟了很久,说:“这也没有办法。”稿子于是定了下来。清朝末年所说的“三宫保”,就是袁、岑、盛三人。三人的才智和力量相当,各自在所长的领域取胜;在西太后所给予的恩宠以及各自掌握的势力方面,也彼此有消长。然而,他们对清朝的存亡是有关系的。自从铁路国有政策提出后,民心才开始变化;等到洹上再次起兵,事情便终于形成了结局。盛宣怀受到袁世凯的压制。泽公起用后,想要推举庆亲王和袁世凯,于是又起用盛宣怀;但庆亲王还没有离职,盛宣怀便无法起用,到了北京以后,长久徘徊不决。于是他把铁路国有作为自我进身的妙策,但又不愿亲自发起,想找一名言官替他上奏,却又担心被别人挟制。当时有一位石侍御,是个老儒生,做官已有几十年,住在某家客栈里,以读书自娱,对时事一无所知。武进设法找到他,亲自登门拜访,称赞仰慕他的品德和学问,石侍御也非常高兴。后来又用酒相邀,两人畅谈融洽之后,武进才说:“我有一条富国、适应时势的好策略,可惜言路中没有人能替我陈奏。”他拿出稿子给石侍御看,石侍御非常钦佩,慨然答应替他上奏。这份奏折于是递了上去,一场轩然大波也就此掀起。清朝末年有所谓“四公子”:陈伯言、丁叔雅、谭复生、吴彦复。丁叔雅最为修身洁净、文雅端庄,因为只是部曹小官而滞留京城,住在潮州会馆,门下没有杂人,也不轻易谈论时事,只是彼此唱和诗词罢了。我曾在雪夜去拜访他,丁叔雅亲自起身扫雪、煮茶,清谈直到天亮。我笑着把他比作《石头记》中的妙玉,他也不以为忤,后来因贫困而死。陈伯言最擅长作诗,删去浮泛的词句,自成宋人诗家法度。他长期作为寓居秦淮的闲散公子,戊戌变法后,年纪已老,仍然主持江南文坛。谭复生学问最新,才气纵横,议论新颖,最终遭逢戊戌之难。吴彦复才华清俊而不受拘束,我与他同在刑部浙江司任职,他一年到部里来不了一次,长官也宽容他。晚年娶了女伶彭嫣。项城早年就受到吴勤惠的知遇,任职北洋时,吴彦复前去投靠他,因此项城给他的资助很丰厚,只是他随手挥霍,很快就花光了。一天,他拜见项城,说生活困窘,打算做一项商业来维持生计。项城问他打算做什么,他说:“打算和彭嫣一起开设一所妓院,希望收入能稍微多一些。”项城大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又已经穷到极点了。”当即给他五千金,让他拿走。后来他因患消渴病,客死在天津,而彭嫣最终也没能守节。戊戌六君子中,林东谷年纪最小,才华资质也最聪明敏捷。他在东市被处死时神色不变,只是仰天冷笑而已。刘裴村光第性情沉静,喜好学习;与他在刑部同事时,很少听到他说话,但他内心明察秋毫,偶尔询问某个人、某件事,他总能娓娓道来,他的才华最令人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庚子年有“三忠”,即袁太常、许尚书、立尚书。袁太常因为直言进谏,许尚书因为擅长外交、接近洋人,他们遭祸是应当的。立尚书兼任户部尚书和内府大臣,长期受到孝钦亲信,却也在同一时期被押到东市,人人都对此感到疑惑。考察立尚书最初任内府司员时的情况,他当时十分贫困,性情放荡不羁,喜欢同汉官和文人交游,与先伯司寇交情最深。他每天都来家里吃饭,听旧仆人说:“家中每天到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等杨四爷。”庚子年三月,我请假回乡省亲,因是旧交,便前去向他告别。当时涞水的团练起事,立尚书向我询问此事,我说:“这只是乱民罢了。他们假借神话,必定会招来大祸。”并且把宋代郭京的事情告诉了他。立尚书拍着膝盖说:“近侍们每天用邪说迷惑皇上的听闻,怎么办呢?”我说:“您身为近臣,为什么不坚持正论?”立尚书深以为然。事情发生后,立尚书向孝钦说明此事,庄王等人忌恨他,并且贪图他的家产,于是将他逮捕。事情平定后,我查阅刑部档案,其中的狱词写道:“家宅靠近西什库,有地道暗中通往教堂,并且曾三次前往坛场焚香,所呈表文都没有升起,实际上是暗中勾通洋教”等等。所谓地道之类的话,大概只是为了搜刮他的家产而捏造的。然而,立尚书不过是特别受到孝钦宠幸的近臣罢了,平时的礼仪举止也不十分整饬,却能与袁、许并列其名,也算是很幸运了。清朝初年设置了会同四译馆,凡是高丽、琉球、越南、缅甸等属国的贡使入朝,都归它管辖。它的职掌大概相当于主客司;即使东西各国的使者到来,也由馆中人员负责传达。等到海禁逐渐开通,翻译事务繁多。同治年间才设置总理衙门,由亲王领衔,选用侍中熟悉通达事务的人担任大臣,又从通过正途考取的部曹、中书中选人为章京,体制仿照军机处。光绪庚子年以后,因外国人的要求改为外务部,专门管理外交。仍由亲王领衔,设会办大臣一人,选一名军机大臣兼任。尚书一人,侍郎二人,从此打破满、汉官员对等任用的旧例。丞二人,品秩为三品。参议二人,品秩为四品。下设四司一厅,郎员中主管员额共三十四人。

