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亦有以平声字作仄读者,如儿女姻亲谓之“亲家”此本古语,见唐书萧嵩传。京音“亲”读去声,如“庆”。按此亦有本,唐卢纶王驸马花烛诗“人主人臣是亲家”,则由来久矣。京中土俗,晚辈呼姻家翁、媪曰“亲家爹”、“亲家妈”,官称则否。
称我曰“咱”,我所独也。曰“咱们”,则与言者所共也。昔有人初至北京,学为京语,偶与友谈及其妻,辄曰“咱们内人”,友笑谢曰“不敢”。俄又谈及其亲,复曰“咱们的父亲”,友亟避去。
京人谈话好为官称,有谦不中礼者。昔见一市井与人谈及其子,辄曰“我们少爷”。初以为怪,后熟闻之,无不皆然,以是谓之官称。又见旗下友与人谈,询及其兄,则曰“您的家兄”。初以为怪,后读庸▯笔记,乃知其有本,不足怪矣。
京师人海,各方人士杂处,其间言庞语杂,然亦各有界限。旗下话、土话、官话,久习者一闻而辨之。亦间搀入满、蒙语,如看曰“把合”(靠),役曰“苏拉”,官曰“章京”(读如音),主管曰“侉兰”,大皆沿用满语,习久乃常用之。又有所谓回宗语、切口语者,市井及倡优往往用之,以避他人闻觉。庚子后则往往搀入一二欧语、日语,资为谐笑而已,士夫弗屑顾也。
京语有最雅者,如曰“可一街”、“可一院”,即满街、满院之义也。唐人诗“一方明月可中庭”、“山可一窗青”,皆与此义同。谓怯曰“楚”(读去声,如触),天禄识余谓应作“<齿楚>”,齿怯也。引曾茶山和鲁宏父双柑诗云“莫向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齿楚>远山颦”为证。
有读音最准者,如以脂膏车之“膏”、饮马之“饮”,均必读作去声,是也。
有最合古义者,如谓短矮人曰“矬”。按通鉴音义:矬,七禾切。唐书王亻丕传“形容矬鄙”。至于呼车轮曰“较”,物被污曰“染”,节用曰“撙”(读如存),吝曰“啬克”,适曰“舒坦”,含羞曰“腼腆”,巧曰“机伶”,增添日“续”(叶序),失意曰“鏖糟”,忍受曰“鏖”,惊曰“发怵”,无声曰“悄默”,潜藏曰“隐欺”,匿曰“昧”,物重曰“沉”,轻浮曰“飘”,梦语曰“发呓”,半眠曰“迷胡”(即模糊)。微热曰“乌突”(温暾转音),南音曰“蛮”,老曰“龙东”,舒物曰“伸”,称量物曰“较”,皆与古义相合,前人诗文中亦恒见之。
有虽为俗语而有意义可寻者,如大言曰“吹”,视曰“▯”,偷觑曰“▯娄”,徉示以物曰“晃”,性急曰“毛躁”、曰“发毛”,私曰“体(去声)恤”,私财曰“体己”错误曰“拧”(上声),执扌幻曰“撇扭”,亦曰“拧”,中空曰“草包”,闲谈曰“撩”,闲游曰“逛”,饮曰“喝”,吸烟曰“抽”,乱曰“麻烦”,热闹曰“火炽”,亦曰“火爆”,不热闹曰“温”,欺骗曰“笼统”,美曰“俊”,亦曰“俏式”,又曰“边式”、曰“得样”,性傲曰“苗”,柔曰“温存”,发怒曰“火劲”,刚曰“标”,缠足曰“蛮子”,天足曰“旗下”,乞物曰“寻(读如形)物”,光致曰“抹丽”,予人曰“给”,不老曰“少形”,说明曰“告”(读如稿),借宿曰“寻宿”(读如形休),大声曰“嚷”,群作曰“▯”,驱逐曰“轰”,接近日“拉拢”,劳曰“累”,亦曰“乏”,不强曰“乏”,物过熟曰“大乏”,脱空曰“漂”(去声),美曰“漂亮”,刻薄曰“损”,讥人亦曰“损”,初起曰“底根”,终了曰“压根”,或以形象,或以意会,皆不失宇之正义者也。
