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卷二
丁巳三月,宣内阁臣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至文华殿。上曰:“近前。”于是直叩御榻,司礼监诸太监环跪于案侧。上曰:“看文书。”诸太监取本付溥等,又分置朱砚笔,授片纸数幅。上曰:“与先生辈计较。”薄等看毕,相与议定批辞,以次陈奏,得允,乃录于纸上以进。上览毕,亲批本,而或更三二字,或删去二三句,皆应手疾书,宸翰清逸,略无疑滞。有山西巡抚官本,上顾曰:“欲提问一副总兵,该提否?”溥等对曰:“此事轻,副总兵恐不必提,止提都指挥以下三人可也。”上曰:“然。边情事重,小官亦不可提耳。”又礼部本拟一“是”字,上曰:“天下事亦大,还看本内事情,若止批一‘是’字,恐有遗失。”因取本阅之,则曰:“是只须一字足矣。”又一本,健奏曰:“此本事多,臣等将下,细看拟奏。”上曰:“文书尚多,都要一看,下去也是闲,就此商量,岂不好?”皆应曰:“诺。”上指余本,谓左右曰:“此皆常行事,不过‘该衙门知道’耳。”乃皆叩头退。上复顾左右曰:“吃茶。”出文华门,尚膳官监捧茶以俟。韦太监喜曰:“茶已具矣。”盖时出忽召,未有宿办也。东阳《燕对录》曰:“自天顺至今四十年,先帝及今上之初,间尝召内阁,不过一二语。是日经筵罢,有此召,因得以窥天质之明睿,庙算之周详,圣心之仁厚,有不可测量者如此。”
戊午六月,南京并苏、松、常、镇、嘉、湖、杭州、徽州诸处河港潭池井沼,水急泛溢二三尺许。似潮非潮,天亦无雨。沿海去处,约有四尺,千里相应。岂蛟龙妖异所致,抑水为阴物,过多失常为灾也?
庚申六月,陕西西安府▯县道安里军士毛志学于本里赵纶村泥水河边澡浴,得古玉。其色纯白无瑕,光彩异常,厚一寸,背有螭纽,纽高二寸,方圆一尺四寸,棱角完好,无损缺,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巡抚都御史熊翀等以献于朝,议欲称贺。郎中陈仁等建言此不足信,况亡秦之物不足为重。遂已之。
庚申六月,召内阁诸臣至平台,上出诸营提督官辞任本,各议去留。大学士刘健请上裁决,上取英国公张懋本,令拟旨留之。及保国公朱晖、惠安伯张伟,皆然。至成山伯王镛、宁晋伯刘福,皆准辞退。问曰:“何如?”刘健等皆应曰:“圣览极当。”皆拟旨讫。又问:“新宁伯谭祐,较之刘福如何?”盖祐时亦有言其短长者。李东阳对曰:“谭祐在营管事,似胜刘福。”上意亦以为然,但止可令管神机营,提督团营须另选,可令镇远侯顾溥代之,因问溥如何。刘健等皆应曰:“溥在湖广甚好。”李东阳曰:“况新有贵州功。”上曰:“然则令管神机营。”李东阳曰:“谭祐掌神机营久,但系伯爵,若与薄同营,即当为副。溥虽侯爵,但新自外入。若令管五军营,名在张懋次,而令张伟,似于事体稍便。”上从之,即令撰手敕稿。是日司礼惟二太监在侍,余无一人在左右者。于是扶安、李璋举小红卓,具朱笔砚,李东阳录稿以进。上亲书手敕成,付司礼监官。李东阳复奏曰:“今边方多事,皇上留意武臣,亲赐黜陟,臣等不胜瞻仰。”皆叩头出。时已召兵部尚书马文升等候于左顺门,候敕出行之。
旧例通政司奏事,各衙门承旨,惟刑部、都察院同为一法司,并立听候。如旨云“法司知道”,两衙门俱跪而应。若止云“刑部知道”,惟刑部堂上官承旨。云“都察院知道”,惟都察院官承旨。玉音微低,不免混听,则具本认罪。时白司寇昂每次不差,闵都御史珪屡差,俱蒙温旨不究。李阁老东阳与闵俱甲申进士,因会同年席上谓闵曰:“今早年兄何以又差?”闵答曰:“某一时听不真。”李曰;“白公只有一耳,何以听真?年兄有两耳,何听不真?”众皆愕然。李徐笑曰:“刑部字止一耳,都察院非两耳而何?”一座辗然称善。