戊戌新政有农、工、商局之设,三局各设总办,端午桥、徐雪岑、吴调卿分任之,奏调人员十有八皆知名士。特准与各部轮流值日,预备召见。徐之赴京在政变后,甚旁徨。某军机为之先容,谓徐某特以久办兵工厂被荐,非康党,孝钦乃召见焉。迨庚子后,贝子载振出洋,过南洋,有侨商书记川人吴桐林者条陈设商部,载振钠其说,携吴归。商部既立,振为尚书,两侍郎为伍廷芳、陈璧,而右丞唐文治实主部事。规制一仿外部,曹郎缺二十四,奏调与考试兼用。吴既孤寒亦实无才具,畀之闲散而已。厥后裁工部,以其事并隶之,改农工商部。

邮传部之设,张百熙为尚书,胡▯▯▯、唐绍仪为左右侍郎。胡未到任而逝,吴重熙承之。百熙死,林绍年代。不一月,岑春煊代,岑出督粤,而陈璧继任焉。陈在官无美评,然京汉路之赎回、京张路之兴筑皆其手办也。赎路事在当时颇有人滋疑议,然事后考查,曾无何种弊窦,且收回路权,持以毅力,有足多者。后为言官所劾而去,而任以李殿林,盖醇王之西席也。

刑曹于六部中最为清苦,然例案山积,动关人命,朝廷亦重视之。故六堂官中,例必有一熟手主稿,余各堂但画黑稿耳。薛尚书允升既卒,苏抚赵舒翘内用继之。赵诛,直臬沈家本内调为侍郎,皆秋审旧人。凡稿须经沈画方定。余在刑曹时,见满左右堂既不常到,到则各司捧稿,送画辄须立一二小时,故视为畏途,而愈不敢至。其庸沓可笑,然尚虚心,盖每画必视主稿一堂画毕否,既画则放笔书行。若间见有未画者,则曰“先送某堂,看后再送”云。

前清虽帝制,然用人行政尚取廷议,循旧章,清议所不容,成宪所不许者,未敢漫然行之也。在秋曹时,有一捐纳郎中李福海者,太监连英之侄也,到司鲜与交谈者。一日,葛尚书宝华入见,孝钦徐谓:“李某可酌予一缺?”尚书曰:“臣部额缺有定,捐纳人员须俟到班方能补实,不敢破成法。无已或畀一小乌布则可耳。”(乌布,满语差使。)孝钦默然,无以难也。余之调邮传也,某尚书采虚声而用之,既而意不洽,则于所拟稿牍寻班索疵。余既知之,寅友亦多劝引避者,余则宣言曰:“某之官自考试来,其调部亦由长官自动,非由请托,今惟按时到散,循例办公,静以听之可也。”然某公亦竟无如何。以视后来员司,以长官之喜怒为进退者则又远矣。

旧例:部曹惟进士、拔贡为正途,余则保举、捐纳。虽举人出身,而一经捐纳即为异途,亦不给俸。故李莼客有补缺一千年之慨(李初以捐纳部曹,分工部,后始中进士)。记庚子回銮后,发恩俸一次,异途京官亦得与焉。同乡甘兵部壁以黄布裹之供于祖堂,曰:“当差四十年,今始得沾微禄耳。”可叹如此。然一经中会,请归本班者曰资深先,遇缺即可补,以同榜无其前资也。自后新部成立,奏调纷繁,旧例始破,仕途亦始杂。