有并无意义或并无其字者,如醉曰“喇嘛”,从旁插语曰“得呸”,向人私语曰“嘀咕”,则仅为一种流俗方言,无可深考矣。
京师工艺有曰减金、减银者,以金银丝嵌入铜铁器者是也。字当作“[1234]”,读如减。汉马融广成颂“金[1234]玉镶”,其字甚古。
京语有极刻薄者,如呼考生曰“浩然子”,初听其名甚美,然其谐声实为“号瓤子”也。盖喻号舍如瓜,而考生居其中如瓤。呼落第举子曰“豆芽菜”,盖喻凡物皆种而后出(种,叶中),惟豆芽菜则不种者也。呼浙绍人曰“臭豆腐”,讥所嗜也。久则并南人皆呼曰“豆腐皮”。京人闻人道失意事辄失声而呼曰“唉”,有叹惜之意。史记范增传:“唉!竖子不足与谋厂谓物之圆头者曰“骨朵”,其字应作“胍▯无”。宋景文笔记云:“关中人以腹大为胍▯无。胍音孤,▯无音都。俗因谓杖头大者为胍▯无,后讹为“骨朵”。宋时御殿仪仗列之,今京师犹有此称。
谓路之歧者曰“▯叉路”,亦可作“差”,俗讹作“岔”。按韵会小补引唐诗“枯木岩前差路多”,谓歧道也。差,丑亚切,歧也。集韵或作“▯叉”,董遐周景集亦引之。
译也有把平声字读成仄声的情况。例如儿女的姻亲称为“亲家”,这是古语,见于《唐书·萧嵩传》。北京话中“亲”读去声,如“庆”。按此说也有根据,唐代卢纶《王驸马花烛诗》中说“人主人臣是亲家”,可见这种读法由来已久。北京的地方习俗是,晚辈称呼姻亲中的翁、媪为“亲家爹”“亲家妈”,正式官称则不这样叫。称呼自己说“咱”,表示只有自己;说“咱们”,则表示包括说话的人和对方在内。过去有人刚到北京,学习说北京话,偶然和朋友谈到自己的妻子,总说“咱们内人”。朋友笑着谢绝说:“不敢。”不久又谈到自己的父亲,仍说“咱们的父亲”,朋友赶紧躲开了。北京人谈话喜欢使用官称,其中有些谦称并不合乎礼法。过去曾看见一个市井人物和别人谈到自己的儿子,总说“我们少爷”。起初觉得奇怪,后来听惯了,发现人人都这样说,因此称为官称。又见一个旗下朋友和人谈话,问到他的哥哥时,竟说“您的家兄”。起初觉得奇怪,后来读了《庸▯笔记》,才知道这种说法是有来历的,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京师人口众多,各地人士杂居其中,因而语言庞杂,但也各有界限。旗下话、土话、官话,长期熟悉的人一听就能分辨。有时还夹杂满语、蒙古语,例如把“看”说成“把合”(靠),把差役说成“苏拉”,把官员说成“章京”(读音如此),把主管说成“侉兰”,大多沿用满语,习惯久了便成为常用语。又有所谓回宗语、切口语,市井人物和倡优常常使用,以免被旁人听见。庚子以后又常常夹杂一两个欧洲语或日语词,只是用来增加诙谐笑料,士大夫不屑一顾。北京话中有最文雅的说法,例如说“可一街”“可一院”,就是满街、满院的意思。唐人诗句“ 一方明月可中庭”“山可一窗青”,意思都与此相同。称胆怯为“楚”(读去声,如“触”),天禄认为应写作“<齿楚>”,意思是牙齿怯。并引用曾茶山和鲁宏父《双柑诗》中的“莫向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齿楚>远山颦”来作证明。有些字的读音最为准确,例如给车涂脂膏的“膏”、给马饮水的“饮”,都一定读作去声,这就是例子。有些说法最符合古义,例如称短小矮的人为“矬”。按《通鉴音义》说:“矬,七禾切。”《唐书·王亻丕传》说“形容矬鄙”。