上厌阉竖专擅,将责任大臣。乃御文华殿,召吏部尚书屠滽,谓曰:“治国以御边为急,御边以粮饷为要。今各边总督粮草官,若侍郎、参政、都指挥各一员,都是混管,不分勤惰,以致功罪赏罚,往往失当。老尚书与朕分派地方,使各有所总,而勤惰功罪,因有可考,赏罚亦可施行。”即授简与滽,滽惭赧,久不能对,阉竖皆掩口窃笑。上复谓滽曰:“汝畏人怨耶?朕将自定之。”即将户部侍郎使统千里,参政、都指挥各统数百里。命自大同、宣府抵宁夏,溪山险阻,某处则搭木乘渡,某处则作梯飞挽,庶士卒不疲,而粮饷易集。睿算井井,若目中事。而侍郎等皆悦服,领敕而去。滽亦赐茶,命还部。上既入内,以滽不副旨,怏怏终夕。至是召见大臣鲜矣。凡遇大事,上径自裁之。
译丁巳年三月,皇上召内阁大臣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到文华殿。皇上说:“上前来。”于是他们径直走到御榻前叩拜,司礼监的太监们环绕跪在案几旁。皇上说:“看文书。”太监们取来奏本交给徐溥等人,又分别摆好朱砚和笔,递给他们几张纸。皇上说:“和先生们商议。”徐溥等人看完后,共同议定批示的措辞,依次陈奏,得到皇上允许,便把它写在纸上进呈。皇上看完,亲自批阅奏本,有时改动两三个字,有时删去两三句话,都是随手迅速书写,御笔清秀飘逸,几乎没有迟疑停滞。有一本山西巡抚的奏本,皇上回头说:“想提问一名副总兵,应该提问吗?”徐溥等人回答:“这件事较轻,副总兵恐怕不必提问,只提问都指挥以下的三个人就可以了。”皇上说:“对。边疆事务重要,小官也不可以提问。”又有一本礼部奏本拟写了一个“是”字,皇上说:“天下的事情也很重大,还要看奏本中的具体事情;如果只批一个‘是’字,恐怕会有所遗漏。”于是拿过奏本查看,却说:“这件事只需一个字就够了。”又有一本奏本,刘健奏道:“这本奏事很多,臣等准备拿下去仔细看后拟定奏议。” 皇上说:“文书还很多,都要看一遍。拿下去也是闲着,不如就在这里商议,难道不好吗?”大家都回答:“是。”皇上指着其余的奏本,对左右说:“这些都是日常办理的事情,不过批‘该衙门知道’罢了。”于是大家都叩头退下。皇上又回头对左右说:“喝茶。”他们走出文华门时,尚膳官监已经捧着茶在那里等候。韦太监高兴地说:“茶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因为皇上当时突然召见,事先没有安排准备。李东阳《燕对录》说:“从天顺到现在四十年间,先帝以及当今皇帝即位初期,偶尔召见内阁,也不过说一两句话。这一天经筵结束后有这样的召见,因此得以窥见皇上的天资明睿、谋划周详和圣心仁厚,像这样是不可测量的。” 戊午年六月,南京以及苏、松、常、镇、嘉、湖、杭州、徽州等地的河港、潭池、井沼,水势急剧泛滥,涨了二三尺左右。水势像潮水却又不是潮水,天上也没有下雨。沿海各处大约涨到四尺,千里之内彼此相应。这难道是蛟龙等妖异之物造成的,还是水属于阴物,水势过多、失去常态而形成了灾害呢?庚申年六月,陕西西安府鄠县道安里军士毛志学,在本里赵纶村泥水河边洗澡,得到一块古玉。玉色纯白,没有瑕疵,光彩异常,厚一寸,背面有螭形纽,纽高二寸,方圆一尺四寸,棱角完好,没有损坏残缺,上面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巡抚都御史熊翀等人把它献给朝廷,商议想要举行庆贺。郎中陈仁等人进言说,这件事不值得相信,何况亡秦之物也不值得看重。于是事情就作罢了。庚申年六月,皇上召内阁各位大臣到平台,拿出各营提督官请求辞职的奏本,让大家议论他们应当去留。大学士刘健请皇上裁决,皇上取出英国公张懋的奏本,命令拟写诏旨挽留他。保国公朱晖、惠安伯张伟,也都这样处理。至于成山伯王镛、宁晋伯刘福,都准许辞退。皇上问:“怎么样?”刘健等人都回答:“皇上审阅得非常恰当。”于是都拟好诏旨。皇上又问:“新宁伯谭祐与刘福相比怎么样?”这是因为当时也有人议论谭祐的长处和短处。李东阳回答:“谭祐在军营管理事务,似乎胜过刘福。”