当时朝流中能讲工艺实业者首推黄学士思永,拳乱时被收入狱,在狱中,日书大字数百,心志颇坚定。事定出,复故官,乃设工艺局于琉璃厂。提倡珐琅、雕漆、裁绒诸业,得超等文凭于法国赛会,出口岁增数百万,惜财力薄,无大资本家助之,所招股本特乡年世好戋戋廉俸而已,故终至停办,归任浦口商埠督办。值革命,没于海上。余为清结其工艺局未完事,惜其造端宏、志愿大,而屈于所遇也。

清之末造,两世无储,旁宗入继,而孝钦与醇王之福晋兄弟也。援立不能无私,宗亲乃始争竞。宣统继位,摄政庸懦,力不能制其家人。于是宗族并进,各争权力。当时九部,财政则载泽,外交则奕▯,农工则溥伦,海军则载洵,理藩则溥良,宗人实占其五。此为有清一代朝官之变局,而社亦遂屋矣。

排汉之说,至刚毅始明目张胆言之。尝谓某翰林曰:“内人日内免身,倘生男也,堕地即与君同一资格。”盖满人捐数十金即可得笔帖式,其升途一切与编检七品小京官同也。此本汉、满显分之阶级,惟刚傲狠,不恤人言,乃引以辱汉人耳。刚识字无多,皋陶之“陶”读如“桃”,刚愎之“愎”读如“复”,或正告之,弗信也。

徐荫轩相国以讲理学名,虽称顽固,故无大过。若其子承煜者,则真枭獍矣。拳事方起,承煜为刑侍,在公堂与赵舒翘切切私语竟日,司官持稿上堂,辄不得毕画。盖其时赵方入军机用事,有察看拳民之命,承煜力主之,故复命涉含胡。迨两宫仓皇出,荫轩年过八十,且已在告,承煜则力劝父殉国以邀身后名,持绳逼之,其父遂自缢。说者谓渠自知罪魁,冀父殉国可得邀宽典也,卒正典刑,当时快之。