至于把车轮叫作“较”,把东西弄脏叫作“染”,节省使用叫作“撙”(读如“存”),吝啬叫作“啬克”,合适叫作“舒坦”,害羞叫作“腼腆”,机巧叫作“机伶”,增加叫作“续”(叶“序”),失意叫作“鏖糟”,忍受叫作“鏖”,惊吓叫作“发怵”,没有声音叫作“悄默”,暗中藏匿叫作“隐欺”,隐藏叫作“昧”,东西沉重叫作“沉”,轻浮叫作“飘”,说梦话叫作“发呓”,半睡半醒叫作“迷胡”(就是模糊),微热叫作“乌突”(“温暾”的转音),南方口音叫作“蛮”,年老叫作“龙东”,使物体舒展开叫作“伸”,称量东西叫作“较”,都与古义相合,前人的诗文中也常常可以见到。有些虽然是俗语,却可以找到意义,例如说大话叫“吹”,看叫“▯”,偷看叫“▯娄”,故意把东西展示给人看叫“晃”,性情急躁叫“毛躁”或“发毛”,私下叫“体(去声)恤”,私人的财物叫“体己”,错误叫“拧”(上声),固执别扭叫“撇扭”,也叫“拧”,内里空虚叫“草包”,闲谈叫“撩”,闲游叫“逛”,饮用叫“喝”,吸烟叫“抽”,混乱叫“麻烦”,热闹叫“火炽”,也叫“火爆”,不热闹叫“温”,欺骗叫“笼统”,美叫“俊”,也叫“俏式”,又叫“边式”或“得样”,性情傲慢叫“苗”,柔和叫“温存”,发怒叫“火劲”,刚强叫“标”,缠足的妇女叫“蛮子”,天足的妇女叫“旗下”,向人讨要东西叫“寻(读如‘形’)物”,光彩美丽叫“抹丽”,给别人叫“给”,不老叫“少形”,说明叫“告”(读如“稿”),借宿叫“寻宿”(读如“形休”),大声说话叫“嚷”,成群地做叫“▯”,驱逐叫“轰”,接近叫“拉拢”,劳累叫“累”,也叫“乏”,不强健叫“乏”,东西过于成熟叫“大乏”,脱离空缺叫“漂”(去声),美叫“漂亮”,刻薄叫“损”,讥讽别人也叫“损”,刚开始叫“底根”,最后、根本叫“压根”。这些说法,有的取自形象,有的凭借意会,都没有失去字的本来意义。有些说法既没有意义,或者所用的字本来就不存在,例如醉了叫“喇嘛”,从旁边插话叫“得呸”,小声私下对人说话叫“嘀咕”,这些只是流行的方言俗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深入考证的了。京师的工艺中有称为“减金”“减银”的,就是把金丝、银丝嵌入铜器、铁器之中。这个字应写作“[1234]”,读音如“减”。汉代马融《广成颂》说“金[1234]玉镶”,这个字非常古老。北京话中有极其刻薄的称呼。例如称考生为“浩然子”,初听这个名称很美,但它的谐音其实是“号瓤子”。这是把号舍比作瓜,考生住在号舍中就像瓜瓤一样。称落第的举人为“豆芽菜”,是说万物都要播种后才能生长出来(“种”与“中”叶韵),只有豆芽菜是不需要播种的。称浙江、绍兴人为“臭豆腐”,是讥笑他们所喜爱的食物。时间久了,连南方人都被称为“豆腐皮”。北京人听到别人说起失意的事情,往往脱口喊一声“唉”,含有叹惜之意。《史记·范增传》说:“唉!竖子不足与谋。”把圆头的东西叫作“骨朵”,这个字应写作“胍▯无”。宋景文《笔记》说:“关中人把肚子大叫作胍▯无。胍读如‘孤’,▯无读如‘都’。民间因此把杖头大的叫作胍▯无,后来讹传成‘骨朵’。宋代宫殿仪仗中列有这种器物,直到今天京师仍有这种称呼。把道路的分岔处叫作“▯叉路”,也可以写作“差”,民间讹写成“岔”。按《韵会小补》引用唐诗“枯木岩前差路多”,说的就是岔道。“差”,切音为“丑亚切”,意思是分岔。《集韵》中有时写作“▯叉”,董遐周《景集》也引用过这种写法。
称己所居室曰“我屋里”。按陶渊明诗“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又王安石诗“我屋公墩在眼中”。