皇上心里也认为如此,但说只可以让他管理神机营;提督团营还须另行选择,可以让镇远侯顾溥代替他,于是问顾溥怎么样。刘健等人都回答:“顾溥在湖广任职时很好。”李东阳说:“何况他最近又有贵州的功劳。”皇上说:“那么就让他管理神机营。”李东阳说:“谭祐掌管神机营已经很久,但只是伯爵,如果和顾溥同营,就应当任副职。顾溥虽然是侯爵,但刚从外地调入。如果让他管理五军营,名位在张懋之后,再任用张伟,似乎在事理上更方便。”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命人起草手敕稿。这一天,司礼监只有两名太监在旁侍奉,其他人一个也不在左右。于是扶安、李璋抬来一张小红桌,备好朱笔和砚台,李东阳抄录手敕稿进呈。皇上亲笔写成手敕,交给司礼监官员。李东阳又奏道:“如今边疆多事,皇上留意武臣,亲自赏罚升黜,臣等仰望圣德,实在不胜敬仰。”大家叩头退出。当时已经召兵部尚书马文升等人在左顺门等候,等手敕出来后执行。旧例中,通政司奏事、各衙门承接圣旨时,只有刑部和都察院同为一个法司,一同站立听候。如果圣旨说“法司知道”,两个衙门都跪下应承;如果只说“刑部知道”,只有刑部堂上官承接圣旨;如果说“都察院知道”,只有都察院官员承接圣旨。皇上的声音稍微低一些,难免听混,于是便具本认罪。当时刑部尚书白昂每次都没有听错,左都御史闵珪却屡次听错,都承蒙皇上温和的诏旨而不予追究。李阁老东阳和闵珪同为甲申进士,因此在同年宴席上对闵珪说:“今天早晨年兄怎么又听错了?”闵珪回答:“我一时没有听清楚。”李东阳说:“白公只有一只耳朵,怎么能听清楚?年兄有两只耳朵,为什么反而听不清楚?”众人都惊愕不已。李东阳慢慢笑着说:“刑部二字只有一只耳朵旁,都察院难道不是两只耳朵吗?”满座哄然称妙。皇上厌恶宦官专权擅断,打算把责任分派给大臣。于是来到文华殿,召见吏部尚书屠滽,对他说:“治理国家以防御边疆为急务,防御边疆以粮饷为关键。如今各边的总督粮草官,侍郎、参政、都指挥各有一人,都是混在一起管理,不分勤劳和懈怠,以致功劳和罪过、赏赐和惩罚往往不恰当。老尚书,你和朕分别划分地方,使各自有所统辖;这样勤惰和功罪就有据可考,赏罚也可以施行。”随即把简册交给屠滽,屠滽惭愧脸红,长久不能回答,宦官们都捂着嘴暗暗发笑。皇上又对屠滽说:“你是害怕遭人怨恨吗?朕将亲自决定。”于是把户部侍郎派去统辖方圆千里,参政、都指挥各自统辖数百里。皇上命令从大同、宣府直到宁夏,遇到溪山险阻的地方,有的搭木桥乘船渡过,有的架设梯子飞快搬运,使士卒不疲劳,也使粮饷容易集中。皇上的谋划井然有序,仿佛一切都已经看在眼中。侍郎等人都心悦诚服,领了敕令离去。屠滽也获赐茶,奉命返回吏部。皇上回到内宫后,因为屠滽没有能符合圣旨的要求,整夜闷闷不乐。从那以后,皇上很少召见大臣。凡是遇到大事,皇上都直接自行裁决。
辛酉冬,马司马文升转太宰。御史张津、文森、曾大有论马宜在兵部,且熟知边事,吏部宜慎择正人居之。奏上,奏旨:“进退大臣,朝廷自有公道。这御史每如何辄擅铨衡?皆下狱送法司拟罪。”佥谓辄擅铨衡,准律文其罪不小,皆为危之。后得旨如拟,运炭还职。方知上意初未尝怒言者,恐论列者众,故先批如此。圣人之度,何尝有所适莫哉!方太宰缺时,马与刑部闵珪皆以资望相应,北人主于马,南人主闵。推者以马为首,遂相嫌。马在部,移怒于属司,一年之间,刑部十三司无一转官者,可谓隘矣。弘治末,为何御史天衢所劾,遂罢去。
京师好事者扶鸾,有降笔诗:“江山何日许重来?白骨青林事可哀。吾党莫言清梦返,海东东更有蓬莱。”又云:“斯文古今一堪哀,道学真传已作灰。鸿雁未高罗网合,麒麟偶见信时猜。迅雷不启金縢惑,紫电谁怜武库才?于此可知同气数,浑沦来往共盈亏。”莫知为何人作。扣之,复书曰:“予篁墩学士也。”是时程已没久,其诗类其早年所为,盖其拂郁不平之气,犹有未散焉者。先是,己未春,程敏政与李西涯同主考礼闱,其第三问策题程所出,以四子造诣为问。许鲁斋一段出刘静修《退斋记》,士子多不通晓。程得一卷,甚异之,将以为魁。而京城内外盛传其人先得题意,乃程有所私,为华给事中昶等所劾,谓私徐经、唐寅等。上命李公覆阅,迟三日始揭晓。言路复论列,欲穷治之。上怒,下都给事中林延玉等于狱,落言官数人职。而程亦致仕以去,亦一时文运之玷云。