●卷四

◎宫闱

译戊戌新政设置了农、工、商局,三局各设总办,由端午桥、徐雪岑、吴调卿分别担任;奏请调入的人员共十八人,都是知名人士。特别准许他们同各部轮流值日,以备召见。徐雪岑到北京是在政变以后,心中非常彷徨。某位军机大臣替他先行引见,说徐某只是因为长期办理兵工厂而被推荐,并不是康党,孝钦于是召见了他。庚子年以后,贝子载振出洋,经过南洋时,有一名华侨商人的书记、四川人吴桐林,陈述设置商部的建议,载振采纳了他的意见,把吴桐林带回国。商部成立后,载振任尚书,两名侍郎是伍廷芳、陈璧,而右丞唐文治实际上主持部务。规章制度完全仿照外务部,曹郎员额二十四人,奏请调入和考试录用并行。吴桐林既然孤寒,实际上又没有才干,只给了他一个闲散职位罢了。后来裁撤工部,把工部事务合并归入商部,改称农工商部。设置邮传部时,张百熙任尚书,胡▯▯▯、唐绍仪任左右侍郎。胡▯▯▯还没有到任就去世了,由吴重熙接替。张百熙去世后,由林绍年接任。不到一个月,岑春煊又接替林绍年;岑春煊出任两广总督后,由陈璧接任。陈璧任职时没有获得好评,但京汉铁路赎回以及京张铁路的兴建,都是由他亲自办理的。赎回铁路的事情当时颇有人提出疑议,但事后查考,并没有发现什么弊端;而且收回铁路权利一事,他凭借毅力完成,确有值得称道之处。后来他被言官弹劾而离职,接替他的是李殿林,此人大概是醇王的西席。刑部在六部中最为清苦,但积压的成案很多,动辄关系人命,朝廷也很重视。因此六堂官中按例一定有一名熟悉成案的人负责起草文稿,其余各堂官只在黑稿上签押。薛尚书允升去世后,江苏巡抚赵舒翘被调入内廷接替他。赵舒翘被诛后,直隶按察使沈家本调入京城任侍郎,他们都是秋审的旧人。凡是文稿都必须经沈家本签押后才能定稿。我在刑部任职时,看见满人左右堂官既不经常到署,到署后各司捧着文稿上堂,送去签押往往要站一两个小时,因此大家把这看作畏途,也就更加不敢到署。他虽然庸碌拖沓,令人可笑,但还算虚心,因为每次签押都要查看负责起草的堂官是否已经签完;签完后便放下笔,写“行”。如果偶尔看见还有未签押的,就说:“先送给某堂,看过以后再送来。” 前清虽然实行帝制,但任用人才和处理政务仍然采用廷议,遵循旧章;清议所不容、成文制度所不允许的事情,也不敢贸然实行。在刑部任职时,有一个通过捐纳取得郎中资格的李福海,是太监连英的侄子,到了各司很少有人同他交谈。一天,葛尚书宝华入宫觐见,孝钦慢慢地说:“李某可以酌情给他一个职位吗?”尚书说:“本部的缺额有定数,捐纳人员必须等到入班后才能补实缺,不敢破坏成法。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或许给他一个小乌布还可以。”(乌布,是满语,意思是差使。)孝钦沉默不语,也无法反驳。我调任邮传部时,某尚书听信虚名而任用我,后来彼此意见不合,便在我拟写的文稿中寻找毛病。我知道后,同僚们也多劝我设法避开他,我却公开说:“我的官职是通过考试得来的,调入部中也是长官主动决定的,并不是靠请托。现在只要按时到署散值,照例办公,安静地等待结果就可以了。”然而某公最终也没有把我怎么样。与后来那些以长官的喜怒决定升降进退的官员相比,这种情况已经相差很远了。旧例规定:部曹中只有进士、拔贡出身属于正途,其余则属于保举、捐纳出身。即使原本是举人出身,只要一经捐纳,也就成为异途出身,同样不给俸禄。因此李莼客曾有“补一个缺要等一千年”的感慨。(李莼客起初通过捐纳任部曹,分发到工部,后来才考中进士。)记得庚子年回銮以后,朝廷发放过一次恩俸,异途出身的京官也得以参加。同乡甘兵部壁用黄布把俸银包起来,供在祖堂里,说:“当差四十年,今天才开始沾到一点微薄的俸禄。”实在令人叹息。然而一旦考中会试,请求回到原来班次的人,称为“资深先”,遇到缺额就可以补授,因为同榜进士中没有比他资历更深的。此后新部成立,奏请调任的事情纷繁,旧例才被打破,仕途也开始混杂。当时朝廷官员中,能够讲求工艺实业的,首推黄学士思永。义和团运动时,他被收入狱中,在狱里每天书写几百个大字,心志相当坚定。事情平定后,他恢复原职,于是把工艺局设在琉璃厂,提倡珐琅、雕漆、裁绒等行业,在法国赛会上获得超等文凭,出口额每年增加数百万。可惜财力薄弱,没有大资本家帮助,所招集的股本只不过是历年世交所能拿出的微薄廉俸罢了,所以最终停办,改任浦口商埠督办。革命发生时,他死于海上。我替他清理工艺局未完的事务,惋惜他开创的规模宏大、志愿远大,却受制于所处的环境。清朝末年,连续两代都没有皇子储君,只好由旁支宗室入继,而孝钦又是醇王福晋的兄弟。扶立皇帝不可能完全没有私心,于是宗室亲贵开始争权竞争。宣统继位后,摄政王庸弱懦怯,力量不足以制约自己的家人。于是宗族纷纷进入朝廷,各自争夺权力。当时九部之中,财政由载泽掌管,外交由奕▯掌管,农工事务由溥伦掌管,海军由载洵掌管,理藩事务由溥良掌管,宗室实际上占据了其中五部。这是有清一代朝廷官员格局的变化,而清朝也就随之覆亡了。排斥汉人的说法,到刚毅时才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他曾对某位翰林说:“内人近日就要分娩,倘若生下男孩,落地就和你具有同样的资格。”因为满人只要捐纳几十两银子,就可以取得笔帖式资格,其升迁途径完全同七品的编修、检讨等小京官相同。这本来是汉、满之间明显区分的等级,只是刚毅性情傲慢凶狠,不顾别人议论,竟拿它来侮辱汉人。刚毅识字不多,把皋陶的“陶”读作“桃”,把刚愎的“愎”读作“复”;有人当面纠正他,他也不相信。徐荫轩相国以讲求理学闻名,虽然被称为顽固,却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至于他的儿子承煜,那才真是枭獍一般的人。义和团事变刚发生时,承煜任刑部侍郎,整天在公堂上同赵舒翘低声私语,司官拿着文稿上堂,常常无法把签押办完。因为当时赵舒翘刚进入军机处掌权,有察看义和团民众的命令,承煜极力主张这样做,所以复命文书写得含混不清。等到两宫仓皇出逃时,徐荫轩年过八十,而且已经告老在家,承煜却极力劝父亲殉国,以求身后名声,还拿着绳子逼迫他,他的父亲于是上吊自杀。有人说,承煜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希望父亲殉国后,自己可以得到宽大处理;最终他还是被依法处死,当时人们都为此感到痛快。●卷四 ◎宫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