●卷三
◎朝流
清德宗初年,东南军务粗定,京朝士大夫渐有承平景象,于是清流之名起。当时大老主持坛坫者为潘伯寅、翁叔平、张子青、黄漱兰诸公,李越缦、李芍农、宝竹坡、张香涛、王莲生、盛伯羲、志伯愚更为羽冀。迨常熟当国,延致名流,文道羲、张季直皆为得意弟子。甲午之役,文颇锐志功名,力以主战之说干常熟,而于敌我之情势固未暇考也,海军之经费已移作颐和园修理之费亦未知也。马江一败,中国之内容既露,始为各国所轻视矣。潘吴县生平精力大半销磨于金石,尝见王莲生家藏名人手札,王得一铜器,潘借观不还,师弟断断相口角,亦名流之佳话也。
伯愚为长乐初将军善子,傅文忠恒之孙也,其妹入宫为珍妃。将军镇广州时颇提倡风雅,时文道羲之父任广州府,道羲与伯愚弟兄文字相结契,文之大考擢学士,伯愚与有力焉。或传道羲常课珍妃读,语盖不确。志氏昆季皆有才调,喜与名士交,又世居戚里,于时文士之讲声气者皆缔交焉。迨珍妃入永巷,伯愚外贬,名流冷落。时人为之诗曰“今日清流尽可哀,伯愚乌里雅苏台”云云。一时名士云散风流,亦朝士一变局也。
清流最负盛名而喜谈兵略者,南为吴清卿,北则张幼樵也。幼樵论兵事如掌上螺纹。清卿自谓精枪法,有百发百中之技,试之良信。与习者,或谓其枪上置望远镜云。两公皆主用兵以张国威,清卿北辱于榆关,幼樵南败于闽峤,论者或谓用违其地矣。
自吴、张好谈兵而致偾覆,于是清流乃出其看家之学以相号召而消磨日月。其目约分为五:曰三传三礼,曰金石碑版,曰考据目录,曰小学舆地,曰词章楷法。厥后道羲诸人出,始复有志于兵事。
当时名流文酒之会率为诗钟,伯愚与弟仲鲁皆为能手。于时珍妃方得宠眷,余尝见仲鲁一联,题为分咏李延年瓦松,云“可怜兄妹承新宠,未必风霜耐岁寒”。赏其浑成大雅,而窃讶其不详。未几而妃贬,伯愚昆仲各窜逐矣。
清流中以李越缦为最淹雅,亦最兀傲,其自署所居门联曰: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工部员外补缺一千年。门内修竹数十竿,掩映窗户间,不恒病而好服药。过其居者但闻讽咏与呻吟声相间作,时人戏比之林黛玉云。潘文勤伯瀛最礼敬之,亦恒烦其捉刀,至年节常馈赠焉,悯其贫亦惧其骂也。都中俗称马料曰喂养,潘值年节辄嘱其仆曰:“速送李老爷喂养去,否则跳踉矣。”虽恶谑,亦见当时大老怜才之意。
清光绪初,满部员之最负时望者为荣禄、端方、那桐,皆于部中最有权,当时所谓红人也。时有联云: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窑姐双红二翠万人迷。皆喻其红也。在昔京朝官最清苦,五品实缺官,岁俸不足百金,两季米十石余耳。正途候补者减半支给,捐纳并半,俸无之。生活之需多仰给于外官之冰炭敬与别敬,而大宗收入为印结费。凡捐纳人员须由同乡京官为之出结,省立一印结局,输结费始得赴引。质言之,则国家开捐例而京官分其余润为生活而已,此亦失政体之一端。自光绪壬寅设外务部始定公费,而商部、邮部踵之。迨宣统初则捐例停,印结之费绝,各部始一体给公费,京官始有正当之生计。然余观二十年来,生活程度之增高何啻十倍。昔日赁屋无过四金者,宴客一席亦无过四五金,车马喂养无过十金,仆媪工资只数百文,碾仓米为炊,数口可饱。所入虽微,犹有余力以为娱乐游戏,文酒之宴不废。每一思之,感深今昔矣。