太监李广以左道见宠任,权倾中外,大臣多贿求之。戊午岁,建毓秀亭于万岁山上,既成后,适一小公主患痘疮,众医莫效。广饮以符水,遂殇。宫中方归咎于广。未几,清宁宫灾,有谓亭之建,年月不利,犯坐杀向太岁,故有此灾。皇太后怒云:“今日李广,明日李广,兴工动土,致此灾祸。累朝所积,一旦灰烬!”广惧,饮鸠死。上意其藏必有奇方秘书,即令内侍搜索。奉命者遂封其外宅,搜得一帙纳贿簿,首进之。簿中所载某送黄米几百石,某送白米几千石,通计数百万石。黄米即金,白米即银。上因悟广赃滥如此,遂籍没之。科道请出簿究问,凡与名者,惶惧危甚,各自星夜赴戚畹求救,不期而会者凡十三人。月下见轿影重重,而一人独乘女轿。事虽得寝不究,而纳贿之名,一一盛传于朝野。腆颜虽甚,久而亦安然无复羞愧矣。时若屠太宰滽、徐宗伯琼、白司寇昂、沈通政禄、陈瑶诸人,为尤著。上英明,终渐去之。
北虏火筛寇边,势甚猖獗。马钧阳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为兵书,朝廷特所倚重,命阅兵于教场,又命司礼监太监李荣同阅。马欲与李并坐,往返言再三,荣竟不允。遂各居一幕,而递阅之。夫以保傅之官,掌本兵之柄,又值弘治之世,而宦官乃若此,其可骇也矣。
太皇太后一日谕上,欲召崇王入朝。上意以太后注念,将从之。复以事体重大,乃令礼部会九卿科道等官集议。时议者不一,展转久之。给事中屈伸援引故事,谓不宜擅离封守,遂已之。
上勤政,每日清晨视朝,遇雨则免。仍令有事衙门堂上官,由廊庑升奉天门奏事。或因走急滑跌,上多不问。尝以通政司、鸿胪寺官奉事繁难,若差错一二字者,有旨不必纠奏。经筵诸讲官失仪,尤加宽慰。闸朝有不到者,多从宽宥,不得已罚俸一月。其体念臣下之仁至矣。
辛酉秋,华容刘大夏自两广召至京,升兵部尚书。既受职,一日上召至幄中,问曰:“朕累召用尔,尔因何累以疾辞?”大夏对曰:“臣待罪两广,委的年老多病。况见近年四方人穷财尽,易于生变,兵部掌朝廷机务,万一变生,臣才不足以了此事,忧惧不敢来。”上默然久之,曰:“尔乃尽心办事。”大夏叩头退。越数日,又召问曰:“尔言天下民穷财尽,自祖宗以来,征科赋敛,俱有常制,何以近年民穷财尽?”大厦对曰:“近年征敛,恐不止于常制。姑以臣巡抚地方言之,如广西取铎木,广东取香料,费用钱粮,动以万计。”上曰:“铎木是军中要用的急务,不得已取之。尔尝奏来,已令停止了。今后但有分外的征敛,便令该衙门来说,再斟酌定夺。”
译辛酉年冬,马司马文升转任太宰。御史张津、文森、曾大有上疏说,马文升应当留在兵部,而且熟悉边疆事务;吏部应当慎重选择正直的人来任职。奏章呈上后,皇上批示说:“大臣的升降进退,朝廷自有公道。这些御史为什么总是擅自干预铨选?全都下狱,交法司拟定罪名。”众人都认为,擅自干预铨选,按照律文罪行不轻,因此都替他们感到危险。后来得到诏旨,依照拟定的罪名处理,运炭后恢复原职。这才知道皇上起初并没有真的恼怒进言者,只是担心议论弹劾的人太多,所以先这样批示。圣人的气度,什么时候曾有过偏爱或嫌弃呢!当时太宰职位空缺,马文升和刑部尚书闵珪的资历声望都相当,北方人支持马文升,南方人支持闵珪。推举时以马文升为首,于是两人互相嫌恶。马文升在兵部时,把怒气发泄到所属各司,一年之内刑部十三司没有一个人升迁,可以说气量狭窄了。弘治末年,被御史何天衢弹劾,便罢职离去。京城里好事的人扶乩降神,降下了一首诗:“江山何日许重来?白骨青林事可哀。吾党莫言清梦返,海东东更有蓬莱。”又降下另一首诗:“斯文古今一堪哀,道学真传已作灰。鸿雁未高罗网合,麒麟偶见信时猜。迅雷不启金縢惑,紫电谁怜武库才?于此可知同气数,浑沦来往共盈亏。”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追问它,便又写道:“我是篁墩学士。”当时程敏政已经去世很久了,这些诗很像他早年所作,大概是他心中郁结不平的气愤仍未消散。此前己未年春,程敏政和李西涯一同主持礼闱考试,第三道策问题目是程敏政出的,以四书的造诣为题。许鲁斋的一段文字出自刘静修的《退斋记》,士子大多不通晓。程敏政得到一份试卷,十分惊异,准备把它列为第一名。但京城内外盛传此人事先得知了题意,说程敏政有所偏私,于是被华给事中昶等人弹劾,说他偏袒徐经、唐寅等人。皇上命李公重新阅卷,过了三天才公布结果。言官们又上疏议论,想要彻底查办此事。皇上发怒,把都给事中林延玉等人下狱,并罢免了几名言官的职务。程敏政也因此辞官离去,这也成为一时文坛风气的污点。太监李广因为旁门左道受到宠信和任用,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许多大臣都用财物贿赂他以求取利益。戊午年,在万岁山上修建毓秀亭,建成后,恰好有一位小公主患了痘疮,众多医生都没有疗效。李广给她喝符水,她于是夭折。宫中正要把责任归咎于李广。不久,清宁宫发生火灾,有人说,修建亭子的年月不利,触犯了坐杀方位和太岁的禁忌,所以才有这场灾祸。皇太后发怒说:“今天是李广,明天还是李广,兴工动土,导致这样的灾祸。历朝积累的一切,一下子都化为灰烬了!”李广害怕,饮鸩自尽。皇上以为他的藏物中必定有奇异的方术秘笈,便命内侍搜查。奉命的人于是查封了他的外宅,搜得一册收受贿赂的账簿,首先进呈给皇上。账簿中记载,某人送黄米几百石,某人送白米几千石,总计数百万石。黄米就是黄金,白米就是白银。皇上因此明白李广贪赃受贿如此严重,便抄没了他的家产。科道官员请求拿出账簿追查审问,凡是名字被记在上面的人,都惊恐万分,各自连夜赶到外戚家求救,意外相遇的共有十三人。月光下只见轿子的影子重重叠叠,其中一人竟然乘坐女轿。这件事虽然最终搁置没有追究,但收受贿赂的人的名字,却一个个在朝野间广泛传开。他们虽然脸皮很厚,时间久了也就安然自若,再没有羞愧之心了。当时像屠太宰滽、徐宗伯琼、白司寇昂、沈通政禄、陈瑶这些人,尤其突出。皇上英明,最终逐渐把他们罢黜。北方的虏人火筛侵犯边境,气势十分猖獗。马钧阳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的身份任兵部尚书,是朝廷特别倚重的人,皇上命他在教场检阅军队,又命司礼监太监李荣一同检阅。马文升想和李荣并坐,来回说了好几次,李荣竟然不答应。于是两人各自坐在一座帐幕中,轮流检阅。以保傅这样的官职,掌握兵部大权,又正值弘治年间,宦官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震惊。太皇太后有一天告诉皇上,想召崇王入朝。皇上心想太皇太后正在挂念他,准备答应。又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于是命礼部会同九卿、科道等官员集合议论。当时议论不一致,来回拖延了很久。给事中屈伸援引旧例,认为崇王不应擅自离开封国和守地,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皇上勤于政务,每天清晨临朝视政,遇到下雨就免朝。仍然命有事要奏的衙门堂上官员从廊庑登上奉天门奏事。有时因为走得急而滑倒跌跤,皇上大多不予追问。皇上曾认为通政司、鸿胪寺官员奉行事务繁重艰难,即使一两个字有差错,也下旨不必追究上奏。经筵各位讲官失仪,皇上尤其加以宽慰。早朝有不到的官员,大多从宽赦免,不得已时才罚俸一个月。他体恤臣下,仁厚到了极点。辛酉年秋,华容人刘大夏从两广被召到京城,升任兵部尚书。接受职务后,有一天皇上召他到帷幕中,问道:“朕多次召用你,你为什么多次都以有病为由推辞?”