旧之六部,户部管财政,最为膏腴之地。吏部掌铨衡,外省官员谒选入觐者奉为神明。刑部操生杀之权。兵部典戎政。礼部事简,最为清贫。工部多杂流,所与接近者木厂商人而已,颇为士流所轻。故时人之喻六部者曰:富、贵、威、武、贫、贱。
庆王奕▯,初为支庶,能读书,授蒙童于西山间。入继为贝勒,当时所称▯贝勒也。起自田间,恭谨能文,遂为宗亲中之矫矫者。历官当国,累晋至亲王,食亲王双俸,世袭罔替。清诸王非皇子即八家世袭王,其以贝勒晋封世袭者惟庆而已。其后台湾之割,旅顺、大连之租借,皆庆当国领衔,讥弹者至呼为庆以地云。
清制不设相,殿阁大学士特为崇衔,其操中书省、枢密院之实权者实惟军机大臣。其领衔者必为亲王,故名之曰王大臣。醇薨恭去,孝钦为自握威权计,特以军机领袖付诸远宗之礼王世铎,此在庆之前一人也。其人庸庸无他长,▯簋亦不修饬,特以小心奉西朝,又复下和同寅,无大过,故能保持数年。庆起,遂取而代之。
译称自己居住的房屋为“我屋里”。按陶渊明诗说:“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又有王安石诗说:“我屋公墩在眼中。” ●第三卷 ◎朝流 清德宗初年,东南军务大体平定,京城朝廷中的士大夫渐渐有了太平景象,于是“清流”这一名称兴起。当时主持文坛、最有声望的老一辈人物是潘伯寅、翁叔平、张子青、黄漱兰诸公,李越缦、李芍农、宝竹坡、张香涛、王莲生、盛伯羲、志伯愚则更加成为他们的羽翼。等到常熟执掌国政,招致名流,文道羲、张季直都成为他的得意门生。甲午之役时,文道羲很有追求功名的锐气,竭力以主战主张游说常熟,却根本没有来得及考察敌我双方的形势,也不知道海军经费已经被挪作修缮颐和园的费用。马江一败,中国的内部情况已经暴露,这才被各国轻视。潘吴县一生大半精力消耗在金石学上。我曾见过王莲生家收藏的名人手札:王莲生得到一件铜器,潘吴县借去观看后没有归还,师徒二人因此不断争吵,这也成了名流中的佳话。伯愚是长乐初将军的善子,也是傅文忠恒的孙子;他的妹妹入宫成为珍妃。将军镇守广州时很提倡风雅。当时文道羲的父亲任广州府,道羲与伯愚兄弟在文章方面结成深厚交谊。文道羲在大考中被擢升为学士,伯愚对此出了力。有人传说道羲经常教珍妃读书,这个说法恐怕不确。志氏兄弟都有才华,喜欢同名士交往,又世代居住在戚里,当时讲究声气相通的文士都同他们结交。等到珍妃进入永巷,伯愚被贬到外地,名流便冷落了他们。当时人作诗说:“今日清流尽可哀,伯愚乌里雅苏台”,等等。一时之间名士星散,风流不再,这也是朝廷士大夫中的一次局势变化。清流中名声最盛而又喜欢谈论军事谋略的,南方是吴清卿,北方则是张幼樵。幼樵谈论军事,如同掌握掌纹一样熟悉。清卿自称精通枪法,有百发百中的本领,试验起来确实如此。有人和他一起练习时,说他的枪上装有望远镜。两人都主张用兵来振扬国威,但清卿在北方榆关受辱,幼樵在南方闽峤战败,评论者有的说,他们是把自己的用兵之长用错了地方。自从吴清卿、张幼樵喜欢谈论军事而导致失败覆亡以后,清流便拿出自己的看家学问彼此号召,以此消磨岁月。他们的学问大致分为五类:一是三传三礼,二是金石碑版,三是考据目录,四是小学舆地,五是词章楷法。后来文道羲等人出现,才又重新有人有志于军事。当时名流举行的文酒聚会,大多采用诗钟的形式。伯愚和他的弟弟仲鲁都是此道高手。当时珍妃正受到宠爱,我曾见过仲鲁的一副诗联,题目是分咏李延年和瓦松,诗句说:“可怜兄妹承新宠,未必风霜耐岁寒。”我欣赏它浑然完整、典雅大方,却暗暗惊讶其中似乎没有详尽说明。