刘大夏回答:“臣在两广任职,确实年老多病。何况我看到近年来四方百姓贫困、财物耗尽,很容易发生变乱;兵部掌管朝廷的机务,万一发生变乱,臣的才能不足以处理这件事,因此忧惧而不敢前来。”皇上沉默了很久,说:“你这样才是真心尽力办事。”刘大夏叩头退出。过了几天,皇上又召见他问道:“你说天下百姓贫困、财物耗尽,从祖宗以来,征收科派赋税都有固定制度,为什么近年来百姓会贫困、财物耗尽?”刘大夏回答:“近年来的征收,恐怕不只是常规制度。姑且以臣巡抚地方时所见来说,像广西征取铎木,广东征取香料,所耗费的钱粮动辄以万计。”皇上说:“铎木是军中急需的重要物资,不得已才征取。你曾经上奏过,朕已经命令停止了。今后只要有额外的征收,就让有关衙门来奏报,再斟酌决定。”
北虏骄横,各边俱有警报。时上以兵事属意于太监苗逵,与逵谋欲举兵出塞,劫虏营。谋已决,而英国公张懋、兵部尚书刘大夏俱不知。苗逵先与刘大夏在教场论兵事不合,心知二人不欲此举,密告于上。乃召大夏论曰:“尔在两广,来时苗逵等于延绥河套阴劫虏营,由是虏不敢犯边。尔知之否?”不夏对云:“尝闻从征将士言劫虏营时事,当时全仗朝廷威德,幸而逃脱,不然全军覆没于境外,未可以为善。”上曰:“永乐中频年出塞破虏,今何不可?”大夏对曰:“皇上神武,固同于太宗皇帝,奈今之将领、兵力,远有所不逮。且在当时,如国公丘福,稍违节制,遂令数万兵俱陷虏地,况今之将又在丘福之下。不若令各边将料敌战守,犹似得策。”时左都御史戴珊在侧,极赞大夏言为是。上遽曰:“微尔二人之言,朕几为人所误!”遂寝其谋。大夏等叹曰:“上之听言从善,如转环若。是前代英君谊主所不能及也。”
上无日不视朝。或三五日朝罢鞭响,上起立宝座上,高声:“兵部来!”于是尚书刘大夏跪承旨,由西陛以进。上退立宝座后,大夏迳造上前,语移时。群臣侍班观望,人人欣戴。间或宣都察院,于是左都御史戴珊亦承旨由西陛而登,上立宝座后,或坐辇中,与二臣相与商榷大事,多或移一二时方退。间亦召吏书马文升与语,然比二公稍疏。其与刘公语,尝令左右却立,有欲尽削内官权柄。当时灭九门监门官,及禁革过取商税,皆本于此。其朝臣无大小,皆乐趋朝,以仰承德意。间有语及早朝事,不能答者,就知其懒于朝矣。人自愧悔,盖有不令而自不能安寝者也。
刑部尚书闵珪谳狱不称旨,上怒甚。一日与尚书刘大夏论及之。刘与闵同年交厚,且知其为人,欲解救之,而未敢言。俟上谕毕,对曰:“法司执法,恩归朝廷,似未可深怪。”上曰:“尔第云古昔何人如此执法?”大夏见圣怒,莫知所对。上诘之,对曰:“尝闻孟子云:舜为天子,皋陶为士,执之而已。”上默然久之,怒意未解。大夏窃意所对欠避讳,心悔其失。上徐曰:“朕亦知闵珪是老成人物,欲求一人以易之,不可得。但此事执之太过耳。”明日奏下,允刑部之议。吁!上之明烛人心,而强于从善如此。
上尝召问天下卫所军士何如,大夏对曰:“与民一般穷,安得养其锐气!”上曰:“在卫俱有月粮,征戍又有行粮,何以也穷?”大夏对曰:“自江南卫所困于运粮,江北卫所困于京操。运粮有脚价、还债之费,京操有做工、部料之费。此外浪费,犹有臣等不可知者,所以俱穷。”上曰:“朕在位许多年,不知天下军民都这等穷。”叹息久之。越数日,诏令各衙门凡损于军民弊政,俱备查奏。
●上篇卷三
上召左都御史戴珊与刘大夏至榻前论:“尔等各衙门,凡事都奏行巡按御史勘报,岂以此官公道可托耶?”珊顾大夏未敢对,大夏进曰:“无他,以巡按御史一年一换,无久交,不制肘,故事多责成之。”上曰:“责之固是,但权之所在,惟有识量者能不移其心。不然则恃权,好承奉,任喜怒,将或以是为非,以贤为不肖,使民不被其泽。尔珊今后遇差巡按御史,务拣老成有识量者,毋用轻躁新进之人。仍以此意,行与各巡按御史知道。”珊承命叩头谢罪,退与刘公俱叹曰:“圣论谆谆,俱切中时病,明见万里之外,惜我辈犹不能悉记其详耳。”戴即通行以警各处巡按云云,钦遵。呜呼!圣言及此,其精练政体,岂寻常所能到哉!
江西宁府乞换殿宇琉璃瓦,奏准于引钱内支银二万两。时林见素俊以都御史巡视其地,具疏言该府初无琉璃之制,请止之。且云:“毋涉吴王几杖之赐,毋成叔段京鄙之求。”宁深衔之,乃以林出巡外郡为迂避圣节,不于省城庆贺,朦胧奏令回话,赖上洞知不究。彼宁又向勘事邵郎中贲言说:“林都堂指我是叔段,则以庄公待朝廷矣。”其黠如此。后果为反逆,林其有先机之见哉!
上一日召刘大夏、戴珊,谕曰:“闻今军民都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时?”大夏对曰:“求治亦难太急,但每事都如近日与内阁近臣讲议,必求其当,施行日久,天下自然太平。”上曰:“内阁近臣如大学士刘健,亦尽可与计事,但他门下人太杂,他曾独荐一人,甚不合朕意。”上不言其所荐之人姓名,大夏等亦不知。既而向刘公等言曰:“刘先生曾说见任副都御史刘宇才可大用,上不答。先生疑上听之未真,重举其人言之,上竟未之答。或者是此人未可知。”噫!宇之奸恶,圣明已知之。正德初年,宇果大坏朝政。天下益信尧舜之资,迥出寻常物表也。彼荐之者,宁不愧死耶?
译北方虏人骄横,各边都有警报。当时皇上把军事事务交给太监苗逵留意,并和苗逵谋划出兵越过边塞,劫掠虏人的营寨。谋划已经决定,但英国公张懋和兵部尚书刘大夏都不知道。苗逵先前曾在教场和刘大夏讨论军事,两人意见不合;苗逵知道他们二人不愿意这样做,便秘密告诉了皇上。皇上于是召刘大夏来议论,说:“你在两广任职时,来时听说苗逵等人在延绥河套暗中劫掠虏营,因此虏人不敢侵犯边境。你知道这件事吗?”刘大夏回答:“曾听随征将士说过劫掠虏营时的情形。当时完全仰仗朝廷的威德,侥幸逃脱;否则全军就会覆没在境外,不能把这看作好事。”皇上说:“永乐年间多次出塞击破虏人,如今为什么不可以?”刘大夏回答:“皇上的神武,固然与太宗皇帝相同,但如今的将领和兵力,远远比不上当时。况且在当时,像国公丘福这样的人,稍微违背节制,就使数万军队全都陷在虏人境内,何况如今的将领还在丘福之下。不如命令各边将领根据敌情决定作战或防守,这似乎才是上策。”当时左都御史戴珊在旁边,极力赞同刘大夏的话。皇上立即说:“若不是你们二人的话,朕几乎就被人误导了!” 于是皇上搁置了这项谋划。刘大夏等人感叹说:“皇上听取意见、采纳正确主张,就像转动圆环一样自然迅速,这是前代英明君主和贤德之主都比不上的。” 皇上没有一天不临朝视政。有时早朝结束三五天后,鞭声一响,皇上就站到宝座上,高声喊道:“兵部来!”于是兵部尚书刘大夏跪下承接圣旨,从西边的台阶走上来。皇上退到宝座后面站着,刘大夏径直到皇上面前,谈话往往持续很长时间。群臣在班列中侍立观望,人人都欣喜拥戴。间或皇上召都察院,于是左都御史戴珊也承接圣旨,从西边台阶登上来;皇上站在宝座后面,有时坐在车辇中,和这两位大臣共同商议大事,往往过了一两个时辰才退朝。间或也召吏部尚书马文升来交谈,但比起这两位公爵,关系稍微疏远一些。皇上和刘公交谈时,曾命左右侍从退开,似乎想要彻底削弱宦官的权力。当时撤除九门监门官,以及禁止并革除额外征收商税的措施,都是由此而来。朝廷大臣无论大小,都乐于赶来上朝,以仰承皇上的德意。偶尔谈到早朝的事情,如果有人不能回答,就知道他懒于上朝了。人们自己惭愧悔恨,大概有因此即使没有命令,也无法安然入睡的。刑部尚书闵珪审理案件不合皇上的旨意,皇上非常愤怒。一天,皇上和尚书刘大夏谈到这件事。刘大夏与闵珪同年中进士,交情深厚,而且了解他的为人,想为他解救,却不敢开口。等皇上说完,刘大夏回答:“法司只是依法办事,施恩应归于朝廷,似乎不该过分责怪他。”皇上说:“你只管说说古代有谁像这样执法?”刘大夏见皇上正在发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说:“我曾听孟子说:舜做天子时,皋陶做士,只是把罪犯逮捕法办罢了。”皇上沉默了很久,怒气仍未消解。刘大夏暗自觉得自己的回答有失避讳,心中后悔说错了。