不久珍妃被贬,伯愚兄弟各自被流放驱逐。清流中,李越缦最为博雅深厚,也最为孤高傲慢。他亲自题写居所门联:“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工部员外补缺一千年。”门内有几十竿修竹,掩映在窗户之间。他并不总是生病,却喜欢服药。经过他住处的人,只听见吟诵声和呻吟声交替传出,当时人开玩笑把他比作林黛玉。潘文勤伯瀛最敬重他,也常请他代笔,到了年节还经常赠送礼物,既怜悯他的贫困,也害怕挨他的骂。京城俗语把马料称为“喂养”,潘文勤逢年过节总吩咐仆人说:“赶快送李老爷喂养去,否则他就要跳踉了。”这虽然是恶意玩笑,却也显出当时大人物爱惜人才的心意。清光绪初年,满族各部官员中最受当时舆论推重的是荣禄、端方、那桐,他们在各部中都最有权势,是当时所谓的红人。当时有一副对联说:“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窑姐双红二翠万人迷。”都是借“红”来比喻他们得势。过去京城朝官的生活最为清苦,五品实缺官每年俸禄不到百金,两季米也只有十石多。正途候补官员只发一半俸禄,捐纳出身的官员发一半的一半,甚至没有俸禄。生活所需多仰赖外官送的冰敬、炭敬和别敬,大宗收入则是印结费。凡是捐纳人员,都必须由同乡京官为他出具结保证明;各省设立一个印结局,缴纳结费后才能赴引。直白地说,就是国家开放捐纳条例,而京官分取其中余利来维持生活,这也是政体失误的一个方面。自光绪壬寅年设置外务部开始,才确定发放公费,商部、邮部随后也这样做。到了宣统初年,捐纳条例停止,印结费断绝,各部才统一发给公费,京官才有了正当的生活来源。然而据我观察,二十年来生活水平的提高何止十倍。过去租房不过四金,宴请一席也不过四五金,车马喂养不过十金,仆人和老妇的工资只有几百文;用碾米仓的米做饭,几口人就可以吃饱。收入虽然微薄,却仍有余力用于娱乐和游戏,文酒宴会并没有废止。每当想到这些,我对今昔的变化便感慨很深。旧日的六部中,户部掌管财政,是最富足的部门;吏部掌管铨选,外省官员进京谒选入觐时把它奉若神明;刑部掌握生杀大权;兵部掌管军事政务;礼部事务简单,是最清贫的部门;工部人员来源复杂,所接触的不过是木厂商人,因此很受士人轻视。所以当时人用六个字比喻六部:富、贵、威、武、贫、贱。庆王奕▯起初是支庶,能够读书,曾在西山一带给蒙童授课。后来入继成为贝勒,当时称为▯贝勒。他出身田间,为人恭谨而能写文章,于是成为宗室亲王中杰出的人物。他历任官职,掌握国政,屡次晋升到亲王,享有亲王的双份俸禄,爵位世袭且不得更替。清朝的诸王,不是皇子,就是八家世袭王;以贝勒身份晋封为世袭王的,只有庆王一人。后来台湾割让、旅顺和大连被租借,都是庆王执掌国政时领衔办理的,讥讽弹劾他的人甚至称他为“庆以地”。清朝制度不设置宰相,殿阁大学士只是尊贵的虚衔;实际掌握中书省、枢密院权力的,实际上只有军机大臣。领衔者必须是亲王,所以称为“王大臣”。醇王去世、恭王离开以后,孝钦太后为了亲自掌握权力,特意把军机处领袖的位置交给远支宗室中的礼王世铎,这是庆王以前的一位领袖。此人庸碌,没有其他长处,▯簋也不加修饰,只因为小心谨慎地侍奉西太后,又对同僚一味附和,没有犯大错,所以能够保持这个职位数年。庆王兴起后,便取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