皇上慢慢说道:“朕也知道闵珪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物,想找一个人替代他,却找不到。只是这件事办得太过分了。”第二天,皇上的批示下达,准许按照刑部的意见办理。唉!皇上洞察人心,而且这样善于听取正确意见,实在难得。皇上曾召见刘大夏,询问天下卫所军士的情况,刘大夏回答:“他们和百姓一样贫穷,怎么能培养出锐气呢!”皇上说:“他们在卫所有月粮,出征戍守又有行粮,为什么还会贫穷?”刘大夏回答:“江南卫所被运粮拖累,江北卫所被赴京操练拖累。运粮有脚价和还债的费用,京操有做工和部料的费用。此外还有浪费,甚至还有臣等不知道的费用,所以全都贫穷。”皇上说:“朕在位这么多年,竟不知道天下军民都贫穷到这种地步。”皇上叹息了很久。过了几天,皇上下诏命令各衙门,凡是损害军民的弊政,都要详细查明上奏。●上篇卷三 皇上召左都御史戴珊和刘大夏到御榻前议论说:“你们各衙门,凡遇事情都上奏请求派巡按御史勘察上报,难道是因为这个官职可以托付公道吗?”戴珊看着刘大夏,不敢回答。刘大夏上前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巡按御史一年一换,与地方没有长期交往,也不会受到牵制,所以事情大多交给他们办理。”皇上说:“要求他们负责固然是对的,但权力所在之处,只有有见识、有器量的人才能不改变本心。否则就会倚仗权力,喜欢奉承迎合,任凭个人喜怒,把是说成非,把贤能说成不肖,使百姓不能得到恩泽。戴珊,你今后遇到派任巡按御史时,一定要挑选老成而有见识器量的人,不要任用轻浮急躁的新进之人。还要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各位巡按御史,让他们知道。”戴珊接受命令,叩头谢罪,退下后与刘公一同叹息说:“圣上的议论谆谆告诫,全都切中当时的弊病,明察万里之外的事情,可惜我们这些人仍然不能把详情全部记住。”戴珊随即把这些话通行传达,以警示各处巡按,敬谨遵行。唉!圣上能说到这个地步,他精通、简练政务的程度,哪里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呢!江西宁府请求更换殿宇的琉璃瓦,皇上批准从引钱中支取白银二万两。当时林见素俊以都御史身份巡视该地,上疏说宁府原来根本没有使用琉璃瓦的制度,请求停止此事。他还说:“不要牵涉到吴王赐几杖那样的事情,不要形成叔段向京城和边鄙索求那样的请求。”宁王对这件事深深怨恨林见素俊,于是借口林见素俊出巡外郡是为了回避圣节、不在省城庆贺,含糊地上奏,请求命他回来答复,幸亏皇上洞察其中情由,没有追究。那个宁王又对负责勘察此事的邵郎中贲说:“林都堂把我比作叔段,那就是把庄公当作朝廷了。”他的狡黠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他果然成为反逆之人,林见素俊难道不是早有先见之明吗!皇上有一天召见刘大夏、戴珊,告诉他们:“听说如今军民都不得其所,怎么能使天下达到像古代帝王时代那样的太平呢?”刘大夏回答:“求得治理也不能过于急迫,只要每件事都像近日和内阁近臣议论时那样,一定求得妥当再施行,时间久了,天下自然会太平。”皇上说:“内阁近臣,例如大学士刘健,也完全可以同他商议政事,只是他门下的人太杂,他曾经单独推荐过一个人,很不合朕的心意。”皇上没有说出他所推荐的人的姓名,刘大夏等人也不知道。随后皇上对刘公等人说:“刘先生曾说,现任副都御史刘宇才可以大用,朕没有回答。他大概怀疑朕没有真正听清,又重新提起这个人,朕竟然还是没有回答。或许就是这个人,也说不定。”唉!刘宇的奸邪恶行,圣明的皇上已经知道了。正德初年,刘宇果然大大败坏朝政。天下更加相信,皇上具有尧舜一样的资质,远远超出寻常人物。那位推荐他的人,难道不应羞愧而死吗?